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
——许一经再次轰然倒在地上,发出闷响。
身上的骨头似乎又断了几根,但他已经分不清断的是哪几根。
最深最清晰的疼痛来自右手指骨,青紫肿胀的右手痛得他五官都扭曲起来,额角青筋也跟着暴起。
他蜷缩在地上,左手死死抓住右手腕,指节泛白,不住颤抖。
无泽却只是垂眸冷冷睨着他:“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区区一介凡俗,你也配做我徒弟?”
许一经听见了这话,他忍痛爬起来,半跪在地上,靠着手肘才能勉强支撑发颤的身体。
“我天赋不差。”他咬牙道。
无泽扫了一眼他破败不堪的身体,表情明晃晃透着嫌弃。
“上仙若是不信,可以探我的灵根。”许一经双眼充血,却眼也不眨的盯着无泽,是个无比固执的神态。
或许是这一幕有些熟悉,无泽竟短暂的怔了一下。
片刻,他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探向许一经腕间。
神识沿着经脉而上,直抵灵根深处。如许一经所说,那确实是一副极好的灵根,纯净,茁壮,吸纳灵力的速度是常人的数倍。
无泽收回手,眉宇间的厌恶淡了些。
但开口时,他语气里依然透着轻蔑:“这等灵根,也就一般。”
许一经不疑有他,道:“上仙长生,所见天资上佳之人自然数不胜数,但我的资质在年轻弟子中已是翘楚,将来未必不能助上仙一臂之力。”
闻言,无泽嘴角浮出一抹深深的笑意。
“连我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也敢妄言要助我一臂之力?”
许一经目光直视着他:“无论上仙要做什么,我必倾尽全力相助。”
无泽微微眯起眸子,笑问:“是么?倘若我要倾覆仙州,与天道为敌呢?”
许一经脸上有一瞬的震惊。
但是很快,那抹震惊就被某种更加决然的神色替代。
“我与上仙本就是机缘使然,倘若机缘如此,那便如此,我绝不后悔。”
许一经的神情比此生任何一刻都要坚定。
这令无泽想起一方境里的那番对话——
「倘若有朝一日众仙斥问,天谴在侧,你当如何?」
「若真有这么一日,下场至多不过是身死魂灭,不入轮回。我为本心殉,无惧,亦无悔。」
“冥顽不灵。”无泽回过神来,说了与那日一方境内一样的话。
不同的是,他语气里已经没了轻蔑的意味,更像是一句无关痛痒,也无关对错的评价。
许一经张口想要说什么,一道泛着黑气的咒印突然打到他身上,并迅速融进了他的心口。
他怔怔盯着心口的位置看了片刻,再抬眼时,他那位认定的师父已经没了踪影。
只有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
“想帮我,你能活下来再说吧。”
“那咒印剜心蚀髓,今日之事你若胆敢说出去半个字,你便能与世长辞了!”
***
离开南亭后,祝欲和宣业去往清洲方向。
这个决定来源于祝欲的一个梦。他在梦中看见一个人,听见一个声音。
……其实不能算是看见,那只是掩在云雾后虚虚的一道身影,他甚至无法确认那是不是人。
但那道声音他的的确确是听过的,在白雾林的时候,正是这个声音劝他不要涉足深处的危险。
如今,那道声音却拜托他重回白雾林,去找一块玉牌。
他同宣业说起这件事时尚有些犹豫,毕竟他身上住着一只魇,难保那声音不是魇装出来的。令他意外的是,宣业不但没有反对,反而劝他宽心。
祝欲甚至有一种猜测,即便是他没有做这个梦,某位上仙似乎一早就打算去清洲走这一遭。
而他的这一猜测也果真得到了印证。
白雾林近处的修仙世家只有徐家,魇乱的消息传开后,各处都开始划分地界进行管辖,徐家大半人力都被分了出去,守在白雾林入口处的弟子只剩下两个。
而且是两个灵力低微,没什么用的弟子。
祝欲两张定身符飞过去,那两个弟子就定在原地,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大眼瞪小眼的干站着。
祝欲和宣业大摇大摆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两个弟子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以及欲哭无泪的愤怒。
他们两个是昨日才自请来守白雾林的。
他们本来以为这是件很轻松的差事。
结果才第一日就着了两个小白脸的道!
两个弟子狠狠瞪着他们,目送他们走进白雾林,并且记下了他们的样子,心中暗暗发誓此仇必报。
祝欲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两个,对身旁的人道:“上仙,徐家人最睚眦必报了,指不定在心里骂我们呢。”
宣业自然是没被人骂过的,听见这话,他也转头望了一眼,分了一缕仙气出去。
两个弟子的心声顺着仙气传来。
「两个小白脸,竟然暗中偷袭我们!」
「真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还挨那么近,一看关系就不干净。」
「有道理。」
宣业:“……”
两个弟子的心声太过丰富,情绪也太过饱满,甚至仅凭眼神就能实现无障碍沟通。
堂堂宣业上仙难得长了一回见识——
作者有话说:死缠烂打师徒组,出场+1
第36章 拭泪惹心乱
虽说是来找玉牌, 但祝欲连那玉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根本无从找起。
所以他仅仅是顺着进来的路往里走,遇到岔道时某位上仙往哪里拐他就往哪里拐。
在发觉他们前行的方向愈加熟悉时, 祝欲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即便他没有提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某位上仙也会到清洲走这一遭。
因为他们最终停在了一片荆棘林前。
这片荆棘林在不久前被炸出过一个极大的豁口, 但现在豁口已经被补好,荆棘再次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上仙, 这是通往七厌栖息地的方向。”祝欲扭头说。
“嗯,”宣业点了一下头, “你退开些。”
祝欲照做。下一刻,眼前的荆棘林便被仙气炸开了一个新的豁口。
紧接着,一声怒嚎从荆棘深处传来。
“嗷!是谁?!是谁又砸了我的门?!!”
这道声音中气十足, 裹挟着冲天怒气,却略显稚嫩,像是个孩童的声音。
很快, 随着这声嚎叫而来的, 是从荆棘林深处冲出来的一个不明物体。
火红色的一团,踏空奔来, 直直就往祝欲身上撞。
它速度太快,祝欲不过是眨了下眼睛,反应过来想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但那火红色的一团并没有撞上他,而是撞在了一道半透明的淡金色屏障上,整张脸上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挤成了一个平面,和祝欲来了个四目相对。
“金瞳?”
祝欲惊讶出声:“这是七厌?”
祝欲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头大眼睛,甚至称得上可爱的小兽同传闻中的上古恶兽联系起来。
七厌那一下撞狠了,脑子嗡嗡的,它两个硕大的眼球转了转, 脸就贴着金色的屏障“呲溜”往下滑。
然后“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祝欲拧了下眉,指着晕死过去而且一看脑子就不大好的小兽道:“这绝对不是七厌吧。”
宣业将屏障撤去,道:“它确实是七厌。”
祝欲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七厌的脸,火色绒毛的触感很软。
“书上分明写,上古恶兽七厌,身形巨大如山,能遮天蔽日。啧啧。”
祝欲扫了一眼和猫狗差不多大的小兽,摇了摇头。
“还说它獠牙尖利,一口就能吞下七个成年男子。啧啧啧。”
祝欲拎起七厌那同样软乎乎的爪子。
“这就是能一爪子夷平一座城的上古恶兽,啧啧啧啧啧。”
祝欲像拎猫一样把七厌拎起来,举到宣业面前,说:“上仙,它看着还没宴春风的兔子聪明,你找它做什么?”
宣业困惑:“我何时说过要找它?”
“你不找它?那你直愣愣的冲它的栖息地来干什么?”祝欲也疑惑。
宣业往那深处看了一眼,道:“来寻弥鹿。”
“弥鹿?”祝欲疑了一声,宣业已经抬脚往荆棘里走了。
他下意识跟上去,想了想还是没把手里的小兽丢掉。
虽然现在的七厌看起来实在名不副实,但胜在活得久,若那玉牌真的在白雾林中,兴许七厌还能派上点用场。
***
他们很快就见到了弥鹿。
弥鹿似乎是匆匆赶来的,落地时差点压断了一棵树。
有了上回赔礼道歉的事在前,也就不难猜到弥鹿这次的匆忙是为了什么。祝欲低头看了眼还在昏睡的七厌,微微弯了嘴角。
不论宣业寻弥鹿做什么,抑或是找寻玉牌,只要有七厌在手,似乎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了。
祝欲原本是单手拎着七厌后颈的,弥鹿朝他们看过来时,他改换姿势,将七厌抱在怀中,并礼貌的朝弥鹿微笑点头。
而弥鹿也微微垂首,回应了他。
弥鹿这次不是鹿头人身,完全是鹿的形态。身体也不再只是一个白色虚影,更偏金色。他身上挂着许多饰物,蓝色鸟羽,银白铃铛,各色鲜花,还有很多别的,叮铃啷当随风作响,声音十分悦耳。
祝欲是第一次见到弥鹿的本相,很是喜欢。
他不禁想,若他是这白雾林中的一只寻常鸟雀,大概会十分乐意做弥鹿的眷属,停在弥鹿开满花的双角上,拨弄弥鹿身上那些小玩意,定然会很惬意。
“啊!”
祝欲手上突然吃了痛,他从畅想中回过神来,不知何时睁开眼的七厌正死死咬住他的虎口。
“撒嘴!要死了!”祝欲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七厌脑袋上。
七厌却像是要生生咬下他一块肉才肯罢休,连爪子都用力抓紧了祝欲手臂,怕被甩下去。
听见惨叫的瞬间,宣业立时转过头来,看见这一幕先是蹙了眉,而后挟着怒意的仙气就砸了过去。
“咚!”
“砰!”
七厌头着地摔了个响,然后整个身子才砸到地上,摔出去数丈远,最后眼冒金星的停在弥鹿脚边。
祝欲虎口处的血肉被咬得翻起来,汩汩往外冒血。
生理性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祝欲抬着受伤那只手的手腕,疼得直呵气,嘴唇都在颤抖。
他没想到七厌醒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七厌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要是宣业没出手,他虎口这一块连着手指都得被咬下来不可。
祝欲低头在腰间的包里翻止血符,但一只手总归不方便,翻了半天没找到。他抬头想叫人帮忙,宣业已经走过来,轻轻握住了他受伤的那只手。
随即,丝丝缕缕温和的仙气覆上了他的伤口。
祝欲翻找的动作一顿,怔怔抬眼看向面前的仙。
仙的神色称得上镇静,眉间却不平展,眸光从狭长眼缝中垂落,定定看着祝欲手上的伤口。
当那伤口停止往外冒血时,渡送的仙气没有停下。
当伤口处的死肉开始腐烂时,渡送的仙气没有停下。
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疤时,渡送的仙气仍然没有停下。
祝欲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涌动的私心又让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直到伤疤脱落,新肉长好,宣业才停止渡送仙气。
他手指不重的在那处按了两下,抬起眼问:“还疼吗?”
祝欲这才眨了下眼,回过神来。
“已经长好了,不疼。”他摇摇头,但没有抽回手。
宣业点了下头:“嗯,下回不要随便捡这种会咬人的东西。”
祝欲扭头看了眼那“会咬人的东西”,弥鹿正在给七厌疗伤,估摸着是伤得不轻。
“不敢捡了。”祝欲保证一般道。
忽然,宣业朝祝欲抬起手,拇指指腹在他眼角抹了一下。
“上回手臂伤成那样也没见你哭,这次瞧着是疼厉害了。”
听到这话,祝欲才反应过来,宣业刚才的动作是在给他抹眼泪。
而抹完眼泪之后,宣业便自然而然的转过身去,走向弥鹿。
独留祝欲一个人怔在原地。
仙真可怕。
祝欲第二次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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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旧事浮,预言生
七厌转醒后, 金色双瞳恶狠狠瞪着祝欲,像是和祝欲有什么深仇大恨,呲牙咧嘴的想扑过来咬人。
但弥鹿用灵力绑着它, 它四爪并用也只能刨空气。
“弥鹿!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七厌喊的是人语。
“不过是被揍了两回就要杀人,上古恶兽心眼还真是小。”祝欲以为七厌针对的是宣业, 语气便下意识带上了几分不满,“而且你也杀不了他, 他可是仙。”
“谁管他是不是仙?我要杀的是你!”七厌朝他怒吼,“你这个盗贼, 小偷!”
盗贼?小偷?他?
祝欲听得一脸懵,“我偷你什么了?”
“我的灵力!你偷我的灵力,还砸我的门!”七厌张牙舞爪地冲他喊, “你这个卑劣的人族,我要诅咒你不得好死!诅咒你下地狱……嗷!”
七厌话还没说完,脑袋就重重挨了三下打。
一下来自绑它的弥鹿, 一下来自某位不乐意听他说这些话的上仙, 还有一下来自祝欲。
前两下是隔空打的它,最后一下是祝欲伸手打的, 已经是三下里打得最轻的了。
祝欲冲它抬了抬下巴,“就算是做兽也要讲道理吧,污蔑张口就来,我什么时候偷你灵力了?”
“你就是偷了!”七厌吼道。
“什么时候偷的,你说。”祝欲很是坦然。
七厌将牙齿磨得咯咯响,“两百年前!就在这里,你偷了我一半灵力,还差点害死我!”
“哈?”祝欲只觉好笑,“两百年前我都还没出生, 上哪儿偷你的灵力?”
听见这话,七厌愣了下,随即不买账道:“骗子!别以为变了个样我就认不出你,我闻得出你的气味,你休想抵赖!”
“没做过的事谈何抵赖?”
祝欲伸手戳了戳炸毛的小兽,“七厌大人,空口无凭的就想让我背一身债,这般小人作为,可实在上不得台面。”
“敢做不敢认,你才是小人,你们两个都是小人!我根本连人都不是!”
七厌爪子一通乱抓,但被缚着不得自由,连祝欲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反倒是祝欲在它脑袋上敲了一下,用警告的语气说:“骂我就算了,我不跟一只胡言乱语的小兽计较。但你骂他不行。”
“我就骂!”七厌不服。
于是毫无意外的,它脑袋上又挨了一敲。
“他是仙,骂他会遭天谴,会被雷劈的。”祝欲张口就瞎扯。
七厌还真就信了他的恐吓,抬头瞅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见没有丝毫打雷的阵势,才哼哼道:“小小人族,满口胡诌。把我的灵力还我!”
祝欲两手一摊,无奈笑道:“七厌大人,我就是全身的灵力都给你,也不够你塞牙缝的吧。”
就他这灵根,在仙州才养了几日,陈年旧伤都没养好,就被魇上了身,吸纳再多灵力都会被魇侵蚀,他能调动的所剩无几。
七厌没信他的话,眯起眼死死盯着他看,金瞳闪过一抹亮光。
世人皆知,七厌有一双能透过皮相看到魂气的金瞳。
良久,七厌恼怒的骂声炸响在白雾林。
但它骂的是兽语,祝欲一句也没听懂。
“它说的什么?”祝欲转头问一旁的上仙。
宣业长长闭了一下眼睛,道:“不听为好。”
看来是骂得很难听了。祝欲心想,也就不问了。
“我早已同你说过,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正在此时,弥鹿缓缓出声,解开了七厌的束缚,七厌气鼓鼓地飞到他头顶,毫不客气地坐在他双角的空隙间。
弥鹿本相比常人高出许多,七厌这么一坐,就成了个居高临下的姿态,翘着爪子看向地面的一人一仙。
“我才不信你,你老是偏袒他。”
七厌嘴上说着不信,但抱怨了一句也没再说什么了。
弥鹿伏下身来,改为跪趴在地,与祝欲和宣业形成一种接近平视的局面。
“你们前来,所为何事?”
弥鹿的声音缓慢而厚重,透着年长者独有的耐心和包容,完全是一个长辈的口吻。
祝欲转头看了眼宣业,见对方并没有开口的意思,这才上前,朝弥鹿拜了一拜。
“我们此行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为了找一块遗落在白雾林的玉牌。”
祝欲翻出单独放在包里夹层的玉牌,举出去给弥鹿和七厌看。
“那玉牌和这块应该有些像。”祝欲说,过后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一定,这只是我的猜测。”
说完,他下意识又转过头去看人,正正对上宣业的视线。
宣业也在看他。
祝欲不禁想,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盯着他看的?
没想明白,便听见弥鹿轻声唤了七厌一声。
七厌:“烦死了,玉牌拿过来。”
和弥鹿轻缓的声音比起来,七厌语气极不耐烦。
但祝欲转过头时,却发现它早早就伸出了爪子。
“有劳七厌大人了。”祝欲笑着把玉牌递过去。
七厌拎着玉牌转来转去,又看又敲的,祝欲看得心惊肉跳,生怕那玉牌毁在它手里。
忽然,祝欲福至心灵,想起了白雾林中的那座庙宇。
据顶着“裴顾”这个名字的某位上仙所说,里面供的是令更的神像。
“或许……”祝欲有了一种大胆的猜测,“我们要找的玉牌上刻着‘桃花下’三个字。”
桃花下,是令更上仙的仙府名。
听到“桃花下”这几个字,一旁的上仙微微抬眸,似有些惊讶。
而七厌拎着玉牌的动作一顿,视线也快速扫向祝欲。
“你说上面刻着桃花?”七厌连语调都高了不少。
祝欲寻思自己原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但转念一想,那玉牌若真是桃花下的,上面没准真刻着桃花纹样。
于是便点头道:“也许真的有。”
谁知七厌听到这话一下就炸了,反手就把玉牌丢了出去,祝欲赶忙去接,接到后还瞪了一眼七厌。
七厌气得跳起来,重重在弥鹿头上踩了一脚,愤怒控诉:
“弥鹿!你还说他们没关系?他连那玉牌长什么样都知道!”
祝欲想解释:“我其实……”
“你分明就是偏袒他!上次你也这样!”
祝欲:“?”
“你还给他治伤,还把我的宝贝送出去了!你这只没良心的鹿!”
祝欲:“……”
果然什么水火不容,互相制衡都只是传闻罢了。
七厌骂完了还不解气,扯下弥鹿角上的几朵花撕得稀碎。但那花很快又长了出来,长一朵七厌就扯一朵,嘴里还咕咕哝哝的说着“看我不把你这些破花扯烂”之类的话。
而弥鹿也没有阻止它,只是无奈一般闭上眼,任它发脾气。
祝欲扭头,也很无奈:“上仙……”
宣业找了棵树抱臂靠着:“入乡随俗吧。”
七厌这通脾气发了很久,弥鹿双角上的花数不清被扯下多少回,最后是七厌扯不动了,累倒在弥鹿头顶才消停。
祝欲走上前:“七厌大人,现下可以告诉我玉牌在哪里了吗?”
七厌仰起脑袋看他一眼,又重新倒回去:“我不要。”
“……”祝欲索性直接问道,“玉牌被你捡到收起来了,对吗?”
七厌恹恹道:“你管我。”
这玉牌定然是在七厌手中了,祝欲想。
这时,弥鹿出声道:“你放心,七厌会将玉牌给你的。”
七厌看也不看他们,依然保持着“大”字状躺在弥鹿头顶,只拖着调子道:“我不会给他的,弥鹿你死心吧,我绝对不会给他的,绝——对——不——会。”说着还抬起爪子摇了摇。
弥鹿温缓的声音道:“你会的。”
“我不会。”七厌已经懒得争辩了,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祝欲很羡慕他们的这种相处状态,同时也十分相信弥鹿说的,七厌会将玉牌给他。只不过不是现在罢了。
想到梦中那道掩在雾后的身影,祝欲细细思忖起来。
倘若那块玉牌真的与令更有关,那给他托梦的人自然也与令更关系匪浅,而这样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令更本人,还有一个便是令更的徒弟祝风。但不管是谁,似乎都是个鬼故事。
令更触逆天道,早已不是仙,而祝风从未飞升,他们都是两百年前的人,谁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但若他猜得没错,确实与令更有关,那一切便又都合理了。
白雾林中的庙宇,栩栩如生的神像,遗落的玉牌,以及已经认他为主的神木……此间种种就都有了由来。
思来想去,祝欲还是想弄清楚事情的始末。
“弥鹿。”祝欲下意识叫了一声,话出口才觉得直呼其名不大尊重,又顿住了。
弥鹿却没生气,只道:“你想说什么?”
祝欲迟疑片刻,用恳求的语气道:“有关那块玉牌的事,能都告诉我吗?”
弥鹿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你坐下来,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远山醉意渐浓,白雾林中的花草树木皆笼在薄薄的霞光中,祝欲坐在某位上仙搬来的石台上,听弥鹿讲起一个十分久远的故事。
而早已参与过这个故事的人倚靠着树干,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他们,眸光也跟着温软下来——
作者有话说:小小七厌,大大脾气~
(^~^)
第38章 旧事浮,预言生(2)
弥鹿那时栖息在灵山, 他看着长大的一个孩子听他讲了太多外面的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和他告别,离开灵山去游历人间, 很多年没有回来。
出于担忧,弥鹿离开灵山去找这个孩子, 想领他回家。
但途经白雾林时,正遇上了一场异动——有人在白雾林中用古法落阵, 想要令一抹残魂死而复生。
最终那个人失败了。
不但失败,还受到反噬, 连他自己也搭了进去。
那阵法以骨血为祭,吸干了他的血,腐蚀了他的骨肉, 也让他变成了一抹随时都会消散的残魂。
同时,那种古法也招来了无数污秽之物。怨煞,死气, 执念……从世间各处涌来, 被阵法吸纳,使之成为了一个凶阵。
而身为此地领主的七厌也被卷进凶阵中, 被吸走了半数灵力。
为了压住凶阵,弥鹿留在了白雾林,渡自身灵力涤荡阵中秽气。
这一渡便是两百年。
直到前不久,凶阵才彻底碎裂炸毁,骚动引来了能净化死气的春乞和一群年轻弟子。
当残留的秽气彻底消散后,和凶阵融为一体的神木这才破土而出,重见天日。
弥鹿像一个又讲究又耐心的长辈,用平淡温和的口吻讲述两百年前的过往,语气始终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即便是说到自己因为凶阵而被困在白雾林将近两百年,也没有表露出丝毫怨怼埋怨。
反倒是祝欲听完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知道弥鹿所说的孩子应当不是指人族,多半是眷属,一只松鼠,或者狐狸飞鸟什么的。
弥鹿是为了找回看着长大的孩子才离开灵山的,却阴差阳错被困在这白雾林,不得自由两百年,着实令人叹息。
祝欲仰着头问:“那你后来见到那个孩子了吗?”
弥鹿用一种十分柔软的目光注视着他,温声说:“见到了。”
祝欲为他感到高兴,但又疑惑:“可你没法离开这里,是怎么找到那个孩子的?”
弥鹿道:“我与那个孩子有缘分,后来他走入这片山林与我相见了。”
“那太好了。”祝欲真心实意地笑了下。
却在这时,一个硬物从弥鹿头上掉下来,正正掉在祝欲怀里。
“骗人。”七厌一骨碌坐起来,“我怎么不知道谁来找过你。”
祝欲的目光完全被怀中的玉牌吸引,甚至没有听清七厌说的什么。
那玉牌的颜色很少见,是极通透的黑白两色,黑的部分如墨,白的部分似雪,清透明亮。正面刻着“桃花下”这个仙府名,以及几枝桃花纹样。
最让祝欲惊讶的是,玉牌的背面刻了两个名字——
右下的位置刻着“祝风”,字迹清雅,与正面的“桃花下”出自一人之手。
而在右上的位置则刻着“祝世”,落笔凌厉,显然出自另一人之手。
一截桃花枝从两个人的名字间隙中蜿蜒而过,将两个名字衬出了一种近乎依偎的姿态。
祝欲轻叹一声,小声自语:“这心思……可真是昭然若揭啊。”
有关祝世和祝风这对师徒的传闻太多太多,其中流传甚广的说法是,祝风违背人伦,觊觎自己师父,而令更偏爱其徒太甚,不忍徒弟死在自己面前,这才偷盗仙州神木去救徒弟。
在这些传闻中,祝风的心思总是会担上一句大逆不道,而令更对此的态度总是被隐去的,好似令更顾念的仅仅是师徒情谊,没有别的。
但此刻祝欲看着这块玉牌,却觉得未必如此。
“祝世”这个名字必然是祝风偷刻上去的,虽然不显眼,但二人是师徒,日常相处几乎形影不离,作为师父的令更又怎么可能从未发觉?
既然发觉,自己又无意,又何不趁早断了祝风的念头?
说到底不过是心软纵容罢了。
祝欲扭头去看不远处的某位上仙,心里五味杂陈。
但是很快他就深吸一口气,冲上仙招了招手。
宣业抬眸朝他望过来,什么也没说,抬脚往他这个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停在他身后,似乎是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站在原地等他。
祝欲瞧他是个“等待”的姿态,又想起“心有灵犀”四个字,顿时笑了。转头去问弥鹿:“你说那个落阵的人后来也只剩下一抹残魂,那那抹残魂如今还在这里吗?”
弥鹿道:“他执念太深,还未消散,但一抹残魂的气息太过微弱,我也不知他在何处。”
祝欲道:“无妨,只要知道残魂还在就行了。多谢你了,弥鹿。”又仰头喊了一句,“也多谢你了,七厌大人!”
七厌没理他。弥鹿像个念旧的长辈一样叮嘱道:“你们离开时,来同我道个别吧。”
祝欲点头微笑道:“这是当然。我们还有第二件事要有求于你呢。”
“小小人族,倒是一点不客气,弥鹿又不欠你。”七厌有些抱怨道。
这话不错,祝欲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弥鹿却对他道:“没关系,我同你有缘,若是有求于我,届时尽管开口,不必拘泥。”
等到一人一仙走远了,七厌才恨铁不成钢的从弥鹿头顶跳下来,质问道:“你干嘛那么帮他?”
“我同他有缘。”弥鹿说。
“我才不信,你们就见了两次,你就这么偏袒他,还把我的宝贝给了他。”
“那神木本也不是你的东西。”
七厌被说得没理了,但没理也硬要有理,道:“我不管,丢在白雾林了,就是我的。”
“就因为那个破凶阵,之前神木一直拿不出来,好不容易阵没了,我还指望那神木能助我吸纳灵力,可你转头就把神木送人。弥鹿,我们好歹同栖了快两百年,你就这么对我?”
七厌抱怨归抱怨,却没有跳脚得很厉害,更多的是疑惑不解。当年是弥鹿救了它,它对弥鹿到底是心存感激的。
面对质问,弥鹿的声音依然温和:“你若是想要灵力,我可以渡给你。”
“……”
七厌瞪他一眼,撇过脸去:“谁要你的灵力,你那点灵力都不知道还能撑几年,哪有多的给我。”
弥鹿的灵石早就没了,据说是被一个仙抢走的。没了灵石就再也无法吸纳天地间的灵力,等到灵力枯竭的那天,弥鹿也就死了。七厌和弥鹿共处两百年,这些它是知道的。它甚至不止一次诅咒过那个仙也被别人抢走心爱的东西,求而不得,一生不顺。
一提到这个想到弥鹿会死,七厌就偃旗息鼓,不吵了。
“神木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七厌飞回弥鹿头顶坐着,问起另一个问题,“不过你干嘛要骗那个人族,说白雀后来回来找你了?”
弥鹿道:“我没有骗他。”
七厌疑惑:“可你不是说白雀已经……”
突然,七厌想到了什么,话头戛然而止。
片刻,它从弥鹿头顶跳起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等等!那个人族该不会就是……”
七厌感到脚下的脑袋动了动,是弥鹿在点头。
“……”
七厌突然就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它不知道是该先感叹一只鸟也能转世成人,还是该先安慰弥鹿要节哀。
良久,七厌才再次开口,问道:“弥鹿,你也看出来了吧,那个人族身上有魇,他活不久了。”
弥鹿似乎是轻叹了一声,道:“我知道。”
说完,他就安静下来,没再说别的。
七厌躺下来,爪子拍了拍身下的脑袋,道:“算了,我就大方这一次,神木给他了,我不抢了。”
七厌虽然是上古恶兽,但心性单纯,想得很简单——
有神木在,那个人族就能晚点再死,这只鹿也能晚点再伤心——
作者有话说:还以为能写到令更的副本,低估七厌的碎嘴了……
(o.o)
第39章 仙人抚我顶
祝欲和宣业找到上回来过的庙宇, 掀帘进去,点了几盏符灯照明。
和上次来时没有什么差别,庙宇内依然破败萧条, 龛台上也没有贡品,香炉内也没有插香, 神像的脑袋和半边肩颈也仍旧缺失。
此前祝欲还想不明白,会是什么人敢毁坏仙的神像。听了弥鹿的故事后他就明白了, 这事儿多半就是七厌做的。人不敢得罪仙,一只被抢走半数灵力的上古恶兽却敢, 若是令更当时还活着,说不准七厌还敢弑仙。
祝欲放了一张探魂符出去,符纸在庙宇内飞行一圈, 一个角落也不放过,直到亮光彻底黯淡,也没有感知到任何残魂的气息。
“上仙, 怎么办?”祝欲无奈扭头问。
宣业道:“等。”
“干等啊?”祝欲叹了口气, “上仙,你也感知不到残魂气息吗?”
这回, 宣业抬了下眼皮,似乎是看了一眼那尊残缺的神像,才道:“有是有,但那股气息太弱,我若强行拉他出来,恐怕会直接令他消散。”
祝欲一听就赶紧摆手:“这可不行,还是算了。”
说罢,低头在包中翻找出几张除尘符,东南西北四角各贴一张, 最后一张贴在了神像上。宣业看他左右忙活,还将上次铺在这里的草席清理干净,又出门去弄回来一掊土置进香炉,最后将一捆线香放在神像前。犹豫片刻,将那块黑白两色的玉牌也放了上去。
宣业的视线始终追着他,控着符灯给他照明,看到那香才忍不住问:“你为何随身带着香?”
祝欲挑了三支香点燃,朝那神像拜了拜,将香插进香炉,做完了这些才回头道:“香的作用无非也就是那几种,上仙猜猜看?”
修仙世家没有人敢让仙猜自己的心思,大多人都会认为这是逾矩,对仙不敬重。祝欲却很是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而宣业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反而认真想了想回答他:“焚香静心,祭祀,祈福,最常见的便是这三种。”
“上仙认为我是哪一种?”祝欲笑着反问。
宣业道:“都不是。”
祝欲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怎么说?”
宣业斟酌片刻,道:“你心性通透坚韧,不会囿于执念,静心祈福的事你不需要做。”
这位仙把话说得太好听,饶是祝欲也止不住唇边笑意。
什么静心祈福,他连仙州的仙都敢妄想染指,哪里还需要静心?至于祈福,就他那从小到大死缠烂打的霉运,祈福再多次也是无用,自然是用不上。
祝欲收敛几分,又道:“那祭祀呢?”整个祝家的鬼魂约莫都等着他祭,他爹娘也在其中,随身带香祭祀总说得过去吧。
宣业却没说话,而是朝他走过来。他们身量相差还是有些大的,隔远不怎么看得出来,隔近了就很明显。祝欲不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仰起头和他对视。
尽管他们此刻都已改换容貌,但眸光相接时,祝欲仍感到心脏狂跳不止。
但他面上却十分镇定,仿佛无论眼前的仙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有任何波澜似的。
下一刻,宣业的手指贴上了他颈间的皮肤。
祝欲喉结滚了下,脸上立刻窜上来一阵热意。
但相比于上一次也并非毫无进步,比如他的身体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僵硬感,神情也更加从容,连微颤的指尖也被很好的隐藏在背后。
祝欲命门被按住,但分毫不伤,他感到温和的力量穿透皮肤,流入筋骨,在四肢百骸辗转。
这是仙在给他渡仙气,压制他体内的魇。
庙宇内虽然安静,但它破得连门都没有,只有一块帘子挡着,林间的风轻易就能穿进来,吹得几盏符灯摇摇晃晃,火光就在二人脸上跳跃交错,近乎缠绵。
很久之后,祝欲才忍不住舔了下发干的嘴唇,问道:“可、可以了吗?”
“嗯。”宣业的声音沉沉从嗓子里闷出来,收回手,往后退了点距离。
有了这番变故,祝欲早就忘了先前他们谈到的“祭祀”话题。他在暖黄的火光里偏过脸,手背碰上脸,感受到热意退了些,才转回去看宣业,问道:“要经常这样渡仙气,才能压住魇吗?”
宣业微微垂了眼,不知怎么没有看他,道:“也可以渡入你腕间的神木,神木已认你为主,可以温养你的身体。”
祝欲下意识摸向手腕,须臾后咳了一声,道:“这样太麻烦了,还是直接渡吧。”
“也好。”宣业道。
祝欲道:“不过……上仙,你这样频繁给我渡仙气,你的仙气够用吗?”
宣业道:“就如今的状况来说,够用。”
祝欲道:“如今够用,那以后呢?”
宣业默了一瞬,才道:“……不知。”
那就是终有一日宣业的仙气也会枯竭,只要他身上的魇一日不除,宣业就要一直渡给他仙气。想到这里,祝欲皱起眉,正要问有没有别的压制魇的方法,却见宣业将食指放在唇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而宣业的目光正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祝欲转过身去,微微睁大了双眼。
只见从那残缺的神像上浮出来一道虚影,虚影落地时渐渐显露出人的模样,火光映照着他,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这显然是一抹趋近透明的残魂。
残魂拿起供台上的香,就着祝欲点燃的那三支借了火,规规矩矩地冲着神像拜了三拜,拜完了,香插进香炉,他便站在神像前不动了。
祝欲也没敢说话,怕自己一出声给这抹残魂吓走了。他轻手轻脚走到抱臂站着的宣业身边,轻轻扯了下宣业的袖子。
宣业微微偏头,垂眸看见他用口型询问:“他是祝风吗?”
“应当是。”宣业说。
祝欲正想示意宣业不要说话,忽然意识到这道声音并不是响在他耳边,而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宣业双唇根本没有动过。
这是怎么回事?祝欲心中惊奇道。
他也没张唇,宣业却像是听见了他的疑问,解释道:“你体内有我的仙气,可以借仙气传话。”
祝欲更觉奇了,试着在心中问道:“我心里想的什么,你都能听到吗?”
“堵住关窍便无法听到了,晚些时候我教你方法。”
“好。”祝欲在心里应,却忍不住想,不教也行,反正我的心声也不怕被你听到。
残魂依然站在神像前一动不动。祝欲问道:“上仙,你刚才说‘应当’,你难道没有见过祝风吗?”
宣业道:“兴许见过,只是没记住。”
他这么一说,祝欲就忽然有些担心,道:“这么说来,如果仅仅是见过一面的人,上仙便记不住吗?”
感受到顺着仙气传来的微微失落的情绪,宣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才道:“倒也未必,有时也是能记住的。”
正在此时,祝风的残魂忽然有了动静,他垂下仰起的头,目光落在了供台的玉牌上。然后走过去,手指覆上玉牌,来回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两个名字。
祝欲心道:总算注意到玉牌了。不过,弥鹿说祝风现在只是一抹残魂,更何况还是存在了两百年的残魂,也不知道能不能与之对话。
“可以一试。”宣业的声音借仙气传来。祝欲愣了下,回头看他一眼,才说:“好。”
祝欲试探的方法很简单,他先是叫了一声祝风的名字,观察祝风的反应。那残魂虽然动作迟钝,但也果真缓慢转过头来看他,眸光直直盯着他的脸……不像是在看他,倒像是透过皮相在看他的魂灵。
不过,祝风没有什么修炼天赋,当年是破格入的仙州,连仙州挑选仙侍的比试都没参加。更何况如今的只是一抹残魂,应当不具备窥探别人魂灵的能力才对。
祝欲略思索一番,问道:“祝风,你可还记得令更上仙?”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祝风的眸光有了明显的颤动,甚至是这一抹残魂都跟着一抖,仿佛脆弱不堪,随时都要被这夜风吹散一样。
他果然是有记忆的。祝欲心想。弥鹿说过,祝风是因为执念太深,残魂才久久不散。除了令更,怕是再没有谁能让他执念如此之深了。
祝风将那枚玉牌牢牢握在手中,走向祝欲。
他的眼眸中没有什么过浓的情绪,经过两百年的洗礼,留下的更多是平静和茫然。但当他走近祝欲时,祝欲却清晰的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验证了祝欲心下的猜想。
祝风不是在看他,而是在透过他,看他身上存在的另一个人。
而祝欲此刻几乎已经确定,那另一人就是令更。
长久的凝望过后,残魂小心翼翼又颤抖地抬起手,想要触碰祝欲的脸。
祝欲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躲了,人家师徒两百年好不容易得见,他也太煞风景。可不躲,他却又不愿意被别人碰。
挣扎之下,祝欲闭上眼,神情宛如上阵杀敌时慷慨赴死的下等士兵一般。
却在这时,他感到手臂被人拽了一下。且由于没有提前准备,他重心一歪,往被拽的方向踉跄几步,直接撞在宣业身上,肩臂被撞得一麻,脑子也跟着懵了。而拽他的人似乎也没预料到,短暂愣了一下后,低头道:“抱歉,我忘了收着点力。”
合着是临时起意拽的呗,也不说抱着点。祝欲站稳,揉着撞麻的手臂在心中腹诽。
宣业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到他手臂上,却又终究没说什么。
伸出的手落空,祝风的残魂似乎是怔了下,动作迟缓地偏过头来,用一种近乎指责的神情看着宣业。
宣业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愧疚,只道:“你认错人了,他不是令更。”
祝欲抬起眼,指着自己道:“可是令更好像在我身上……上仙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宣业平静道:“那只是一抹神识,你是你,令更是令更,他不能把你当成令更。”
好吧,这话倒也没说错。祝欲不辩了。
“那现在怎么办?令更上仙的神识好像……睡着了。”祝欲捡了个还算温和的说法,说完还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那残魂,确认残魂没有被他的话刺激得就地消散才放心。
“转头。”宣业道。祝欲果真照做,回头看他。下一刻,两根手指贴上他的额心,源源不断的仙气涌入,很快他就感到额心热起来,甚至是发烫,烫得他忍不住蹙了眉。
“令更神识在你体内温养多年,生剥会有些疼。”宣业的声音落下来,顿了一下后又说,“若是受不住,可以抓着我。”
祝欲从小就经常受伤,身上没伤过的皮肉屈指可数,所以他其实十分能抗痛。
但当宣业话音落下的后一瞬,他几乎是立刻抓上了宣业的手臂……更确切的说应该是手腕。宣业眸光在那处停了一下,又移开,默许了某人的得寸进尺。
足够的仙气将祝欲额间的那抹神识完全包裹,沉睡的神识终于缓缓苏醒,迎着渡来的仙气向外剥离,像一缕风一样轻轻巧巧地落在了祝风面前,化成了一个人。
此人银冠褐衣,长身而立,宽大的袖袍和衣摆处都纹着桃花枝,却没有半丝俗气,只似个仙人模样。
仙人缓缓睁开一双细长的桃花眼,温润目光注视着面前的残魂,叹息一声,朝那抹残魂伸出了手。
祝风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怔然看着熟悉不已的面容。头顶落下来的那只手很轻,安抚一般拍了拍他的头发。他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什么也没说,反而垂下眼去,像一头受伤的小兽一般低了头。
忽然,一道又温又轻的声音响起——
“别怕。”
祝风骤然抬眸,听见仙人道:“我来接你。”
仙人模样未改,神情依旧,一如两百年前的那个长夜,朝他伸出了手。
别怕,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晚了点,明天应该能准时更,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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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仙人抚我顶(2)
魇乱平息之后的百年, 人间各处依然妖邪频出,祸乱不断,时常会有某个地方突然死了很多人。小到村庄, 大到一整座城,一旦邪物滋生, 常常是死伤无数。
每逢这时秽气最盛,修仙世家就会有大能出面涤荡平息。
祝风便是这个时候见到了尚未飞升的令更。
那是一个十分漫长的黑夜, 村里的人不知为何个个变得面目狰狞,形状可怖, 四肢诡异地弯曲着在地上爬行,速度极快,见人就咬, 喉咙里还不时发出戚戚的“嗬嗬”声。
年仅十岁的少年被吓得丢了魂,右腿生生被咬出一个血窟窿,挣扎间滚进了一条脏污的水沟。水沟上铺着一段过路的木板, 他蜷缩着身体藏在那木板下, 疼得大汗淋漓,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直到火光照亮这片尸横遍野的村庄, 有生寒的剑光闪过他的眼睛,带起一条飞溅的血星子。
伴随着“咔嚓”的巨响,他头顶的木板也被劈开。
他错愕慌乱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惧。火光照着他又湿又脏的脸,他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别怕。”那人用十分温和的语气对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来人面容温润,一袭青白,似清风朗月,在他眼里宛如一位仙人。
而这样干净的“仙人”, 却动作轻巧的把他从肮脏的泥水里抱出来,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衣服被他弄脏。
他就这样被带回了祝家。
祝家碧瓦朱檐,光鲜亮丽,与他曾生活的村庄大相径庭。美味的食物,柔软的棉被,温暖的炭火……所有以前无法轻易得到的东西,一下子都唾手可得,好似他死后的一场美梦。
不过他确实没有死,救他的人整日都会守着他,同他说许多话。而且他也知道,救他的不是仙人,而是修士。
祝世,便是那修士的名字。
听说是整个祝家最有望飞升成仙的一名修士。
他到祝家后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却默默将“祝世”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对他而言,是不是仙没有什么所谓,这个人救了他,比真正的仙好上千倍万倍。知恩图报的道理他是明白的,他下定决心会报答救命恩人。
祝世对他极为耐心,怕他吃不饱,又恐他着凉,事无巨细顾着他。
起初他不肯说话,只肯点头摇头,高兴了就用黑亮的眼睛盯着人,不高兴就紧抿着唇盯着地面,祝世却从未因此表露出半分不耐烦,常会想方设法逗他哄他。祝家人都说他对这个孩子偏爱太过,他却说:“这孩子遭此一难,若不细心养着,怕是要留下心魔。”
便有人道:“您难道还能养他一辈子啊?”
不知怎么,祝世却不说话了。
南亭下起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时,外面冷得人打寒颤,他的心反倒被捂热起来,愿意张口同人说话了。
祝世给他起了个新的名字,冠他的姓,叫祝风。
倘若无人问起,外人只会当他就是祝家弟子。他就像祝世的一条尾巴,永远跟在祝世身后,旁人瞧着他闷,祝世却只说他讨喜。
因他是祝世带回来的孩子,祝家人人待他极好,但时日渐长,是只狗都会被人嫌弃,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他终究不是祝家人,总不能一辈子赖在祝家吧。”
“更何况他灵根不济,即便是修炼也不可能有所大成,不如就替他寻个别的去处,让他同寻常孩子一般长大,娶妻生子,生老病死过完一生,不也是好的吗?”
“如今祝家人人都盯着你,盼你飞升。你整日将他带在身边,恐会误了你呀。”
……
祝家议事堂内,以家主为首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劝祝世让他离开。
他等在议事堂外,一颗心怦怦直跳。
然后,他听见祝世道:“可我不放心他。”
那时他就想,哪怕祝家人厌他骂他,只要这个人没有抛弃他,就什么也没所谓了。
直到多年后祝世飞升仙州,成了令更。
真应了那句“不放心”,令更依然会时不时到祝家来看他,询问他的近况。
祝家人不喜欢他,弟子聚在一起都说他是沾了令更上仙的光,否则早就烂死在臭水沟里。这话没错,他听多了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越来越不爱同人说话,弟子们便给他取各种外号,闷葫芦、哑巴、没舌头的蠹虫……
他从来没将这些说给令更听,他只会算着令更来见他的日子,提前避开那些不待见他的弟子,怕令更听见。
但那一次到底是让令更瞧见了。
不知道是哪个弟子将他的被子扔到了廊下,他去捡,回来的时候门紧闭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他垂下眼,抱着被子找了个勉强能挡雪的角落,窝在檐下沉沉睡去。
但后半夜雪下得太猛,他被冻醒,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一道人影朝他奔来,行色匆忙。
夜里亮着火光,那人踏雪而来,像一位仙人。
他浑身发烫,却感觉自己在梦中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然后,他就像跌入云端,卧在柔软的云上渐渐失去意识。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人的肩背上。那人似乎是察觉到他醒了,怕他掉,抄在他膝弯的手往上抖了抖。
熟悉的气味挟着霜雪味窜上鼻尖,他一声不吭,只把头往那人肩颈埋得更深。
“生我的气了吗?”令更缓慢往前走着,微微偏着头像是想瞧他一眼。
他闷声说:“……没有。”
过了会儿,他又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声音依然闷闷的:“这是哪里?”
“仙州。”令更答他。
于是他紧抿着唇,又不说话了。
令更耐着性子问他:“祝家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他仍不说话,只是下意识绞紧自己的手指。
令更低头看着,感受到他的不安,终是无奈地叹了一声。
良久,令更温声问道:“你想不想同我留在仙州?”
话问出口的瞬间,令更明显感到背上的人身体僵了一下。于是问了第二遍:“你想不想同我留在仙州,做我的徒弟?”
他伏在仙人背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却微微颤抖起来。
很久之后,一道又轻又闷的声音才落在仙州的云雾里。
“想的……”
想的。
怎么会不想。
他无时无刻都想——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这几天估计都不准时,不过还是日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