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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对招

半个月过去,灵铮屹立于岩石之上,在水雾中若隐若现,他的双眸紧闭,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在与瀑布共鸣。

剑锋扬起,截断无尽的激流,迸溅一连串晶莹的水珠。灵铮的剑术经过瀑布的洗礼,融入了它的特性,既有勇往直前的力量,又有顺势而为的灵巧。

最终,灵铮负剑站稳,呼吸稍显粗重,瓷白的脸庞一副严肃。

这段时间,每日在外训练,灵铮肤色却毫无变化,许是身为主角的天赋之一吧。

目睹完灵铮这些天的最终成果,岸边的闻人诉露出满意的微笑,声音中注入一丝内劲。

“姜灵,可以了,出来吧。”

灵铮如梦方醒,迈出瀑布,走近才看出,他的手指已缠满绷带。

闻人诉轻咳一声,引起灵铮的注意后,眼帘微眯,拔剑出鞘,舞完一道剑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剑。

灵铮:“!!!”

下意识作出格挡。两剑相交,擦出呛啷的金属嘶鸣。

闻人诉轻笑:“很好,我不用内力,看你能接我几招。”

话音刚落,跃步前冲,一记点剑出击。而灵铮右劈格挡,回身劈撩剑进攻,反应极为迅速。

旋即,闻人诉气沉丹田,剑身下砸打破对方节奏,俯身横扫其腰腹。灵铮一慌,连忙后撤。

闻人诉紧密追击,剑招层层递进,角度刁钻,令人防不胜防。交战不过两息之内,剑身一荡,只见灵铮的双目圆瞪,佩剑被敲落在地。

“捡起剑,再来。”

不等灵铮反应,闻人诉说罢,毫不留情继续进攻,灵铮只好将闪转腾挪发挥到极致,才堪堪捡起剑柄,胸脯上下起伏。

理智上,灵铮深知闻人诉是为锻炼自己,但依然不可避免生出微妙的暗恼。他不是中了情蛊吗?剑势还如此咄咄逼人,好似对待仇人一般。

一次又一次打落了手中的剑,灵铮眸底暗流涌动,然而心境却在潜移默化下得以淬炼,思考愈发沉静。抵御姿势化作本能,全神贯注迎接闻人诉的攻击。

瀑布飞流直下,哗哗的巨大水声掩盖不住眨眼间两剑相击数下的嗡鸣。

入夜,月色朦胧,星子低垂。

客栈中,窗户支开一半,清风潜入套间,引得几根烛火摇曳,营造着小范围的温馨暖黄。

身穿里衣的闻人诉按揉着灵铮的手部肌肉以及穴位,轻声道:“疼吗?”

这关切的口吻,跟白天完全换了一个人,仿佛灵铮手上的酸痛不是闻人诉造成的那般。

“……还好。”灵铮眼眸微敛,视线集中在闻人诉颀长的指节上,出了神。

在断崖谷时,他曾偷瞄这只手无情拧断别人颈椎骨的样子,青筋暴起,透露着果决的杀心。

这段日子,也见识过这只手执剑挥舞的样子,灵巧有力,游刃有余,将其武学之精湛表达得淋漓尽致。

而现在亲身触及,才感知到这只手的指腹柔软,掌心干燥带茧,手背透出几缕翠玉般的脉络,为自己按摩时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柔情。

灵铮百感交集,并从中得到了暂时的心安。

与此同时,遥遥相隔的中原,某处不为人知的地下,空气浑浊腥臭,放置着一座两层楼高的庞然大物。

圆滚滚的形态,古铜色的外表,雕刻着凡人成仙的神秘图腾,内部盛满滚烫岩浆——赫然是巨大到骇人的炼丹炉。

一波持剑人士驱赶被催眠的俘虏登上高台,一个个排队跳入炉中,如同下饺子般,半晌过后,这批可怜之人便化作一摊血水。此情此景,称为人间炼狱也尚不为过。

回到顾兴城。经历对招一周之久,闻人诉的剑势如虹,对灵铮发起攻击。灵铮沉着冷静地逐步拆招。

一个侧身躲开灵铮的下劈,闻人诉眸光波动,露出身法上不易察觉的破绽,而灵铮极其敏锐,马上搅剑反守为攻。

一招、两招、三招……三十招,闻人诉才将剑身轻轻搭在灵铮手背,噙笑道:“好了,可以出师。”

此话如同天籁之音,灵铮眉宇骤然舒展,扭头找了一块大岩石坐下。

看灵铮如此注重形象,闻人诉眸中掠过一丝好笑,也顺势坐在他身侧,“姜灵,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精神为之一振,灵铮眼中浮现出狠戾的暗芒,沉声道:“我要变强。”

当初就是自己太弱,家人才会被断崖谷的人抓走,没了性命,他要努力变得强大,让断崖谷付出成百上千倍的代价!

面对灵铮的誓言,闻人诉莞尔一笑,“那好,先休息一天,明日去带你历练。”

灵铮侧目,心头满是火热。

次日一大早,在大公鸡的准时叫唤中,灵铮睁开双眼,神色已经全然清明。

闻人诉亦随之苏醒,他让灵铮将万钧派的门派服穿上。

灵铮有点怀疑,现在穿上就成了吗?感觉自己也没发生什么变化啊。

怀着忐忑的心穿上后,闻人诉一本正经指点:“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心中默念‘我是武林第一’。”

啊?灵铮冷酷的表情瞬间破功,猛然看向闻人诉,他着实没想到闻人诉的办法如此简单粗暴,根本不符合他一向的格调。

可闻人诉微微挑眉,语气透出满满的威胁,“这可是江湖中的不传之秘,我都授予你了,还不照做?”

唉,好吧。灵铮扶额,深吸一口气,根据闻人诉的方法,睁大眼睛,挺直腰板。

不料,闻人诉幽幽道:“你没默念‘我是武林第一’。”

听到这话,灵铮眼神怪异,似是在无声质疑“你怎么知道?”

而闻人诉抱臂环胸,“我看得出来,照我说的做,别缺斤少两。”

眼见灵铮羞耻得不行,内心嘀咕完后脸上涨得通红,闻人诉才闷笑一声,轻轻掐了掐他软弹的脸颊,“好了,逗你的。”

他故作神秘,实则只是单纯诈了下灵铮,因为闻人诉知晓,灵铮性子内敛,应该不可能坦然念出这类不着调的胡话。

什么!?灵铮羞愤交织,对闻人诉的恶趣味大出所料。自以为恶狠狠地睨了闻人诉一眼,闻人诉看来像一只嗔怒的野猫。

步至热闹街头,一直走到尽头,闻人诉带着灵铮左拐右拐,似走迷宫般穿过数条暗巷,才来到目的地。

眼前是平平无奇的小楼,出入的路人却通通释放着练家子的气势。这就是顾兴城的雇佣中介所。

闻人诉率先走入,而灵铮紧随其后。映入眼帘的,是墙上挂满了竹片制成的便笺,其中工整誊写着种种任务信息。

神态自若逛了一圈,正邪两道的旁人们看他们这幅打扮,没生出半点怀疑,皆是屏息敛神,不敢轻易招惹以实力强悍出名的万钧派。

洞察清楚路人的反应后,灵铮暗舒一口气,开始将注意力投入五花八门的任务中。

有寻人的、寻宝的、有护送的,甚至还有暗杀的,暗杀朝廷高官或者门派长老的皆有,看得他大开眼界。这种事情亦可那么明目张胆吗?

闻人诉瞧出灵铮所思,解释道:“一般这种场子,无论是雇佣者还是被雇佣者,都会绝对保密的,不会自砸招牌。”随后取下一片竹简,送至灵铮手上,“这个有信心吗?”

灵铮拿起一看,是采集任务——采集三十颗狼胆。报酬是碎银一两。

这类稀奇古怪的物件,绝大多数是炼丹师要用。如今世道艰难,也只有他们才会给出一两碎银这样的好价。

狼是群居动物,收集狼胆势必要跟整个狼群对上,而灵铮体格瘦削,对上一只狼看上去已经够呛。

闻人诉对灵铮放心,而灵铮也是个疯子,没有过多思考就点头同意了。

见血的历练才会使人成长,他估摸着闻人诉断不会见死不救。既然有了坚实的后盾,自己奋力一搏也未尝不可。

闻人诉让灵铮去前台登记。负责登记的,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小老头。

看到来者,小老头双眼流露出精明的光芒,双手毕恭毕敬接住灵铮的竹简。登记在案,就代表他们接下了这个任务。

顾兴城外的石林峰。闻人诉背着包袱,悠哉悠哉跟在灵铮的后头,距离不远不近。

“郊狼一般在夜间行动,白日只要找到它的住处,就可以打它个措手不及。姜灵,你知道它们一般会选择在哪聚居吗?”

灵铮沉吟片刻,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但凡是生灵就需要水源,此处只有这里一条主河道,循着水流往前走,大概就能找到郊狼的踪迹。”

听言,闻人诉微微一笑,不予置评。

河道内波光粼粼、清澈见底,但走过一段路,观察不到多少鱼儿的身影,有的也仅仅是鱼苗。

从上午到下午,别说郊狼了,连其他动物的痕迹也未曾撞见,灵铮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淡定渐渐变得不自信起来。

红如烈火的夕阳倒映在河流之上,晃晃荡荡,恍如水中亦在燃烧,美得不可方物。而灵铮的心情却不受此等美景感染,反而糟糕无比。

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等闻人诉走上来,灵铮迟疑问:“我是不是猜错了?”

闻人诉不正面回答,“其实你推测得不错。可是,你看我们走过这一路,除了零星几条小鱼,有见过什么动物吗?”

似是有所明悟,灵铮眼波一动,摇摇头。

“如今天下大乱,不仅百姓苦,所有生灵都苦啊……百姓饿了,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猎杀野兽,野兽便渐渐不敢在这种显眼的地方出没。”

闻人诉语气感慨,眸色中恍惚间似乎多出一丝悲天悯人的色彩。灵铮眨眨眼,好像发现了闻人诉不为人知的一面。

不过很快,闻人诉便收敛外泄的情绪,转移了灵铮的注意力,“我们往深处走吧。”

这次闻人诉不再特地落在后面,而是跟灵铮并肩而行,毕竟光线逐渐昏暗,为了灵铮的安全,闻人诉还是要多留出几分心思。

灵铮发现了这一点,嘴唇勾出不易察觉的弧度,转瞬即逝。

夜晚来得格外之快,灵铮感觉还没巡查多久,便开始看不清前路。

闻人诉从包袱抽出裹着蜂蜡的火把,指尖灵巧一转,将其绕出半个圆弧,火把头朝下,暗暗运行内力,在地上飞速划过,唰地一下火光四溅,一下子燃烧起来。

周遭的事物明灭可见,只能听见树上的蝉鸣以及两人刻意收敛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道窸窸窣窣的声响,比风声剧烈。见状,闻人诉果断甩灭了火把。

灵铮对闻人诉交换了眼神,以小心翼翼的俯身姿态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探索。

拨开几片灌木丛,前方出现了一双幽蓝色的光点。

灵铮压下暗喜,屏息凝神,挥出剑尖朝下,缓缓挪步上前,随后听到威慑性低吼。可他仅仅是顿住刹那,继而更加谨慎靠近。

不过几秒,四周皆回荡着枝叶摩擦的唰唰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显得十分诡异。灵铮火速退回几步,与闻人诉背部贴近,乍然环顾四周。

此刻,无数双凶神恶煞的光点包围住了他们,灵铮倏地头皮发麻。

第32章 寻蛊

灌木丛中出现了一只肌肉矫健的暗褐色郊狼,它低声咆哮着,露出锋利的牙齿,试图逼退灵铮二人。

而它无从得知,灵铮的目的正是它们的性命。见灵铮不退反进,头狼扬起头颅,发出低沉的嚎叫,好似一道信号,霎时间,狼群如同黑色的浪潮一般向他们扑来。

趁狼群还没包围紧实,闻人诉施展轻功,跃步跳上树梢,观察灵铮的战斗。倘若闻人诉协助灵铮,这场历练便本末倒置了。

灵铮身形一动,将闻人诉所授的剑法施展开来,剑光流转。然而,狼群数量众多,且狡猾异常,它们不断变换攻击方位,想要找到灵铮的破绽。

一直都是与闻人诉对招,未曾遇过郊狼这种集体攻击,灵铮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身法凌乱了一瞬,被觑准时机的郊狼划破了一片衣袂。

看见破碎的布料后,体会到狼爪的威力,灵铮脸色难看起来,若是抓到自己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闻人诉暗含内劲的声音传来:“别慌,尽量分化它们。”

周围有许多树木……灵铮撒开步子在树间快速穿梭,狼群果不其然追了上去,却难以预料他的行动路线,导致几头狼逐渐落单,被灵铮一剑捅死。

而更多的狼见同伴战损,嘹亮的哀嚎响彻云霄,惊起飞鸟一片,从枝干越出高飞。

与郊狼的对决愈演愈烈,灵铮的体力也在迅速消耗。他知道,这样绕下去不是办法,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战斗,自己体力上肯定比不过它们。

在一次凶险躲避中,发怒的头狼重重划开灵铮的后背,霎时皮开肉绽。灵铮吃痛闷哼,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额头冒出冷汗,双目闪过一丝赤红。

他毅然决然将外袍脱下,按压伤口挤出更多粘稠的血液,除了愈加苍白的脸色,并无再多表情变化,丝毫看不出布料已经染红一大片。随后猛然将外袍甩向远方。

狼群被着浓郁的血腥味吸引,纷纷向那块布料扑去。趁着狼群分神之际,灵铮飞身挥剑,寒光闪烁间,狼嚎声此起彼伏,狼群的势头被瞬间打乱。

看到灵铮以伤害自己来作诱饵的行为,闻人诉眼帘微眯,从中就能轻易窥见灵铮骨子里的自毁倾向。

狼群已无一站立,皆躺在地上或抽搐或一动不动,灵铮才长舒一口气,姣美的长相背后却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传来诡异的嗡鸣。闻人诉眉宇一竖,从包袱拿出一个锦囊,踏空下落,剑尖划破锦囊,以灵铮为中心环绕一圈,锦囊上的粉末随之洒落。

嗡鸣声一滞,受灵铮香甜血液吸引的蛊虫倏然好似失去了方向,徘徊在附近,无头苍蝇那般乱撞。

灵铮却好似受蛊惑般不知不觉前进了几步,被闻人诉一把拉住。

“你不要命了?你一出去就要被蛊虫吸干了。”闻人诉斥责。

灵铮才猛然清醒,反应过来闻人诉的话,“你怎么知道?”

“刚发现的……看周围的蛊虫像疯了一样就知道。”闻人诉啧啧称奇,“幸亏我带了驱虫的药粉。”

灵铮抿唇。闻人诉又知道了自己的一个秘密……

闻人诉忽然严肃,“方才,你不该铤而走险,明明还有更稳妥的办法,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还有谁能在乎?”说到后面,他语气近乎大发雷霆。

灵铮一顿,他没见过闻人诉如此情绪如外露,断崖谷时,终日戴着面具,即使是杀人,脸部肌肉几乎毫无波动,双唇抿成一线。

中情蛊后,偶尔会出现意外的狡黠,更多亦是温和的态度,灵铮以为闻人诉性格使然,不会有过多的情绪波动。

灵铮当药人时,流血是常态,通过受伤谋取利益更是很平常的交易,他都习惯了,可闻人诉这种天之骄子,怎么会理解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灵铮与闻人诉退开几步,双臂抱胸,语气冷冷道:“是没人在意,死了就死了吧。”

周遭的蛊虫仍不死心地嗡嗡作响,气氛凝住了半晌,龃龉使初步建立起来的默契岌岌可危。

闻人诉沉默走开了。灵铮依旧保持着环胸的姿态,耳畔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的目光下敛,放任对方离开。

闻人诉不过是骗来的过客,他作为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就算现在不走,之后也终有一日会冲破情蛊的控制,届时还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横竖自己注定是孤身一人的,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闻人诉回来时,看到灵铮还傻愣在原地,好似被抛弃的小动物,显得茫然无措,他无奈摇了摇头。

“坐下吧,我给你上药。”

原以为是幻听,几秒后灵铮才堪堪回神,扭头朝声音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闻人诉手上拿着几株草藤回来。

这下灵铮才陡然意识到他伤口处从一开始的如火灼烧,到现在刺痛逐渐转变为持续的钝痛,就像是有千钧重负压在伤口上。

闻人诉让灵铮席地而坐,他走到其身后,将止血草藤嚼碎,随即敷在后背上,动作小心翼翼。

而灵铮一手摸着手腕,看似随意,从攥到发白的指尖就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境。

一边是肉/体的疼痛,每次草药的触碰,都会引起他肌肉紧绷,但更多的是,他不习惯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闻人诉的气息拂在伤口上,灵铮感觉背部愈发难耐。

草药敷好后,闻人诉将狼爪划开的布条撕个彻底,变成一条碎布,裹住灵铮的后背。

此时,灵铮的造型滑稽又狼狈,但好歹止住血了。

两人无言,灵铮捕捉到一些动静,眼底有光蓦然亮起,他主动打破僵局:“闻人诉,我想去一个地方。”

闻人诉侧目而视,语气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愠色,“你看你失血成什么样子了,还想去哪儿?!”

即使是荆棘载途,只要是能变强,灵铮都会拼了命去争取,这是他的人生信条,倒在追逐实力的路上,才算死得其所。

“我能感受到,东南方向约五里处,有高阶蛊虫的波动。”如果不说,闻人诉肯定不会协助自己,灵铮只好将这个能力暴露出来。

与此同时,借着清幽月光,他仔细审视闻人诉的微表情变化,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多少爱侣因为一时贪念而反目成仇。

闻人诉眉头紧锁,语气中充斥着不认可:“不就一只蛊虫吗?之后我替你捉,你今天亏损太大,再劳累下去,你身体会受不住的。”

他的眸色依旧清明,没染上一点贪欲,也可能是伪装得太好,灵铮暂时难以分辨,然而不管闻人诉苦口婆心,为了不可多得的机会,灵铮都不可能听从他的安排。

“不行,它进入了成熟期,如果不快抓住,不出半天它就会逃走。”灵铮态度坚决,大有闻人诉不允许,他就自己前往的势头。

两人眼神交锋,灵铮脸色煞白得近乎透明,双眸犹然闪烁着倔强的亮光。

闻人诉眼神幽暗了几分,走近一步,抬手抚过灵铮的脸庞,触感犹如上好的绸缎,细腻中泛着微微凉意。

最终,闻人诉败下阵来,轻叹了口气,陪同灵铮将狼胆割下来,用狼皮包裹放入包袱里。

“我带你去。”其后,闻人诉避开伤口,牢牢箍住灵铮后腰,跃步而起,以树干接力,在密林中飞身穿梭。

灵铮眼眸异彩连连,闻人诉的怀抱非常紧实,给予了充足的安全感,于是他饶有趣味俯视大地,夜晚的景色瞧得不真切,但剧烈的风声在耳畔呼啸,着实令人畅快淋漓。

他半辈子桎梏在潜渊一隅,第一次感受到天地如此辽阔,他心中隐隐发烫,生出豪情万丈的情感。

倘若无需借助他人力量,单凭自己也能自由自在飞跃在寰宇之间,那是何等美哉!

经年郁结的心病也稍稍缓解,对于实力增长,除了为报仇,灵铮还多出另外的,有关自由的渴望。

眼看灵铮少了平日里深仇重怨的阴郁,多出少年原本应有的灵动,闻人诉眸光流动,温声道:“姜灵,我之后教你轻功。”

之后?灵铮思绪拉回,避而不答,手指着某个方向,“在那里落地吧。”

好似没有注意到灵铮的回避,闻人诉按照灵铮的指引的地点停下。

夜色浓郁,灵铮拿着火把,目标明确地走在前面,渐渐深入被召唤之处,四面蛊虫发出的嗡鸣愈发响亮,宛如贸然跌入了无人之境。

走了半炷香的时间,灵铮停下了脚步,他感到高阶蛊虫就在这附近,却始终笼罩着一层不明确的迷雾。

四处并无水源,然而,闻人诉无端察觉到水滴的声响,也幸亏他是练家子,五感受到强化才听见。

在灵铮的疑惑中,闻人诉拿走了火把,轻步走到一个角落,拔剑拔拉开茂盛的植被,赫然是一个洞穴,属实隐蔽。

洞穴暴露后,滴水声明显了几分,致使灵铮也能听到,通过激起的空荡回声,大抵判断出里面还有颇大的空间。

“高阶蛊虫就在山洞里面。”灵铮十分确定。

“我先进去吧。”闻人诉手持火把,抢先一步挡在灵铮前方,低头走进洞穴内部。

火把的火焰闪了闪,外界的一阵微风吹过,它又正常燃烧起来。

灵铮紧随其后,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只能听见一滴一滴规律而沉闷的水声。

两边都是千篇一律的石壁,在这种环境难以计算时间的流逝,灵铮深吸一口气,即使感受到蛊虫就在不远处,然而走了那么久,心中却难免生出几分挫败感。

闻人诉摸了摸灵铮的头顶,“没关系,只要火把没灭,我们就继续走,干粮和水我都带了。”

灵铮闷闷地“嗯”了一声,不愿再多说什么。

随着时间的悄然流逝,他们又走了很长一段路,闻人诉凭借心跳的频率,估摸着此时已是亥时。水滴声愈加强烈,似乎在与灵铮渐渐紧张的心跳相互呼应。

“我感受到了,蛊虫就在水下……”顺着灵铮的视线看去,山洞的上方不断渗漏下来的水,汇聚成一汪幽暗的潭水,静谧又神秘。

见状,闻人诉皱眉,“我下去找吧,洞内阴冷,加上沾水了,你会染风寒的,我有内力傍身。”

灵铮拒绝了闻人诉的好意,“我知道蛊虫在哪,你找就像大海捞针,没意义。”

他脱下外袍,迟疑片刻,把里衣也一并脱去,只留下亵裤。旋即毫不犹豫扎头潜入潭水中。

冰冷的水流立刻顺着他的鼻腔与耳道涌入,刺骨的寒意如同尖锐的银针,刺激着敏感的神经。灵铮依据血脉的牵引,坚定朝着深处游去……

闻人诉站在岸上,脸庞罩了一层阴影。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原著中,灵铮从断崖谷逃出来,亦是误打误撞去到雇佣中介所,闻人诉的介入只是提前了灵铮做这个采集任务的时间。

猝然,平静的幽潭表层荡漾起波澜,而且越来越强烈。闻人诉也果断跳了进去,寻找着灵铮的身影。

这个谭出乎意料地深,找到灵铮时,他的墨发四散浮沉,鼻子和嘴巴冒出细小的泡泡,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手上还牢牢攥住了什么。

包扎的布条被诡异撕碎了,对蛊虫来说甜美无比的血液蔓延开来。

闻人诉与两片柔软唇瓣相触,将事先含着的氧气渡进灵铮口中,再一手揽着他的腰,一边往岸上游去。

冒出水面,闻人诉把灵铮推上岸边仰躺,自己再上来,探着他的脉搏。

灵铮作为主角,肯定不会那么草率死掉,他汲取到充足的氧气后,呛了几声,将不慎喝进去的水稀里哗啦吐了出来。

手指蜷了蜷,灵铮感受到掌心小小的坚硬,遂安心下来,静静等待空气一点点重新充盈肺部。

闻人诉俯身紧紧抱住灵铮,语气低沉,“姜灵,我再也不会让你陷入险境了。”

对方指尖的颤抖,隔着湿透的布料清晰传递到后背,灵铮抿了抿唇,回想起自己在水下的经历。

当他找到那高阶蛊虫时,瞧它外表,根据蛊虫图鉴的记忆,得知此蛊虫名为麻痹蛊,乃十分罕见的特殊型蛊虫,可以麻痹生物的神经。

麻痹蛊不但能力特殊,而且性情较为温顺,使灵铮心中喜悦,感觉这次必然手到擒来。

却一时忽略了伤口渗出的血液会令麻痹蛊发疯,对其屡屡发起攻击,试图让灵铮流出更多“大补”的液体。

灵铮在水下行动迟缓,麻痹蛊流线型的身躯却如鱼得水。利用自身小巧的特性,绕到灵铮的背部,用锯齿状的口器扎破布料,吮吸血液的同时注入麻痹素。

在灵铮将要一巴掌拍来时,麻痹蛊又迅速游开,与灵铮拉扯,十分狡诈。

于是乎,经验不足的灵铮被这拇指大小的麻痹蛊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也是灵铮第一次面临九死一生的惊险。

当麻痹蛊再次发起攻击,晕晕乎乎的灵铮心念一动,隐约掌握了水流的特性,几乎不引起波动地将蛊虫抓入掌心,贴近跳动的心脏。

蛊虫自然而然咬破皮肤,触碰到心头血时,瞬间完成了认主契约。

对抗麻痹素的侵袭,此时的灵铮亦到达极限,白眼一翻,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原著中没有闻人诉相救,灵铮也会平安无事。在彻底昏迷后,麻痹蛊为了护主,继续注入大量麻痹素入其体内,令灵铮肌肉放松,就渐渐浮出水面,不过落下了天气潮湿会头疼的毛病。

但由于如今闻人诉的救助及时,悄无声息免去了灵铮后半辈子的沉疴宿疾。

现下的灵铮不知道这点,他只感受到在那冰冷的水中,闻人诉与自己嘴对嘴了。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这是渡气,然而心中却禁不住颤动——他的初吻,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境中,被一个男人夺走了。

先前的搂搂抱抱还可以当作无所谓。可这次,对于保守的古人,可谓是分量十足的冲击。

来不及细究,洞外传来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天杀的!哪个王八犊子抢去了我的高阶蛊虫!”

闻人诉快速站起,持剑警惕即将迎面对上的敌人。

黑暗中,一个骨瘦如柴的瘦小老头逐渐显出了身影,健步如飞向他们袭来。

灵铮立马认出,这是断崖谷的屈长老,外表平平无奇,性情却是出了名的凶暴嗜血,不知残害了多少药人,若是被调到屈长老的手上,药人肯定是早早写好遗书的。

而闻人诉显然也认出了屈长老,杀意外露,上前挡住对方淫邪的视线。剑势如虹贯日,骤然激起沸沸扬扬的尘土。

见状,屈长老浑浊的双眼眯成一条细缝,从喉咙里涌出一大片黑甲虫,须臾笼罩住他整个身体,形成了武装完善的坚硬盔甲。

这种黑甲虫名为金刚蛊,深谙此道的人绝对不敢近身。因为金刚蛊不仅能作为刀剑不侵的护甲,它还有最阴险的一点,就是其甲壳表面携带着剧毒,只要轻微触碰,弹指间就可带走一个八尺大汉。

屈长老不说在断崖谷,在江湖亦排得上号,只因即使是蛊师,从口中释放蛊虫的也是屈指可数。

蕴养体内的蛊虫固然会比困在虫罐中的强势许多,弊端却是每时每刻经受万蚁挠心,那是血液中的,永远无法根除的痒意。

据说还有蛊师以身养蛊后,又无法忍受这种折磨,最终选择自刎,人们发现时,他的脸上还残留着焕然轻松的笑容。

面对来者不善,灵铮对闻人诉大喊提醒:“这是金刚蛊,有剧毒,不可近身,切记!”

闻人诉侧过脸微微颔首,表示了解,旋即飞快从包袱中取出了一把古月角弓。

屈长老看到闻人诉与灵铮两人,下意识以为气场强大的闻人诉才是抢走蛊虫之人,没料到却是角落里瘦弱的少年直接叫出了金刚蛊的名字。

因此他才将注意力放在了对方身上,竟然莫名觉得有些眼熟,然而这样惊艳的样貌,不可能会忽视……

屈长老双目精光一闪,他记起来了,是那个小药人,他曾经还想向其隶属的同级长老借来一用,却被无情拒绝,他还可惜了一阵子。

而眼前这个护着小药人的男人,看着面生,屈长老乍然想起了断崖谷最近的传闻,闻人护法为了一个药人叛逃,哦——昭然若揭了。

“闻人护法,别来无恙啊。我算不算断崖谷里第二个窥见你真容的人,真是受宠若惊。”

人精屈长老能识破他俩身份不意外,闻人诉目光如炬,抬手拉开弓弦,“嗖——”箭矢破空而去,带着锐利的风声——

作者有话说:诉诉的包袱堪比百宝袋……

第33章 灵铮

屈长老侧过头颅,箭矢从他耳边划过,由此可见,他对于距离感的把控堪称精妙。

他还未与闻人诉对过招,若是此次能将闻人诉与这个小药人一网打尽,带回断崖谷,想必谷主会有丰厚的奖赏。

这般考量,他移形换影突进,金刚蛊护甲泛着冷冽幽光,又有一部分的金刚蛊倏然散开,在空中释放淡紫毒雾。同时悄然亮出爪刀上撩下划,其武器弯曲如月牙,异常锋利。

屈长老虽已步入不惑之年,实际最擅长的仍是近战,身体比年轻人还要灵活许多,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死在了金刚蛊配合爪刀之下。

“小心!”这一幕看得灵铮心头一紧,没想到屈长老的金刚蛊已然进阶到可以释放毒雾。虽然他不在意闻人诉的生死,可闻人诉一旦挡不住屈长老的攻击,自己也会陷入麻烦境地。

闻人诉身子后仰前滑,柔韧度极佳,紧接着回身三矢齐发,方向不一,却刚好截住屈长老的行动路线。瞬息间拉开身位。

屈长老只见过闻人诉使剑的本事,却不料其一手射箭本领也极为精湛。金刚蛊固然刀枪不入,可爆发力极强的箭矢正是金刚蛊护甲的克星。

不过,闻人诉使用弓箭只是克制了金刚蛊,一旦被近身,他将失去拉弦的时机,只能被屈长老压着打。

因此,闻人诉更换武器这步险棋,在屈长老看来并不明智。

灵铮也瞧出了这点,他大声朝闻人诉喊道:“你需要佩剑吗?”

闻人诉摇摇头,继续与屈长老周旋,不断射出刁钻的角度,令其无法近身,不知不觉僵持了半刻钟。

久攻不下,屈长老被一个江湖后辈这样逗弄,难以自持生出一股怒气,将一部分金刚蛊脱离体表,在洞穴内扩散,释放出大量毒雾。

这样一来虽有破甲风险,但能大大扩展攻击范围,令闻人诉不再像之前那般自如变换身位,况且屈长老也有自信能避开闻人诉的箭矢。

闻人诉唇角牵扯出不易察觉的弧度,做出了一个令大家意想不到的举动,攥住箭体飞跃突进,身法如鬼魅,径直刺入了金刚蛊照顾不及的腹部,用力搅动,一刹那血流如注。

屈长老瞪大了双眼,口中喷出鲜血。怎么可能?闻人诉的身法是——

然而自顾不暇,金刚蛊收到主人血液的号召,成群结队钻入屈长老的肚子里,竟诡异地状似七月怀胎,肚皮蠕动。

体表的金刚蛊越来越少,脖子也失去了其保护,闻人诉火速将弓弦套进屈长老的头颅里,甩身至其后方,细弦顺势拉拽。

屈长老眼眶血丝暴起,垂死之际,余光捕捉到一旁的药人,他用尽全身力气从腰间扯出一个小匣子,朝药人方向扔去,霎时白烟四溢。

既然闻人诉是为了这个药人叛逃断崖谷,重要性可想而知,他就算死,也要带走闻人诉在意之人。

下一刻,脖颈皮肉断离,头颅滚落在地上,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在小匣子摔落时,灵铮第一反应便是屏住呼吸,可仍然难以避免吸到了一缕,骤然感到气血翻涌,没过片刻又如坠冰窖,鼻子一热,流出源源不断的血腥,喉咙也随即发痒,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液。

不行,我不要这样死掉!灵铮慌慌张张望向闻人诉,他看不见的是,此时他肌肤泛起不祥的暗紫。

还是一时不察,被屈长老临死还要摆上一道,闻人诉暗恼。飞步上前,稍微查看灵铮的状态。

“失礼了。”旋即一个手刀劈向灵铮后脖颈,减缓药效发作,随即打横抱起昏迷的灵铮,腾空而起——

石林峰的一处僻静小木屋。

烫…好烫……这是怎么了……

呃——痛!!全身都好痛——

啊啊啊啊啊——

痛感循序渐进,直到避无可避,一下子触及了灵铮的痛苦记忆,正如那时被其他药人推下蛊池,好似投入一个炙热的熔炉中,有人把他骨头砸得粉碎,四肢百骸都被钢针挑起那般。

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擦拭眼角的泪水,灵铮强忍痛意,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赤裸靠在浴盆里,水是深棕色的,上面浮着许多不知名的植物。

而擦拭的手正是来自闻人诉。他关切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个是?”灵铮开口,喉咙里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腥涩。

“抵御飞雪诡毒的药浴。”飞雪诡毒就是小匣子内的粉末名称,闻人诉问了个精通药理的人,不出所料,她确实有这味解药方子。

“我衣服——”灵铮突然意识到这点。

“都破了,我扔了。”闻人诉挑眉。

“不是……我……”灵铮有些难以启齿。

“我帮你脱的,怎么了,不用害羞啊。”闻人诉装作若无其事,暗自观察灵铮的反应。

灵铮神色微变,闻人诉是“喜欢”自己的,难保他在自己昏迷时会做些什么事情……

猝然,屋外传来一道嘹亮的苍鹰啼鸣,闻人诉闻声,对灵铮道:“我先出去一下,你还需泡半个时辰,不然药效渗透不彻底。”

说罢,悠然走出房间,及腰的低垂马尾微微晃动。

木屋门前,来者竟然同样身穿万钧派制服,赫然是一位冰霜美人,长着丹凤眼,气质端正。

看见闻人诉出来,她启唇道:“他醒了?听说闻人师弟从断崖谷出来,就是为了他?”

闻人诉邀请她坐下,语气透出熟稔:“是的,谢谢祁师姐赐药方。”

其实,原主的真实身份是潜伏在断崖谷的万钧派弟子。目的是想洞悉其运作,从而寻找时机逐一击破。

祁音华问:“为什么?”

“他是我伴侣,他希望能逃出断崖谷,所以我助他一臂之力。”闻人诉如实回答。

对于闻人诉找了个药人对象这件事,祁音华并没有多言,既然闻人诉的行为属于自愿,她颔首表示已然知晓。

随后走出门外,抬起纤纤玉指,她所豢养的铁翼苍鹰从碧空盘旋而下,落在手指上,祁音华温声道:“闻人师弟,告辞。”

闻人诉抱拳,“祁师姐告辞。”

回到卧房,瞧见本来眉头紧皱的灵铮睁眼盯着自己,“怎么了?”闻人诉问。

“断崖谷的人吗?”灵铮担心是他们追了上来。

闻人诉摇摇头:“不是,是给我药方的朋友,她现在走了。”

“你还有朋友?”灵铮想到他之前带着面具不苟言笑的样子,有些难以置信。

闻人诉表情古怪,“我怎么就不能有朋友了。”

好吧,争论这个话题没意义。灵铮转移话题:“那狼胆……”

“我带上了,时日不早,等明日,我们再去提交吧。”

灵铮“哦”了一声,经过那么久,他的痛觉神经已经疼到麻木,但确实感受到了神奇的功效,似乎不仅仅是解毒,失血而冰冷头晕的病状也有了缓解……

翌日,闻人诉与灵铮走在大街上,灵铮捧着这一块碎银,心情难免有些澎湃,这是自己第一次挣到那么多钱,不是从蛊师手中抠出那一分一厘的差价。

就在他心情颇好时,乍然听到了不和谐的声音。

“求求你们,不要捉我,我有半吊铜钱,都给你们,都给你们,好吗?”

两人闻声看去,是一个男孩朝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壮硕大汉磕头,看上去男孩与灵铮年龄相仿,脸上衣服灰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

见状,其中一个大汉抢走男孩手中的铜钱,依旧不依不饶,“别怪我,要怪就怪灵枢阁他们要人。”

话音落完,准备将男孩瘦小的身材扛起,意外被他灵活躲开。而周围的百姓已然见怪不怪,暗暗祈祷自己不要像男孩那般倒霉。

没想到,男孩余光注意到了闻人诉两人经过,穿着万钧派门派服,他眼神一亮,跑去他们跟前,双膝跪下,苦苦哀求道:“你们一定是正道的善人吧,求求善人救救我。”

灵铮冷笑,拉着闻人诉就想离开,这世间人抢人的多了去了,没人会在乎,与他们何干。

而闻人诉却停下了脚步,灵铮猛然扭头,惊诧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居然会掺和进去。

“你干嘛?”灵铮压低声音,觉得闻人诉真是闲得发慌了。

闻人诉尚未说话,那两个大汉是被灵枢阁雇佣的壮丁,地位卑微,皆没认出这是万钧派的人,有点忌惮但不多,一人试探道:“你们确定要护着他?”

闻人诉神态自若从剑鞘中亮出一半剑身,释放出淡淡威圧。

没有开口的另一大汉却一言不合突袭闻人诉,如猛虎出笼,祭出一记单羊顶,若是等闲之辈被他顶肘击中,势必五脏爆裂而亡。

闻人诉运气挑起剑鞘反砸大汉颈窝,力道骇人,大汉身形一歪,踉跄之际,又被闻人诉迅猛戳击爆肝。

大汉瞬间疼痛难忍,倒在地上哀嚎,身体蜷缩得如一只煮熟的虾子。

在灵铮看来,大汉出招笨重,如若闻人诉不能两三招收拾,就丢脸丢大了。

闻人诉平淡斜睨旁观的大汉,那个大汉眼睛瞪大,全身一哆嗦,连同伙都不顾了,拔腿就跑。

事情了结,闻人诉转身与灵铮离去,男孩却急忙跟上去,“恩人,两位恩人,我请你们到我家吃饭,好不好?”

灵铮冷冷瞥了男孩一眼,“不必了。”

他凭什么那么幸运?明明世人都是麻木、自私、丑恶的……

不曾想,闻人诉眼波一转,微微勾唇:“好啊,带路。”

灵铮:“!!!”

“要去你去。”灵铮转身就走,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愠怒。

闻人诉揽腰拦住,低声道:“姜灵,你可以认识一些同龄玩伴。”

难道闻人诉救他也是为了这个?灵铮一看男孩那傻了吧唧的模样,就觉得反胃,“呵呵,不用了。”

男孩见状,竟然屁颠屁颠想牵灵铮的衣袂,被灵铮厌恶甩开,男孩一个重心不稳,坐在了地上。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妇人的声音,语气略带震惊。

“灵铮……?”——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久等了,开学繁忙加上陌生的武侠题材,卡文得厉害。跟朋友讨论了很久,重新整理下大纲。不会坑的,请放心,感谢大家支持~

第34章 疑团

如今还有谁会叫出自己名字?灵铮眸光闪烁,猛然回首,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眉眼间有些熟悉。

不等灵铮追溯记忆,男孩起身跑上去抱住妇人,“娘!我刚差点被坏人抓去了。”

妇人紧紧搂住男孩,手还颤抖着,“我看到了,幸好、幸好遇见了你灵铮哥,还有这位好心人。”

她当时正在街尾摆摊,被认识的好心人通风报信,妇人闻讯赶来,刚好看到闻人诉出手救人这一幕。

至于灵铮的推搡,妇人大概猜出灵铮是出自警惕,才将阿乐推了一下。

“灵铮哥?”男孩扭头望向两人,表情茫然。

灵铮眉头一拧,他记起来了,这位妇人是他们家曾经的邻居,姓余的寡妇,大家唤她余大婶。

他本不想与曾经相识的人过多接触,可余大婶的一句话让他倏然定住了动作。

“灵铮,你爹娘呢?自从你们一家失踪,没多久又遭洪水,我只好给你们收好一些贵重物件,你来取就正好了。”

逃出断崖谷那么久,灵铮从没想过回家一趟,毕竟没了家人,那里不过是一所破烂的宅子,不去看,便不会触景伤情。

灵铮喉结上下滚动,沉默片刻后开口,“好的。”

通过他们的对话,闻人诉眼中划过一抹意外,原著中并没有出现这个情节,灵铮的爹娘……吗?

一路上,余大婶显得十分热情,拍了拍男孩道:“余乐,这是你灵铮哥,还记得吗?当年你还很喜欢跟在灵铮哥后面玩呢。”

余乐挠挠头,小声嘟囔:“不记得了……”随后视线投向灵铮,乖巧道:“灵铮哥好。”

灵铮应声点头,眸底凝聚异色。不可能,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误会了,再听余大婶口吻,余乐是他儿子?

可自己从没有见过这个叫余乐的男孩。在他的记忆中,余大婶只有一个女儿,那时候确实喜欢跟着自己。

灵铮脑内飞速运作,余大婶目光移向闻人诉:“这位是?”

闻人诉瞥了低头的灵铮一眼,幽幽道:“灵铮的师兄。”AI知道主角真名,可闻人诉不知道。

听到这番话,灵铮才猝然意识到自己的谎言已经被戳穿了。身形微僵,瞄了一眼闻人诉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咳几声,决定提出试探:“余大婶,你女儿呢?”

话音落完,余大婶瞪大双眼,“什么女儿?我从来只有一个儿子啊,灵铮你记错了吧。”

“哦,记错了。”灵铮话虽如此,但他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人诉眉头一挑,他知晓灵铮不会问出一些无的放矢的东西。看来其中大有文章啊……

随着道路变窄,余大婶和余乐走上前带路,闻人诉二人落在后头。

闻人诉一字一顿道:“灵、铮?”

灵铮侧目:“……嗯。”事到如今,他也只好承认了。

“你骗我?”闻人诉突然发难,微微垂下头,长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似乎很受伤的样子。

原本不想理会,灵铮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来回观察,僵持良久后,他咬了咬牙关,小声唤道:“闻人诉。”

“……”

“闻人诉。”

“……”

见闻人诉仍然保持缄默,灵铮也不再多哄,横竖自己不过是利用他,他生气就生气吧。

过了一段时间,闻人诉冷不丁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其实我们不是伴侣,对吗?”闻人诉态度陡转,语气变得阴冷,泄露出危险的气息。

灵铮:“!!!”

闻言骤然寒毛竖起,猛地扭头盯着闻人诉。右手悄无声息搭上剑柄。情蛊什么时候失效的?现下羽翼未丰,与闻人诉对招毫无胜算,走为上计!

旋即,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飞速盘算逃跑的最佳路线。

直到气氛凝滞到极点,灵铮近乎离弦之箭的紧绷状态,闻人诉垂下狭长眸子,喃喃自语:“你不喜欢我,连名字都是假的。”

嗯?灵铮眼睛睁大了一瞬,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什么——闻人诉只是在闹别扭!

这下才后知后觉,全身已然冒出了冷汗,灵铮抿了抿唇,学着闻人诉平日的举动,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手背。

闻人诉悄然勾唇,发泄般捏了一把灵铮的小脸,牵起他的手。

灵铮指尖瑟缩了一下,没有反抗。

他的体温与常人相比还是偏冷了些,闻人诉握紧手心,令其侵染了那份强势的炙热。

只是权宜之计……先稳住,灵铮担心闻人诉遭受刺激,会冲破情蛊的控制。如今牺牲一点皮肉算不了什么。他自我安慰,手掌沁出薄汗。

周围的街景渐渐与记忆中重合,灵铮再也无暇在意牵手这件事,原本养得稍显血色的脸庞变得灰白,同时不自觉咬住下唇,扬起灼目的殷红。这个小动作将他的故作镇静暴露无遗。

目睹着熟悉的一草一木,灵铮刻意遗忘的回忆被血淋淋地挖了出来,娘……爹……他阖上双眸,以惊人毅力压抑住自己的条件反射,调整粗重的呼吸,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

很快灵铮又有了新的发现,他们一行人走入破败的村子,当年还住着几户人家,如今却已了无人烟。

闻人诉注意到灵铮表情的疑惑,“怎么了?”

灵铮语气有些迟疑:“这里,有些不对劲。”

“哪里?”

灵铮摇摇头,问余大婶:“周围的几户邻居呢?”

听到这句话,余大婶陷入像方才男孩面对灵铮名字时那样的迷茫,“……这里住过人吗?”

灵铮眉头紧皱,不再发出异议。

走进余大婶的宅子后,一缕幽香钻入闻人诉的鼻腔,他的意识错乱了一瞬。

闻人诉啧了一声。当着灵铮的面,从衣襟掏出一个小葫芦瓶,倒出两颗乌黑的丹药,自己吃了一颗,另一颗递到灵铮面前,“吃下。”

“这什么?”灵铮拿起药丸问。

闻人诉:“清神丹。”

灵铮表情一凝,没有犹豫吞咽下去。

余乐被余大婶指挥去厨房泡茶,而她走到客厅,从抽屉拿出一炷香点燃,神情虔诚地插入香炉,白烟萦绕,异香愈浓,笼罩了整个空间。

完毕后,余大婶温声道:“灵铮,你等我一下,我去找找。”说罢,她走入卧房,留闻人诉与灵铮两人在客厅。

闻人诉走近香炉端详,指腹碾压了下香灰,里面掺杂着细微金粉,凑近轻嗅,浓烈的檀香下,遮掩着似有若无的迷魂草气味。

迷魂草,配合上不传于世的秘法,就能扭曲人的记忆。这也是闻人诉通过原著的旁枝末节才知晓的。如此特殊罕见的仪式,为何会出现在这平平无奇的一户人家?

灵铮看到闻人诉的一系列反应,继而一五一十述说了这里的异样,包括余大婶的女儿、和邻居们的离奇消失。

闻人诉沉吟:“我去周围看看。”

灵铮要等余大婶,故而颔首。

出门时,闻人诉刚好撞到余乐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恩人,你去哪?不喝茶了吗?”

闻人诉不紧不慢道:“我去附近透透气。”

出门后,闻人诉随意进去一间旧宅,里头一眼望尽,家徒四壁,不知是原住户收拾的还是贼子偷光了。

又接连去了另外几户住所,皆是如此。不过闻人诉眼力极佳,从其中一家的灶台内部,拾起一颗乳白珠子,上面沾了一抹暗红。

先是揉搓了下那抹暗红,染在拇指上,果真是血。随后用剑刃轻轻一刮,珠子刮出小片物质,闻人诉走出门,将小片举过头顶,透过阳光观察,呈菱形纹路——是象牙。

闻人诉眼睛一眯,这玩意儿根本不流通于平民百姓之中,所以果真有蹊跷啊。皇室贵族?名门大派?

他哼笑一声,拍拍手掌上的尘土,闲庭信步回到余大婶的家中。

灵铮正在啜茶,闻人诉朝着灵铮眨眨眼,坐在他身旁,拿出珠子,压低声音说明自己的发现:迷魂草,以及这枚象牙材质的小东西。

“所以,他们应该是被灭门了。”灵铮指尖在桌面规律点动,很快将所有线索联系起来,眼眸发亮,“这一切,是为了隐藏余乐的存在!”他的语气中仅有拨开疑团的兴奋,毫不掩饰对生命的淡漠,天真若邪。

见此,闻人诉稍微一滞,随后缓声道:“虽然不知道余乐的身份,但为了瞒天过海,对方手法如此残忍,余大婶的女儿恐怕也凶多吉少。”

话音落完,桌子上打开的木箱内,一块小板吸引了闻人诉的注意。

“这是你爹娘的物件?”

灵铮点点头。

“介意我看一看吗?”

“怎么了?”灵铮看到闻人诉郑重其事的反应,心神微动。

闻人诉从中拿起一块刻着玄妙图案的黑金令牌,口上轻喃:“琼林派。”

居然,出现了原著没有提及的暗线。灵铮的父母,或许……闻人诉思忖。

灵铮纳闷,这不是被自己从小当玩具的小牌子吗?琼林派?没听说过。

“这是琼林派的内门弟子证明,我怀疑你爹娘其中一方曾经是江湖中人。”

是这样吗?灵铮迷茫了,他从来不知道爹娘曾经的身份。

“你之前说过,你们一家被虏,你经打晕变成药人,而你又打听到,你爹娘是在中途被带走去喂蛊池了。有没有可能,其实你爹娘会武,逃了出来。”

可是如此一来,就产生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倘若爹娘没死,为什么不来找自己?不过,闻人诉这番话依然给无根浮萍的灵铮生出一丝幻想。

“我们下一步去琼林派看看吧,每个门派都会有长生阁,只要你爹娘活着,从魂灯就能看出来。”闻人诉给灵铮出主意。

灵铮眼前一亮,他对闻人诉的贴心生出微妙的上瘾。无论是阅历还是武力,都是自己正值需要的。

既想继续利用,又害怕东窗事发,恍如行走在刀尖上的刺激,情不自禁令灵铮瞳孔放大,心脏渐渐加速。

第35章 焰火

回到眼下,余大婶正在做午饭,余乐刚好路过,被闻人诉叫住,“余乐,过来坐会儿。”

闻言,余乐屁颠屁颠走来,先给闻人诉和灵铮续了茶水,“你们饿了吗?很快就可以开饭了。”

闻人诉摇摇头,“我是想问你,家中一直有燃香的习惯吗?”

“呃,这香是为了治我的头痛的,只有闻到这股味道,我才会好受些。”余乐回答得几乎没有停顿。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年前吧。再久一些的,我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

“我娘说一年前,我不小心一头撞在石头上,之前的记忆就找不回来了。”余乐表现得很懊恼。

听到这里,灵铮递给闻人诉一个眼神,对余乐再次确认:“这儿附近总是没人住?”

余乐摇摇头,不解灵铮为何问了他娘不够,还要问自己:“灵铮哥你是要找人吗?可是我全都记不得了呀。”

那样便合理了,对方清除了余大婶关于被灭门的几户人家的记忆,令余乐的身份没有异议,却无从得知此前便失踪的灵铮一家,因此余大婶还记得他们。

灵铮忽然捕捉到一抹记忆碎片,灵机一动道:“你见过一个……不知左臂还是右臂,长着一块胎记的女孩吗?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他漆黑的眼珠定住,认真观察余乐的细微表情。

余乐先是表示没见过,语气万分肯定。毕竟这里别说女孩了,就连除了他们一家以外的人都鲜少遇见。不过,手臂上有胎记……

他莫名构想出了这样的画面:一个圆脸女孩,右臂偏下的位置有着桃花瓣形状胎记,用红线扎着两条小葫芦辫……

红线、红?下一刻,大片血污霸占了整个画面。

蓦然,一道摇铃声直接在大脑中回荡,思绪如遭重击般轰然打断,画面烟消云散。

余乐五官皱作一团,原本坐在木凳上的身体无力向后倒去——

灵铮眼疾手快从后面扶住,闻人诉绕至余乐身侧,点了几个醒神的穴位,他的目光焦点才重新凝聚。

无比诡异地,余乐仿佛忘记了适才的经历,扬起同样的笑脸,道出如出一辙的话:“你们饿了吗?很快就可以开饭了。”

听到这句话,闻人与灵铮交换了眼神。

闻人诉先是打发余乐去灶房,瞧对方走远,压低音量道:“看来问余大婶也是这样的结果了。”

灵铮啜了口茶水,“罢了,横竖也与我等不相干。”

闻人诉眼帘微敛,神色莫名。

吃过一顿家常便饭,即使余大婶再三推托,闻人诉坚持留下一吊钱送给他们,当作好心保管灵铮家东西的报酬。

走出房屋,见灵铮似有若无望着某个方向,闻人诉问:“你不回家看一看吗?”

灵铮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没必要。”

“好吧。”既然当事人不愿意,强迫无益,闻人诉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真的让他们这样下去?”

听到这话,灵铮情绪陡转,被逗得低下头颅,笑声喑哑,第一次发现闻人诉如此好人。其后扬起下巴,笑靥如花,“那告诉余大婶,你女儿大可能早死了,还是被你挂名儿子害死的?”

“……”

见闻人诉眼神中的犹疑,灵铮眉梢一扬,“你真上心了?”与闻人诉相处多了,他渐渐发现对方断崖谷里冷血阴狠的样子更像是一层伪装。因此,他对闻人诉的来历产生了些许猜疑。

他笑意尚未褪尽,语气已然倏地平淡:“我要去琼林派。”都已经过去一年了,他才不会将精力放在这上面。

“灵铮,给我半天时间。”闻人诉眼神坚定。穿书进一个人的身体里,会受到原主性格潜移默化的影响,AI不想抵抗这种沉浸式体验,这也是扮演人类的乐趣之一。

古代交通不便,路况复杂。灵铮想着让闻人诉带路,既然他说半天时间,灵铮也只好勉为其难跟在其后头,看闻人诉能折腾出什么玩意儿。

第一次搜查时,闻人诉已经发现这一大片皆没有燃烧过的痕迹,对方应该也不会大费周章将那么多人的尸体运走,那么会如何处理呢?

他仰望天色,烈日当空。他眼睑稍微眯起,竟然是大晴天……他感受着大打折扣的温度,这片村子的阳气应该是被凝聚空中的阴气截断了,暖意才如此微弱,到了冬天,恐怕会寒风刺骨。

闻人诉登上一座低矮山丘,脚下枯草渐绿,阖上双眸感应玄妙的气场,及腰的墨发马尾随风摇曳。

气之来有水以导之,气之止有水以界之,气之聚无风以散之*。简单来说,有水流动且风吹甚微的,正是气聚之地。

而活水聚阳,清澈的水流能洗去阴气,水的源头更是阳气至盛,用以镇压冤灵最佳。

闻人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灵铮,问灵铮村中小溪的水源来自何方。

听完,灵铮脸色稍变,变得无比积极,连忙领着闻人诉向前走。根据闻人诉的说法,那他还喝了好几杯取自山泉的茶水……有点恶心作呕了。

正好,村中唯一的溪流正是从他们踏着的这片小山丘流下,走了半里路,忽然柳暗花明,绿意盎然的山泉美景映入眼帘。

骄阳似火,普照大地,温暖的气息驱散了体表无意缠上的阴寒,这才是大晴天该有的感觉。

闻人诉靠近山泉,水声叮咚作响,清澈见底,只有一股淡淡的矿物质气味,一派宁和宜人的景象。

放眼望去,并无山石隐蔽,山泉的全貌暴露无遗。闻人诉思考自己哪里出了疏漏。

随后转身睨向灵铮,自打灵铮看到山泉并无异样后,长舒一口气,此刻正无所事事地蹲在泉边,用小草撩拨水面。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闻人诉冷不丁问。

对于闻人诉的发问,灵铮稍感意外,思忖片刻,眸中闪过一丝戾色,似笑非笑道:“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闻人诉蹙眉,阴魂的话,能做什么呢。灵机一动,点地腾空,飞身至在不远处的树梢,再次观察地形,寻找极阴之地——

“灵铮,抱紧我。”为了省时,闻人诉轻功带着灵铮,来到村子地势最低洼的地方。这里生长着数棵千奇百怪的杨树。

杨树,俗称“鬼拍手”,这时突然掀起了阴冷的无名风,无数树叶哗哗拍打,噪得人心烦意燥,越走近,阴气阵阵,邪祟的气息隐隐挑衅着灵铮的血脉。

被杨树重重包围的中央,赫然有一口爬满青苔的古井,被玄色的石板盖着。

闻人诉缓缓上前,眼看此景,灵铮意识到什么,连忙往远处后退。

果然,闻人诉将笨重的石板一脚踹飞后,空气中炸开难以想象的恶臭。

这是巨量腐尸分解累积的味道,整年闷在狭小的空间中,比死老鼠的气味还要刺鼻数万倍。

即使灵铮有所准备,用衣袖捂住鼻子,其浓烈的恶臭仍是熏得他眼眶通红,肠胃翻涌。

由于破坏了邪阵,周遭倏然狂风大作,杨树发出了近似人类的惊恐尖叫——

闻人诉朝不同方位甩出九道安魂符箓,扭身飞跃,运剑斜劈,一截截杨树枝干应声倒下,阳光久违地穿透进来。

旋即退开十丈开外,他与灵铮并肩而立。符箓无火自燃,过了许久,飓风吹散了此方阴气,空气焕然一新。

两人重新走近,窥向古井,里面白骨堆积如山,粘连着腐肉,比地平线还要高出一截。

最表面铺着一面招魂幡,其颜色不是常规的金黄,而是用血染成的暗红,其中写了一行隶书,金光灿灿,与余家香火灰里掺杂的金粉色泽相同。

“以血为引,以魂为媒。幽冥开路,听吾号令。”

这是炼制阴器的咒语,不过这面招魂幡尚未炼成,就被闻人诉破坏了。

闻人诉面无表情,拿出火折子扔进井内,由于甲烷的加持,烈焰迅猛升腾,半晌过后,冤屈与罪恶,皆会化作一抔黄土。

侧目望着闻人诉被火焰映衬下忽明忽暗的轮廓,灵铮嗤笑一声,视线转回正前方,瞳仁映着星火点点,仿佛在想些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走吧。”闻人诉道。

灵铮双臂环胸,“完了?”

闻人诉听出了灵铮语气中的戏谑,“嗯。”

“这世上,人命值几个钱,你比我清楚吧。”此情此景,灵铮无端多出几分表达欲。

“尽我所能,但求问心无愧罢了。”闻人诉语气平淡,完全看不出正在说着高风亮节的话语。

灵铮一顿,没想到闻人诉彻底不装了,微微歪头道:“你究竟是……”他想了想,“……算了。”

知道越多,麻烦越多。对方身份肯定不止是断崖谷前护法那么简单,但他对此不感兴趣,反正能护送他去琼林派就行。

无论正道邪派,灵铮眼中只有两类人:一类是能利用的,一类是不能利用的。

去往琼林派,要经过五座城池,分别是:玉上、桐武、阳屏、泉康、郧辽,最后横渡青熠江,琼林派就在青熠江附近。

走出村子,闻人诉观察影子,随后向东北方一路进发。傍晚时分,两人到了玉上城。

接近城门,有几个驻扎的官兵,朝他们大喊:“今日封城,不欢迎外人入内。”

灵铮问:“为什么?”

官兵不耐烦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走走走。”一边说,一边做出驱赶的手势。

见状,闻人诉一剑架在官兵的脖子上,眼帘微眯,释放出不容忽视的威压,邪性四溢:“他问你,你就说。”

现在,又全然是断崖谷护法那种感觉了,他的行为和气质如此飘忽不定。灵铮暗忖,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作者有话说:*出自徐善继、徐善述《地理人子须知》

第36章 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