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
一点又一点拍在车窗。
陈空青盯着窗外,思绪顺着雨滴,一滴滴坠落,蔓延。
原本一直盘旋在他耳边的,是从凌霄的嘴里吐出的那些话。
他知道是刻薄的。
却也还是会忍不住觉得。
也许药味,真得很难闻。
不过现在。
就在今天的傍晚,17点25分后,他的耳边,不再重复那些刻薄的话。
变成了一句沉稳而珍重的声音。
“很好闻,我很喜欢。”
陈空青心口那一块块压上的重石,又一块块地落下。
徐京墨坐在副驾前,听见身旁的兔子正长长地抒出一口气来。
“不舒服?晕车?”他有些担心。
他记得小时候,兔子是晕车的,晕得还挺厉害,会哭会闹,最后还会吐。
不舒服?
陈空青猛摇着头,他就是感到太舒服了,才会吐出这口压在心里多年的郁气来。
“不晕,没有不舒服。”他回答。
男人的视线落在前方,脚上匀速压着油门:“那就好。”
只是那双视线里忽地蒙上一层灰蒙。
从前的兔子会晕车,会说这辈子最喜欢哥哥。
现在的兔子不晕车了,也不记得他。
车子停在天越小区前时,淅淅沥沥的雨声终于停下。
陈空青松下身上的安全带,弹开车门:“麻烦徐医生了,你快回去吃晚饭吧,明天…明天我肯定请吃饭。”
徐京墨偏过眸,那双丹凤眼在昏暗的视线里,仍旧熠熠有神:“好,你快上去吧,室外冷。”
昆市雨夜的温度的确很低。
陈空青点着头:“徐医生再见。”
说完,兔子就把门轻轻带上,转身离去。
被雨水糊混的车窗外,兔子的身影愈发模糊,遥远。
徐京墨却并没有挂档离开,反而按下熄火键。
陈空青坐上小区的电梯,一步一步走过这近半年来每天都在走的路。
很快,他就走到了公寓门前。
那扇沉重的入户门前。
青年摸出口袋里的那串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一声,入户门灵巧地打开。
和之前无数次回家一样。
但他知道。
这次不是回家,是告别。
陈空青缓缓走近客厅。
偌大的客厅里,凌霄正瘫坐在沙发前,大概是听到了动静,眼神从始至终都锁定在陈空青的身上。
“回来了。”男人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用这样的语气和陈空青说话。
陈空青迈进的步子微微一顿。
其实,这样的场景,是他以前梦寐以求的。
回家的时候,凌霄可以和颜悦色地和他说说话。
只是,这是他以前的梦想。
现在…他只想自己能有八只手,能把剩下的行李快速打包好,然后离开。
开始收拾行李前,他先问了句:“你说不知道东西放在哪,是什么东西?衣服吗?衣服我都帮你放在衣柜里了,春夏秋冬是从左到右,袜子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里。”
凌霄那张看着有些许憔悴的脸变得更沉,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吃饭了吗?你好像还没吃过我做的饭。”
陈空青皱起眉来:“我是问,你有什么东西不知道放在哪?我现在告诉你,然后我去理行李。”
说着,他忽然想起还有还钥匙这件大事。
站在茶几前的青年俯身,将手里那串钥匙压在桌面上。
金属制的钥匙和玻璃贴面发出一声碎响。
坐在沙发前的男人,眼神也落在那串钥匙上。
陈空青:“钥匙在这,你收好。”
凌霄双臂撑在腿前,上半身前倾,舌尖舔过后槽牙:“不着急,先吃饭吧,不应该吃一顿散伙饭么?”
青年只觉莫名其妙,迈开步子准备去卧室:“不用了,那我先去收拾东西。”
“等等。”凌霄忽而调高音量,“阳台上的凌霄花怎么没有了?”
“死掉了,我就扔了。”陈空青淡淡答道。
死掉了。
扔了。
男人看着近在咫尺的陈空青。
明明和从前一样。
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他有些怔然:“那是我们一起买来的。”
“是的,是你付的钱,需要我转你么?”陈空青说着就要掏手机。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沙发上的男人看着好像有些苦恼,伸手抓着头发。
陈空青不想再耽误时间,径直往房间去:“我去收拾东西。”
“你别搬走行不行。”凌霄蓦地站起身,一米八多的身高,又是常年健身的人,走上前来时,一团阴影也跟着覆上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陈空青拖着步子往外退:“你不是要让我尽快搬吗?”
他真的有些不懂凌霄。
“不…我只是想让你回来。”男人说着,声线都有些发颤,“陈空青,你为什么躲我。”
陈空青:“……”
他不禁又往后退了一步,随即绕过凌霄,往房间去。
还好,他的行李不多,也就几件衣服,还有鞋子,其余的东西都很少。
他将一个大号的行李箱摊开,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凌霄也跟着过来:“你说过你喜欢我,这么轻易就不喜欢了吗?”
青年蹲在地上,自顾自地整理着东西,像是听不见。
这么轻易。
如果暗恋两年,明恋两年算轻易的话。
怎么样才算珍重呢。
但他已经不打算和凌霄辩驳些什么。
毕竟没有任何意义。
凌霄跨进房门,企图离陈空青近一点,但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最大号的行李箱:“陈空青,我们能不能再试试。”
再试试。
这让陈空青想起前不久,凌霄也这么和他说过。
那时候的自己别提有多开心了。
现在想起来只觉可笑。
他快速装好衣服鞋子后,便将行李箱盖上然后推着准备往外走。
凌霄却挡在他的面前:“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陈空青听着很想笑,他也不想藏着,干脆就笑了出来:“再试试?试试你能不能平衡好两条船吗?”
“不……”男人忽地语塞,那双凤眼闪躲了几秒后,再次落回眼前人的脸上,“你相信我,我和顾程景…真的分开了。”
“我一直以为我喜欢他,我追了他很久……但是我现在才发现,可能我不是喜欢他,我可能早就已经喜欢上你了。”他以前从没觉得自己需要过这块海绵。
直到海绵离开。
他才发现,海绵早已在他的生活里,无孔不入。
而原本对他无微不至,无尽包容的海绵,竟在此刻,对他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他的语气都变得有些焦急:“你的腿不是马上就要复查了吗?我陪你一起去,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你再考虑要不要搬走?”
陈空青提着行李有些艰难地绕过凌霄,从窄小的过道走出房门:“不用了。”
他没有管身后的人,松下手里的行李箱,又去阳台把那两盆吊兰抱起装进手提袋里。
还好这两盆吊兰的体积不大,不难拿走。
等他从了阳台外重新走回客厅时,凌霄又堵在了他的眼前。
挡住他的行李箱。
“凌霄,你到底要干什么?”陈空青语气里带上几分疲惫。
男人那双凤眼竟带上几分猩红:“我要你不走。”
陈空青提着袋子走上前,准备拿箱子。
凌霄却一把握住提杆:“陈空青,你不许走,你走了能去哪?你为什么就这么倔?”
“凌霄,我们已经结束了。”青年的语气很平,眼神也很平。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快要抓狂的男人。
只是他的平静,反而成了一块激起波澜的石子。
凌霄的眼底冒出许多血丝来,下一瞬,他便伸手扯住了陈空青。
陈空青很瘦,手腕处的骨节凸出,他一下就能擒……
“放开!”
下一秒,男人的手便被甩开。
凌霄:“………”
陈空青用一种厌恶乃至是仇视的眼神盯住对面的男人。
凌霄在震惊之余,被这样的目光彻底激怒了。
他逼上前,再次扯住了陈空青的手腕。
这次他用了十足的力气。
陈空青被这股力量带着往前,就这么被安进了一个叫他窒息的拥抱里。
他第一次这么厌恶和人接触。
明明他这个病,对于牵手,拥抱都是毫无抵抗力的。
可是此刻,他有种难受的快要吐出来的感觉。
怀里的海绵挣扎得厉害。
他很意外,平时看着这么软绵绵,又瘦成一片的海绵,哪来这么大的的力气。
“别动…你不是之前很想让我抱……”
陈空青将双手抵在身前,拼了命地推开凌霄:“滚开!”
这个字眼再次让男人的眼里冒出火星。
凌霄发了狠,竟想把他推倒在沙发上。
陈空青也用尽了力气,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拧在一块儿。
又过了好一会,陈空青的体力渐渐被耗尽,而凌霄好歹是体育生。
下一瞬,男人竟将脑袋压下。
陈空青蓦地偏过头,没有大吼大叫,只是近乎冰冷地脱出一句话:“别逼我恨你。”
海绵没能推开他。
却又好像,已经推开了。
将他推进了一个早已布满寒霜的冰窖里。
男人顿住的片刻,忽而觉得后肩被一股强悍到可怖地力量擒住。
随即,是一阵天旋地转。
陈空青只觉身上的禁锢感一轻,等他再缓过劲来时。
凌霄已经被揪住领子。
揪住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徐京墨。
凌霄还没缓过劲来,脸上就又挨了一拳,他的唇角瞬间渗出血来。
他红着眼,淬出一口带着血的唾沫:“徐京墨,你打我打上瘾了吧。”
比他还要高出小半截的徐京墨天然带着一股强势的压迫感,让凌霄一时间都忘记了反抗。
直到,他的瞳孔里映进徐京墨扶住陈空青的画面。
“有没有受伤?”徐京墨语气关切,视线在兔子身上巡视着。
兔子惊魂未定地摇着头,但就像是本能般,依赖地靠近徐京墨。
这一幕,狠狠地刺进凌霄的眼和神经。
怒意直冲天灵盖。
下一秒,他便挥拳冲向徐京墨。
第32章
陈空青迅速出声:“徐医生!”
只是,还是没能快过凌霄的拳头。
身边的徐京墨便在他眼前,挨了一拳。
这一拳不轻。
男人挨着,侧过身去。
受惊的兔子睁着那双堆满惊吓的眼,无意识地抓着男人的胳膊:“徐医生!你怎么样?”
徐京墨缓缓回正身,嘴角渗出一点血迹:“没事。”
这一点血迹扎进陈空青的瞳孔里,他的语气都变得无比焦急:“都流血了,怎么会没事?”
凌霄看着眼前的场面。
嗯,他的海绵正抓着别人的手,关心着别人有没有受伤。
而流着血的徐京墨,眼神在他身上扫过。
这种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感觉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挑衅。
男人觉得牙尖都被酸得要炸开,握紧拳,站在两人的对立面:“陈空青,我也流血了。”
眼前的青年像是听不见他说话一般,连脸都没转过来,更不用说眼神了。
“陈空青!”凌霄大吼一声,像是气得受不了,“你在这怪我和别人在一起,你不是也一样吗?还是和我的表哥,你们这算什么,很刺激是吗?”
原本陈空青已经不打算和凌霄再理论什么,只想带着徐医生赶紧离开。
可…凌霄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可以诋毁他。
但是徐医生,从头到尾都在尽力帮他的徐医生不应该被这么诋毁侮辱。
“凌霄,他是你的表哥,就算你不尊重我,也应该尊重他。”陈空青张唇,那双眼里满是冰冷。
徐京墨回身,如墨般的丹凤眼,深深落向身边的兔子。
兔子的眼睛红红的,搭在他臂上的手指也在细细地颤抖。
下一瞬。
男人那只大手轻轻覆上。
陈空青只觉手背被一股炽热的温度包裹。
他的视线也从手背上那只青筋蜿蜒的大手缓缓往上。
徐京墨这时恰好转回眸,径直盯住凌霄。
眼里的温和也在顷刻间化为一层凛冽,唇角不经意地勾勒出一点弧度:“就算陈空青和我有什么,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凌霄,你们已经分手了。”
凌霄确定,这抹弧度并非无意,而是赤//裸裸的讥讽。
他的拳头早已蓄势待发,下一秒就要再次扬拳。
徐京墨却并没有要招架的样子,反而微微抬起一点下巴,似乎在等他挥拳。
好像……巴不得他动手?
凌霄皱起眉,不知道徐京墨的肚子里卖的什么药。
挥起的拳头也滞留在半空。
下一秒。
一记耳光扇得他竟耳鸣了好几秒。
这个耳光不是徐京墨打的。
而是陈空青。
是的。
是陈空青。
凌霄痛得“嘶”了两口气,半边脸都麻了。
陈空青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用力过度的原因,还是因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扇人耳光。
“陈空青,你打我?”
凌霄开口,语气里不是质问,而是委屈。
站在眼前的陈空青,不和他对视,也不回话,
好像他只是空气。
随即,陈空青拉着徐京墨和行李,就从他的身边略过。
“陈空青!”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几乎是怒吼出来的。
身后的青年似乎有顿一下脚步,随即很冷很淡地说了一声:“这是你欠我的。”
又是一串脚步,连带上一声突兀的关门声。
在这之后,偌大的空间里,陷进一阵可怖的寂静。
原来,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是这么静的么?
静得让人心慌。
所以他不回家的时候,陈空青就这样一个人待在这么冷清的地方等他吗?
男人摸上自己那还在发麻的侧脸,竟……一点也不生气。
只是恐惧。
恐惧着,海绵是不是真的。
真的走了。
“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吗?”陈空青坐在车里,近距离观察着徐京墨脸上的伤。
唇角处浮出一圈肿还泛着红紫,口腔还出血了,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牙齿。
原本徐医生只是手上有一点伤,现在是脸上挨了这么一拳。
都是因为他。
兔子的眼里满是焦急和关心,眉心也紧紧蹙起。
徐京墨用纸巾轻擦着唇角,摇头地同时,观察着兔子的神情。
观察结束后,用有些气短的语气道:“没事,我回去自己擦点药就好。”
“自己擦能行吗?”听到男人有些虚弱的语气,陈空青更着急了。
徐京墨:“能吧,就是伤在脸上,对着镜子擦麻烦点。”
陈空青几乎没有思考地揽下上药的活:“那我帮徐医生擦,徐医生家有药吗?要不还是去……”
“有的,家里什么都有,就是要麻烦你了。”徐京墨回答着,言语间添上几分不好意思。
“怎么会麻烦我,明明是我……如果不是我,徐医生又怎么会受伤。”
兔子自责的垂下眼,两只耳朵也耷拉下去。
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那双红通通的眼又抬起,语气又变得着急:“算了,先不说这些了,先回去上药吧。”
“好。”徐京墨应声,发动车子。
之前已经去过一次徐医生的家,这次陈空青就显得轻车熟路多了,车子一到公寓楼下,他就拉着徐京墨往电梯去,一路直奔十六层。
徐京墨全程都没有说话,只安静地跟着青年。
隔着衣物的手腕,感受着兔子手心里温度。
兔子的手心也不热乎,只一点点温度。
这么瘦,身体肯定不算好。
男人的眼里渡上一层忧色。
但很快,他就被命令打开房门。
然后,又被按在沙发上。
陈空青记得,上次自己腿磕破了,徐医生是在电视墙后拿的药箱。
他快步走到墙后,拿着药箱又走回来。
“先用碘伏消个毒吗?”兔子摊开医药箱,看着一堆的药,有些无措。
徐京墨微微颔首:“嗯。”
陈空青小心地蘸上深色的碘伏,而后举着棉签缓缓靠近身边人的那张脸。
徐京墨的那张脸远看就很好看,更不要说近看了。
但陈空青这会儿没能细看这张俊脸,因为他的眼睛都被男人唇角处的伤给占满了。
唇角上还是有一点血丝顺着裂开的口子溢出。
而且好像比之前更肿了……
兔子又把那双秀气的眉皱起,然后很轻很小心地用棉签点上伤口。
他担心自己看不清,或者离得远了不好控制力道,所以又挪了挪身体,更加贴近徐京墨。
为了方便上药,男人的脸是半侧着的。
他的视线直直落在正前方的电视前。
电视没有打开,漆黑的屏幕里,映着沙发上的两个人。
陈空青紧紧贴在他的身侧,不用屏幕的反照,他也能感受到。
兔子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在鼻间渐浓,他的脸侧,正被兔子规律的鼻息抚过。
侧脸和半边脖颈都变得僵硬。
“是不是疼?”
虽然徐京墨没有出声喊疼,可是…男人僵硬得和块活化石似的,肯定是因为疼吧?
隔了好一会儿,男人才慢半拍的张唇:“还好,不会。”
“我再轻一点呢。”陈空青屏住呼吸,更加小心地上药。
最后用的药是粉末状的,他将粉末洒上伤口时,男人很明显的皱了皱眉。
兔子一下缩回了手:“是不是我太用力了。”
“没有,这个药有点刺激而已。”徐京墨终于将那双始终都没有偏移的眼转过来,对向近在咫尺的青年。
客厅里明明开着顶灯,光线充足。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刻,客厅里的灯光变暗了好几个度。
灯光和那双如墨的丹凤眼一样,叫人看不清。
陈空青没有回旋或是周转的余地,就这么近距离地对上这道视线。
徐医生的瞳孔很深,如同墨汁一般的瞳色。
还是这样标致的丹凤眼,实在太像。
太像凌霄的那双眼。
更像他梦里的那双眼。
所以总是能轻易地让他沦陷其中。
“喵!”黑猫警长在此时走近沙发,急促地叫了一声。
两人交融的视线略显慌乱地错开。
小奶牛猫踩着地毯,走到陈空青的脚边蹭着:“喵喵~”
“它…它是不是饿了?”陈空青终于从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逃脱,但还有些没缓过劲来。
徐京墨缓缓张唇,余光仍旧攀在兔子身上:“喂过奶了,还给他加餐了,估计是想你。”
“你等等啊,我等一下就抱你。”陈空青对着地上的小猫解释,他得先把徐医生脸上的伤口处理好,“这样还会有感染发炎的危险吗?”
毕竟是在脸上,他还是有些担心。
小猫在地毯边窝下,似乎是听懂了,安静地等待着。
“一般是不会的。”徐京墨说着,伸手想去触唇角。
忽地,他的手就被抓住。
“不能碰!”兔子很严肃,眉心皱得很深,但是看着还是没什么威严。
“你的手上也是伤,是不是上次和凌霄打架留下的?”陈空青看着那只被自己半路拦截下来的大手。
骨节处泛着异红,还带着一点瘀紫。
“没事,一点点,磕到了而已。”男人笑着。
徐京墨越是这么说,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手心下意识收紧,紧握住男人的手。
指腹压上了男人温热的手腕,恰好触上一处搏动。
脉搏一下又一下,顶着他的指尖。
原本紧绷到都已经忘记自个儿“有病”的皮肤,像是猛地被唤醒了。
浑身不由一阵酥麻,沉睡的细胞挨个苏醒。
不行。
不可以。
兔子的耳根都被浸成粉红色。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意志力,竟缓缓松开了手中的力道。
他的手还没退离。
那只静默的大手便在一瞬之间反客为主。
温热且富满力量的大掌紧紧握住青年那只瘦白的手。
抿感的身体受不住,小幅度地颤了颤。
徐京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别逃了,让我帮你。”
第33章
手背抚上一层温度。
陈空青低下眼,耳根从粉红慢慢浸成深红。
这也许只是一种治疗手段,他不需要排斥。
可是……
可是,手背上炽热的温度,呼吸间,浸满的伯爵茶香。
兔子的脸心也在此刻被蒸熟。
但兔子的爪子没再动,就这么安分地被握着。
一刻不停在叫嚣着的细胞也跟着平静下来。
小猫在此时又蹭上兔子的裤腿,夹着奶音:“喵喵~~”
似乎在说“咪还在等你哦。”
陈空青像是猛地想到了些什么:“我…我抱黑猫警长吧,刚好这样还能缓解我的症状。”
覆在他手背前的那只大手却并没有动,像是没有要撤开的意思。
兔子抿住那片薄薄的唇,小幅度地转了转手腕。
手背前的温热这才缓缓撤开,烙下了肉眼无法视见的掌纹。
陈空青闷红着脸,快速地低下身去捞小猫。
小猫抻着两只小爪,很乖地给他抱。
“喵喵喵。”
“它抱着重了点诶。”陈空青快速开启一个新的话题。
徐京墨也抿着唇,看兔子怀里那只洋洋得意的小猫。
小猫鬼头鬼脑的,炫耀似的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盯着人看。
像是在说:“人是抢不过咪的。”
陈空青抱着这小小一坨,又暖乎乎的毛绒团子。
毛绒团子贴着,粉红色的小肉垫竟在他的胸前踩起了奶。
隔着衣物,一下又一下地,踩在兔子的心上。
徐京墨不禁眯起眼,舌尖抵在牙膛上:“每天不知道喂几次奶才够,大胃王。”
“喵~”奶牛猫对此只更卖力地踩奶以作反击。
陈空青觉得自己快要被萌化了,要不是身边有人在,他肯定要用嘴啃一口小猫的。
“嘶。”
一直低着脑袋在看猫的陈空青,耳边窜进一声略显急促的气音。
他蓦地抬起头,就看到了蹙紧眉心的徐京墨。
“是伤口又痛了吗?”兔子一下就紧张了。
“没事,没事。”男人缓下眉心,像是在尽量缓和表情。
这下换成陈空青皱紧了眉头:“要不还是去医院处理一下吧。”
他总担心自己不够专业处理不好伤口。
徐京墨摇头:“不用,看看明天状态怎么样,伤口没发炎也没发烧的话,就可以了。”
“那要是发烧了怎么办?万一等会半夜发烧呢?”兔子一脸认真,眼底布满一层忧色。
“发烧我会自己去看的,没事,这种烧最多也就是低烧。”男人勾起唇角,明明受伤的是自己,可却是安慰别人的语气。
小猫忽地又“喵喵”叫了两声,大概是在求关注。
但陈空青这会儿没有低头去和怀里的小猫互动,只用手搓了搓它毛茸茸的脑袋,然后很坚定地张口:“那不行的,我要陪着徐医生,这样吧,我晚上就在客厅,你要是不舒服就和我说,我们就马上去医院。”
“怎么好让你在客厅。”徐京墨一本正经地皱起眉,“还是睡客卧吧,客卧的床单被套还是你前两天睡过的,不用换,不会麻烦。”
男人一句话,就将陈空青的顾虑都打消了。
陈空青已经没有拒绝的角度,点着头答应,也想着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徐医生你饿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是有点饿了,你也还没吃吧。”说着,徐京墨便站起身来,“我去做点。”
“怎么好让你做。”陈空青也抱着小猫站起身,迅速挡住男人的去路,然后把黑猫警长塞给了男人,“我去做。”
说着,兔子只给原地的一猫一人留下一个坚决的背影,而后头也不回的奔赴厨房。
小猫在男人的怀里不高兴地扑腾了两下。
男人挑眉,看着怀里的小东西,然后用很小的声音道:“他不抱你了,他要给我做饭吃呢。”
“喵!”
奶牛猫就是奶牛猫,即使还是这么小一只也是力大无穷,动作也很敏捷,一下就从男人的怀里跳了下去,很生气,又没办法,只能在地毯上撒泼几圈,然后气鼓鼓地回了窝里。
陈空青对此一无所知,他正看着空荡的冰箱发呆。
只有一排鸡蛋,还有一颗包菜,和一盒熟食牛肉。
思考了一番,兔子准备做清炒包菜和鸡蛋羹,做得清淡点,应该有利于伤口恢复。
他先把米饭焖了下去,然后迅速开始择包菜。
彼时,徐京墨走近厨房:“我来帮忙吧。”
“不用,我很快就做好了,徐医生你去看会儿电视。”
兔子手里揣着颗翠绿的包菜,回过身来:“快去吧。”
“我可以帮忙……”切菜。
话还没说完,兔子又重复道:“快去啦。”
不过这次拖出一点语气词的尾音。
这一点尾音,一下便挠进了某人的心扉。
没有什么是他不能答应的了:“好……”
兔子说完,转回身去又开始忙了。
徐京墨立在原地,好几秒后才离开。
几乎是同时,蛋羹从蒸箱里出来的时候,电饭煲也“叮”的一声自动转为保温状态。
陈空青正欲出声,徐医生已经来到了厨房:“做的什么,好香。”
“就简单的炒了个包菜,还有蛋羹。”陈空青一边说着,一边将菜端上桌,“冰箱里的熟牛肉我热了一下,这样应该会好吃一点。”
徐京墨则打了两份饭,也端上桌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
“徐医生平时是不是不太做饭?”陈空青把菜往男人跟前推了推,“我看冰箱里没什么东西。”
男人点头回答着:“嗯,平时工作比较忙,平时都在食堂吃,在家一个人就爱犯懒。”
“那是的,我一个人的时候也不爱做饭,都随便对付一下,凌霄在的……”这两个字脱出口的同时,陈空青就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怎么会主动提到这个名字的。
兔子一下呆住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男人的瞳孔沉下一点。
戛然而止的话题,饭桌上陷入一片寂静。
“徐医生你尝尝……尝尝这个包菜……”陈空青试图重新开辟话题。
“好。”男人夹起一块包菜,送进唇中,“很好吃。”
这么好吃的饭菜,凌霄吃了多久呢。
而他,才刚刚吃了第一口。
不过没关系。
以后,都是他的。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吃了一会饭。
直到徐京墨再次开口,语气平平无奇:“租到房子了吗?”
陈空青用蛋羹伴着米饭:“还在找,徐医生你放心,我找到了肯定会马上把黑猫警长接走的。”
嗯,他以为徐医生问这个是因为一直滞留在这里的小猫。
他这几天其实一直都有去问学校附近的房子,价位合适空间也刚好的,房东都不允许养宠,所以就一直没能定下来。
对面的徐京墨也在此时抬起视线:“……”
陈空青恰好对上这双视线,他能读出一点内容,那就是徐医生大概是有话想说。
好吧。
读了约等于没读。
徐京墨:“黑猫警长在我这估计住熟了,再把它带走的话,可能又要重新适应。”
“这倒是……”陈空青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总会适应的。”
男人依旧抬着那双眼,喉结上下轻滚:“我有一个想法。”
“徐医生你说。”兔子咽下嘴里的米饭,认真地竖起耳朵。
“我这离昆大也不远,坐地铁大概只有三四站,你没有找到房子的话,不如…先在我这里住着。”
果不其然,他还没说完呢,对面的兔子就着急忙慌地摇起了头:“不…不用的……”
“先别着急拒绝。”徐京墨勾出一抹笑,“我受了伤,需要身边有个人搭把手,而且我下周大概率要去出差,黑猫警长也没人照顾,不如你在这住下,问题也就都解决了。”
“可是……”住在徐医生家里?这也太奇怪了。
这是合租吗?
也不是吧?
算是房东直租?
好像也不太对。
是和房东合租?
关键是要和徐医生住在一起,这……也太打扰人家了。
他还没说出口这些话,徐京墨就像是猜到了他的顾虑:“我住楼上,你住楼下,我平时上班,你上学,不会多打扰的。”
“那也还是……不好意思的。”兔子睁着那双柳叶眼,语气认真。
虽然住在这里的确很方便,房子的空间也的确很大,但是……
“不用不好意思,我收房租的。”男人扬唇,“一个月八百,怎么样?”
八百。
陈空青睁大眼睛。
他在学校附近租的单人间都要一千一个月,环境和这还简直不是一个档次的。
徐医生未免也太照顾他了。
他将视线慢慢挪到对面男人的脸上。
那张硬挺俊朗的脸上,挂着伤。
还是为了他受的。
徐医生为了他,和凌霄大打出手。
男人还是凌霄的表哥。
他记得那次在酒吧聚会结束,他的心情很不好,徐医生也安慰他,还准备带他回家。
那时候徐京墨说,自己是凌霄的表哥,有责任照顾他。
可现在,他和凌霄已经分手了。
没有关系了。
兔子的眼底漫出几分潮湿,唇角微微往下,弱弱开口:“徐医生。”
徐京墨:“是觉得这个价格不合适吗?”
对面的青年摇着头:“不……我是想问……”
男人的眉心微微皱了皱:“什么?”
兔子将那双湿漉漉的眼对向男人:“徐医生对我这么照顾,是因为我是凌霄的男朋友吗?”
第34章
“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分手了。”兔子很小声地补充,垂着那颗圆圆的脑袋。
他已经和凌霄分手了。
并且,绝无可能再复合。
徐医生没理由再对他这么照顾有加。
徐京墨始终没有说话,偌大的空间,安静的只有男人左腕前的机械表走针的声音。
陈空青觉得自己应该要再说些什么。
“还是要好好感谢徐医生的,这段日子一直都这么照顾我。”兔子抿住那张粉唇,郑重地说出自己一直想说的话,“但您不用再为凌霄做这些了,我受腿伤这件事,是我情愿的,不需要谁来担责,凌霄对我差劲,也不需要徐医生您来还。”
他想,徐医生大概是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想着家里的小辈做事莽撞,只能自己来善后。
徐京墨:“……”
依旧没有回应。
兔子的脑袋也越低越矮,下唇被自己咬的有点发痛。
“所以你觉得,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凌霄?”徐京墨终于开口。
准确来说。
是终于缓过劲来说话了。
凌霄一拳没把他干进医院,这只兔子一句话倒是能让他心脏骤停。
兔子小幅度地抬起了一点脑袋,没有说话。
徐京墨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筷子:“既然我都是为了凌霄,我为什么还要打他?”
“可能您想……教育他?”兔子眨巴眨巴眼。
徐京墨:“……”
男人的脸色越来越沉。
兔子有点不敢看,又把脑袋压下去了。
他还是吃饭吧。
陈空青端起饭碗,把碗里剩下的几口米饭都塞进了嘴里。
“我没有那么好为人师。”徐京墨低下视线,看着眼前捧着碗吃得很香的陈空青。
兔子碗里的米饭吃的干净,慢慢地再次仰起脖颈。
恰好又和徐京墨的视线交锋。
徐京墨的眸色原本阴沉沉的,但在此时也慢慢转为多云。
下一秒。
兔子的唇角被轻轻碾住。
男人的拇指指腹擦过唇角处软软的皮肤:“吃到脸上了。”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唇角处的摩挲便消失了。
“我不是为了凌霄,陈空青。”男人收回手,拇指上还沾着那颗从兔子嘴巴上黏来的饭粒。
吃饱的兔子脑子转得更钝了:“唔……”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陈空青很忙似地把视线投向桌上的纸巾,抽出来一张递给男人:“擦擦手。”
徐京墨呼出一口气,却没有把手伸过来。
他还有半段话没有说。
这只兔子还就是不问。
手有什么好擦的。
都快气死了。
最终,他还是把手伸了过去,准备接过那张纸巾。
没成想,兔子倒没有把纸巾给他,而是自己用纸巾小心地抵在他的拇指上,轻轻擦拭着:“那…那是因为什么?”
陈空青其实有点不敢问。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能让别人对自己好的。
从小,身边就没有人特别喜欢他。
因为特殊的家庭环境,很多人天然的就不爱和他一起玩,又因为他自己的兴趣爱好也很冷门,很少有聊得来的朋友。
上了大学之后,身边的敌意的确少了,但也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同学。
数来数去,好像也就是和同门的师兄弟还有高天友的关系比较好。
他也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会讨人喜欢的人。
所以一开始凌霄不待见自己,他也觉得正常。
“为了你”。
短短三个字,却在兔子的心里炸开一串的涟漪。
他将手蓦地缩回,没敢抬眼,心里一直在想为什么。
“因为…我是徐医生的患者?”
这也对患者太贴心了。
徐京墨:“……”
“也不全是。”隔了好几秒,徐京墨才重整旗鼓,“我觉得,我们还是……朋友,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就我一个人这么想。”
朋友。
兔子的耳朵翕动着,不禁扣住手里的纸巾。
“当然不是……”陈空青反应过来,语气都有些着急,“徐医生能把我当成朋友,我很高兴的,我也想和徐医生做朋友,我其实朋友挺少的…所以……我好像有些乱了哈哈哈。”
“那……租朋友的房子,不可以吗?”男人微微弯唇,那双眼毫无遮掩的落向垂着脸的兔子,“而且你做菜很好吃,有空的时候,我还能吃你做的菜。”
兔子终于抬起脸来,眼睛都亮了亮:“真的么?徐医生真的喜欢吃吗?”
“当然,今天这个包菜做的就很好吃。”徐京墨肯定着,又补上一句,“我还想尝尝你做的猪蹄。”
“可以啊!”兔子一口答应了下来,那双浅棕色的眼瞳转了转,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兔子才又小声地张了口:“那……我给徐医生一个月一千的房租吧,平时家里的卫生都我包了,徐医生如果要回来吃饭,我没课的话,我就去买菜做饭!我会再找地方的,有合适的我再搬出去。”
“当然可以。”男人抿住唇,控制着,不动声色道,“等会我帮你把车里的行李拿上来。”
“好,谢谢徐医生。”陈空青点头,“我把碗洗了一起去。”
“家里有洗碗机。”徐京墨说着,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我教你,之后你都可以用,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蒸箱烤箱你都可以用,不用问我。”
“好……”兔子还有些懵。
然后,他就这么懵懵地跟着徐京墨把厨房里的东西都熟悉了一遍,然后又被带着下楼拿行李。
等他再次缓过劲。
已经是深夜躺在床上的时候了。
他就这么……搬到了徐医生家里?
其实从徐医生说把他当成朋友的时候,他就有些乱了。
后面不知道怎么的,就顺着答应了下来,甚至是自己说的方案。
他盯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
还有些云里雾里。
但睡意是全无的。
感觉一千块,还是有点太便宜了。
嗯……要不明天早起一点,给徐医生做早餐?
对了,还有黑猫警长,以后喂奶,铲屎这些事他都要包办下来。
还有,一定不能打扰到徐医生的生活,平时就都待在卧室里好了。
………
兔子的脑子里装着一堆的,自己给自己列下的租房准则,列了不知道多少条,才终于有些疲倦的闭上眼。
不知道是不是睡前想的东西太乱七八糟,还是这一天又是搬家又是打架的太累了,兔子抱着身边一并带来的胡萝卜抱枕,做了一个又一个怪梦。
梦里,又出现了那双瞳色如墨的丹凤眼。
他只能看清这双眼,却看不清全脸。
他一直追一直追,也追不上眼前已经转过身去的人,始终没能如愿看见那张脸。
——
凌晨三点。
徐京墨没有睡着。
准确的说。
是心跳一直都在乱跳,怎么也调不过来。
所以,没能睡着。
那只兔子现在就在楼下。
在他的屋子里睡觉。
以后,他们会一起吃饭,做饭,一起聊天,一起回家。
男人翻出手机,不知拨给了谁。
电话忙音响了快一分钟。
一个沙哑而懵懂的声音才从听筒里钻出来:“喂……”
徐京墨:“你没睡吧。”
“……大哥,你听不出来吗?”周慕钧无语了,真是没处说理,“谁tm半夜三更不睡觉的?”
“那你也醒了,陪我说说话吧。”徐京墨全然不受这份暴躁的影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周慕钧长抒出一口气,“你最好是有天大的事。”
“他在我家里,以后,他都住我这了。”说这话的时候,男人自己都还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对了,以后你不要来我家了。”
“……等下……什么叫住你这了?你这么快就上位了?”周慕钧在电话那头撇了撇嘴,决定不跟这个着火的老房子计较。
徐京墨:“他暂时没租到房子,我把楼下的客房租给他了。”
“就这样?”周慕钧听着,笑了两声,“什么时候你们睡一张床了,你再和我嘚瑟吧。”
但他其实一直都很好奇一件事,趁着这会儿徐某人高兴他才敢直接问道:“你到底比他大多少啊?”
徐京墨:“他今年大二。”
周慕钧语气吃惊:“我天,你还真是老牛吃嫩草啊,这不大一轮了。”
“八岁,哪有一轮。”男人沉下一点眼。
周慕钧:“你确定人家能接受这年龄差?人家没准把你当叔呢……”
徐京墨:“……”
之后周慕钧又说了些什么,他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没准人家把你当叔呢“……
昆市的冬季,白昼时间短,天亮的比较迟,早上七点,天色才渐渐亮起。
陈空青醒来的时候,都快九点了。
他原本还想做早餐的,这下去买完菜,估计都要变成午餐了。
客卧里是自带洗手间的,很方便。
他换上了一套休闲卫衣出了房门。
不知道徐医生昨晚伤口有没有发炎。
刚跨出客卧的门,黑猫警长就迈着小碎步乒乒乓乓的朝他奔来。
“小咪!”青年俯下身去,把小猫抱起来,继续往前走,“你醒那么早呀,是不是饿了?我给你喂奶。”
陈空青抱着小猫,从客厅的沙发前经过,径直走向小猫的小窝边。
他刚想把黑猫警长放下去泡奶,身子微微一侧。
余光里浮进一道阴森的影子。
兔子都不由被冷得一哆嗦。
陈空青转过身去定睛一看,竟是徐京墨。
男人像一座雕塑似的立在沙发上,还是一座被阴雨淋湿淋透了的雕塑。
第35章
空气里都在不知不觉间裹上一层挥不去的阴湿。
陈空青抱着小猫,有些迟疑地偏过身去。
是个多云天,客厅的落地窗没有拉帘,也没有开灯,所以光线也不算充裕。
徐京墨就这么一个人,阴侧侧地坐在长条沙发上,还不说话。
确实是有点古怪。
那张脸上的挂彩比起昨晚已经消退不少,远远没有那双眼下的青圈瞩目。
兔子提着一口气,不免有些紧张:“徐医生……你还好吗?是伤口发炎了吗?”
沙发上的男人略略抬起一点视线。
气色看着也不好。
陈空青抱着小猫走过去。
黑猫警长像是有磁场感应,不愿意和男鬼贴得太近,一下就从兔子的怀里挣脱跑开了。
陈空青也没去追,由着猫跑了,毕竟现在看来,徐医生的状态比黑猫警长更需要关注。
他朝着这座湿淋淋的雕塑进发,最终在雕塑身边坐下,近距离的查看伤口。
肉眼看伤口其实比昨晚看着要好,已经慢慢愈合成血痂的状态,也没有发红或者发脓。
应该是没有发炎的。
那就是…发烧了?
青年想着,伸出手去,很自然地贴了贴男人的前额。
他用手心手背都感受了一遍。
摸着也不烫呀。
“也不烧呢。”陈空青不禁有些疑惑地松下手,“徐医生,你哪里不舒服吗?”
徐京墨:“我没事。”
嗯。
就在上一秒。
像是被封印在原地的雕塑被兔子软绵而温暖的手掌给解除了封印。
“就是昨晚没怎么休息好,没什么。”
男人那张阴恻恻的脸上终于缓和,眼神也在此刻缓缓偏下身边的兔子。
“是因为伤口疼吗?”兔子皱起一点眉头。
男人勾起唇,语气轻松:“没有,一点伤而已,不疼。”
徐医生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肯定是伤口疼的原因。
兔子咬着唇:“要不要再上一遍药?”
徐京墨小幅度地点着头:“你有空的话,可以再上一下。”
这么说,谁能说没空呢。
“有的,今天周六,我都有空。”兔子回答的同时已经起身去拿医药箱了。
有了昨晚上药的经验,今天再上,就熟练多了。
陈空青动作依旧温柔,不急不缓地在男人的唇角处抹着膏药:“徐医生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说好今晚要请吃饭的。”
某人微侧过脸来,眼皮往下垂,视线不由眯了眯,就这么盯着近在咫尺的兔子道:“炖猪蹄吧。”
陈空青听着这个答案,蓦地想起徐医生好像说过好几次要吃“炖猪蹄”了。
“对对…徐医生和我说过了,我差点又忘了。”兔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家吃吧,刚好你也会做,我想尝尝陈同学的手艺。”男人微张着唇,“而且我这个脸……还是在家待几天,不出去吓人了。”
“不会啊,哪里会吓人。”
陈空青是真没觉得这个伤吓人,准确的说,他没有见过谁受了伤,还能伤的这么恰到好处,一点也不让人觉得丑的伤。
反而会让人在这张深邃立体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碎,脆弱的感觉。
中和了那股莫名的气场。
徐京墨:“不会让人觉得又老又丑么?”
陈空青将医药箱整理了一下,然后合上。
合上的同时,听到男人的提问,不禁弯唇,那双柳叶眼也弯起:“徐医生怎么会这么想。”
像是终于要说到重点,徐京墨顿了一会儿,声线都变得有些紧绷:“不觉得我老么?”
兔子一刻也闲不住,又站起身来把医药箱归回原位:“老?徐医生是我见过最年轻的医生。”
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年轻的医生。
徐京墨:“我可比你大八岁。”
大八岁。
陈空青往回走的步子不禁一顿。
大八岁。
脑子不知怎得,像是被触发到了什么关键词。
有一瞬的短路,空白。
空白完之后还有点晕。
步子也不禁跟着踉跄。
沙发上的雕塑猛地站起,走上前来:“怎么了?”
兔子也在此时重新停稳步子,晃了晃脑袋:“没事,就刚刚眼睛花了一下,现在好了。”
徐京墨收回已然伸出去的手,眉心像手上了一把锁:“之前会这样么?是不是低血糖?”
“不是低血糖。”兔子否认道,解释着,“小时候我发过高烧,脑子烧迷糊了,醒来以后智力什么的倒是没受影响,就是忘记了很多事情,偶尔有时候脑子会像生锈了一样,卡一下,然后就会……像刚刚那样,不过时间很短,所以没太大关系。”
蓦地,手臂被覆上一道温柔的力量。
“唔……”陈空青的视线顺着自己被扶着的手臂慢慢朝上。
是原本就走到了他身边的男人。
“先过去坐着。”
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他就被这么牵着坐上了沙发。
兔子弱弱地开口:“真没事……”
“小时候发烧,那还记得是几岁么?”徐京墨像是没有听见,给他递上一杯温水。
陈空青:“十岁的时候。”
谈到这个十岁,兔子那双亮晶晶的柳叶眼瞬然变得灰扑扑。
徐京墨认得这个眼神。
就像那天,他们在医院里重逢那天的眼神。
悲伤的,没有安全感的。
而兔子十岁那年。
刚好是他和兔子分开的那一年。
“抱歉,我不该问这么多。”虽然他很想知道,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兔子又究竟是不是因为那场高烧把他给忘记了。
但,看到兔子那双陷进灰蒙的眼睛。
他就什么也不想问了。
垂着眼睛的兔子闻声蓦地抬起视线,唇角向上扬了扬:“没关系的,这没什么不好说的。其实就是我小时候一直都跟着外婆,十岁的时候,我的外婆突然去世了,我跟着发了一场高烧,后面退烧了,但很多小时候的人和事情就都忘了。”
甚至,他连外婆的样子,和外婆在一起的日子,也都统统忘记了。
一点也想不起来。
这是他最难过的地方。
徐京墨:“十岁的时候。”
男人的语气,不像是疑问句,也不像陈述句。
像是在重复。
十岁。
所以,是因为这样,小兔子把他也忘记了。
不是故意的不记得他。
陈空青有些不确定男人这句话是不是在问自己,只得点点头。
徐京墨看着眼前瘦削的兔子。
十岁。
他离开了兔子。
兔子的外婆也离开了兔子。
兔子发了高烧,忘记这些令他痛苦的事情,然后一个人走了这么这么远的路。
走了这漫长的十年。
到底有多辛苦。
他不敢想。
男人的眼神像是吸附在兔子的身上,唇瓣紧抿:“后来……你和谁一起生活?”
他甚至有些不敢问。
“和我妈妈生活了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她改嫁了,我就上了寄宿学校,不怎么回家。”陈空青握着手里的那杯温水抿了一口,语气平常。
徐京墨:“小学就上的寄宿?”
兔子点点头,睁着那双渐渐褪去灰蒙的眼。
反而是身边徐医生的眼里在渐渐蒙上一层阴翳。
“寄宿学校……好吗?”男人只觉喉间一阵干涩。
“挺好的呀,那里的老师,同学,还有食堂的阿姨都挺好的,就是总吃面条,搞得我现在都不怎么爱吃面条了。”遥远的记忆就像一条条挂面,交织着穿进他的大脑,“我还会就着腐乳吃,这样就很香,嘶……好久没吃腐乳了。”
还怪想的。
陈空青这么想着,决定去菜场买猪蹄的时候带一罐腐乳回来。
然后他又在想,吃哪个牌子的腐乳,又想猪蹄是不是去东菜场买比较好……
直到脸上被一道灼热的温度点燃,兔子才慢悠悠地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现,徐医生一直在盯着他。
用那双黑洞的的丹凤眼盯着他:“学校几个人一起住?”
“好像是八个,因为是小学嘛,我们好像都挺小的,床也小,就放得下。”徐医生问得这么细节,搞得他也想起很多细节的事情。
又想起当时自己睡上铺时候的趣事,不由弯了弯唇。
男人又问着,语气很温柔:“想到什么了?”
是那种会让人毫不设防的语气,陈空青也觉得这没什么不能分享的,于是张唇道:“就是我小时候睡在上铺,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不知道怎么踩的,踩在下铺同学的脸上了,他气得不行,但是我一慌踩空了,就摔了,他又说都怪自己的脸太软了。”
徐京墨:“摔了?摔到床下了吗?”
男人的语气很紧张,连带着兔子都不由眨了眨眼:“我有点忘记了……总之应该没什么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