那只虚掩在兔子腰上的手掌也在那一瞬抓实。
隔着衣料,似乎已经触上一层凝脂。
指缝间捏出一点软肉。
陈空青眼睛里只有那瓶近在咫尺的洋酒,哼哼着,还想伸着腰去够。
腰却不知被什么给缠住了,动不了。
徐京墨单手固定住怀里乱攀的兔子,还要后仰着将酒瓶举高,不让兔子有机会拿到。
浑身的着力点都靠着腹部的核心力量,将怀里的人固定。
“唔……”陈空青有点恼,明明就在眼前的东西怎么……就是够不到?
“我要喝!”
这是成年后到兔子第一次对着他叫。
“不能喝了,你已经喝多了。”徐京墨说着,手掌松下一点力道,缓缓往上,抚上兔子瘦弱的背,“这个酒不能这么喝。”
男人说着教导的话,语气尽量严肃,可最后还是没忍住,温和下来。
黑猫警长也在地毯边叫了两声,不知是在帮谁说话。
怀里的青年喘着粗气,像是累了,梗着的脖颈也卸下力气,贴上一片温暖厚实之地。
好舒服。
怎么会有这么暖和又安全的地方。
每一个躁动的细胞都在此时平静下来。
像是离开巢穴在外漂泊许久的孤兔终于回到了安全的港湾。
陈空青眯着眼,唇瓣动了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徐京墨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怀里渐渐安分下来的兔子。
那双深邃的丹凤眼印进陈空青朦胧的视线。
好像。
好熟悉。
像凌霄,更像……梦里的那双眼睛。
“你…你是谁?”
兔子张唇,问他是谁。
徐京墨看着兔子那双朦胧的柳叶眼,喉结吞咽着:“你觉得我是谁。”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希望我是谁。
陈空青抿着唇,抓着男人肩上的衣料。
是一件灰色的紧身毛衣,布料很软,捏着不扎手。
“你……”兔子很小声地试探着,“是凌霄么?”
徐京墨:“………”
“是…是么?”兔子还再问,那张混着酒精的红脸仰起,好像很期待答案。
徐京墨:“………”
陈空青睁着模糊的视线,看着那张俊脸重影成许多张,全然看不清。
忽然就觉得这里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即使再温暖,再舒服。
兔子强制着已经全面沦陷的身体支撑起来,企图逃开一点。
蓦地,腰上就被掐了一下。
疼得他不由扭了两下,秀气的眉也跟着皱起。
“不是他就要走吗?”男人沉声,脸色更是难看得要命。
皱着眉的陈空青像是有些思考不过来,几秒后,才睁开一点眼,摇了摇头。
“你把眼睛睁开好好看,我是不是他?”徐京墨有些压不住心底地恶,他克制了这么久,就这么在兔子的三言两语里分崩离析。
手掌搭在那一截他一只手就能揽过的细腰前。
此刻,他想把手往下。
他的视线也在此刻停驻在兔子那张薄薄的唇瓣前。
唇瓣上还沾着一点酒水,惹得唇面上也是水盈盈的。
陈空青很听话,真的很努力地睁开眼睛。
只是这和他的眼睛睁不睁大没关系……他就是看不清……
他有些苦恼,丧气地又垂下了眼:“你快点告诉我……”
说着,他更紧的捏住了手心里那层衣料。
徐京墨绷着脸,连带着后槽牙都有些发酸:“我不是他。”
说话的同时,他的手掌更有力的包住兔子腰上的软肉。
“不是吗?”陈空青嗫嚅着。
男人近乎是咬着牙说得:“你要走吗?”
一秒,两秒。
只剩左腕上的机械表秒针还在理智的转动。
怀里的兔子在此时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
他是想如果是凌霄的话,他就要走的。
不光是走。
他还要给这张脸一拳。
长得再好看也要给。
徐京墨绷到发酸的后槽牙,在听到这一个简单的发音后,蓦地松懈。
“不走吗?”
“不走呢。”
与此同时,怀里不安分的兔子变得很温顺,贴在他的肩前,那双细瘦的胳膊缠上他的脖颈。
陈空青喃喃着:“我生了一个病……”
“我知道。”徐京墨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翻涌。
“那……那你可以抱紧我么?”喝醉的兔子虽然有点大舌头,却总是能很畅快地表达自己的诉求,“我…好难受呢……”
徐京墨自认没有拒绝的理由:“可以。”
男人将另一只手也覆上青年的后腰。
将这只受了伤,瘦瘦巴巴的兔子紧紧箍在怀中。
从道德层面而言,也许他做的还是有失偏颇。
可他已经管不了。
一定要抉择的话,那他承认自己是个道德低下的物种。
腕上的表还在走,时间无法控制,一分一秒的溜走。
怀里的青年趴在他的怀里,与他毫无缝隙地紧紧相贴。
他想自私的让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陈空青是从徐医生家里逃走的。
醒来的时候他衣衫整齐的躺在一张大床上。
他能猜到应该是自己喝多了,徐医生把他安置在床上睡觉的。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酒品怎么样,喝完酒…自己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或者说什么不能说的话。
当时想到喝酒这样的下下策时,太多副作用他都没考虑到。
现在想起来真是太后悔了。
还好自己醒得早,主卧房门还是紧闭着的。
不至于一起床又要碰上一面。
“逃跑前”他给徐医生留了言。
Azurite:【徐医生,我先去上课。】
Azurite:【谢谢徐医生,又麻烦你了。/[挠头][挠头]】
Azurite:【睡衣我洗干净了再还过来噢。】
留完言,他才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脑袋还好,没有宿醉后那种又沉又疼的滋味,反而比昨天清明不少。
只是眼睛有些肿的厉害,还有就是腰上。
他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腰上有好几道红印子。
有点奇怪。
撞到哪能撞到腰上呢?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刚开机的手机信息刷屏了。
几乎都是凌霄的留言和未接电话。
还有几个是高天友打来的电话。
凌霄[粉心]:【陈空青,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凌霄[粉心]:【你别关机。】
凌霄[粉心]:【这件事是我的问题,我和你道歉。】
凌霄[粉心]:【你接电话啊。】
凌霄[粉心]:【-未接电话-】
凌霄[粉心]:【谈谈都不行?】
陈空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行行的信息,还是没有回。
只默默将备注里那颗刺眼的粉心给删掉了,连带着置顶也一并取消。
高天友则是发信息在安慰他,虽然他也不知道高天友是怎么知道的。
天友:【日的。】
天友:【我听说了,空青,凌霄tm真不干人事。】
天友:【你还好吗?要不要陪你喝两杯?】
Azurite:【没事,天友。】
Azurite:【我还好。】
Azurite:【我先上课,真没事。】
天友:【好。】
天友:【有事吱声啊。】
陈空青将手机放下,静下心来上课。
他打算上完课,下午不去实验室了,药铺那边也请假。
他准备好,要去和凌霄好好谈一谈。
准确的说,是去做一个了断。
刚好是下课的点。
凌霄的电话也在这时候来了。
这次他没有挂断。
电话里的男声听着很疲惫,疲惫里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你终于接电话了。”
“你在学校吗?”陈空青语气平淡。
“在…我在你们系教学楼门口。”凌霄有些急切地回答着,“我们见面说行吗?”
陈空青:“那你去边上那个咖啡店等我吧。”
凌霄:“我在楼下等你,一起走不好吗?”
“你先过去吧。”陈空青依旧用很平常的语气回答着。
凌霄:“为什么?”
他还记得以前,陈空青总会在体育馆门口等他,想和他一起回家。
而他…却总是不愿意和陈空青一起走。
因为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不是单身。
渐渐的,陈空青就很少来等他了。
耳边也在此时传来青年冷漠的声音:“因为不想和你一起走,不想让别人看见。”
凌霄的心口像是被一支锋利的回旋镖刺中。
喉间干涩到一句话也说不出。
等他缓过劲来时,电话早已被挂断。
陈空青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心口陡然一轻。
忽然觉得昨天也许不是白哭的,哭完今天就好多了。
难过的滋味很少,更多的是一种决心。
结束一切的决心。
手机又在此时震了两下。
是徐京墨发来的讯息。
Lnk:【应该叫我送你回学校的。】
Azurite:【不用的,徐医生家离学校很近。】
Lnk:【头痛不痛?】
Azurite:【不痛,睡了一觉挺舒服的。/[憨笑]】
Lnk:【那就好。】
Lnk:【在上课吗?】
Azurite:【已经上完了,现在走在路上呢。】
Lnk:【去吃饭么?】
陈空青想了想,还是直接打下:【去找凌霄。】
好几秒后,徐京墨才回复讯息:【你要和好吗?】
Lnk:【作为你的主治医师,根据你的病况,我想再次建议你,考虑分手。】
第28章
陈空青刚好走到咖啡厅。
坐在咖啡厅外座的凌霄已然看见他,蓦地站起了身。
像是在迎接。
他将手机熄屏,收拾好千丝万缕的情绪,走上前。
走近时,他才看见凌霄的脸颊上有一道伤。
瘀青里夹着一点紫红。
一看就是被打伤的。
陈空青的视线在伤口前顿了顿,径直坐下。
凌霄看着眼前的青年。
比起昨天,陈空青的状态好了很多,皮肤像有被浸润过,透出一点气色来。
是消气了么?
凌霄这么幻想着,希望这块海绵还能像从前那样包容他。
甚至能来关心他。
所以在陈空青盯着自己那道伤看的时候,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乱了乱。
他很期望陈空青能开口问一问,他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
下一秒,陈空青果真张唇了:“马上期末,我比较忙,但公寓里的东西我会尽快搬走的。”
对面的男人表情拧住了,连带着嗓音都有些扭曲:“什…什么?”
陈空青微微蹙起眉,重复一遍:“就是东西我会尽快搬走。”
“你要搬走?”凌霄用疑问的语气也跟着重复一遍。
陈空青的眉心更用力的拧了拧,他对凌霄的理解能力存疑。
难怪总给他买一些他过敏的东西吃。
以前他还伤心,觉得凌霄不在意自己。
现在他觉得,可能是他错怪人家了。
没准凌霄根本不能理解什么叫青花素过敏。
“为什么?”凌霄又问道。
陈空青有些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搬走呀。”
凌霄:“就因为昨天那个事吗?我和你道歉,空青,我…是我混蛋了。”
陈空青其实不想提昨天,也不想去回忆那个场景。
虽然他对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没了那份悸动,甚至连仇恨好像也没有,几乎归咎于平静了。
可是那个画面。
想起来还是会让他心口一阵犯恶心。
“我不想听。”陈空青只吐出四个字来,语气很冷漠。
“空青……我是有很多地方都不好,我会改的,你原谅我这次行么?”凌霄也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么委屈求全的话。
还是对着这块海绵说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陈空青那张冷漠而决绝的脸,他的心底就涌上一层从未有过的恐慌感。
那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滋味。
他受不了。
“凌霄,你不用求我原谅。”陈空青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张出众而年轻的面庞,即使挂着彩也遮不住的好看。
也一样遮不住其中的恶心。
“怕你听不懂,我就说得更明白一点。”陈空青神色淡淡,语气也是同样的平静,“我们分手吧。”
对面的男人怔了好一会,那张脸上露出一点惶色,继而变得更加狰狞:“不……”
“你是想让我承诺些什么吗?是想要更多吗?我承诺,我会和顾程景断了的,以后,我也会对你好……”
“不是。”青年再次张唇,斩钉截铁道,“我没有要什么承诺,我只是要分手。”
昆市昨天下了一场小雪,虽然没有积雪,但是温度很低。
凌霄不知是被气温给冻僵了,还是被陈空青的话语给堵得说不出话来。
总之,男人僵在休闲椅前良久。
“我和你见面,主要就是说这个,在你家的东西我会尽快搬离,我们以后就不要联系了。”陈空青说完,准备起身离开。
“别…别走!”凌霄地嗓音都调高了几分贝,“我不同意。”
还好周围没有其他学生或是路人,不然他们一定会成为焦点。
“你不同意并没有用。”陈空青没有被男人这么一叫而乱了方寸,坚定地回应道,“在我这里,我们已经结束了。”
凌霄再次哑声。
海绵从前几乎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坚硬的一面,总是温柔的包容着他所有的刺。
即使被他刺伤,也从没有抱怨。
让他忘记了。
陈空青并非是一块任由揉搓的海绵。
之前是因为爱他吧。
是因为爱他,所以,不计较么?
所以现在,是真的不爱他了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或者说,他根本无法接受。
青年见他不说话,再次准备起身离开。
“陈空青!”凌霄梗着脖子,呼出一口气来,“等…等一下。”
陈空青耐着性子:“还有什么事么?”
“你要搬去哪?马上就要放寒假了,申请搬回学校也要下学期了吧。”凌霄说着,像是找到了什么攻克点,“你就在我这住着,要是不想看到我,我可以不回来,你不是平时也没那么多生活费嘛……”
的确,这学期马上就要结束,即使能回宿舍也住不了几天。
陈空青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从没有把继续待在天越小区这个选项纳入过考虑范围。
“这就不用凌同学操心了,我会自己解决住宿问题的。”陈空青站起身。
凌霄也匆匆起身。
耳边一直回荡着陈空青那句“凌同学”。
心口像是有被刺了一刀。
“陈空青……”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弱弱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陈空青并不想听,干脆利落的转身就走,没有停留,哪怕是一秒。
“我收到那捧花了,谢谢你,我那天打输了……也做错很多事,对不起……”
凌霄在他身后忏悔着,语气听着尤为可怜。
陈空青却并不想听,只加快了脚步,离开这个能和凌霄呼吸都同一片空气的地方。
他走在学校的树荫大道下,步履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是在下过雪的冬季里,昆市的南山区。
他走在还沾着雪气的柏油路上。
确认了,自己已经。
彻底不爱凌霄。
午后,他处理了一组比较棘手的数据后,没有埋头在实验室,他得先回趟小区,收拾一下,今天肯定是不能把东西都搬完的,但是他想先回去收拾一下,把吃的药和一些随身衣物都整理出来。
还没来得及找房子,决定先在实验室过渡几天。
凌霄大概也没有回过公寓,屋里的一切都和他前天出门时一样。
那两盆他精心呵护多日的凌霄花,最终还是枯萎了。
大概就是昨天,昆市下的第一场雪里。
陈空青走过去,看着垂落了满地的枯叶,还有已经变成枯褐色的光秃枝干。
他的确是一直在精心照顾的,每次出门前都会记得把它们搬进来,在它们看着情况不太好之后,就一直都养在室内,严格按着温湿度养,还给它们施肥,修剪,松土,防蛀……
但也许就像师父说的,凌霄这种花,就是留不住的。
这并不是他的问题。
收拾好一些随身用品之后,青年将这两株枯枝一并丢进了小区楼下的垃圾桶里。
拎着袋子去实验室的路上,陈空青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忘记回徐医生信息了。
他匆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高天友也在这时拨来电话。
“天友,怎么了?”他将电话接起。
“没事儿,就是关心你一下。”电话里的男声很是关切,“你和凌霄……分了吧?”
“嗯,我刚收拾了点东西,还没收拾完,人先搬出来。”陈空青回答道,语气里没有被这些污糟事搓磨的疲惫感,反而显得轻松。
高天友叹了口气:“早知道他是这种人,老子我绝对……”
“对了,天友。”陈空青蓦地想起凌霄脸上的伤,“他脸上的伤,是你打的吗?我知道你替我不值,但还是别发生冲突,我担心他到时候在学校告状……”
高天友为人仗义,经常会为了朋友和别人发生冲突,为此也是吃过亏的,陈空青有些担心。
“不是我,我知道他那点混账事的时候,就找不到他人了。”高天友张口,语气忽得有些兴奋,“但我知道是谁打的,你猜猜。”
陈空青怔了怔,垂下眼,他想到了那个人,但他有些不想说这个名字。
过了好几秒:“顾程景?”
“草,别提那货,不是他…他那傻缺,还对凌霄好着呢,只能说什么货配什么货。”高天友越说越生气,又爆了几句粗口。
“那…是谁?”陈空青抿唇。
“算了,你肯定猜不到,我直接告诉你吧。”高天友也不再卖关子,“是徐京墨!就是上次咱们见过的那位特别礼貌特别有范儿的那个……凌霄的表哥,听说打得可狠了,凌霄半天没站起来。”
陈空青的在听到“徐京墨”三个字的时候,脑袋停转了几秒。
徐医生?
徐医生动手打人?
还是打得自己的表弟?
陈空青消化了好一会儿这个信息,以至于高天友后头叽里呱啦和自己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然后,他的脑袋里,只能装下一个信息点。
徐医生动手打了凌霄。
这比徐医生会抽烟还让他觉得意外。
或者说是,不可思议。
还没等他缓回神,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高天友。
而是徐京墨。
在看见来电显示的那一刻,陈空青又怔了一会儿。
几秒后,他才按下接听键。
“徐医生……”他停顿着。
“我看你一直没回消息,忙完了吗?”电话里的男声也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
语气很温柔。
很难想象电话里的男人举起拳头的样子。
“对,刚刚忙完。”陈空青也不管这么问是不是很突兀,嘴巴不受指挥地张开,“我想问徐医生一件事。”
徐京墨:“你问。”
陈空青张着唇,欲言又止地缓了好几秒:“凌霄脸上的伤,是徐医生打的么?”
电话里先是一阵沉默,而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是那种,有些无奈的笑。
笑完,男人的语气轻松,但声线很闷很碎。
像立在桌沿的玻璃杯,随时都会碎成一片。
“是我,要替他找我算账嘛?”
第29章
沉闷的碎音通过手机设备,传进陈空青的耳畔。
他不知道徐医生是不是在说玩笑话。
男人的语气略带一点玩笑的意思,可是……声线又很哑很沉。
他有点鉴别不出。
但无论是不是玩笑话,他都有必要说明。
兔子举着手机,听筒贴近唇瓣:“不是的,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会是徐医生。”
电话里很安静,陈空青不禁松下手机,看了眼屏幕,确定通话的确是还在进行的。
他这才接着道:“徐医生,我明天复诊,复诊完,我请你吃饭吧,我欠着的那顿还没请呢。”
徐医生真的帮了他太多。
他想,徐医生从前应该也是有看在他和凌霄是恋爱关系的情况下,对他多有照顾的。
最后竟为他,和凌霄起了冲突。
而且,从来都没有过偏私。
一直大公无私地劝他分手。
真的是一个很正直又很善良的人。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欠的情太多,明天要定一家顶贵的餐厅才行!
沉默已久的听筒里终于再次传出一道男声:“好,你现在……回家了?”
徐京墨坐在昨晚陈空青睡过的客卧床前。
鼻息间融进一股很淡很淡的药香,几乎已经没有了。
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闻到。
但只这么一点点味道,也能抚慰他忐忑的心脏。
不知道为什么,他开不了口直接问兔子有没有分手。
如果答案是“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又应该怎么做,才能让这只兔子不要再傻乎乎地被伤害。
他更担心自己会不会失控做出点什么。
譬如,把兔子绑在自己身边。
兔子会被他吓坏吧。
所以,他只这么委婉地问一句。
他知道陈空青是和凌霄一起住的,如果陈空青在家……
“对,我刚回去。”陈空青摸了摸鼻子应声。
他知道徐医生人好,如果知道他现在要去实验室凑活休息,一定又会热心地帮助他。
到时候就又麻烦人家了……
他这么想着,也就没说实话,随口回答道。
听筒里,又是一阵沉默。
静得陈空青开始怀疑是不是信号出问题了。
五秒后。
电话里才终于冒出一句:“好,那你早点休息吧。”
又是很哑的男声,听着都透出一股阴郁感,
陈空青抿住唇,想着徐医生大概是上班太累要休息,声音都累哑了。
他匆匆回应道:“好的,徐医生晚安。”
电话在下一秒被挂断。
客卧里只开了一盏光线不强的落地式台灯。
昏黄的灯光打在徐京墨的侧脸上。
仿佛这不是一盏灯。
而是一层寒霜。
良久之后,男人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卷着尼古丁的烟。
几秒钟后,扳机被扣响。
燃起的火焰熄灭,烟却没有在此刻燃起。
烟味太冲,会把最后那一点草药的气息都盖住。
算了。
不抽了。
“不抽了不抽了!再抽我就是狗。”杜颂哀嚎着自己昨晚玩游戏抽卡,抽了一晚上没一个想要的,“今天要是数据也做不出来,我是真不想活了。”
“师哥,你太吵了吧。”今天同组的老幺小周也在,对着杜颂挤眉弄眼的,眼神时不时朝着陈空青待得方向去。
陈空青正在捣鼓最后一组数据,压根没有注意实验室里其余两人在嘀咕些什么。
等他把最后一组数据输入电脑后,杜颂像是幽灵般飘到了他的身边。
陈空青不禁吓得一哆嗦:“师哥…你…有事么?”
“空青儿,那什么……我刚听说。”杜颂挠挠头,“你还好吗?”
陈空青感觉这两天,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还好么”。
这么想来,他还是有很多人关心的呢。
“我没事,师哥,真的。”
这两天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好像也是“我没事”。
“小周说早上来看到你在实验室睡的,要不你去我那儿挤两天吧,我自己租的房子,离咱们学校不远……”杜颂热心肠地提议着。
“不用,师哥,你太客气了。”陈空青摆着手,看了眼电脑前的时间,下午两点,他得赶去医院复诊了。
杜颂:“是你跟我客气什么……我那里小是小了点,但是肯定比在这舒服。”
陈空青从电脑前起身,解开身上的白大褂:“没事的,我主要是这两天期末,在实验室里睡方便赶数据和报告,过两天赶完再来师哥家蹭睡。”
青年说着,就往门口跑:“我出去一趟,师哥拜拜。”
杜颂叹了口气:“欸……这孩子。”
陈空青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医院。
距离上次来,已经有一月有余。
没有前几次那么紧张了,或者说,是有了一种底气。
一种“遵医嘱”后的底气。
他推开诊疗室的大门,缓缓走进去。
眼前依旧是那张简洁的办公桌,桌前,是身着白大褂的徐医生。
男人今天戴了一副金丝眼镜,发型也和之前有一点分别,似乎是刚修剪过,头顶略长的黑发被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邃坚毅的眉宇,也将眼下的鼻梁骨衬托得愈发优越。
那件干净的白大褂里,搭着一件偏正式的衬衫。
“快坐吧。”徐京墨说话的同时,伸出手,抬了抬鼻梁前的镜框。
陈空青的视线也被吸引,落在那只骨节泛着异红的大手上。
有点像是磕红的。
青年走过去坐下,于此同时,男人很快便将手放下,动作迅速,就是太迅速了,显得有些反常。
是故意不想让他看见么?
陈空青不禁蹙了蹙眉心:“徐医生,你的手怎么了?”
和他一桌之隔的男人笑了笑,并没有正面回答:“没什么,说说你最近的病程情况吧。”
陈空青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总觉得徐医生在刻意隐瞒些什么。
是前天和凌霄起冲突的时候留下的么?
所以才不告诉他?
他了解凌霄,脾气绝对谈不上好,耐心也很有限。
大概率不会甘心于单方面挨打,即使对方是长辈,可能气头上也会反击。
兔子那对温顺的眉越皱越紧。
所以,徐医生大概也受伤了。
说到底,还是为自己受的伤。
徐京墨看着眼前的兔子。
没有再穿那件很薄的黄色棉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比较厚的长款黑色羽绒服,瘦削的身体埋在棉袄里,只露出那颗圆圆的脑袋。
兔子的脑袋很圆,可脸蛋上却没什么肉,那对好看的眉皱得紧巴巴。
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应该是在想他手上的伤吧。
男人抿唇,灰蒙蒙了一天的眼底终于在此刻散开,唇角有些压不住地扬了扬:“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陈空青才回过神来,摇着头。
他想着徐医生不和自己说,他也就不追问了,等会去吃饭的时候,他再给徐医生买些药膏擦一擦。
兔子垂着眼抿唇,全然没有看见对面的捷克狼犬已然伤心地耷拉下了耳朵。
“我最近的病情,就是有了…那种进展,徐医生你知道的。”陈空青直接翻过这茬,开始认真回答男人提出的问题,“情绪比较差的时候发生过,目前只有两次。”
徐京墨眼底的灰蒙又在凝聚。
但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还有什么是之前没有过的症状吗?”
兔子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了。”
徐京墨:“发作的时候,是弄出来就好了,还是持续的,没有疲//软//期?”
陈空青明白这并不是什么荤话,而是正常的医生问诊,徐医生还是一脸正气地问的。
但…他的耳根还是不受控得在变烫。
“嗯…很难…很难弄出来,我一般都是冲澡,冲完以后会好受一点。”
徐京墨面不改色地点着头:“冲完澡之后是就好了,还是过一会再起来?还有,吃过药之后会有效吗?”
陈空青小声回答:“冲完澡之后可能还是会反复……然后平时吃药是好受点的,但是,如果发作了,吃药也…没什么用。”
“好,那我再给你加一盒药,这个药是在你有出现//性//冲动的时候再吃,平时不需要吃。”男人说着,手指在键盘前轻敲着。
陈空青点着脑袋,右手开始抠左手指甲边的死皮:“那我是不是病情更严重了。”
“有进展吧,皮肤饥/渴症说起来就是心理疾病,你也感觉到了,发作的频率和强度都和情绪有关,所以,如果能够保持情绪稳定且良好,这些症状都会好转的。”徐京墨淡淡张唇,那双藏在单薄镜片下的丹凤眼缓缓落在眼前人的脸上,“当然,你最根本的问题,是情感状态很糟糕,没有一个健康的恋爱关系,所以导致了病情不稳定,甚至是加重。”
陈空青听着,听出了徐医生指的应该是凌霄。
这才想起,他好像还没正式的告诉徐医生自己分手了。
兔子在此刻抬起那双亮晶晶的柳叶眼,第一次底气十足的和那双丹凤眼对视:“我忘了告诉徐医生。”
徐京墨只觉喉结都有些干涩,不禁上下滚了滚:“什么?”
“我分手了呢,我提的。”陈空青说着,语气是轻松的。
第30章
诊疗室不大,所以,陈空青说得话很清晰。
一字一句地蹦进某人的鼓膜里。
陈空青说完之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连带那双棕色的瞳孔都颇有底气地还停驻在徐医生的视线里。
男人的喉结小幅度地上下轻滚,视线竟添出几分慌乱地偏移回电脑屏幕前。
陈空青还以为徐医生会说些什么,没想到……徐医生只是反应平平地“嗯”了一声。
有些琢磨不透。
徐京墨盯着屏幕上的字,却忽而像是不认识中文了,一个字都看不懂。
也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手指就这样顿在键盘前,迟迟没有落下。
不知道这么静谧的时间攒了多少秒。
陈空青的耳边重新响起清脆的键盘声,对面的徐医生也终于再次开口:“分完手之后感觉怎么样?是觉得轻松了,还是……很难过?”
难过么?
陈空青垂下一点视线,开始认真地想。
分手之后,他好像都没有思考过伤不伤心这件事。
一直都在忙着做实验,忙着整理东西……
现在静下来了,好像也没有很难过,反而觉得轻松了。
那种把不好的一切都结束了的感觉。
“没有难过。”陈空青回答着,勾起了唇,“其实还觉得轻松了呢,非说有什么负面情绪的话,就是…有那么一点,心里空空的感觉。”
徐京墨点着头:“会有想复合的期望吗?”
陈空青并不懂这些问题在心理学上都指代些什么,他只能做到很配合地去回答。
“不会,一点没有这样的念头。”
眼前的兔子无比坚定地摇着脑袋。
“好。”徐京墨继续敲键盘,唇角却没能按捺住,勾起一抹清浅,“脱离这段不健康的恋爱关系之后,对于稳定病情肯定会起到作用,所以现阶段我们不需要再采取其他的干涉疗法,先看看接下来的一些变化,再去调整治疗手段。”
陈空青倾耳听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表示同意。
“拿着这个单子去拿药吧。”男人将药单递上前。
“好。”陈空青接过药单,他没忘记要请客吃饭这件事,“徐医生晚上有空么?我请吃饭。”
“有,后面还有一位病人。”徐京墨答道,“五点下班。”
“好,那我先去拿药。”陈空青语气轻快地应声,起身离开,“徐医生下班了再联系我。”
身着白大褂的男人点头,目送着青年离开。
直到诊疗室的大门被拉开又合上。
男人的视线才慢慢收回,望向了窗外。
阴沉沉的天,乌云将光线吞噬。
他从前最讨厌的阴天。
不知怎的,今天看着也不讨厌了。
“好讨厌……”陈空青站在医院大门的廊下,听见身边的行人在吐槽这说变就变的天。
明明午后还有太阳的,这会竟下起了倾盆大雨。
甚至天气预报都是前两个小时才发送的提醒。
他当然没能未卜先知地带上伞。
昆市的冬日里,一场冷雨足以把人的鼻子冻掉。
不过还好,他原本就要等徐医生的,也不耽误工夫。
恰好此时,口袋里的手机麻了麻。
解锁完,都是凌霄发来的信息。
凌霄:【你东西什么时候搬走?】
凌霄:【不是说要搬走么?】
Azurite:【东西有点多,我已经拿走一些了。】
Azurite:【剩下的我明天来搬。】
Azurite:【你放心,我会尽快都搬掉的。】
凌霄:【你现在回来一趟吧。】
Azurite:【现在?】
Azurite:【我没时间。】
他不想现在回去,因为不想看到凌霄。
而且,他已经约徐医生吃饭了。
不好爽约。
凌霄:【家里很多东西不都是你整理的。】
凌霄:【你得告诉我那些东西放在哪吧。】
凌霄:【还有你那些花花草草,很占地方。】
他看着信息,不禁蹙起眉,他其实没有养多少绿植,除了那两株已经被他丢进了垃圾箱里的凌霄之外,也就只有两株吊兰了。
那两株吊兰倒一直都长得很好,他是准备要带走的。
毕竟放在公寓里,凌霄是根本不会管的。
Azurite:【那我明天过来吧。】
凌霄:【今天吧,我明天不在家,你得把钥匙交给我。】
陈空青看着跳出的聊天气泡,有些无奈。
Azurite:【行。】
Azurite:【那我现在过来。】
凌霄:【嗯。】
他点出和凌霄的聊天框,继而点进和徐京墨的聊天界面。
Azurite:【徐医生,不好意思。】
Azurite:【我临时有事,晚上不能吃饭了。】
Azurite:【实在是抱歉。】
他发完信息后等了一会,没有回复。
雨势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不打算等了,将手机放回口袋后,准备冲进雨里,到医院闸门外打车。
步子正欲跨进蓄满雨水的石阶上。
蓦地,头顶却罩上一层黑伞。
“我送你吧。”开口的人正是徐京墨。
男人依然脱下了白大褂,偏正式的衬衫外套上了一件皮夹克。
不是那种款式很老的皮夹克,领口是做了设计的纽扣立领,内搭着一件格纹衬衫和深色领带
陈空青的眼球一下就被定住。
他一直都觉得这种偏体制内的风格穿在谁身上,都会显得普通,还容易显老,而且身材不好的,还会让人觉得油腻腻。
但…穿在徐医生身上,好像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了。
只衬托出一股稳重的气质,举手投足间皆是风度。
“今天…市里开会,所以穿成这样了,你别见怪。徐京墨当然有注意到兔子定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都怪今天的研讨会,穿这身,肯定显得自己的年纪……
“不会奇怪,挺好看的。”陈空青弯起眼,语气很真诚地道,“徐医生下班啦。”
“嗯,你给我发信息的时候,我刚好在电梯里。”徐京墨快被这句“挺好看”搞得连撑伞的手臂都顿了顿。
不过这次,兔子没有再躲开他的伞。
两人很自然地躲在一把伞下,走在淅沥的雨声里。
他现在忽然很喜欢下雨天:“要去哪?我送你吧。”
“我…临时要回去一趟。”陈空青抿住唇,“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搬出来。”
徐京墨:“回天越小区么?”
陈空青点头。
“我顺路,把你带过去。”徐京墨抿唇,“准备搬到哪?学校吗?”
“学校…可能要下学期才能搬进去,而且我想把黑猫警长接过来,所以应该还是会租房的。”这把伞并不小,但装两个人还是有些拮据。
所以,两人几乎是紧贴的。
陈空青缩着脖子和手臂,尽量把自己压缩得小块一点。
他没有抬头看,头顶上的黑伞,早已倾斜。
而某人的右肩,也早已被雨一点一滴地浸湿。
“已经租到房子了吗?”徐京墨继续问道。
陈空青含糊地回答着:“嗯……还在看,快租到了。”
徐京墨:“那现在,你准备搬去哪?”
他承认自己这样刨根问底地追问很奇怪,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问。
隔了好几秒。
“现在在师哥那儿借住呢,过渡一下。”陈空青不太会撒谎,所以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但他并不太想说自己现在住实验室,好像会显得有点太窘迫了。
虽然他自己觉得在实验室睡得还挺香的。
耳边的男声忽而冷了冷:“师哥哪个师哥?”
陈空青被这个问题问得懵了几秒,哪个师哥?
徐医生应该哪个都不认识吧……
“就是和我同组的师哥……他比较热心肠。”兔子呆呆地眨了眨眼。
徐京墨重复道:“热心肠…是挺热心肠的。”
“……”陈空青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而且徐医生的语气……听着不太像夸人。
反而有点渗人。
兔子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两声:“对……他人是挺好的。”
“感冒了么?”徐京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声咳嗽。
于是终于切回正常的音调,垂眸看着身边缩在羽绒衣里的兔子。
这个视角里,兔子的脑袋显得更圆了,头顶处的发旋前,被风吹起几根栗色的碎发。
他很想伸手,将五指插进这栗色的软发里。
指缝间都会浸上兔子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味吧。
陈空青觉得头顶有点麻麻的,麻得很突然,他没多想,只猜大概是被风吹的:“没有,就是风有点大。”
雨势比刚刚弱下些许,雨声也没有那么嘈杂了,多出几分柔和。
陈空青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抿唇正在想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找点话题。
怎么这段路这么长,怎么还没走到。
鼻间也在此时,涌进熟悉的伯爵茶香,混合着潮湿的水汽。
很清新的味道。
他闻着这股伯爵茶香,猛地想到。
他和徐医生离得这么近,他能闻到徐医生身上的味道,徐医生应该也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吧。
耳边很突兀地闯进凌霄的声音。
【“你快去洗澡,身上臭死了。”】
【“他身上的草药味很难闻。”】
【“一股药味,离我远点。”】
心口忽地又被压上了一块石头。
他酝酿着,小声道:“我今天在实验室待了很久,身上的草药味是不是很难闻……不好意思啊,徐医生。”
然后,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这段沉默随着时间比例,一起押注到了兔子的心口上。
变成一块又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也是在此刻。
耳边渡进一道沉稳而珍重的男声:“很好闻,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