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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神木下一言定私奔

祝欲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哪怕把口水讲干也要说服对方相信自己。若到了最后对方还不信,他就要做出一些逾矩而且大逆不道的行为了。

但宣业没给他机会。

「我知道。」

那样轻的一句话,毫无理由就相信他。

祝欲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上仙, 你就那么喜欢那只白雀吗?”

祝欲如何也想不通,只能将这份纵容归结于那只白雀。

因为他和白雀相像, 所以眼前的上仙对他有偏私,也偏信他。

只能是这样。没有别的可能。

宣业神情却微微疑惑:“白雀?”

“难道不是因为白雀才信我吗?”祝欲问。

“……”

宣业一下子竟是被问住了。

见他不说话, 祝欲不怎么高兴地别开了眼。

果然是因为白雀。他想。

“如今这境况,上仙, 你打算怎么做?要把我交出去吗?”祝欲主动问。

魇在他身上呆了三日,尽管他确信自己仍是自己,没有被魇控制, 但修仙世家和仙州都不会信他,更不会容忍他继续活着。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也是仙。

仙慈悲大爱,护佑苍生, 三百年前人间因为魇乱死伤无数, 仙州更是殒殁了半数的仙,才彻底将魇剿灭。半个人间和半个仙州都赔了出去, 仙州绝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换了任何一个人来,一定会毫不犹豫让他和魇一起共赴黄泉。

然而,他眼前的仙却十分平静地说——

“不。”

“我不会把你交出去。”

祝欲又是一怔。

尽管他其实已经有点猜到了——

若真要将他交出去,当时在祝家宣业就不会避着明栖和十命,也不会帮他压制魇,而且还不声不响带着他回到了宴春风。如今甚至还亲手雕了一块玉牌,渡了仙气在上面,以此来掩盖他身上魇的气息。

——但听到宣业亲口说出这话,祝欲仍觉得心如擂鼓, 久久无法平静。

“上仙这么做,还是因为白雀吗?”祝欲说不上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宣业终于皱了下眉,实在不明白怎么又扯上白雀了。

“因为不想。”宣业给出了十分简单的回答。

这样的回答没有丝毫可信度,但祝欲偏偏相信了。因为他见过裴顾,他知道裴顾就是这样的人。

坦诚而且自由。

他说不想,那就是真的不想。

“所以上仙是要把我藏起来吗?”祝欲又问。

这个说法倒也没错。宣业想了下,说:“是。”

“……”

祝欲长长闭了一下眼,努力把疯狂跳动的心脏摁回去。

仙真可怕。他想。

仙大抵不知道,他如此淡定地说出这个字有多蛊惑人心。

“上仙,你不怕引起修仙世家众怒吗?”祝欲用一种十分义正言辞的口吻质问,企图显出他是被迫的,是某位上仙硬要把他藏起来。

但宣业只是用一种近乎沉默的目光注视着他。

像是看透一切,又无可奈何,于是只能纵容,别无他法。

祝欲被这样的目光包裹着,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白问了。

宣业当然是不怕引起众怒的。

那可是无所畏惧什么话都敢说的裴顾啊,连罪仙令更在他口中都担上了一句“不错”。

那是在白雾林时祝欲自己挑的头,问裴顾是怎么看待令更的。裴顾当时的神情祝欲记得尤为清楚,就像是在回忆一个认识了许多年的朋友,而后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

「他人不错。」

那可是罪仙令更啊。

偷盗仙州神木,弄塌了半个仙州的罪仙,至今都被修仙世家当作反例来规训门中弟子。

但裴顾却说——他人不错。

这样的人又哪里会怕引起众怒?

现在想起这事,祝欲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当时竟然没因为这话怀疑过裴顾的身份。除了仙,又有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站在修仙世家对立面呢?

祝欲也真的摇着头笑了笑,再抬眼时对上了宣业略微疑惑的目光。

没好意思解释自己笑的原因,祝欲咳了两声,正了神色,问道:“上仙,若是修仙世家有谁发现了我身上有魇,你会如何?”

宣业道:“有我的仙气压着,他们看不出来。”

你倒是很自信。

祝欲心说。

“那如果是仙呢?”祝欲又问,“人看不出来,难道仙州的仙也看不出来吗?”

“……”

又是一阵无言。

祝欲就喜欢看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恶趣味的得意感。

他笑得悠闲,道:“倘若别的仙看出来了,上仙还能这么气定神闲吗?”

宣业本来在想他的上一个问题,听见他这么问,立时便抬了眼回答他:“自然不能。”

他回答得太过自然,祝欲却瞬间怔住,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个人随口的一句话总是能让他心如擂鼓,而且当事人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祝欲故作镇静,道:“那上仙要怎么做,若是仙州执意要一个交代,上仙难不成还能带着我跑了不成?”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祝欲在宣业脸上看见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神情。

他读懂了那神情的意思——

宣业是真的想带着他一起逃跑。

因为这种认知,祝欲连声音都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上、上仙……你、你真就是这么想的?”

“嗯,”宣业点了下头,“这样最有用。”

“……”

这样当然最有用,人都没了谁还能拿你怎么办?

但是上仙,您还记得自己也是仙吗?

仙州的仙,要带着一个罪仙后人逃跑?然后日复一日的东躲西藏?

说出去都没人会信的鬼话,偏偏是某位上仙亲口承认的。

“上仙,你是因为我和那只白雀相像,所以才对我这么好,还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师徒关系,所以才替我瞒下魇的事?”

他又提及白雀,宣业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用一种认真的语气慢声解释道:“藏起来,带你走,是因为我希望你活着,不为别的。”

“不为别的?”祝欲急切询问,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宣业垂眸看了一眼,到底是没有退开。

“是,不为别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带着点纵容的意味。

祝欲难以克制的兴奋起来,又实在是想不通。

“如果今日换了别人,上仙还会是一样的选择吗?”他眼也不眨地盯着宣业,见对方垂了眼,泄露的眸光中有几分茫然。

他曾在白雾林见过这个样子的宣业。

那时他祝裴顾得偿所愿,裴顾却反过来问他“可我无愿,如何得偿”。

此刻宣业和裴顾的神情是一样的。

“若今日不是你,我不知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宣业如实道。

这已经不是祝欲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了。

「我不知。」

这句话在别人口中或许显得敷衍,但从宣业嘴里说出来,祝欲只觉得万分诚恳。

祝欲轻轻笑起来,心上的弦像是被谁很轻的拨了一下,简直像是春风过境,万物复苏。

“你可有什么要带的?我们今夜便走。”宣业很快就说。

“今夜?”祝欲心想,这也太过匆忙了。

宣业却是个坚定语气,道:“若是等别的仙瞧出端倪来,再想走就来不及了。你不是也说过么,要做的事便要立刻做,迟则生变。”

说完这话,宣业半点不耽搁就往外走。

可不知怎的,没走几步他又突然回过身来,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还有一事——”

“我知道你不是魇,是因为我从未认错过你,不为其他。”——

作者有话说:私奔快乐~

第32章 送丧不知故人悲

一人一仙动作很快, 宴春风的童子站成一排歪着头,个个作不解状,看着自家上仙越走越远, 身后跟着新收的小徒弟。

明栖来寻人时,留给他的只有一群被消了记忆的童子, 以及一只信鸟。

很快,宣业上仙不知所踪的消息就传遍了仙州。

尽管明栖再三解释说, 宣业留了信,离开仙州是为了寻找除魇的方法, 但仙州一部分仙是不买账的。

南亭祝家惨遭灭门,府门上下不见一个活口。

这是十命和明栖亲自带回仙州的消息。

可祝欲如今是宴春风的仙侍,宣业上仙的徒弟, 这更是无人不知。

此前祝欲倾慕上仙的那些妄语传到仙州,仙州没将这当回事,他们只以为那是少年心性, 转头就能忘。

但祝欲偏偏真的登上了仙州。

如今祝家前脚刚出事, 后脚宣业上仙就不声不响出了仙州,任谁都很难不多想。

若是祝欲已死, 那自然是好,若是祝欲还活着,那宣业上仙此举便令人深思了。

***

魇再度出世,南亭祝家灭门,各方势力得到消息后,修仙世家纷纷派了人前去援助。

当然,说是援助,其实什么也没赶上。

偌大的祝家空空荡荡,不见一个生人。

据仙州的消息所说, 魇便是从此地开始泛滥分衍的。

祝家多半已经没有活口了。

要么是已经被魇吃得什么也不剩,要么就是被魇占着躯壳逃走了。若说有谁能安然无恙的逃离,他们是不信的。

南亭祝家是修仙四大家之一,如今竟举家灭亡。

一时之间,无数人唏嘘不已。

纵使祝家出过罪仙,但眼下生死存亡,正是修仙世家同仇敌忾之时,对祝家的冷嘲热讽反而没有了。

他们甚至在有限的条件之下举行了一场送丧礼。

地点就在祝家。

不过魇出世,修仙世家仿造三百年前的法子划界分管,行人来往皆需盘查,繁琐得很,因而来的人并不多,大多是邻近南亭的修仙世家。

主持送丧礼的人祝欲不认识,估摸着是哪位修仙世家的大能,站在人群前面念着悼词。

祝欲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阴沉沉的,倒是应景得很。

他戴着斗笠,选了个最边角的位置站着,准备静静看着这场送丧礼开始,也看着它结束。

实话说,他来赴送丧礼的欲望并不强烈。

他好像真的有点没心没肺,即便自己是祝家人,即便死的人里有他的爹娘,他也没觉得有多难过。

甚至,他好像压根就不难过。

但生养之恩他不能不报,亲人逝去,他想,他该来送一送的。

同宣业说起这件事时,宣业也没有反对。

此时此刻,宣业正在祝家府门外的某个地方等着他。

祝欲往府门口望了一眼,那里已经有了些破败的痕迹,但红漆金纹的牌匾又彰显着这里过去曾辉煌过。

当真是物是人非。

三百年前的魇乱祝欲未曾亲眼得见,如今亲历其中,只觉如梦一场,叫人心有余悸。

偌大一个家族,说没就没了,弹指一挥间似的。

“喂!你是谁?”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祝欲转头看去,瞧见了谢家兄妹。

同为修仙四大家之一,谢家来人倒是不奇怪,但祝欲没想到谢家兄妹会亲自来。

谢霜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语气跟审犯人似的。

“形迹古怪,鬼鬼祟祟。你是哪个修仙世家的弟子?”

祝欲看着她,隐在帽帘后的唇角扬起一抹笑。

说出来怕吓着你,这场送丧礼送的也有我呢。

祝欲咳了两声,压着嗓子反问:“我哪里形迹古怪?”

“头戴斗笠不敢示人,还躲在这么偏僻的角落,不是形迹古怪是什么?”

“哦,”祝欲下意识扯了扯帘子,他其实也不大习惯戴着这个,但说话时又是个十分随意的语气,“个人癖好罢了。”

“说起来,谢大小姐,你和祝家的婚约早就废了,这么假惺惺的上赶着来送丧,又是为什么呢?”

谢霜原是来质问人的,现在反被别人质问,脸色登时就变得难看起来。

但不知为何,她竟忍着没发脾气,而是解释道:“我又不是为了祝欲来的。苏夫人救过我娘,如今她遇难,我们当然会来。”

她解释得有些不情不愿,但祝欲还是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骄傲如谢霜,退婚一事害她丢了脸,换做往日里她早就发作了,再顾忌礼数也会一句“你简直是胡说八道”砸过去,哪里会像现在这般好声好气的解释?当真是开了眼了。

“苏夫人仁心仁术,于我们有恩,修仙世家中不少人都受过她的恩情,阁下也是特意前来送丧的吗?”

边上的谢七说话了。

祝欲隔着帽帘看向他:“不是,路过而已。”

他现在还不大想暴露身份,要是让人知道祝家人没死干净,待会儿怕是得上百张探魇符飞到他身上来……

祝欲正想着找个借口离开,又听见谢七问:“不知阁下身出何门,怎么会认得我们是谢家人,可是在哪里见过?”

此番当然是试探。祝欲笑了笑,道:“无门无派,散修罢了。二位腰间挂着仙州玉牌,谢大小姐又如此行事,我自然认得。”

谢霜瞪他一眼,被谢七拦住。

“舍妹出言无状,对不住。”

谢七改了话口,道:“祝家遭逢此难,阁下途径此地还肯入门走这一遭,实在有心了。”

“……”

祝欲忽然有些心虚。

他来之前其实犹豫过很久,实在不好意思承谢七这句赞。

“闲来无事罢了。”他讪讪摆摆手,“若是没别的事我便先走了,二位请自便。”

说完转身抬脚就要走,准备重新找个没人的地儿躲着。

“嘶——”

不成想下一刻,背后的帽帘被人往下用力一拽,拽得他脑袋后仰,脚下都跟着踉跄。

他赶忙伸手去抓头上的斗笠,谢霜却先他一步——

斗笠掉落在地,帽帘的一角还被谢霜拽在手中。

祝欲仓皇抬眼,四目相对间,谢霜一脸震惊。

“祝欲?!”

她的声音因为惊讶而升高,祝欲吓得想冲上去捂她的嘴。

但刚有这个念头他就放弃了,转而给谢霜拍了一张禁言符。

又转头冲谢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声张。

谢七虽也惊讶在这里看到他,但到底性情使然,遇事比谢霜镇定多了,冲祝欲点了点头。

祝欲把斗笠戴回去,往外瞧了几眼,见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的动静,这才又回过头来。

不怎么高兴地看着谢霜,警告一般说:“小点声,我给你把禁言符揭了。”

谢霜心中有气,但终归是点了下头。

禁言符一没,谢霜立刻出声:“你竟然没死?”

“……”

就知道这个人嘴里没什么好话。

“怎么,看我活得好好的,谢大小姐很失望?”

谢霜瞪他一眼,冷哼道:“能从魇的手中逃过一劫,你可真是命大。”

“可不是嘛,我命不大点,今日也见不到谢家大小姐了。”祝欲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她。

二人怪声怪气的你来我往,就如从前一样,说的都不是好话,却比这阴沉的天要有活气得多。

一旁的谢七却是一言不发,愁眉不展。

祝欲余光瞥见他那副神情,不用想也知道谢七这是在防他。

“谢大公子,你这么瞧着我,是担心我是魇吗?”

闻言,谢霜也跟着看向自家亲哥。

“哥,他应该不是……他应该就是祝欲。”

饶是祝欲也没想到,谢霜竟然会帮他说话。

谢七斟酌一番,终于开口:“祝公子,尽管我愿意相信你,但眼下情势危急,我想你应当是明白的。”

当然明白,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否则他也不会戴着这个破斗笠了。

祝欲笑着伸出手:“我身上没带探魇符,劳烦谢大公子了。”

他这样坦然,谢七已经信了大半,说了句“得罪”,才摸出一张探魇符朝他的手腕贴去。

三人的视线都紧紧聚在一处。

泛着金光的符纸贴在皮肤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并没有不安躁动,也没有自燃成灰。

祝欲感到手腕那处的皮肤连着骨肉都传来刺痛,但仍然面色不改,连指尖都不曾颤一下。

他知道谢七在探魇符上加了一道灵咒。

谢七没有全然对他放下戒心。

但他也不戳穿,只当自己没有发觉,拢了衣袖问:“如何,谢大公子现下可放心了?”

“得罪。”

谢七朝他一拜,为方才的行为道了歉。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边上谢霜的视线紧紧盯着他们,在看到那符没有任何变化的时候才陡然松了口气。

祝欲转头又要走,谢霜下意识就问:“你要去哪儿?”

祝欲回头古怪地看她一眼:“谢霜,我想我们还没有这么熟,去哪儿都要告知你一声吧。”

谢霜被他说得一时语塞。

即便知道对方说得没错,她气势上也不肯软下来:“谁、谁稀罕管你去哪,我不过是想说这送丧礼还没结束,你走那么早干什么?”

祝欲往外看了一眼,乌泱泱的一片人。

“这么多人,也不差我一个吧。”他语气没什么所谓。

谢霜一愣,旁边的谢七也微微变了脸色。

“祝欲,你……”谢霜不知是惊的还是气的,没能继续说下去。

下一瞬,她猛地掀起祝欲的帽帘——

祝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唯一有的那点情绪是对帽帘突然被掀的不满。

“你、你你怎么……”谢霜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帽帘后会是这么平静的一张脸。

好半晌,她才谴责一般出声:

“祝欲,你好没良心!”

祝欲:“?”

祝欲:“……”——

作者有话说:ovo

第33章 送丧不知故人悲(2)

谢霜见过祝欲极倔的一面。

退婚那日, 谢家大门前,长阶上那鲜红的一片血,谢霜看到的时候是震惊的。

她那时看祝欲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但觉得这个人倔,也觉得这个人疯。

更有她不愿意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祝欲此人坚韧, 隐忍。

就因为那件事,方才祝欲的种种行迹, 鬼鬼祟祟的躲藏也好,没所谓的语气也罢。

她都以为对方是在忍耐, 是在强撑。

甚至,她以为对方戴着斗笠是怕别人看见他哭……

她以为帽帘后会是一张强忍悲痛的脸。

但根本没有。

那一瞬间,她觉得祝欲没心没肺, 甚至为此感到气愤。

祝欲被她骂得一懵:“谢霜,你发什么疯?”

“是你疯了!”

谢霜用力甩下手里的帽帘。

正在这时,院中长风骤起, 灵幡被吹得呼呼作响, 冥钱飞了满天。

这番动静吸引了祝欲,他怔怔往外看了一眼, 再转过头时,突然发现谢霜不知何时眼眶红了一片。

这是……被他气着了?

祝欲刚想说点什么,帽帘又被“哗”的一下掀起。

祝欲:“……”

第三次了。

祝欲这次气得拧了眉,抓住那半截帽帘想扯回来。谢霜却恶狠狠地盯着他,不肯松手。

“阿霜,不得无礼。”谢七握住妹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谢霜这才松了手,眼睛却比刚才更红了。

祝欲看不懂她的委屈从何而来。

“你……难道是想要这顶斗笠吗?”祝欲不怎么确定地问。

谢霜赫然睁大了眼:“谁要你的破斗笠!”

她吼完这一句,祝欲感觉她已经要哭出来了。

虽然没摸清楚状况, 但祝欲还是抬手提醒她:“你……小点声。”

说着还又往外瞧了一眼,见着没人注意他们这里才松口气。

谢霜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祝欲,那可是你爹娘啊……”

祝欲语气没什么变化:“我爹娘,你哭什么?”

“……”

谢霜被噎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涌上来。

“你爹娘死了!祝欲,你爹娘死了!”

祝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了一大跳,慌忙扭头看了眼人群,果然看见有人扭头朝他们望了过来。

这下再多禁言符也不顶用了。

祝欲转头就跑,下台阶时差点摔出去。

偏偏谢霜还在他后面喊——

“你问我哭什么?是啊,我哭什么!该哭的难道不是你吗?你为什么不哭?!”

“为什么你一滴眼泪也不掉!你回答我啊!”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得泪水糊了一脸。

谢七将她揽在怀里,轻轻给她拍着背。

祝欲则是头也不敢回,只顾往前跑。

谁啊回答你啊姑奶奶,我命不要了吗?

谢霜的哭声淹没在纷飞的冥钱里,祝欲一股脑往外冲,心里默念着谢霜千万不要喊他的名字。

岂料就在下一瞬,他半只脚刚迈出祝家大门,就和迎面走来的人撞在一起,双双倒在祝家门口。

他定睛一看,是个熟人。

叶辛一只手勾到了他的帽帘,也看见了他的脸。

“祝——”

脱口而出的名字没能说完,祝欲在他身上拍了一张禁言符。

“别说你见过我!”说完这话,祝欲提着衣服就往长阶下跑。

俨然没有注意到,除了叶辛之外,长阶上走上来的其实还有一人。

不,该说是仙。

仙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白得有些骇人。

叶辛稀里糊涂的被人撞倒,又稀里糊涂的被仙扶起来,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等他回过神来,撞他的人已经跑下长阶去了,而扶他的仙也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

叶辛往长阶下看了看,犹豫了一会,还是赶紧追上了前面的沉玉。

仙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轰动,祝家院内的所有视线都聚了过来,纷纷作礼。

***

祝欲一路上没停过,冲到宣业面前时甚至没刹住脚,肩膀结结实实撞在宣业胸口。

宣业扶他站稳,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时道:“没人追你。”

祝欲耳根早就红了,好在有帽帘遮着,看不出来。

“是没人追。”他微微仰起头,“可是有人认出我来了。”

“谁?”

“谢家兄妹,还有叶辛。”

“有仙看到你么?”宣业又问。

祝欲仔细想了想,他在祝家院里并没有看到过仙,便摇头答:“应当没有。”

宣业微微颔首:“没有便好,除了仙,没人能看出来你身上有魇。”

听他这么说,祝欲这才放下心来。

但是很快,他又翻出两颗丹药,自己吃了一颗,将另一颗递向宣业。

经此一事,他再也不会相信斗笠能遮掩身份了。

宣业问他:“这是什么?”

“改颜丹。”祝欲说,“得委屈你一下了上仙,若是你被人瞧见,我也会被认出来的。”

以前倒是没人知道宣业上仙长什么样,但出了徐家那事,今后怕是谁都认得宣业上仙了。

宣业却没接那丹药,而是抬手撩起了祝欲的帽帘。

他只是轻轻挑起帽帘一角,动作轻缓,祝欲却怔了一下,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怎……怎么了,上仙不愿意改变样貌吗?”

宣业摇了一下头:“丹药不管用,轻易就会被人瞧出来。我帮你。”

话音刚落,祝欲便感到两根手指贴上了他的额心。

大约是在冷风站久了的缘故,那两根手指很凉,祝欲额心是热的,一热一冷贴在一块,祝欲整个人立刻就僵住了,没敢动。

宣业注意到他紧绷的身体,不明所以,但仍是说了句安慰的话:“放轻松,不疼。”

祝欲愣了下,眸光闪烁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应:“哦……哦。”

不多时,宣业便给他改好了脸,又给自己也换了一副模样,连仙气也隐去了。

此刻,若是只看脸,他们便是扔在人堆里毫不显眼的那一类。

但身形气质却很难叫人忽略,尤其是宣业。

祝欲侧头看过去,眼前的仙虽然变了样貌,五官平平,但骨相优越,身形高挑,一身的清冽气质,着实让人忍不住多瞧上几眼。

祝欲目光下移几分,看见了宣业颈上的锁链。

他视线在那处停了会儿,才指着那锁链问:“这个不藏一藏吗?”

整个仙州颈上戴着锁链的只有这一个,太好认了。

宣业抬手抹了一下那极黑的锁链,道:“不妨事,旁人看不见。”

“嗯?”祝欲一时没听明白。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或许是某种障眼法。

“只有我能看见吗?”他问。

宣业点了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祝欲还想问,宣业却已经走了出去。等他追上去时,先开口的又是宣业。

“送丧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问,祝欲偏头看他一眼,道:“算是送了吧。”

虽然他跑得有点早,但跑的时候冥钱都飘到他身上了,也算是送过了。

他这么想着,又听身旁的人说:“嗯,节哀。”

明明该是沉重的气氛,祝欲却听得笑起来:“该节哀的不是我。上仙,你不知道,谢霜哭得比我难过多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却忽然愣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说错了。

不是谢霜哭得比他难过,难过的似乎只有谢霜,没有他。

他想起谢霜刚才喊的那句话——

「该哭的难道不是你吗?你为什么不哭?」

是啊,他为什么不哭呢?

就算是心性再坚韧,送丧礼上他也不该无动于衷的。

而且在他的记忆里,他与爹娘明明有过许多欢乐的时刻,是极其幸福的一家人。

爹娘去世,他本该难过的。

“上仙……”

祝欲垂眸想了好半晌,才抬起眼问:“我爹娘死了,我却一滴眼泪也不流,我是不是很冷血?”

“不会,”宣业偏眸看向他,声音放得很轻,“你很好。”——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34章 不知君心不信君心

沉玉的到来没有引起太长时间的轰动。

他在外人面前素来少言, 也从不笑,有眼力见的都不会自讨没趣招惹他。

众人规规矩矩行了礼,有身份的便站出来说几句寒暄的话, 问问仙的来意。得知仙只是来祝家查看有没有魇遗留后,他们便都十分识趣的各自散去了。

除了飘荡的灵幡和散落的冥钱, 祝家大院内只剩零星几个人。

叶辛是鼓足了勇气,才求着沉玉带他来的。

但他给自己加油打气的时间太长, 所以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没赶上送丧礼开始, 只赶上个匆匆忙忙的结尾。

他从地上拢了一堆冥钱在廊下烧,边烧边掉眼泪。

虽然见到祝欲没死他该高兴,但他依然是难过的。

他为祝亭感到很难过。

祝亭那么想登上仙州, 不久前他们还在徐家院里说话,说下一次比试祝亭一定能通过,说以后一定还会再见。

他们明明才刚刚成为朋友不久。

祝亭好不容易才答应做他的朋友。

但他却再也见不到祝亭了。

如果祝亭出事的时候他在祝亭身边, 如果他的灵力能更强一点, 也许他就能保护祝亭。

叶辛没敢哭得很大声,他知道师父喜静, 所以眼泪流得再凶,啜泣哽咽的声音也很小。

泪水模糊视线的时候,他扭头想看一眼自己的师父。

他看见师父抬起手,或许是想摸一摸他的头安慰他。

但下一刻他就失去意识,什么也不知道了。

……

沉玉放了手,敛眸往外走了一步,瞥见那抹红色的身影时,眸光动了动。

他走上前,像是要去拥抱归来的故人。

但那故人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往廊下去。

“怎么把你的小徒弟也带来了?”

无泽站在叶辛边上倚着廊柱,鞋尖踢了下昏睡过去的叶辛。

沉玉转过身来:“他说想来送丧。”

“哦,他说想来,你便领着他来了?”无泽微微挑起眉,唇边挂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沉玉,你怎么还是这样,这么好说话。”

事实上,沉玉其实没什么所谓。

带不带叶辛来对他来说都一样,只不过叶辛正好说了,他便同意了。

他性子一直如此,无泽是知道的。

他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

可或许是三百多年的分别实在太久,沉玉终究没有选择沉默不言。

他深深凝望着无泽,说:“我来是为了见你。”

无泽微勾起唇:“为了见我,却带了别人来吗?”

他语气很像闲谈时随口的玩笑,令沉玉想起窗下风的种种。

那时无泽总往窗下风来,也常说这样的玩笑逗他。

但那时他尚不懂失去。

如今却懂了。

沉玉道:“你若是不喜欢他,下次见你的时候,我不会再带着他了。”

“对我这么好啊……”

无泽笑起来,看了一眼沉玉,而后视线落到了叶辛的脖颈上。

“那我若是杀了你这个小徒弟,你也不生气吗?”

沉玉神情没有什么变化:“我不会生你的气。”

“是么?”

无泽动了动手指,一缕黑雾便缠上了叶辛颈间,睡梦中的叶辛皱起眉,看起来难受极了。

似乎只要黑雾的主人再稍稍用力,叶辛的脖颈就会在下一刻被拧断。

而身为师父的沉玉却只是看着,并没有阻止。

叶辛的性命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然而,无泽却在最后收了手。

“罢了。好歹是你正正经经收的徒弟,仙州素来讲究仙缘,他能误打误撞毁了你那片叶子,这仙缘太深了,我若是动了他,没准天道都要寻我的麻烦。”

他嘴上说着天道,神情却不见一丝一毫的敬畏。

反倒是沉玉眸光微动,视线下移落在他颈间的黑布上。

注意到他的视线后,无泽低声笑了。

“怎么,你怕我会遭天谴吗?沉玉。”

罪孽深重之人入业狱,受千万魂灵斥问,受千万怨煞焚心,从未有人能从里面活着走出来。

但他在业狱之中待了三百年,最终活着走出来了。

十恶不赦之人,天道自然难容。他颈上的咒印便是天谴,也许终有一日会要了他的命。

这一点无泽很清楚,但他心里没有一丝惧意。

他隔着黑布摩挲着颈上的咒印,语气轻柔,似是某种劝慰:“沉玉,倘若我真的死了,你可不要难过啊。”

沉玉不发一言走过去,手指贴上他右边肩颈,丝丝缕缕的仙气渡过去,将那咒印散出的黑气死死压住。

他沉声道:“不会有那种事情发生。无泽,我在一日,天谴奈何不了你。”

无泽温柔地笑着,眼里满是柔情:“对我这么好啊,沉玉。”

“你究竟图什么呢?沉玉。”

沉玉静静凝望着他,没有说话。

无泽也依旧是笑,但那笑却透出丝丝寒意来。

“又想告诉我你什么也不图,单是想要和我在一起,是么?”

听见这话,沉玉终于有了点动静,眸光黯了几分。

看起来落寞极了。

眼看颈间的仙气将要散去,无泽抓住他即将垂落的手,微微一笑。

“好了,我说过了,我是相信你的。”

说罢,无泽凑过去亲了下他的唇角,退开道:“这个便当是回礼吧。”

“嗯……”

沉玉闷闷应了一声,没有收回手,继续给他渡着仙气。

过了会儿,沉玉听见他问:“听说宣业出了仙州?”

“嗯。”沉玉应了一声。

无泽道:“方才倒是见着他那个徒弟了,瞧着他身上的魇被仙气压着,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呢。”

沉玉道:“他们是一起出的仙州。”

“是啊。”无泽语气里多了一丝叹惋的意味,“三百年了,我还以为宣业不会有私心,看来他也变了。”

沉玉垂了一下眼,却摇头说:“他没有变,他一直是这个样子。”

闻言,无泽定定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说法很是新鲜。

“他一直是这样吗?”

“是。”沉玉说。

无泽笑了一声,道:“也许是吧。领着你的小徒弟回仙州吧,我要处理跟在身后的尾巴了。”

听见这话的瞬间,隐在暗处的人骤然一惊。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一股强悍的力量拽了出来,重重砸在地上,身上有几处骨头直接被摔断了。他偏头呕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地上的冥钱——

作者有话说:有点短,下章会长一些~

我保证!orz

第35章 死缠烂打认师父

许一经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种场面。

南亭祝家出事, 各个修仙世家都有人前来送丧,他又正好就在南亭,听到消息便赶来了。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送丧礼。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会在祝家见到那位给他布下仙人谜题的仙。

「舍一人救苍生,对否?错否?」

这段时间以来, 他曾无数次回忆起这道诘问。

而每一次,十命那句“仙人已逝, 多问无益”又会压下他的一切妄想。

但此时此刻,布下那道仙人谜题的仙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他亲耳听见沉玉上仙唤那个名字——

无泽……

三百年前被囚锁在业狱的罪仙无泽。

许一经胸腔内血气翻涌, 缓过一口气后,他第一时间便想爬起来朝面前的上仙行一个礼。

按照仙州的规矩,他们是师徒。

但他没能爬起来, 他才刚动了动四肢想翻身,一道更强悍的力量就穿透他的脊椎砸下来,几乎将他整个人压得嵌进土里。

“噗——”

许一经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师父……”他竭力叫出这两个字。

背上的那股力量陡然一轻, 无泽微微疑惑:“你叫我什么?”

“师, 父。”

许一经艰难抬起脸,将这两个字咬得更加清楚。

却在下一刻, 他听到了清晰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咔!”

“咔吧!咔咔咔!”

声音来自他的右手。他的右手指骨被无泽一根一根生生给踩断了。

“谁允许你叫我师父了?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无泽冷冷嗤笑一声:“修仙世家出了你这样天真的蠢货,难怪一事无成。”

许一经疼得直冒冷汗,颤抖的手指已经扭曲变形得不成样子。

他艰难地扭头看了一眼,但再望向无泽时眼里却没有被折辱的恨意,反而异常坚定。

“我解开了仙人谜题……上仙便是我的师父……”

许一经好不容易将这句话说完,脊背上的力量再次猛压下来,他半个身体都陷进了土里。

无泽弯下腰来,微眯的眼眸里满是轻蔑:“你以为,你是谁?”

“花川……浮山徐家, 许一经。”

许一经连呼吸都疼得倒抽凉气,却将字音咬得极重。

“上仙难道不记得我了吗?在徐家……呃!”

“闭嘴。”无泽重重碾了一下他的手背,这对已经断裂肿胀的手指无疑是雪上加霜,许一经当即痛得闷出声来。

无泽脸上却不见丝毫同情。

“一道没什么用的仙人谜题罢了,你以为认了我当师父,就能捡回你这条烂命么?”

许一经张口想说些什么,身体又被狠狠摁进土里。

“想以师徒关系威胁我,呵……你以为,徒弟尊师重道,师父授业解惑这样的话本,适合一位罪仙么?”

无泽低低笑出声来,停下笑时,神情又变得似恶鬼一般狠厉,声音却很轻:“你方才难道没有听见,我名唤无泽吗?怎么,不过区区三百年,你们便都忘了遥明坞,忘了贺家吗?”

说起遥明坞的贺家,无泽的脸上逐渐显露出得意,仿佛回想起什么,并从中短暂的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和快感。

“没有……”

许一经虚弱的声音从脚下传来:“我没有忘……我知道上仙是谁。”

三百年前,遥明坞贺家上百口人,皆因罪仙无泽而死,无泽因此受了雷刑,被囚锁业狱。

罪仙无泽早就魂飞魄散了。谁都是这么认为的。

无泽揪住许一经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幽幽发问:“知道我是谁,还叫我上仙?”

“罪仙……也是仙。”许一经污浊的脸上沾着血和泥,眼神却极为坚定。

无泽盯着他看了一会,皱起眉,一把甩开了他的头发。

也移开了踩在他手背上的脚。

就连压在许一经背上的那股力量都被撤走,许一经重新恢复了自由。

他不顾断裂的手指和身体的疼痛,强撑着爬起来,半跪在地,用更加坚定的语气道:“我解开了仙人谜题,依照仙州规矩……我与上仙已是师徒。”

“仙州的规矩管不了我。”无泽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莫名的烦躁。

上次在一方境内,他便觉得此人冥顽不灵。

如今再见,还是一样令他心烦。

许一经偏头又咳出一口血,用左手手背抹了一下唇,道:“仙州比试讲究机缘,不是束缚。不管上仙认与不认,上仙都是我的师父。”

闻言,无泽将眉拧得更紧。

他觉得此人已经到了近乎无赖的地步。

要认他当师父,却敢用这么强硬的语气和手段,半分诚意也无,说是在威胁他也不为过。

无泽越想越气,他平生最恨别人威胁他。

此刻,许一经那张无比坚毅的脸,无比坚定的眼神,浑身的血和脏污,每一样都令他厌恶极了。

无泽抬手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