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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烟花一朵接一朵的在耳边炸开。

兔子还在盯着窗外看。

但他不是没有听见。

他听到了。

听到了徐京墨说的话。

声音那么好听,语气又是那么的温柔。

那么温柔又坚定地说出了“以后”,“每年”。

兔子睁着那双柳叶眼,偏带一些栗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绚烂的烟花。

只能绚烂一秒的烟花。

一簇簇绽放的烟火,在漆黑又漫长的黑夜里绽放。

但过不了三秒钟,就会消失殆尽,什么也不剩。

那双被烟花照亮的柳叶眼里却蒙上一层寂寥。

是在烟花绽放过后,独属于沉默黑夜里的寂寥。

烟花声渐停,周遭再度恢复宁静。

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回视线的兔子,终于在此刻回眸。

兔子那张唇色偏肉粉的唇瓣勾起,露出一个很幸福,满足的笑:“徐医生,也祝你新年快乐。”

兔子明明在笑,笑得眼睛弯弯。

但不知为什么,徐京墨却觉得,这个笑里,带着几分涩。

说不上的滋味。

而且兔子没有回答他的话语,而是直接祝他新年快乐。

徐京墨喉结轻滚,想问些什么。

陈空青却在此时用那双亮晶晶的眼对向徐京墨,而后,像是由衷而言:“徐医生,你就像烟花一样。

“为什么我像烟花?”徐京墨挑了挑眉。

兔子顿了顿,回答道:“让人觉得,很幸福,很满足。”

即使这样的幸福只有几秒。

但即使只有几秒。

陈空青也觉得,很好了,他很知足。

徐京墨知道这是兔子很真诚的赞扬。

但是,真的很像情话。

他想无耻的将这句话收录为兔子对自己说得第一句情话。

徐京墨勾起唇瓣,并不遮掩:“那你太容易满足了。”

“是这样吗?”陈空青并不吝啬地又补上一句,“我觉得是徐医生太好了。”

太好,好的他会有很自私又贪婪的念头冒出来。

比如,真的希望以后的每一年,徐医生都能和他一起过年。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要徐医生陪自己过年呢?

又有哪条法律或是明文有过规定,主治医生需要陪患者过年呢?或是房东需要陪租客过年?

又或者,朋友需要陪朋友过年?

好像,都很勉强。

好像,都不合适。

徐医生甚至和凌霄都有着关系。

却和自己,什么也扯不上。

虽然徐医生也和他说了“以后”,“每年”这样的话。

但他本能地觉得,这就是一句场面话。

是不能当真的。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也不能有意的一句话。

兔子决定不要再想下去,今天是除夕,至少今天他很开心。

至于其他,等到明年再想吧。

吃完饭,陈空青开始给黑猫警长准备年夜饭。

是罐罐大蛋糕。

还有猫条小鱼干盛宴。

“小咪,今年是我们一起过得第一个年哦,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一起过,怎么样?”陈空青把用煮过的胡萝卜和小鱼干做装饰的猫罐头推到黑猫警长的嘴边。

“喵喵~”

黑猫警长竟抵挡住了大蛋糕的诱惑,竟没有埋头苦吃,而是迈着猫步走到他的腿边蹭着。

似乎在说:“好的呀,人。”

陈空青只觉心都快被这只奶牛猫融化了,伸手揉着小猫毛茸茸的脑袋:“谢谢你,小咪。”

“喵~”

“快吃吧快吃吧……”

徐京墨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切好的果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陈空青都没有和他约定以后。

甚至自动跳过他说的关于以后。

然后,扭头在这里,和这只神经质奶牛猫约定以后。

所以,不嫉妒是假的。

可是嫉妒一只猫……

徐京墨垂下眼睑,盯着那只吃得正香的奶牛猫。

那只,什么都有的奶牛猫。

陈空青从地上起来,一转脑袋,便看见站在一旁无声无息的徐京墨。

不知为什么,他忽而觉得客厅里的温度骤降了许多,凉飕飕的。

兔子不由缩了缩脖子。

“冷吗?”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幽幽出声,随即走到墙边,将暖气调高。

而后,两人很自然的坐在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开始等零点的钟声。

陈空青感觉自己似乎很多年都没有认真看过春晚了。

这么一看……好无聊。

无聊的他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困了?”徐京墨微微侧眸,看向跟前都快眯上眼睛的兔子,“困了就先去睡,等会我叫你。”

兔子却一下把半眯起的眼睛睁开了,晃着脑袋:“不……我们一起等。”

等零点这个仪式,以往每年他都有保留。

即使是自己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也不会少掉这个环节。

这是对于新一年的尊重,新一年也肯定会越来越好。

他每一年都这么想,所以在每一个新年里,他都有去到更好的地方。

徐京墨温声:“好。”

陈空青又这么坚持了一会,终于在一个尴尬的小品里彻底闭上了眼睛。

兔子睡着了。

呼吸声变得轻缓,绵长。

两人之间原本是隔着一点距离的。

但睡着后的兔子,脑袋歪过来。

像是新年送给徐京墨的礼物。

兔子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歪倒在男人的肩上。

兔子的头发大概刚洗过,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蓬松的发丝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脖颈。

脖颈间,很痒,还覆上一层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徐京墨正襟危坐,不敢偏移半分。

他担心自己一动,兔子就会被吵醒。

他希望这样的时刻,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鼻间渐渐被一股药香填满。

徐京墨已经听不见电视机里的闹声,又或是窗外的枫树随晚风摇曳的窸窣声。

他的世界已经静止。

只能听见兔子浅浅的呼吸。

只能感受到,肩前的沉甸。

男人很轻很慢,尽量不迁移到身体其他肌肉,就这么很缓地伸过手去。

视线也很慢地跟着下偏。

他想摸一摸兔子。

兔子的脸颊最近有圆一点,藏着的几两肉看着很软。

兔子的皮肤也很薄,害羞了,不好意思了,又或是太热了,脸颊就会浮上两朵稚嫩的粉。

可爱的有点过分。

徐京墨只是这么想着红起脸蛋的陈空青,唇瓣还是忍不住扬起。

指尖就快触上软嫩的脸颊。

“叮。”

“叮叮。”

“嗡——”异样的震感波及到了陈空青的裤袋。

兔子蹙起那双秀气的眉,随即睁开了那双朦胧的眼。

近乎就在兔子睁开眼的前一瞬,徐京墨迅速收回手,视线也跟着慌忙撤回。

“唔……”陈空青抬起脑袋,后知后觉,自己是靠着徐医生的肩膀睡觉的……

刚刚他在梦里,还梦见自己枕着一块特别大,特别有弹性的芋圆呼呼大睡。

原来不是芋圆啊。

还好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不然他就要梦到自己用嘴去啃“芋圆”了……

兔子的脸颊在此时蒙上一层粉红,有点尴尬地往回撤着身子,正想着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呢。

裤袋里的手机就又“叮叮”响了两声。

陈空青只好先掏出手机来看信息:“我回…回下信息。”

徐京墨:“好。”

陈空青解锁手机,打开某绿色软件。

是苏菁菁还有一些朋友发来的新年祝福。

妈:【小满,吃过饭了吗?有没有自己包饺子吃?】

陈空青将刚刚吃饭拍的照片PO了过去。

Azurite:【吃过了,和朋友一起吃的。/[憨笑]】

而后又马不停蹄的点出去回复其他朋友。

其中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张逞也给他发了新年消息。

他和张逞并不熟,只见过几面,就连微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的了。

但张逞却很仗义地暗示了他凌霄和顾程景的事情。

如果张逞不告诉自己,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猜到。

张逞:【空青,新年快乐呀。】

张逞:【新一年祝你学业进步哈。】

Azurite:【谢谢张队。】

Azurite:【同祝张队新年快乐!】

张逞:【听说你今年是在昆市过年吗?】

陈空青有些疑惑张逞是听谁说的,想想大概是高天友。

高天友和张逞也是好哥们来着。

Azurite:【是的。】

张逞:【那明天要不要出来看电影?】

张逞:【我本地的,结果过年放假他们都走了,哈哈。】

张逞:【那部贺岁喜剧片,怎么样?】

陈空青看着信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有些无措。

他和张逞不熟,他也不太想去看电影。

但张逞毕竟帮过自己忙,而且之前一起聚会时,也总会帮他圆场。

他现在拒绝人家的话……感觉不太好。

陈空青抿着唇,思索一番后,在键盘上敲下:【好的,我来订票吧。】

张逞:【不用,我定好了。】

张逞:【下午两点半,亿达广场。】

原本想着他来请客还人情的,看来只好明天给张逞买点新年礼物之类的了。

“什么信息,看这么久?”徐京墨淡淡问着,似乎只是随口提起。

“没…没什么,就是有同学请我明天去看电影。”陈空青熄灭手机屏幕,如实道,“我想着给他送个什么新年礼物好。”

徐京墨:“………”

男人垂在腿侧的手不知不觉间握成拳状,牙齿紧绷:“哪个同学?男生吗?”

第52章

“对,就是……篮球队的队长,之前我们聚会的时候,徐医生应该见过。”陈空青虽然不知道徐医生问性别的用意是什么,但还是如实回答。

徐京墨仍旧绷紧着唇瓣,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那明天你要出门么?”

陈空青点头:“应该吧。”

徐京墨:“明天大年初一呢。”

男人喃喃道,声量轻上许多,似乎只是一声说给自己的感叹。

但陈空青听到了。

他能听出这句喃喃里的叹息,不禁想……

是不是他走了,徐医生就自己一个人了?

他舔了舔自己的唇,轻声问道:“徐医生明天是不是没有什么安排?”

“嗯。”徐京墨笑了笑,“朋友都不在昆市,原本想着和你一起用烤箱做个蛋糕?你之前不是说想做嘛,我买了食材,不过……你要去看电影就去吧。”

男人的语气很温和,像是担心给兔子造成负担,又补上一句,“我没关系的。”

可是……

徐京墨越是这么说,兔子越觉得不好意思了。

徐医生陪着自己过年,还计划着两个人一起做蛋糕……

知道他和别人有约,还是那么好脾气的让他放心去。

青年抿唇,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他这边已经答应了张逞,而且张逞连票都订好了。

可是……

陈空青抬起一点视线,身边的男人垂着眼。

睫毛很长,也很密,向下垂坠时,将徐京墨平日里的锋芒和棱角都遮盖住了。

平添出几分易碎感。

明明是块“大铁板”,但这会儿,陈空青就是觉得,大铁板成了易碎品。

兔子几番想发言,又欲言又止地咽下了。

男人那只藏在身侧的手早已松拳,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沙发:“你们看什么电影?”

“就最近挺火的那部喜剧片。”兔子眨眨眼。

“噢,我知道,我也挺想看的。”男人的手指还在很轻的点着沙发,像是在拨动着一把无形的算盘,“介意一起嘛?介意也没事,我就在家,到时候送你吧。”

陈空青顿了两秒,徐医生这话说得,实在是把姿态降得太低了。

而且垂着眼,一副怎么样都可以的样子。

他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抿抿唇,管不了那么多了,开口应承:“可以啊,一起看。”

始终低垂着的丹凤眼在此时抬起,眸色熠熠:“好,那明天一起。”

兔子点着头,想着等会跨完年,再和张逞说好了……

被这么一打岔,时间一下就过去。

终于挨到了零点零零分。

窗外又有烟花腾起。

比刚刚还要多,也比刚刚的还要绚烂。

“砰—”“哗—”

窝在地毯上的黑猫警长像是害怕这样的声音,先是从地毯上蹦起来,而后围着毯子疯跑了两圈,又“喵喵喵”叫了几声,像是在和窗外的烟花比赛。

发现自己叫不过,甩了几下尾巴奔到陈空青的脚边。

彼时。

徐京墨正在酝酿,想着自己应该在这样氛围里说点什么的,比如,再次不经意地提一提明年一起过年这样的话。

男人张了张唇,话音还没能发出。

身边的兔子就已经抱着小猫走远了。

“咪,你怕吗?”陈空青以为黑猫警长是害怕,于是俯身抱起了小猫,而后起身,像是哄孩子一般,捂着小猫的耳朵在客厅里到处走,“别怕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呀。”

坐在沙发前的徐京墨将口中的话语细数吞回腹中:“……”

那只茶猫还在装,窝在兔子的怀里,夹着声“喵喵”叫。

男人眼神幽暗,盯住那只茶猫。

小猫悠哉悠哉仰在陈空青的怀里,“喵喵”两声,而后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睨了徐京墨一眼。

这个眼神简直就是在说:“人,咪只要略微出手~”

是的。

新年第一天。

徐京墨就失眠了。

为什么,人也好猫也好,都要和他抢兔子呢?

而他的兔子则窝在床边昏昏欲睡。

在等到张逞回复说可以一起后,脑袋一歪便彻底入眠。

翌日,因为跨年睡的迟,兔子临近中午才睡醒。

一起来,就看见窗外竟然真的在下雪。

陈空青蹦下床,走到窗边。

洋洋洒洒的雪花丛空中飘落,绿化带上依然积上薄薄一层的雪霜。

兔子很兴奋地跑出卧室,想要告诉徐京墨,下雪了。

他刚出卧室门,便闻见扑鼻而来的饭香味。

餐桌前已然摆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徐京墨也在此刻从厨房里出来:“醒得正好,来吃饭。”

窗外在下雪,开着暖气的室内,赏心悦目的190大帅哥正系着围裙给他做了一桌赏心悦目的饭菜。

而今天。

正好是新年的第一天。

陈空青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是觉得……他连这样的美梦都很少做。

竟还是事实。

虽然这和美梦一样,是限定的。

但……他还是很开心。

很开心。

兔子心情很好的吃了两大碗米饭。

而后,两人就开始收拾,准备出门。

陈空青换上了一件带着毛领的浅色棉衣,没什么多余的打扮,背上深色的运动系斜挎包后,就乖乖在客厅里等着徐医生从楼上下来。

大概又过了十多分钟,兔子蹲着和黑猫警长玩得都有些累了。

楼梯拐角传来规律的声响。

一双长腿从楼梯处一步步跨下。

男人依然穿着一套经典款的及膝羊绒大衣,驳领宽度适中,再往下,是一排材质天然的牛角扣。

内搭的是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

就连腕上的机械表都换过一块,玫瑰金色的表盘透出一层金属光泽。

陈空青对表啊衣服啊这些都没什么研究,也不认识什么奢侈品牌,但他能看出来,这一套应该很贵。

徐京墨这会儿已经走下楼梯,动作自然的整理着袖口。

兔子今天穿着浅蓝色的棉服,衬得兔子露出的皮肤更透更白了,像只剥了壳的鸡蛋。

其余什么多余的装饰也没有。

徐京墨不禁抿唇,所以,兔子大概对于那个什么队长,也不是很重视吧?

可是兔子根本就不需要打扮,即使就是这样随意的穿着,也能透出一股很清新的吸引力。

男人紧抿唇瓣,舌尖舔过牙槽。

不过,兔子这会儿正在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

这一身是自己精心搭配过的,他想,兔子应该是爱看的。

男人紧抿的唇瓣松开,唇角勾起一道弧度:“怎么盯着我?”

陈空青眨眨眼,很认真地道:“徐医生,你这样穿肯定会冷的,衬衫太薄了,领子这么低,外面在下雪呢。”

徐京墨:“………”

兔子依旧认真:“徐医生有围巾嘛?快去拿一个。”

“……”男人唇角的弧度逐渐凝固,“没事,我觉得还好。”

“唔,我有一条,刚洗过的。”陈空青像是想到些什么,也不等徐京墨回话,就跑回了卧室。

出来时,手里挂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围巾角上还印着一根小胡萝卜。

兔子仰着脑袋,捧着围巾,将围巾挂上了男人脖子。

而后一圈又一圈,随即随手打上一个结:“这样才对嘛。”

一身老钱风穿搭,就这么被这条胡萝卜围巾毁于一旦。

对此,徐京墨不语,只是一昧的将鼻尖埋进围巾里。

好香。

全是陈空青的味道。

戴上围巾后,兔子才允许男人出门,两人并肩走进电梯,直奔地下停车场。

这一路其实都还好,有暖气,车上也有暖气。

一直到在室外下车,陈空青才感受到昆市雪天的温度。

真的好冷。

可是雪花好漂亮,一片一片,被大自然雕刻出的冰晶。

陈空青伸出手来,雪花便安稳地落在手心上。

而后,一点一点,在温热的掌心里消融。

“空青儿。”张逞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见到广场门前的陈空青,小跑过来。

兔子闻声,将仰着的脑袋垂下,定睛寻着声音的源处看去:“张队。”

“好巧啊,我刚还想给你发信息来着。”张逞挠着头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你冷不冷啊,咱们赶紧进去吧。”

“噢……”陈空青正想说徐京墨去停车了,要等一下他。

结果一扭头,视线里便映进一道高大的人影。

徐京墨已然走到陈空青跟前:“你看你,冻的鼻子都红了。”

“唔,有吗?”陈空青不禁伸手揉了揉鼻子。

好像是有点感受不到鼻尖的存在了,哈哈。

“手也很红。”男人说着,微微蹙起眉。

陈空青有些不好意思,想说还好,就是自己皮肤薄而已。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徐京墨便拆已然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从他的身侧绕到跟前。

而后动作温柔地将围巾围上兔子如雪般嫩白的脖颈上,一圈,两圈。

动作自然,行云流水地理好边角:“你这件棉服才是太薄了,里面穿秋衣了没?”

“穿了……穿了的。”陈空青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张逞还在边上。

张逞站在一旁,竟一句话也插不上。

不知道为什么,徐京墨一出现,他好像就沦为了两人的背景板。

而且两人的互动,对话都透出一股亲密感。

像是无意间透出的。

徐京墨也的确,气质穿着都很出众,一身手工羊绒大衣,腕间的手表还是某高奢的限量款。

张逞将眼神定在那块表上几秒后,若有所思地抬起眼。

这一抬眼,便巧合般地撞上了徐京墨那道阴恻的视线。

徐京墨的手还顿在陈空青颈前的围巾上,像是在整理褶皱,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强烈的占有意味。

张逞忽然明白了。

不是无意透出。

徐京墨是故意的。

第53章

“唔……”陈空青被围巾包得严实,下巴被柔软的面料轻挠着。

他伸手,压了压有点“膨胀”的面料,扭着脖颈道:“那我们进去吧。”

兔子抬起视线的同时,身旁的某人迅速敛回眸光,淡淡勾唇:“好。”

“噢,对了。”陈空青觉得自己应该做好中间枢纽的角色,积极地伸手介绍起来,“这就是张逞,徐医生应该见过的。”

“见过的,还是昆大篮球队队长。”徐京墨回答着,视线顺着兔子的爪子看过去,温文尔雅地伸出手,“是吧,张队。”

张逞:“……”

如果刚刚他没有撞上那道视线,差点就要信这家伙是个善茬了……

谁能想滚了一个凌霄,还能来一个凌霄的表哥……

张逞也堆出一抹笑来,伸手回握:“你好啊,表哥。”

徐京墨:“……”

两人脸上含笑,交握的双手却松开的迅速。

陈空青对此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笑道:“我们先进去吧,电影快开场了。”

三人成排走进商城,直奔影院。

时间刚刚好。

一落座,影院内的灯光便暗下。

陈空青坐在中间,他觉得这样比较好,毕竟张逞和徐京墨只有过那么一面之缘,坐在一起总会有些尴尬。

虽然但是……自己和张逞也没有多熟。

好在是一部搞笑的喜剧片,影院里的气氛活跃轻松。

“喏,快趁热吃。”张逞把自己抱着的那桶薯角递过来。

几乎是同时的,徐京墨也将自己手里那桶爆米花递了过来:“焦糖味的,你应该喜欢。”

陈空青垂下眼。

只见自己的膝前窜进两桶满满当当的炸食。

“好……”他雨露均沾的各抓了两颗在手里,“够……够了。”

但是为什么……两桶炸食愣是一动不动的,全然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就这么僵持好几秒,张逞才把薯角桶往回收。

爆米花桶也紧随其后,慢悠悠地撤回。

陈空青有些懵,随手往嘴里塞上一根薯角,左脸在此时感到一阵热麻。

他小心翼翼地偏过一点脑袋。

昏暗的影院里,只有幕布散出光亮。

光线,光色的强弱都顺着电影的画面变化。

譬如这会儿,就是比较弱的光线。

所以其实他看不清。

他看不清身边人是不是在看自己。

但是他能感受到。

一双灼热的视线在他的脸颊间停留。

倏然间。

电影播放到一片大亮的天光。

色彩光线瞬间调亮好几个度。

兔子的瞳孔里,也映进一双深邃的丹凤眼。

那双眼不偏不倚地直直盯着他,流露出一点委屈?还是受伤?

陈空青觉得这么形容好像很奇怪,但他看到的就是…就是这种感觉……

他舔舔唇瓣,咽下嘴里的薯角,贴近徐京墨,而后很小声地开口:“怎…怎么了?”

大概过了一两秒。

徐京墨骤然倾身,将两人原本就很近的距离,又缩短不少。

唇瓣几乎快要贴上那只粉嫩的耳朵,而后男人才开口:“不喜欢吃爆米花吗?”

热气喷洒在陈空青的耳垂上。

脸颊上的小绒毛都有被波及。

好痒。

兔子下意识地拉开一点距离,有些慌乱的抓住扶椅:“没…没有,喜欢吃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喜欢吃的。

他把还在捏在手里的那颗爆米花举起。

但是手这会儿完全不听使唤,爆米花一下就跑了,从自己的指尖滚落。

兔子低下头去找,但是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等会开灯再找吧。”头顶盘旋着一句轻声。

兔子闻声,抬起低下的脑袋。

视线里闯进一颗新的爆米花。

等他反应过来时,爆米花已然喂到了他的唇边。

陈空青盯住眼前的爆米花,视线慢慢往前爬,对向那双丹凤眼。

灯光昏暗,丹凤眼中流露出的视线却是盖不住地灼热,强势。

陈空青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就咬上了那颗爆米花。

其实,比这亲密太多的事情,他和徐医生也不是没干过。

这应该也没什么。

可当齿尖咬上那颗裹着糖霜的爆米花时,唇瓣无可厚非的碰到了一点徐京墨的手指。

有点硬。

兔子的脸颊腾起一股热气。

很快,兔子就把爆米花叼走了,而后垂下那颗圆脑袋,慢吞吞地咀嚼着。

为什么脸会这么红。

比这更那什么的,又不是没做过。

兔子有些食不知味的咀嚼着,眼前总是想起徐京墨那双深邃的丹凤眼。

怎么连眼尾上翘的弧度都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干什么呢空青,快看,这到剧情高/潮了。”张逞看身边的人垂着脑袋,视线也不在幕布上,于是贴近小声道。

陈空青抬起脑袋,有些心不在焉道:“好……”

之后他就有点看不进去电影了,大家都在笑的地方他就跟着笑两声。

一直到都走出放映厅了,兔子的耳根还泛着一层粉红。

“感觉还是挺搞笑的,梗还挺密的呢。”张逞主动搭话道,“而且梗也不恶俗。”

陈空青点点头,应声:“对……”

“诶,表哥你看下来会不会觉得有代沟啊?”张逞像是无心,很真诚地发问。

陈空青也不知道这种小成本喜剧电影会不会对于徐京墨来说很无聊,所以不禁也投过眼神:“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徐京墨:“………”

这只兔子,也在嫌弃他老,觉得他不懂梗吗?

“不会,我这个年纪还是会用智能手机,会上网的。”男人掀起眼皮,淡然答出一句。

陈空青听着这个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怪。

“饿了吗?”徐京墨悠然转到下一个话题,手也很自然地伸向前,接过兔子腕上挂着的那条围巾,“想吃点什么?”

今天是大年初一,商场里很多店都没有开门。

陈空青环顾一圈,礼貌性地问起张逞:“张队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哪能你请客呢,小学弟。”张逞说着,便想伸手拍一拍眼前人瘦薄肩膀。

陈空青最近在家里病情得到了很大的稳定,所以平时和人亲近或是接触一类的,都没有之前那么敏感了。

但在张逞伸过手来时,身体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

下意识地贴向身旁的徐京墨。

这是一秒内身体的自然选择,等脑袋反应过来时。

张逞已然悻悻收回手,而后挠着脑袋上的头发,干笑两声:“哈哈,这儿好像也没什么吃的,就只有肯德基麦当劳什么的,你想吃吗?”

徐京墨在一旁,看着贴向自己的兔子,幽幽看向张逞。

张逞垂下眼,避而不战。

“可以呀,好久没吃这些了。”陈空青赶忙接话,生怕张逞再觉得尴尬。

张逞:“那麦当劳?”

“好。”兔子扭过脑袋,望向身侧的徐京墨。

男人随之点头。

三人又转场坐进麦当劳。

徐京墨在此时起身去接电话。

陈空青则啃着薯条,安静听着张逞谈起篮球队里的趣事,聊着聊着,又聊到了前不久的校联赛。

“他现在已经退出校篮球队了。”张逞抿唇,“其实我当初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抱歉,空青。”

陈空青刚把一根薯条蘸上一截鲜红的番茄酱,闻声,匆匆道:“不……张队你能告诉我,就已经是帮我很多了。”

“那你现在怎么和他表哥这么熟?”张逞是真有些疑惑。

“说来话长。”陈空青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概括,他和徐医生之间的……缘分?

应该算是缘分吧。

张逞也很知趣的没有多问:“那你现在住在哪啊,我记得你不是本地人吧。”

“租房呢。”陈空青笑了笑,答出一句约等于没有回答的话。

张逞有些吃瘪,也笑了笑,低头啃上一大口汉堡。

徐京墨也在此时走回来,重新落座。

“你回来啦?出什么事情了吗?”兔子眼睛亮亮的,盯住眼前标准九头身的男人。

男人压着大衣敞口,俯身坐下,眸色温和地对上那双柳叶眼:“没事,医院的电话,已经处理好了。”

兔子很乖地点头,把托盘推到男人跟前:“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徐京墨:“好。”

吃完东西,陈空青准备去结账。

“已经结过了。”徐京墨出声,不知什么时候买了水,递给兔子,“渴不渴?喝点水。”

陈空青不爱喝碳酸饮料,所以刚刚是在干吃麦当劳的。

“谢谢。”陈空青接过甚至连瓶盖都已经拧好的水,仰起脑袋喝了一大口。

“……”张逞沉默。

商城里已经没什么东西可逛。

陈空青也在准备和张逞说今天就先到这,只是他还没张口。

“诶,空青,咱们俩要不去网吧玩通宵吧,我知道有家网吧,大年初一也开门,我有车,明早再送你回去呗。”张逞很自然地就把徐京墨给撇下了。

陈空青一怔,有些不知该怎么措辞拒绝。

倒是徐京墨先开了口,语气很温柔:“想去就去吧,和我待在一起,你肯定觉得闷,去玩玩也好,明早我来接你。”

张逞不由想跳脚。

靠,什么顶级绿茶男。

第54章

陈空青听着徐京墨的话,连忙摇头,正想说自己没有觉得无聊。

张逞却趁机接过话茬:“那什么……不用来接,我到时候送空青回去就行了,不用麻烦表哥的。”

说着,张逞便伸出手拐住陈空青那只藏在棉衣下瘦弱的胳膊。

兔子怔愣两秒。

这两秒里,某人的眼神早已露出锋芒。

也是此时,兔子反应过来,快速闪避,把胳膊又从张逞的臂间拐了出来:“那个……张队,今天还是……还是算了吧。”

“怎么了?你晚上有约吗?”又一次的肢体回避,张逞不免吃瘪,但还是维持着体面,扬声问着。

“嗯……晚上约了另一个朋友吃饭。”陈空青随口胡诌了一句。

也管不了这个推辞是不是太假了。

只想着可以赶紧拒绝掉张逞。

“行……行吧。”张逞仍然是笑呵呵的,没有再多言,“那我送你回去吧。”

陈空青张圆了唇瓣,“不用”两个字都已经堆到了唇边。

“不用,空青坐我的车就行,张队路上小心。”徐京墨夺过话口,不留余地拒绝完毕后,贴近兔子说了一声,“我把车开过来。”

陈空青点点头,很乖地道:“那我在这等你。”

“好。”徐京墨转身离开,离开前,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张逞。

顶级绿茶男还给他开上嘲讽了。

张逞被气得不行,插着腰无奈笑了两声。

状况外的陈空青眨了眨眼,以为张逞是在生气他不去网吧:“张队,不好意思啊,要不下次吧,等开学,天友他们回来,我们再一起去玩,今天……有点太仓促了。”

“可以的,没事儿,我没生气的,空青。”张逞摆摆手,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也学着徐京墨那股茶味道,“我就是有点伤心,你不让我送你。”

“啊,没有……”陈空青匆忙解释着,“是因为我和徐医生……住得很近,不是不让张队你送我。”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说他现在租在徐医生家里。

感觉……挺奇怪的。

广场外围悠然驶进一辆纯黑色的S级奔驰。

陈空青朝着张逞告别:“我先走了张队,我们改天再约。”

张逞的眼神定在那辆奔驰上,和徐京墨那块腕上的表比起来,这辆车其实都算是低调的了。

但……这是他之前一直想买没舍得的那款。

陈空青已然转身,小跑着上了车。

张逞顿在原地,迎着冷风思考人生。

思考斗倒一个身高190多金有颜的顶级绿茶男的可能性。

彼时的绿茶男正在开车,余光里,装进又在看雪的兔子。

兔子仰着脑袋,趴在车窗边。

刚刚雪都已经停了,这会儿竟又飘下来。

一点一点落下。

飘进兔子的眼睛里。

“要去吃饭吗?”徐京墨挑起眉尾。

兔子这才扭回脑袋:“什么?”

“不是说…和朋友约了吃饭?”男人的眉尾愈发向上。

陈空青睁圆双眼,自己这么拙劣的说辞,竟也会让人相信吗?

而且还出现了该相信的不相信,不该相信的相信了这种情况……

“我…我没,没有约。”兔子小声嘟囔着。

徐京墨故作奇怪:“那刚刚怎么这么说?”

他想听兔子亲口说。

亲口说不想和张逞一起去网吧,所以才故意说自己有约。

陈空青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嗯,不想去网吧。”

徐京墨:“那如果,他是约你去吃饭,不是去网吧呢?”

兔子缩了缩脖子,实诚道:“那也不想去。”

“为什么?你不喜欢张逞?”男人一句一句问着,并不显得突兀。

兔子摇摇头:“张队人挺好的,但是……我们不熟,我觉得有点不自在,所以不想…不想一起。”

话音落下的好几秒后,徐医生都没有再说话。

陈空青小幅度地抬起一点视线。

红灯在彼时亮起,车子平缓停下。

徐京墨微微偏过眸。

那双丹凤眼眸色深深盯住兔子:“那……如果,现在和我去吃饭呢?”

“什……什么?”兔子那双柳叶眼闪了闪。

男人一字一句,作出邀请:“和我去吃饭,会不想吗?”

兔子晃着脑袋。

几乎没有犹豫,就像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徐京墨:“不想?”

“不是!”兔子语气有些急,“不是不想,是……可以的意思,不会不想的意思。”

话从口中脱出,说完,陈空青才发觉,好像……哪里不太对?

为什么会这么坚定,甚至不用思考就回答出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和张逞一起就觉得不自在,在徐医生面前,放松的甚至能在他身边睡着觉?

陈空青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些什么。

心口又变得乱糟糟,像是有一团麻绳堵在心头。

徐京墨听着兔子的回答,唇瓣勾起,很快转正脸蛋,继续开车:“好……那我们去吃饭。”

陈空青:“真去啊?”

徐京墨:“为什么不去?”

也是,去就去吧。

为什么不去呢?

依赖就依赖吧,至少现在,徐医生不是在他身边么?

至少现在,他不会一个人。

年假这几天,他都和徐医生待在一起。

两人常在一起做东西吃,也真的一起做了一个戚风蛋糕。

有时候呢就什么也不做,只静静的待在一个空间里,看书,看资料,又或是一起刷外文电影。

他每次坐在沙发前,茶几上都会摆着一份切好的果盘,果盘里不会有一个含有花青素的水果。

有时候他还没觉得渴,男人就已经把热水递到他的手边。

他的病情也得到了空前的稳定,正常的肢体接触已经不会有过激的反应了。

平时也很少再会有那种皮肤的痒麻感,也不会有那种很渴望肢体接触的感觉了。

徐医生说,等年后,他的疗程就可以结束,药也可以慢慢不要吃了。

陈空青也知道这是一件好事,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是不是也表示,很快,他和徐医生就又少了一层关系。

然后他应该会找到另一个合适的房源,然后搬出去,不会再麻烦徐医生。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和徐医生,就会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

他会继续在梦里和那双丹凤眼见面。

徐医生,应该也会继续做一名尽职尽责的好医生。

“想什么呢?”徐京墨走近站在落地窗前的兔子。

兔子刚洗完澡,穿着那身印着胡萝卜花纹的纯棉睡衣。

身上萦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略带着一点草药味。

“没……没什么。”陈空青这才回过神,“刚给黑猫警长铲屎来着。”

黑猫警长这会儿窝在猫爬架上,悠闲的晃着尾巴:“喵~~”

“明天和我去趟医院。”徐京墨张唇的同时,将青年肩上一根落发拾起。

“去医院?”陈空青顿了顿,“是……复诊吗?徐医生你明天复工吗?”

“不。”徐京墨摇头,指尖揉捻着那根细发,“是看你的腿,我认识一个德国的骨科医生,这两天刚好在国内,我带你去看看。”

“我的腿?”陈空青自己都忘记自己的腿伤了。

因为除了有时候用腿过度,又或是跑啊跳啊什么的,才会觉得脚踝有点麻木感,很少有再疼过了。

陈空青下意识捏了捏左腿前的布料:“不…不用的,已经没有大碍了,到时候去取钢板就行。”

“还是去看看吧,人家特意回来的。”男人说着,眼神垂落在兔子那只受伤的脚踝前,“看了安心些。”

裤腿遮着,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从前看到过。

看到过那条肉疤,没有很粗,是细长的。

明明已经愈合,他看着却觉得触目惊心。

该有多疼呢。

男人的眼神里布上一层寒光,他快恨死凌霄。

也快恨死自己。

“没事,真的……”不用麻烦。

陈空青还没把话说完,徐京墨便出声打断:“就当为了让我安心。”

兔子这才默然,顿了几秒后,点头答应下来。

翌日,徐京墨带着他来到了一家私人医院。

这家医院在昆市声名很旺,医疗器械和医生护士都是顶尖的,但是费用也高的令人咋舌。

陈空青先被安排拍了一个X光,而后就被带着进了一间诊室。

诊室里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医生。

“Kohl,好久不见。”外国医生兴奋的从椅子上起来,说着一口夹着一点口音的普通话。

而那句英文,陈空青猜,应该是徐京墨的英文名字。

Kohl,还挺好听的,就是不知道有什么寓意。

“好久不见,Sam。”徐京墨和男人握手,两人还亲密地碰了碰肩。

Sam不忘陈空青,微笑着和他打起招呼:“哈喽,你的眼睛真好看。”

好直接的夸赞。

陈空青愣了愣,耳根泛起一点红:“谢谢你,Sam。”

“哈哈哈。”Sam笑得开怀,“Youaresoshy.”

徐京墨轻声在他耳边道:“没事,Sam爱开点玩笑。”

而后Sam又说了句英文,好像又不是英文,像是德文的发音。

陈空青听不懂。

徐京墨也用德文回了句,Sam随之耸了耸肩,又用中文道:“片子我看了,没什么问题,让我再看看脚踝吧,脚踝上下都要看一下。”

陈空青点点头,坐上诊疗室的医疗床,正欲俯身脱鞋。

“我来帮你。”徐京墨俯身,单膝蹲下。

陈空青并没有拒绝的余地。

男人那双大手已然抚上他的左脚,行云流水地替他脱下鞋,还有袜子。

兔子的脚不大,五指生的很可爱,粉粉的,还有些肉嘟嘟的。

他将兔子的裤脚也往上卷了两圈。

露出了那条细长的肉疤。

徐京墨看着这道疤,神色暗下几分。

Sam在此时走上前来:“我来看看。”

Sam一改刚才的随意,态度瞬间认真,他先是观察了一圈伤疤,随之又让陈空青转动脚踝给他看看。

兔子一一照做,不免也有些紧张起来,抿唇看向身边的徐京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紧张就想找徐医生。

就像睡前一定要抱着那根旧胡萝卜一样。

“没事。”徐京墨靠在他跟前,伸手揉了揉兔子蓬松的头发。

“根据我的观察……”Sam故意顿了顿后,才笑着继续用蹩脚的普通话道,“没有什么大问题,伤口恢复的不错,到时取钢板就好。”

“那平时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徐京墨有些着急的开口。

看着比伤者本人还要在意。

Sam:“平时就注意保护脚踝,不要剧烈运动就好。”

徐京墨:“有没有什么营养剂?壮骨养骨的。”

“哈哈哈,Kohl,你真是……好吧,我给你配一些。”Sam笑着摇摇头,“不过营养剂嘛……更多的作用还是心灵马杀鸡。”

“配一点味道好一些的,他怕苦。”徐京墨似乎并不在意是不是所谓的心灵安慰,甚至提出进一步的要求。

陈空青坐在床边,眼神落在背对着自己正在和医生攀谈的徐京墨。

听着徐医生说的话。

味道好一点的。

他怕苦。

兔子不由想到,半年多前。

自己腿伤后第一次复诊。

那时候自己的腿行动还不方便,凌霄是有陪着一起来的。

但挂号排队拿药,这一整个流程,其实,都是一瘸一拐的兔子在操心。

凌霄虽然在他身边,但却很少伸手来帮帮他。

也没有和医生多关心过一句他的病情。

他记得那天看完,凌霄直接走了,说是篮球队有急事。

医院附近的车子很难打,他只能又瘸着腿去坐地铁。

回去之后,腿连着疼了好几天。

现在他的腿早就已经不疼了。

却出现了一个人,会在他跟前蹲下身来,很轻很轻的给他脱鞋脱袜。

会追着医生说来点营养剂,要不苦的,他怕苦。

兔子垂下那双眼,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泛出一股酸。

又酸又涩。

还带着一点恐惧。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他在恐惧什么。

直到回到公寓里。

徐京墨语气很轻快地和他说:“我过两天复工,你来挂号吧,我把你的疗程结束,我有观察你最近的状态,已经可以停药了。你的腿也没有大碍,只要慢慢恢复就好,都是好消息呢。”

他是真的高兴。

兔子终于有在慢慢被自己养好。

可是兔子却背对着自己,不说话,径直走到落地窗前。

他能感受到,兔子的耳朵都在往下耷拉。

“怎么了?”他走上前。

陈空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在听到徐京墨说要把疗程结束的那一刻,原本就在发酸的心底瞬时炸开一股撕裂般的痛。

结束。

明明都是要结束的。

为什么徐京墨要对自己那么好呢。

明明以后他还是要一个人的,现在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很伤心的吧。

“不开心吗?”徐京墨已然走到兔子的身侧,柔声道,“给你做胡萝卜蔬菜汤喝,怎么样?”

为什么到现在还在对他好,还在哄他。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陈空青咬着唇,垂着的眼里腾起一层水雾,手臂都变得僵直:“我看到有一间屋子,很适合我和黑猫警长搬过去。”

徐京墨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搞得皱起眉:“什么?怎么突然要搬走?在这里住的不好吗?”

兔子仍旧低着眼,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挺好的。”

徐京墨:“挺好的,那为什么要搬走?”

“因为太好了。”陈空青很小声很小声地喃喃道。

徐京墨没有听清:“什么?”

“我说太好了。”陈空青蓦地抬起了眼,那双柳叶眼里盛着泪。

“徐京墨,拜托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这句话,兔子是哭着说的。

第55章

兔子哭了。

一点一滴的热泪滚下来,滚过兔子的脸颊,一直蔓延至下巴。

接连着又滚进徐京墨的眼里。

徐京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兔子惹哭的,所以也不知道具体的解决方法。

“你别哭……”他隔了好几秒,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苍白的安慰,他朝着兔子迈出半步,“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告诉我。”

他只是向前了小小半步,兔子却向后退了一大步。

徐京墨顿住步伐,喉结微滚,默默收回刚刚迈出的半步。

陈空青摇着头,爆发过情绪了,他才知道自己这通火发得有多莫名其妙。

他不应该这样对徐京墨的。

不可以欺负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对不起……”兔子低着脑袋,小声地道着歉,“我不应该这么大声的。”

徐京墨很想把这只受伤的兔子抱进怀里,告诉他,永远都不用和自己道歉。

可是。

他害怕自己的靠近会让兔子闪躲。

那样躲避的动作,无论多么微小,于他而言,都无比刺眼。

男人顿在原处,小声地,小心地道:“没关系,我没觉得大声。”

兔子吸了吸鼻子:“我……我会尽快搬出去的。”

留下这么一句话,兔子转身就要走。

黑猫警长似乎也感受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竖起尾巴,有些紧张地盯住眼前的两只人。

那双清澈的大眼睁得很圆,圆乎乎的脑袋也抬起来,有点干着急地“喵”了两声。

在几声“喵喵”叫里,陈空青的手腕被握住。

力道不轻,甚至有些重。

是兔子决然挣脱不开的力道。

陈空青也没有去挣扎,但也没有转过身。

“为什么……”徐京墨张唇,小猫的叫声也在此时停下。

周围又变得很安静。

静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陈空青,你得告诉我,为什么?”徐京墨沉声,捏着兔子的手腕。

“我总是要搬出去的啊。”沉默了好几秒,陈空青又没憋住情绪,红着眼回过身来,反正都已经说了,他干脆什么都说,说完了,没准心里就舒服了,“徐医生,你总会走的,我不会永远都是你的病人又或者是租客,我们迟早都要分开的……到时候我又要一个人。”

“徐医生,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也知道……你本来就有这种对人好的能力,你没觉得有什么……可是……”陈空青说着说着,有些气喘,有些哽咽,于是顿了顿,才继续道,“可是我不一样……没有人这么对过我,我会…会依赖,会离不开,这样子不对……”

“那就不离开。”徐京墨忽而出声,语气有些急,那双丹凤眼里,就这么直直地落向陈空青,“那就依赖我,陈空青。”

就永远依赖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兔子却再次摇头,手腕挣了挣:“不可以的,这样不对……”

“为什么不对?哪里不对?”徐京墨蹙起眉,下意识握紧那只手腕,不给陈空青挣脱的机会。

“哪里对了……”陈空青忽然又大声了,声音还有些抖,“一点也不对,我凭什么依赖你,凭什么不离开,你和我什么关系也没有……徐医生,你知道我的性取向的……你不要靠我这么近了……”

说到这里,陈空青花了一股大劲,猛地甩开了徐京墨的手,几乎没有停顿,迅速躲进了房间里。

“砰”地一声。

房门被合上。

徐京墨还立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奶牛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用尾巴扇着徐京墨的裤腿,那双圆眼睛里堆满了着急,还有点嫌弃地睨着徐京墨:“喵。”

一点也不夹着的声音,尽显粗犷。

像是在说:“人,你真的很没用,这都哄不来吗?”

小猫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紧闭的卧室门口去,而后站在大大的一竖门板前,冒着夹子音:“喵~”

甚至伸出了粉色的肉垫朝着门板扑了扑。

但是很遗憾,门板并没有松动。

陈空青当然有听到,他这会就贴在门后,呆坐在坚硬的木质地板前。

眼睛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一直在流眼泪,像是流不完。

他又不想让外头的小猫又或是人听见自己还在哭,所以只能小声地抽噎。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现在这会儿,大概是在哭自己的失态吧。

他都和徐医生说了些什么啊?

简直像个变/态。

他想自己再也没有脸和徐医生相处了。

所以等自己哭完,冷静下来,他就给那家合适房源的中介发送了信息。

中介回复得很快,表示这套房源还在,随时可以入住。

陈空青又打开日历看了一眼,三天后刚好就在徐医生这住满一个月了。

刚好……

他就可以搬走了,到时再去医院结束疗程。

那么所有的一切也就结束了。

兔子握着手机,心绪散落一地,乱得一塌糊涂。

彼时,手机里弹出几条信息。

Lnk:【睡了吗?】

Lnk:【我想和你谈谈。】

Lnk:【明天也可以。】

Lnk:【眼睛痛不痛?】

陈空青看着信息,却迟迟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复些什么。

他已经没有勇气和徐医生再聊什么了。

别说聊天了,他都没有勇气再见徐医生。

他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想再看手机,于是起来连夜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他原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收拾起来不难。

只是接连的搬家叫他有些心累,希望下次搬家可以是半年后。

自己还好,黑猫警长跟着自己总搬家还是不太好。

两扇门之外的徐京墨,正在书房里。

指间燃着一根香烟。

自从兔子搬进来,他就很少在家里抽过烟,偶尔真想抽,也只会在书房里点上几根。

抽完之后,他总会散一散身上的烟味再走下楼。

生怕熏着不抽烟的兔子。

但其实,兔子搬进来之后,他已经很少再想抽烟了。

今天一反常态地特别想抽,尤其是在等待回复的那一分一秒里,尤为的想。

刚刚兔子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是……他想得那个意思么?

兔子难过,是在难过他们之间的距离吗?

是在以为,自己是个心肠很好的直男医生?

徐京墨恍惚疑惑的同时竟有些想笑。

他的小满怎么这么可爱。

可是,这么可爱的兔子,竟然狠心地一直没有回复他信息。

甚至接连两天都躲着不见他。

再次回复他信息时,已经是两天后。

小满[胡萝卜emoji.]:【徐医生,东西我都整理好了,今天我会搬走的。】

收到信息时,徐京墨正在开什么狗屁复工大会。

男人瞬时立直脊背,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循环往复好几遍。

Lnk:【搬去哪里?】

Lnk:【搬走之前,不能和我聊聊么?】

Lnk:【陈空青,我想和你聊聊。】

Lnk:【我想见见你。】

小满[胡萝卜emoji.]:【徐医生,很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小满[胡萝卜emoji.]:【见面……等我过两天来找您复诊吧。】

小满[胡萝卜emoji.]:【对不起,我真是个胆小鬼。】

小满[胡萝卜emoji.]:【那天我说了很多冒犯的话,对不起。】

小满[胡萝卜emoji.]:【等我再冷静一点,我一定会来见徐医生的。】

小满[胡萝卜emoji.]:【对不起。】

兔子和他说了三句对不起。

徐京墨的眉心拧紧,台上的领导还在喋喋不休,惹得他只觉聒噪。

兔子太胆小,也太没有安全感。

他只想着要慢一点,温和一点,不能吓到兔子。

但好像……自己有点太温和了?

温和的兔子连自己是什么性取向都还没反应过来。

徐京墨有些哭笑不得。

复工第一天,工作被排得太满,光是看完门诊病人就已经快要五点半,他还得去一趟住院部。

等他赶回家的时候,家里有关兔子的东西都被打包带走了。

兔子甚至连床单都已经换下,洗好了。

还有小猫的东西,也一并都被带走了。

客厅属于黑猫警长的那一角忽而变得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剩。

彼时手机里弹出两条信息。

小满[胡萝卜emoji.]:【转账—800元。】

小满[胡萝卜emoji.]:【徐医生,那个猫爬架是你买的,黑猫警长很喜欢,我就一起带走了。】

小满[胡萝卜emoji.]:【这个钱您收下。】

小满[胡萝卜emoji.]:【不知道够不够,不够您再和我说。】

徐京墨看着醒目的转账提示,心口一钝。

这只兔子还是很清楚怎么才能捅他心窝子的。

Lnk:【你搬到哪里去了。】

Lnk:【我刚刚在上班。】

并没有回复。

徐京墨干脆拨通了陈空青的手机号码。

无人接听。

男人对着听筒里的提示音叹出一口气。

陈空青这会儿倒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是的确在忙。

租的房子其实挺小的,就只有简单的一张床,一张学习桌,和一个收纳衣柜。

不过还好,是有独立卫浴空间的。

只是没有厨房。

他打算买一个小电磁炉,有时候简单做一点东西吃就好了。

现在这会儿他正在给黑猫警长搭建小窝,摆放猫爬架。

等他把属于黑猫警长的那一角整理打扫出来后,发现空间更小了。

之前在徐医生的大平层里,小猫在客厅里是可以到处撒欢的。

可现在他整间屋子恐怕都没有徐医生家的客厅大。

陈空青有些愧疚地抱起黑猫警长,和它保证着:“是有点小呢,但是你以后想睡在窝里还是床上都可以,可以爬我的床,但是不可以爬窗子……你等等我,等我下学期拿了新的奖学金,嗯……我会快点找兼职的,等夏天吧,夏天我们就搬去一个大点的地方,好不好?”

常常爱发点神经的奶牛猫在这时却异常的温和,像只松软的小蛋糕,摇着尾巴,用脑袋蹭着陈空青:“喵~”

陈空青觉得下巴被蹭得很痒,心里却升起一阵温热。

他抱着小猫,也用下巴蹭着小猫软软的脑袋,随之又揉了揉洗小猫松软的肚子。

其实他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的。

至于和徐医生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小猫和自己应该都会慢慢忘记吧。

但是……接连几晚,黑猫警长都不怎么睡觉,趴在那座猫爬架上舔毛,偶尔低低地叫上两声。

“你在想他吗?一天夜里,陈空青忽然开口,这么问起小猫。

小猫像是听懂了,很肯定地“喵”了一声。

陈空青忽而沉默下来,其实,不只是黑猫警长在想他吧。

他也很想再闻一闻那股伯爵茶香,很想再看一看那双丹凤眼。

兔子沉默着把脑袋埋进被子里,不允许自己再想。

之后的两天里,他都把自己泡在实验室里。

徐京墨依然有给他发信息,但是并没有收下那八百块钱。

陈空青很少回复,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他知道自己应该是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