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崇明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桂璇紧张地看着初笙,少女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自己双臂上缠绕的轻纱,而后对他笑了笑。
“我没事,桂璇,你不要太紧张。这可是你的幻境啊,你忘了吗?”
是啊,这可是桂璇的幻境啊。
那为什么、为什么……
……我会神识离体,在一个不知何处的地方,看到不知多少年前师尊的身影?
尽管那陌生的两个修真者称呼他为宗山,但对自己的师尊的神识气息熟悉至极的初笙十分笃定,那雪发红衣的男人正是被称为云梦尊者的云梦子!
云梦子对天骄榜如此熟悉,初笙一直以为是由于大乘尊者寿元悠久,故而对于此等法器已然司空见惯的缘故。
可如今这么看来,云梦子在修真界中活跃的时间,要比天骄榜最开始在世人眼中出现的时间还要长远!
天骄榜中的法器与天材地宝,真的都是链接了各大上古宗门秘境后探索得来吗?
初笙不知道。
她心中的问题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但却没有人能够为她解答。
唯一可能知晓一切的存在,此刻却生死未卜地在合欢宗陷入了沉眠之中,使得初笙下定决心要上得天骄榜来争一争天材地宝。
少女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桂璇惊讶地发现她周身的气息不再萦绕着虚浮与散乱的感觉,而是重新恢复了中正祥和的平静。
“不论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都与我无关。”初笙喃喃。
“我上天骄榜只为一件事……”
“夺金莲,救师尊!”
元祁站在观星台上,天焱镇魔伞一如既往地依靠在他的臂弯。
他抬头注视着诸天星辰带着玄妙莫测的气息在天穹上不断演化,心情颇有几分无奈。
“这不是属于我的幻境,当留给叶子清亦或符修之流前来解题才是,你行如此做派又是做甚,不知名的天骄榜灵?”
“因为你在试图骗人。”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元祁微微侧过脸来,一颗星子从肩头骨碌碌滚下,正正好掉落在了他怀中天焱镇魔伞的伞柄上。
“你本应已经达到元婴期的修为,却自斩元身骨血融入这柄法器,这才使得你的境界一直停留在金丹期。”
星子不满地说道。
“倘若将你放出去给他们帮忙,那我的考验还未能开始,你就要出手帮他们直接通关了!”
元祁听闻,面色之间颇有些诧异。
“怎么会,宗门与家族都有希望我能夺取的东西,不论如何都应当先以大局为先……我在你看来就是如此大公无私之人?”
“我一向不懂你们修真者口中什么大局不大局的。”星子嘟哝道。
“总之不可以,比起他们来说你太过贪心,私心也太重,除非他们都脱离榜中,否则我不会让你如愿。”
星子爬到天焱镇魔伞的伞尖上,而后又骨碌碌地顺着伞骨滑了下来,玩的不亦乐乎,元祁神情微怔,而后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们?他们想要的都是什么?”
“你们这群生灵啊,总会想要一眼看过去就闪闪发光的东西……”星子说。
“他们,还有你,想要的当然都是星星!”
初笙与桂璇告别,少女身影从一方空间中淡去,又很快出现再另一方空间里。
她端坐于高台之上,头戴冠冕,身披华服,恍然间睁开了漆黑如墨的眼眸。
——这里究竟是何处?
初笙的脑海中浮现这样的疑惑,紧接着,似乎是沉睡的记忆被突然唤醒一般,铺天盖地的信息如山呼海啸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云梦子为初笙讲过的睡前故事里,经常出现过一句话:上古有龙。
龙者,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若背有辅翼,是为应龙。
她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应龙,是无数披麟戴角之流梦寐以求成为的瑞兽,是被无数人尊称为天尊的神主。
神主天生地养,精灵俊秀,有呼风唤雨之能,可断人命数,也可逆天改命,救必死于再生。
这样可怕的力量,会被人觊觎,被心怀不轨之人窥探,被无数暗中蛰伏的黑手想要据为己有,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神主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应龙。
强大,代表没有人能够无视她的意愿而去逼迫于她。
初笙进入了这位神主的躯体之中,暂时性地成为了应龙。
与云梦子一起在合欢宗度过的时光与神主自身的记忆互相对抗,人类短暂十几年的时光却奇迹般战胜了应龙漫长的生命影像。
依旧保留了认知的初笙抚了抚额角,她回想起来,自己所在的地方是神主金碧辉煌的大殿。
而一直都不耐烦坐在一个地方的应龙,之所以此刻规规矩矩地端坐在高台之上,则是因为有一个十分特殊的客人将要前来拜访。
气息玄妙的青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踏入了神主的大殿,他抬起眼来注视着初笙,灿金的瞳孔犹如日光般耀然夺目。
“……崇明。”初笙听到神主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是非常冷淡的女音。
“不乖乖在你的昆仑墟呆着,好端端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崇明……崇明仙尊!
初笙认了出来。
那个恢复了漠南的灵脉,在云水玄天的巨石上留下印记,却让她莫名其妙挨了一通雷劈的崇明,就是眼前这个青年!
“我来向你求一件事。”崇明说。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淡,似乎没有寻常人应该具备的感情,结合漆黑如墨的头发与灿金的眸子,看起来比神主这头应龙更不像一个人。
“怎么只有你一个,她呢?”
神主开口,语气平和。
听得出来她与崇明,还有话中提及语焉不详的那个“她”之间,关系都十分熟悉。
“她睡了,所以我来了。”崇明说。
初笙感觉到神主很深地蹙起了眉头。
“她怎么又……你们两人的本源不应该是一样的吗?你居然会没有一点办法?”
“所以我来找你。”崇明平静地说道。
“我要去最开始遇见她的地方一探究竟,但离开之后昆仑墟就会无人驻守……只有你去昆仑墟陪着她,我才能放心。”
“我知道了。”神主缓缓起身,从高台上走下来,而崇明与她擦肩而过后取代了神主方才的位置,从容坐上了高台。
高台的顶端并无片叶遮盖,只有一望无际的苍穹——
初笙突然从汪洋如大海般的记忆中提取出来与这方区域有关的消息。
这里是世界的顶端,是距离“道”最接近的峰峦……
神主这头世间唯一的应龙之所以坐在高台上,并不是她不愿意离开,而是有一些东西的存在迫使她只能坐在这里,镇压着什么!
崇明代替神主占据了镇压的位置,应龙并没有多余的话同这个没什么人味的家伙交谈,摇身一变化了龙形便向昆仑墟的方向飞去。
初笙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起初,她以为自己又一次踏入了某人的幻境之中,但现在初笙已经完全推翻了她原先的这个想法。
上古之事流传下来历经太多时光,如今早就不可考据。
可不论是建筑的装修风格还是修真者的服装材质,乃至于灵力的浓度和高台上几乎让人感到触手可及天道气息,都绝非幻境所能模拟。
初笙得出了与叶子清和齐谙共同的结论。
这里,是经由天骄榜的特殊存在所链接出来的,来自过往上古之中的吉光片羽……是跳跃时空独立存在的特殊遗迹!
初笙的意识跟随神主的视野前进。
应龙之速堪称神行万里,纵使是后世飞舟需要乘坐几天才能抵达的遥远距离,对于此等水平的强者而言,也只不过是瞬息而已。
她很快便见到了崇明与神主口中所言的地方,昆仑墟。
那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不可直视之物一般,屹立在这方天地间灵脉最密集之处的巍峨山峦。
灵力的浓郁程度几乎具象化到肉眼可见的程度,乳白色的灵雾萦绕在重新幻化回人形的神主身侧,好似神仙妃子一般缥缈神圣。
但神主对此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她目不斜视地踏前一步。
——尽管周围萦绕着如此恐怖的灵力,但昆仑墟的内部却是断绝灵力的天生绝地。
这样的信息随着神主的动作,十分自然地浮现在了初笙的脑海里。
没有用灵力辅助,也没有使用肉身强度,神主如同普通人一般,顺着那天青色的台阶向上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神主停下了脚步。
初笙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向前望去,而后看到了侧卧在一大片盛开的莲花池中,闭目沉睡的神女。
“……果然如此。”
神主的语气十分不悦。
她二话不说便跨入莲花池中,看似简单的水流却犹如千钧之重般包裹着双腿与腰部。
但神主面无异色,平静地淌过足以让寻常修真者当场溺毙其中的弱水,最后伸出手臂,一把握住了神女苍白的手掌。
“停下……”
神主原本冷淡的眼眸在这一瞬间化为熔炼怒火的可怖竖瞳,龙吟之声犹如洪钟。
“——如果不想让她这样快死去的话,就全部给我停下,你们这群蠢到家的死物!!!”
第42章 神主
神主的龙吟震断了无数寄生在神女身上的莲花,未生灵智的花朵挣扎而愤怒地向应龙伸出带刺的枝蔓,又被这位天尊毫不留情地踏碎在弱水之中。
——神主十分不悦,因为神女陷入了沉眠。
“再继续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她真的会死的。”
这样的想法,头一次在应龙的脑海中浮现。
初笙感受到了神主震动的心绪,但她此刻无暇顾及……
初笙的目光死死定在了依旧贴伏在神女身上,最后一支小巧玲珑的金色莲花。
——金色的莲花!
神主伸出手,却没有强硬的将它扯断,而是意外耐心地摸索到莲花的根系,最后将它轻柔地连根拔起。
“你不能再与她亲近了,她的气息一直在衰弱,即便是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金色的莲花瓣上,一滴透明的水滴坠了下去,好像在对神主的话做出悲泣的回音。
面前的这个女子会死,在神主一直以来的认知当中,完全是不会存在的事情。
但不论是崇明此前的反应,还是女子此刻岌岌可危的状态,都让她不得不考虑起了这个要命的可能性。
初笙在神主的脑海中搜寻着关于面前这丛金莲的信息。
此间世界本是一方无人看守的极乐净土,它自混沌中诞生,不受谁的管束,自然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秩序和规则。
天地初开之时,朦胧之中,这世界上的第一批生灵就此诞生了。
他们可以沟通万物,驱使自然元素,即便不理解世界的本质,也依旧能够使用与生俱来的本领去让风雷水火尽在掌握。
神主作为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应龙,自然被爬兽飞禽们看做无上的天尊,而被称之为仙尊的崇明……
在他第一次自世人眼中出现之时,神女就已经常伴他左右。
他们是双生花,是并蒂莲,是同根同蔓,同叶同枝所生的一体两面。
是世界上最理解对方灵魂的存在,是唯一看待对方比自己更重的寸心骨血……崇明是这样认为的,也是这样对神主说的。
但神女只说,崇明,说过多少次,你要叫我师姐。
好。师姐。
在神主面前,崇明很是顺从地对她问道。
我觉得这片大地太大了,我们这样只靠脚走过去会很累。
师弟,你想说什么?神女问。
崇明指着神主庞大到几乎要遮天蔽日的身躯,平静地问道。
所以师姐,要不要干脆在这里把这头应龙打服,好让她驮着我们走路?
就趴在面前听他们两个互相说话的神主,闻言便立刻睁开了一只眼睛:?
这对吗?
这不对!又是哪里来的熊孩子!
神主愤怒地起身,和崇明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惊天动地、神鬼退避的大战——
但由于神女的出手而中道崩殂。
神主和崇明双双被迫停手。
站在中间的神女先一脚把崇明踹到自己身后,连那身华光熠熠的袍子上都被毫不留情地踹了个脚印出来。
而后她抬起脸来,温声细语,如同黄鹂歌唱般的对神主问道。
你的鳞片和角可真漂亮,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吗?
神女与崇明截然不同。
神主几乎用尽了自己毕生所有认识的美好辞藻去形容、去修饰、去堆砌她的美好。
在祂的认知之中,初笙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哪怕是中性一些的词语来形容神女这个特殊的存在,唯一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的只有两个字。
喜欢。
神主喜欢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修。
应龙硕大的龙瞳一眨也不眨的注视着她的面容。
半晌后,遮天蔽日的巨大身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生双角身姿英武的女子,生涩地对神女开口。
我是……
我是神主。
好的,小龙。神女说道,我们从此以后就是朋友啦!
好,我们是朋友。神主皱了皱鼻子。但我是神主……
我和师弟并不认识去中洲的路,小龙。神女握住了应龙幻化出的人形的双手。
你在这里生活了这样久,一定知道很多事情,你可以带我们一起去吗?
龙迷茫,龙困惑,龙不理解,但龙点头。
从天地初开一直睡到现在的神主说,哦。
于是神主驮着崇明和神女来到了中洲。
中洲在过去是世界的中心,拥有最充沛的灵气和格外丰富的宝藏。
在神女的指引下,崇明和神主收获了很多很多东西,而神女却什么都没有拿走,只最后从高山脚下一汪澄澈的灵池之中,随手折走了一枝盛开的花朵。
他们是这世界上站在最顶端的三个人,这方新生的小世界对于他们而言,就像是毫无威胁的游乐场一般任人玩耍。
神主知道这件事,崇明知道这件事,神女也知道这件事。
但神女此时说,我有一个奇怪的想法。
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世界是如何诞生的?
它会一直生生不息的流转下去,还是总有一天会突然分崩离析?
龙并不懂这个问题究竟有多重要,但龙懂得神女的心情很重要,所以龙说,没问题,我来帮你。
崇明慢了半拍,同样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于是他们开始以天地为炉,去试图创造一个东西。
时间过的太久了,也或许是这其中还隐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神主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总而言之,有一天,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上,突然爆发出了一声,仿佛连天地都为之悲鸣的轰鸣。
神女和崇明创造出了一样东西,他们管它叫做天阶,据说可以同掌握着这方世界权柄的存在进行对话和沟通。
神主很高兴,龙觉得自己朋友终于得偿所愿了,这是非常好的事情。
但当龙再度见到这两位朋友时,愤怒驱使着她,几乎要让来自九天的神火,将所有的一切全部灼烧殆尽。
神女分割出了属于自己的一些东西,崇明也是,他们变得虚弱不堪,却不是被什么存在算计,而是自愿作出了决定。
我们造出了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唤醒了一直沉睡的天道,这是我们本应付出的代价。
崇明说道。
神主不能接受,她弓起身躯,几乎就要把满腔的愤怒尽数发泄在大地上,而神女伸出手来让她不要生气。
这是好事情啊,因为它的存在,我找到了属于我们的一线生机。
神女摸了摸被神主送到了自己手边的粗壮龙角,安慰般地说道。
从那以后,天越来越高,地越来越矮,应龙感受到了所谓天道的存在,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在天地间纵横四海。
崇明和神女越来越忙碌,他们修复着此前被破坏的灵地,在天阶修筑的附近驻扎下去,慢慢聚集了很多生灵,后来这个地方有了名字,旁人都叫它昆仑墟。
神主懒洋洋地呆在原地,她从苏醒之日起就在这里,自从头顶有了无形的压迫之后,唯有此处,才能让她留有些许喘息的余地。
这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你是这里仅存的支柱,所以唯有你才能留在这里。
神女为她耐心地梳拢发丝,她本想为龙挽起一个发髻,却不知想起了什么东西,又重新让它们洋洋洒洒地垂落下去。
龙回过头去,只看到她有些苍白的神情。
小龙,以后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去学我和师弟。抱歉,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们连累了你。
龙不明白,但神女在此刻就像折翼的蝴蝶一般翩然落地。
神主无措地抱起连倒下都如此轻盈的友人,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她落入了这般田地。
崇明带着神主踏上了昆仑墟,他们行走在天阶上,直到尽头出现一池弱水,而被神女折下的花朵,正沉浮在弱水之中蔓出了新枝。
崇明接过神女,将她放在新枝上,暴涨的藤蔓犹如蟒蛇般狂舞蔓延。
随着气息的攀升,花枝与神女从浅到深的链接在了一起,硕大的花苞绽放出第一朵美丽的金莲,而神女此刻睁开了眼睛。
造化之道,这是我为自己找到的本我道。
苏醒的神女从足以溺毙万物的弱水中坐起身来,仿佛并未受到方才昏迷的影响,一脸若无其事地对神主温柔笑道。
小龙,造化金莲,听起来会不会是个好听的名字?
神主没有他们的审美,感受不到好听与否的区别,但神主知道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好的开端。
神主与崇明对视了一眼,应龙头一次在那双非人感溢出的金眸中,看到强撑镇定之下日益蔓延的惊慌。
金色的世界,金色的弱水,金色的苍白神女,金色的奇异莲花……
初笙从神主过往的记忆之中强行挣脱出来,她回归了神主此刻所在时间线的真实,手中握紧了被连根拔起的造化金莲。
造化金莲?神女?亦或是别的什么?初笙不明白。
但她意识到,倘若自己想要将能够救下师尊的这样东西带走,恐怕并不是夺取之后便直接脱离幻境这般的简单。
在这个幻境之中,初笙即是神主,在不能动摇神主意志的情况下,她要怎样做,才能将造化金莲彻头彻尾地带走?
第43章 友人
初笙的困境尚未找到打破的出口,而神主的思考却仍在继续。
神女可能会死,这次连造化金莲都无能为力,亦或是,造化金莲与神女同根共生如此之久,如今早已医者不能自医。
无怪乎崇明竟然如此慌张,甚至不惜让神主离开高台,而愿意自己以身相换,扛起天穹的重担。
天本是高的,却因为天道秩序的崩溃而日益崩塌,地本是深的,不可弥合的自然伟力却教它日益沉陷。
昆仑墟定住了地沉,高台抵住了天崩,崇明和神主成为了驻守世界的两极,勉力维持着一切的平静。
直到如今,因为神女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沉睡的时间愈来愈多,崇明离开了同样可以通往终极的天阶,要到神主所在与天相接的至高之处,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
应龙托着神女的手掌在微微颤抖。
她本是这世间最为强大的存在,此刻却像初诞于世的稚子般无措,无助无奈。
像他们这般元初便存在于世的生灵,本应与天地同寿,和日月共辉。
但此刻,不仅崇明与她被迫承担起了支撑世界的责任,就连神女而身上也开始浸然上死亡的气息。
如果神女会真的死去……
那么不论是神主本身,亦或是崇明,都将迎来同样的终局!
金色的莲花颤抖起来,它被神主捏在掌心中太久,以至于那娇嫩的花枝已经快要承受不住这种巨力的摧折。
神主回过神来,将对于死亡的疑虑拋诸脑后。她知晓崇明沉浸在与天道的对话之中,无法完全保持个人的意志。
神主受托来到了昆仑墟,便代表崇明将一切行动权都交给了她来行使……所以她可以下达任何的决定,只要可以帮助到神女。
金色的莲花轻轻摇曳在风中,它的根系一头连着神女,另一头连着应龙。
神主垂首看着怀中女人苍白但安静的面容,有些疲惫地阖上了双眸。
金莲告诉神主,这样的方法崇明也尝试过,但如今他还是要向天问出个结果。
由此可见,一味只靠自己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为了帮助自己的友人,应龙决定想办法多一些选择。
齐谙与叶子清准备继续向西而行,这是他们苏醒之前原身的行动计划。
作为这世间为数不多能够保全自身,搜罗奇珍异宝为自己所用的修者,他们本应漫无目的地在大地上漫游,亦或无所事事地空度时光。
但如今的世界中发生了一件新奇的事情。
——来自昆仑墟的神秘存在发出了号令,要收集这世间一切神奇亦或不可思议的物品,凡有应者,昆仑墟之中的机缘任人择取。
天骄榜不会无缘无故将人甩去莫名其妙的地方,甫一苏醒得知的讯息显而易见便是机缘的指向。
作为成熟的修真者,叶子清与齐谙显然深知这点,故而并没有任何迟疑,而是非常默契地向昆仑墟的方向进发。
金莲在弱水中摇曳,链接着神主与神女二人的气息。
如日中天的应龙体内能量犹如不断沸腾的岩浆,金莲将澎湃的力量尽数渡给了沉静的神女,原本苍白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
初笙注视着那盛开的金莲,犹豫片刻后,小心伸出自己神识的触须探了过去。
一种稚嫩而疑惑的情绪传递到她的心里,而后是尝试地搭线,接触,链接……
初笙眼前一花,而后意识仿佛被什么黑洞吸入一般猛地飞了过去!
神主的办法初有成效。
这方世界很大,即便崇明他们已经探索了不少,也依旧有从未听闻的奇花异草被源源不断的送到昆仑墟上。
神主用自己与昆仑墟的宝物同其他人交换,不能时刻呆在弱水之中。金莲不能离开神女身边,于是挣出小花缠绕在应龙的发间。
叶子清与齐谙见到了神主,二人微不可查地呆了一瞬,很快地掩盖了自己震惊的心情。
“天尊在上,我等机缘巧合之下拾到一柄灵伞与若干珍宝,现向您奉出来自东方海渊的诚意。”
白玉雕成的伞器精巧而富有灵气,仿佛鬼斧神工下刻画出的完美作品,仔细探去,内里甚至蕴藏着几分颇为玄奥晦涩的气息。
这似乎是与天道相关联的器具,神主伸手接了过去,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刻印。
捡拾到此物的叶子清和齐谙一度以为,他们会依靠这柄灵伞找到元祁的踪迹,但事实证明,或许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巧合而已。
既然是巧合,那便在这个时机恰到好处的送出去……
二人注视着龙角上缠绕的金莲,对神主表达了想要与之交换的心情。
神主谨慎地拒绝了。
这金莲所生花枝尽数将她与友人相连,虽然看起来源源不断取之不尽,但在神女未曾苏醒的时刻,至少现在还不行。
齐谙与叶子清并不死心。
前来昆仑墟的路上,他们已经探索到了足够的奇珍异宝。
尽管不知初笙此刻身在何方,但这样明显地放在眼皮子底下,疑似造化金莲的存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就此让它跑掉。
“请允许我们留下。”这风尘仆仆前来的两人说道。
“这金莲可救人性命,对我二人而言至关重要,我等愿倾尽全力换取这等珍宝。”
面对这不识抬举的两人,神主十分不悦,想要斥责他们离开昆仑墟。
但缠绕在龙角上的金莲在此刻轻轻摇曳了一下,于是天尊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急匆匆带着灵伞踏上了天阶。
是子清师兄和齐谙师兄,初笙见到了熟悉的人,心中不免感到高兴几分,但此刻的她却无法与二人相认。
十分神奇的,此刻的她不知什么缘由,无故脱离了神主的躯壳,转而成为了一株被缠绕在神主龙角之上的懵懂莲花。
初笙并不理解造化金莲为何会有传闻之中那样强大的效果。
此刻与金莲融为一体的她,只觉得这株莲花的脑回路十分质朴,与寻常妖族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
眼看神主就要将叶子清与齐谙斥出昆仑墟,初笙连忙摇摆了一下纤细的枝条,成功吸引走了这头应龙的注意力,使得神主匆匆前去弱水天池中探查神女的情况。
她的运气很好,神主匆匆回来,的确第一眼便看到了苏醒过来的神女,正试图从弱水之中慢慢的渡步出来——
“你不要乱动。”神主语气生硬,带了几分斥责。“才刚刚睡醒的人,你在这里一个人做什么,怎么不先唤我!”
“对不住啦,小龙。”神女醒来之后偷偷做小动作,被应龙抓包的瞬间有些赧然。
“我不知是你来,我以为师弟又去了天阶上……”
神主听闻有些奇怪。
天阶?天阶上不就是这里吗?
而初笙恍然睁大了眼睛。
在神主躯壳之中因为某种原因而无法看到的光景,此刻依托金莲的躯体,尽数铺陈在了初笙的眼前。
在神女所浸泡的天池之中,充斥满足以溺毙绝大多数生灵的可怖弱水。
肆意生长的金莲与其他莲花在这里占山为王,不仅铺满了原本清澈的水面,也掩盖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东西……
层层叠叠的花叶交错之间,原本已经延伸至尽头的天阶还在继续向半空中修建。
一阶,两阶,三阶……直到再也看*不清的高处,仿佛一路捅穿了苍穹!
神女与崇明究竟在做些什么,为什么连神主都是一副看起来毫不知情的模样?
神主不知自己龙角上的小小金莲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只俯下身去,用臂膀给了方才苏醒的羸弱神女一个可以借力的依靠。
“他去高台问天了,所以我来这里看你。”
神主只字不提她发动昆仑墟的力量在外寻求奇珍异宝的丰功伟绩,只顺手将灵伞塞入神女的掌心。
“吾友,你看,这是什么有趣的东西?”
神女轻轻抚摸伞面,而后抬起手来,很是随意地摘下了缠绕在龙角上的金莲。
她将金莲放在了伞上,仿佛某种神秘的法术一般,莲花般的纹路一瞬间便绽放在白玉的伞面。
初笙的视野一瞬间变成了俯视这二人的高处,而后神女撑开了这柄灵伞,对应龙笑道。
“我这样好看吗,小龙?”
“你像开屏的雄兽。”神主不懂人类的审美,只用龙的视角诚实地回答。
“你想向谁求偶吗?崇明?你不管做什么他都会喜欢的,吾友。”
神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笑得面色都染上了熏熏然的红晕,笑得偌大天池中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最后神女总算笑累了,她注视着神主的面颊,伸出手去抚摸应龙眼尾尖锐的鳞甲。
“不,师弟什么都不懂,我也并不想对任何人求偶,我这么做只是想让你感到开心而已,小龙。”
应龙久久注视着友人温柔中带着一丝愁绪的面容,龙族尖锐的鳞甲此刻温顺地贴合在脸颊,避免割伤神女柔软的手掌。
“可是你不必这样做,只要看到你是醒着的样子,我就感到很开心了。”
应龙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对神女说道。
“吾友,如果你正在承担某种代价的话,我来代替你的位置,你可以不用死吗?”
第44章 应劫
神女拒绝了应龙的提议。
“我想让大家都活着,想让所有人都拥有幸福的生活,但我似乎搞砸了……这是我贪心太过应得的惩罚。”
“你担心的问题,就连崇明那家伙也解决不了吗?”神主执拗地问道。
“就连我们三个一起也解决不了。”神女轻声说。“所以,我真的……”
“我不想听你道歉。”神主捂住了她的嘴。
帮不上忙的应龙有些生气,还想大骂崇明简直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但应龙不愿意对友人宣泄这种负面的情绪,因此她气冲冲地飞走了。
“这柄伞一点也不好玩,你把它丢了去,我去给你找些更好玩的东西!”
神女注视着应龙气急败坏的背影,无奈地抚了抚伞面。
“她一贯就是这个直来直去的可爱样子,没有什么坏心思,抱歉,给你们吓着了吧?”
初笙面对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总算确认神女是在同自己说话。
……哎?!
初笙大惊。
“你与我和师弟有缘,我看得到你身上蔓延出去的缘线。”
神女轻声解释道,脸颊上方才大笑带来的绯色还未褪却,显得她的气色稍好了一些。
“跨越了时间河流的后来者,你们想在这里寻找什么东西?”
初笙试图开口说话,却被金莲限制了言语的能力。她思索一瞬,突然意识到了神女所说的并不是“你”,而是“你们”……
虽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初笙依旧遵从直觉地用神识轻轻撞了撞灵伞之中的那团意识,示意对方冒出来替她说话。
“……造化金莲。”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执住伞柄,在伞下现身的青年语气略微有些不太自然地开口说道。
“我们需要造化金莲,或者可以无视境界保护他人碎道重修的任何一种天材地宝。”
初笙附身的金莲微微摇晃,与青年的眼眸似乎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又错开了视线。
神女的双眸在一瞬间仿佛变成了漩涡,奥秘,深邃,就像表面上平静无波的深渊,一平如镜的水面之下,暗流涌动中藏有大恐怖。
在元祁与初笙几乎要在她的眼睛之中迷失神识的时刻,神女蓦然阖上了双眸,一行血泪从眼角滑下。
“原来如此……”她叹息道,白皙的指腹拭去了面颊上残留的斑斑血迹。
“你们来的太早,此时的金莲只能链接不同存在的能量,并没有你们所需要的这种功效。”
在初笙感到失望之前,神女又接着说道。
“请暂且先留下来等一等吧,待到时机成熟,你们自然会得到它。”
昆仑墟。
叶子清与齐谙在看到撑着伞的元祁出现的一瞬间,便十分默契地一人给了他一拳。
“就知道你这家伙肯定一直在伞里装死!”
元祁默不作声地闪身躲开,而后微微倾斜伞面,给他们看自己手中护住的,正在同他们摇曳叶片的金莲。
“这是……”
叶子清尚在思索,齐谙率先依靠剑修那野兽般的直觉把人给认了出来,登时大惊失色。
“师妹!你怎么被元祁害成这样了!你说话啊师妹!”
叶子清被齐谙这一声师妹叫的恍然大悟,连忙上前试图从元祁手中接过初笙。
“怎么会这样!让我看看……小笙,我是你子清师兄啊,你还好吗?!”
元祁看着被齐谙传染的似乎也有些傻气的叶子清,一直以来都以一种运筹帷幄姿态出现的终南宗子,此刻颇为隐忍地深吸了一口气。
“有没有一种可能,因为小笙她现在是一株没有嘴巴的金莲,所以才不能开口说话呢?”
初笙用神识触须碰了碰叶子清,智商突然回归均值的合欢宗大师兄这才接通了师妹的脑回路。
“小笙?”
“子清师兄,是我。”
初笙简单的将遇到神女、神女与她和元祁的对话复述了一番,最后略微犹豫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感觉同叶子清如实说道。
“我觉得,这个元祁师兄,似乎在某些地方有些奇怪……请子清师兄务必当心。”
“我大约知晓是什么情况,小笙你且放心便是。”
叶子清微不可查地看了一眼元祁,对于初笙的顾虑并不十分惊讶,而是面色如常地一口应下。
“这些小问题师兄都会解决的,不要怕。”
在元祁与初笙同神女在一处时,齐谙和叶子清已经趁神主不在的功夫,一口气将昆仑墟里里外外摸了个透。
“无怪乎过往那些上了天骄榜的天骄们,几乎都无法保留身在榜中的记忆。”叶子清轻叹道。
“能够跨越时光逆流而上,并从中拾取机缘已是逆天之举。
若非累世转修或生而知之者,如何能够在这般洪流的冲刷下,依旧保留清醒的神智?”
“找不到桂璇,或许只是因为他并不在昆仑墟。”齐谙说。
“必然还有其他大洲的天骄被投放在了这段时光,只要我们不贸然出面,彼此之间理应不会有什么冲突。”
齐谙并不怕与他人相争,叶子清,元祁等人无一不是从诸多修真者当中杀出的名声。
但此刻,不论缘由如何,他们齐聚在这里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在达成所愿之前,蛰伏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初笙注视着高高的天阶,总觉得神女似乎隐瞒了什么事情。
但显而易见,连作为友人的神主都不能得到明确的回应,素昧平生的她更无法从对方口中得到回答。
昆仑墟所在的位置,与后世漠南漠北两洲几乎完全重合,但这里却并无恶风黄沙肆虐的荒漠,而是遍地绿茵的生机勃勃。
初笙还记得此前突破金丹时坠入的虚无之境,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崇明与神女的模样,显而易见是一段昆仑墟建造之前的时光。
为什么要创造天阶,为什么要修补灵脉,倘若过去的损失已经得到弥补,现世的漠南漠北又为何依旧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大漠荒芜?
还有……
初笙试图神识进入云水玄天之中,却不出意外地再度受阻。
为什么她总觉得,昆仑墟的这段天阶,与云水玄天之中的玉阶有某些相似之处?
天骄榜的存在,似乎并非法器足以形容。
能够跳跃到如此久远的时间节点,说明早在此时,属于天骄榜的元初灵性就已经悄然诞生。
倘若神女与神主的名字被时光的洪流淹没在亘古不变的黄沙之下,那与这二人息息相关的崇明仙尊,他的名号又为何得以留下?
叶子清垂眸注视着盘踞在手心似乎在走神的金莲,指尖微动便设下了微型的隔音法阵。
偶尔靠谱的合欢宗大师兄思索一瞬后,又在上面加上了让人心情舒缓的静心符文。
“好了,让小笙休息一会儿吧。”
他收回手,抬眼注视着面前撑着伞平静微笑的元祁,与齐谙一同站位形成了三方鼎立之势。
“我们来谈谈,元祁。关于你现在的状态,到底是应该喊你元祁,还是应该唤你……”
“天焱?”
茫茫星海之中,一片奥妙晦涩漩涡的聚合之处,与撑伞青年面容一模一样的修真者正气定神闲地阖眸调息,手心向天,盘膝而坐。
星子失去了玩耍的道具,生气地坠在他的手中。
“我不同意,你这么做完全就是耍赖!”
青年无视发烫到想要灼穿手掌的星子,阖眸心平气和道。
“我可是完全遵守你的要求去做的,元身也并未入得劫中,又如何能是耍赖?”
“你和你的灵伞之间互为半身,谁去谁留都是心念相通,根本毫无分别……”星子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你到底是谁?”
“名为天骄榜,实是天骄劫。
入得榜中又回归原位之人,乍一看无甚大碍,但不出几年便会道心崩毁,只有少数天骄才能证道涅槃得登尊位……
元家与终南道宗拥有修真界中几乎最全的典籍,知晓这些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终南道宗的宗子睁眼,垂眸注视着它。
“你可以放心,我只是一介普通的修真者,并非累世重修亦或生而知之的大贤。
离开此处之后,我的记忆依旧会被规则封禁,并不会流出关于这里的只言片语。
我不在乎这世间的真相如何,也不想探究所有因果的源头,这方天地究竟有什么结局,我也并不愿意了解。
家族和宗门倾尽所有供养我的道途,多少人的累世夙愿与执念,都需要我得道飞升留下赫赫威名才能得以解脱。
我的目标再无他物,只会围绕此事而开展行动,你们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星子不解。
“你这样聪明的人,应该知道在天道有损的情况下飞升后会面对什么。
此世也并非大争之世,气运和机缘都尚未达到顶峰之时,倘若强行飞升简直难于登天……
即便如此,你也要一意孤行吗?”
“大争之世?”青年对此嗤之以鼻。
“只有废物才需要蛰伏,等待什么都安排好的时机,更何况,我认为这就是最好的时代。”
他托起星子,指向万里高空之上缓缓流动的混沌星海。
“只要有人率先开此先路,往后的修真者自然会心怀向道之心,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何时不是大争之世,何人不能证果成仙!”
第45章 道种
“你在说什么,成仙?”
听到这个回答,原本低头用利爪在仔细雕刻复杂花纹的应龙,霍然起身冲到了崇明从数万里之外的高台投放到昆仑墟的虚影身前。
“成仙是什么?可以救她吗?!我应该怎么做?”
“如果此事成功的话……当可以做到她想做的一切。”
自高台投出神识虚影的青年淡声说道。
“我来想办法,神主,但你务必要帮我瞒住她。”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样做的,只是……”
神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挥散了这幅越来越淡的神识虚影。
“关于这件事,你的方法最好是有用的,否则我不介意用我的办法去救她。”
“一言为定。”
崇明低头看着手中气息玄妙而缥缈的神秘碎片,面无表情地将它插入了自己的身体——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炫目光晕,仿佛神迹般蓦然笼罩了这块位于海水与陆地交界的应龙的领域。
那双毫无情感的金色眼眸中瞬息间飞快流淌过庞大而暴乱的无数讯息,在几个呼吸后,又都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地归于平静。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都想让我能够理解的道……?”
他轻声呢喃,语气中微不可查的疑惑逐渐消散于天地,崇明的目光下意识投向了一旁格外沉默的青年。
感受到自己正在被崇明所注视,桂璇短暂摒弃了内心中对于初笙目前情况的忧虑,抬眼冷静地对崇明说道。
“在接受了道,理解了道之后,还远远不够,若是想要达到你所说的那种情形,接下来要让它能‘活’过来才行。”
刚从幻境里苏醒的桂璇堪称倒霉至极。
两仪谷少谷主还没来得及蛰伏下去,抽出时间好好整理脑子里盘出来的新东西,就因为自己身上十分茂盛的生机气息,让崇明仙尊当场给抓了壮丁。
“你是尚未觉醒的天道种子?”崇明那双灿金色的眸子注视着他。
在这句让人听不出任何语气意味的话语发出后,还没等桂璇来得及去思考方才这句话的意思,这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仙尊便没有一丝铺垫地开口要求道。
“我需要你,前来助我。”
桂璇开口便想毒舌地直接拒绝掉,结果一种无法抵抗的无形力量似乎未卜先知一般压迫在他的命门。
倘若出言拒绝,恐怕自己会直接横死当场也说不定……初来乍到摸不清情况的谨慎和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从的现状,迫使着他十分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崇明要求桂璇这个“天道种子”帮助他迅速理解“道”的本质。
对于天道种子到底是什么完全一无所知的桂璇,面对眼前这个极其不讲理的甲方,几乎要当场挠破了头。
他大概理解崇明能够看得出来自己主修生机大道的本源,但大道至简,能够加以解读之人寥寥无几,更何况是只有金丹期的桂璇?
仙尊不语,只是一味对桂璇伸出了手,桂璇谨慎地将指尖搭在崇明的手心。
但事情的发生只是一瞬间……
只是一瞬间的时间,看着崇明身上停顿片刻后,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愈发强盛的气息,桂璇就意识到,崇明已经读懂了他身上所带的那一丝生机!
在桂璇的身上,崇明发现,原来“道”居然可以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存在于人的神魂之中。
于是他伸出手,从不断旋转的晦涩星海之中,直接从天道里截下了一段生机,并当着桂璇的面把它融到了自己身上。
这个常人绞尽脑汁都绝对想象不出来的场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在了自己面前。
自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桂璇,此刻看起来几乎快要裂开了。
“——你究竟在干什么啊!!!!!”
“我在学习。”崇明并不在意桂璇这种有些大不敬的冒犯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损耗灵脉欠下的因果,要用重塑生机来数倍的奉还……原来如此,这也是一种交换。”
融合了一部分“道”的崇明,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似乎并没有更大的变化,他仔细感受着自己体内的道韵,若有所思地说道。
“道有三千,生机大道不过是其中之一。倘若你要完全理解所有的道,恐怕现在这个程度还远远不够……
但有些事,现在尚且不是可以涉及太深的时候,倘若一意孤行,恐怕最后会失控。”
桂璇本着那一点点几乎快要不存在的善心提醒道。“你想做什么?”
崇明陷入思考时那种充满了非人感无机制的冷淡神色,即便是两仪谷的少谷主,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直犯嘀咕。
开局便面临如此极端的处境,桂璇的内心满是烦躁和无语。
为什么面对漠南洲的老祖宗这种事,会轮到我头上?不管是缘法还是传承,都不应该是让叶子清或者初笙他们来处理吗?
你们漠南漠北的爱恨情仇,关我一个浮屠洲的无辜医修什么事——
等等。
两仪谷的少谷主按着自己的额角,突然陷入了沉思。
他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一开始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感悟生机大道,实际上是依托于云梦子当初送给桂枝茯苓的一纸神秘机缘。
……所以说,对于生机大道的感悟,原本就是合欢宗、或者漠南漠北区域本身便应有的东西吗?!
意识到了什么的桂璇感到了窒息。
或许是因为比起初笙,他对于大道的警惕与打量更深的缘故。
在处于这种情形之下时,也唯独桂璇第一个意识到了最关键的、迄今为止,都还没有人能够想到的事情:
所以,天骄榜本质上并不是空间法器,而是时空传送的特殊锚点。
天骄榜每几百年一次的开启,目的是用来完成每一场因果的回环……!
初笙身为自始至终都无人成功证道的无情道修士,她的身上究竟有什么因果,要这样大费周章地去还?
桂璇感觉自己的大脑前所未有地疯狂运转起来,而就在这时,崇明再次开口说道:
“我要救师姐。”
这个仿佛没有感情的青年,在提起“师姐”时,久违地露出了几分人性化的表情。
“按照现在的情况推论,如果不能及时让道变得完整,师姐很可能就会死。
师姐是最重要的,我绝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有别的东西阻止我做成这件事……那我就把他们通通除掉。”
崇明注视着一瞬间神色变幻不定的桂璇,语气毫无波澜地说道。
“天道种子,在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虽然你我并不熟识,但换作是你,你也一定会是这么想的,对吧?”
“如果你要这样问我——是的,哪怕这样,会让这个世界付出更多的代价。”
神主回答完元祁的问话,用指尖幻化出一根锋利的龙爪,很是轻松地将常人根本奈何不得的沉渊玄铁削出了十分流畅的线条。
“稳定啊平衡啊因果啊都算是什么东西?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的愿望很简单的,只要她能够开心地活下去,哪怕是和崇明那个烦人精一起也可以。”
应龙抬起眼来,十分自然地对看不到顶端的天阶摆了摆手,就仿佛看到了神女正在注视着她一样。
至于她为什么这样做,已经被迫和神主熟悉了一段时间的齐谙和元祁不用问都知道,应龙一定会说:
哪怕只有一次,万一她恰好能够看到呢?一个人在天池里也太孤独了,我要让她知道,不论什么时候,我都在这里陪着她。
合着我们几个在你眼里都不算是人呗?齐谙觉得牙酸。
原则上神主本来并不愿意与其他人进行交流,但作为原则的神女难得专门发了话。
神女说自己身体不适力有不逮,要她帮忙招待一下这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被左一声小龙右一声小龙,叫到脑壳发晕的神主,只能不情不愿地盘在山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齐谙等人进行着一番交流。
应龙的性格,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接近孩童,关于喜怒哀乐的变幻都如同疾风骤雨般迅速,让人根本无法反应过来她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齐谙和元祁其实并不想和她聊。
初笙被叶子清带着去见神女,他们本想跟着一起去,任性的神主却用尾巴将这两个人直接圈住,说是有事相求,不让他们离开这里。
东海那边的小兔崽子们最近又有不太寻常的动静,应龙有些在意。
神主分离出了自己的血,创造出了和人一样可以进行修炼的新种族,她将他们取名为妖,希望能够以新种族的生老病死来实现神女的祈愿,填补世界因果与轮回循环的不足。
但东海过于靠近极渊,那里诞生的妖族,身上似乎都发生了什么不太好的变化。
神主直觉自己需要尽快过去看看才行,但在离开这里之前……
“我要用帝流浆凝结出来的沉玉,给她雕一把比你手上这个漂亮一万倍的伞。
我为什么突然要做这个?当然是因为她喜欢,而且她撑着伞真的很好看。”
应龙甩甩尾巴,硕大的龙瞳注视着手中初具雏形的伞具,转而看向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的齐谙和元祁。
“你们帮我看看,还有哪里要修改——总之一定要比你们手上的那把更好看!”
第46章 神女
叶子清带着初笙爬了很久很久的天阶,上一次似乎近在咫尺的天阶,此刻却实在是太长太遥远。
爬到这位合欢宗的大师兄都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招惹到了神女,爬到初笙都开始反思他们两个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爬到两个人面面相觑,甚至开始复盘究竟是迈错了上天阶的第一只脚,还是爬的速度太慢或太快的时候,初笙突然一个激灵。
她感受到,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双眼睛突然“看”了过来。
——是神女。
“她看到我们过来了,师兄。”还被困在金莲里的初笙下意识攀上叶子清的肩头。
“应该不会再出现这种鬼打墙的情况了,我们现在可以上去了。”
在初笙看来,神女的存在就像天穹上的一种意识一般,昆仑墟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脱离不开她的注视和掌握。
可是叶子清依旧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预感也好,威压也好,那种仿佛被冥冥之中某种存在锁定的感觉也好……
叶子清就像被人蒙住眼睛,捂住耳朵,堵住嘴巴一样,面对初笙所说的一切都感到十分迷茫。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叶子清思索不出来结论,他沉了沉眸子,没有对初笙再说出什么话。
现在回想起来,芙蕖长老斩钉截铁地要求小笙带回造化金莲的反应,未免有些太过于迅速。
而迄今为止,不论是他还是小笙也好,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再见一次云梦子渡劫之后的模样……自然,身为宗主的司淳也是一样。
云梦子因为渡劫突然无法传讯也就罢了,身为宗主的司淳,居然直到他们踏入天骄榜的那一刻起,都没有给叶子清留下只言片语——
这完全不符合司淳凡事缜密的性格。
你究竟想做什么呢,师尊?还是说,有什么事情的发生,驱使您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叶子清敛目,在感受到初笙有些疑惑的神识碰触后,合欢宗的大师兄短暂摒弃了这些毫无头绪的杂乱思考。
“师兄?怎么了?”
“无事,小笙,我只是在想……”叶子清轻声说道。“神女的真名,究竟是什么呢?”
“……咦?”初笙也疑惑了起来。
叶子清轻轻点了点金莲的叶片,而后踏上了通向天池的最后一节天阶。
作为被一切话题围绕的中心,神女此刻正坐在弱水池边,低头端详着手中玉器的花纹。
在初笙从叶子清的肩头露出脑袋后,她就像未卜先知一般地向初笙的方向伸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