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
初笙看向那把玉器,仿佛月光一般的皎洁底色上,游动着金色的龙纹,光辉的大日,还有仿佛从天边裁剪下来的美丽云霞作为衬托。
云霞之间闪烁的星辉和自伞面上缓缓垂落下来的瑞气千条,让这柄灵伞像绝世珍宝般发出夺目的光芒!
“这是小龙离开前亲手送我的礼物。”神女开心的撑开灵伞,在氤氲的雾气之中旋转着它。“真好看啊……就像小龙一样。”
神主离开了?什么时候?
明明她与师兄踏上天阶时,那头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应龙才围着齐谙与元祁纠缠许久,此刻神女却拿出了一看就费尽心思的产物。
叶子清意识到,自己与初笙在认真攀爬天阶的时刻,过去的时间,或许并非只有他们所以为的短短片刻……!
不知为何,初笙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此前初笙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天骄榜会将他们送到这个时代。
在过往天骄榜现世后所留存下来的记载之中,天骄们面对的往往是突然出现的危机、试图夺宝的对手,复杂多变的洞府秘境。
以上种种,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但大体来说还算是比较常规的情形,但换到自己身上,怎么就变得……
不过算了,初笙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就当命中注定有此一劫罢了。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只要自己参与的很多事情,似乎都很容易向着难以预料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此时,再次见到了神女的初笙在与她接触的瞬间就意识到,这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并不是什么错觉。
应龙所担忧的事情一点都没有错——
因为神女此刻面对初笙所显露出的状态,的的确确是真的要死了!
初笙无措而又早有预料地注视着她,却只换来了神女平静的微笑。
……嘘,不可妄语。
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你想让我见证什么呢?
神女不语,只是微微附身,那毫无血色的双唇轻轻触碰上金莲娇柔的花瓣。
从红色向暗金色过渡的血液顺着嘴角缓缓滴落在花蕊上,就像从金乌的羽翼上坠落下了大日的烈炎,在初笙的神识之中熊熊燃烧!
“小笙!”意识到初笙正在感受痛楚的叶子清失声喊道。
他向神女的方向冲去,可刚才的短短几步距离,此刻却化为犹如天堑一般难以逾越的长度!
“我非常感谢你的存在。”神女轻声说,“你让我意识到,我所看到的未来,还拥有被改变的希望。”
未来,怎样的未来?
初笙不知道,但她意识到,神女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源自于她口中所说的未来!
不论是神主应龙莫名其妙的离开,还是尚未回来的崇明仙尊,亦或是此前她所说过的错事,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神女“看”到了什么的发生!
神女究竟看到了什么?
她的气息在此刻仿佛破了洞的气球一般飞速虚弱下去,而初笙所在的金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壮大——
就仿佛是耗尽了神女在这世界上的存在,才供养出了这样一朵盛开的花!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四季轮回,永无止尽,初笙的神识此刻极其割裂的被分成了许多块。
身为金莲被神女的血液浇灌的时间似乎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睛一切就都结束了,但似乎又很长,长到初笙的眼前晃过一个又一个人影:
面色难看的崇明,极其愤怒的神主,贪婪忌惮的妖王,慈悲谨慎的佛子,满目执着的剑修……
还有那张虽然一闪而过,但初笙却绝不可能将其认错的面容。
——师尊!
她错愕地注视着年轻修士的面容。
尽管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的流逝,时光却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停留的痕迹,以至于即便是如今,初笙也能毫不费力地将云梦子认清。
初笙的意识回归了昆仑墟。
神女没有死去,还残存着最后的一口气,她注视着初笙,就像是特意等待这个后辈的意识回归到这里。
“我希望大家能够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却因此带来了不好的结局……
师弟、小龙,他们最后所做出的决定,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因我而起,以至于这个未解的难题一直传递到了你的手里。
或许,这一切的结果,只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太多,而本身又都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她抚摸着金莲的花瓣,就像在抚摸初笙的脸庞一般,那双魔性的双眸中饱含着悲悯与苦痛,于此时满溢出泪水长流。
“牢记我们此时的教训,一定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
“不要重蹈覆辙!”
神女闭上了眼睛。
无形天堑被骤然打破的瞬间,叶子清猛地扑了过来,伸出手要带走初笙化身的莲花。
“——小笙!!!”
日月晨星与天地万物一同在颤抖,就像此刻的叶子清一样。
在他的设想中,作为变数的师妹无论如何都不会深陷险境之中,即便是果真命悬一线也依旧会绝处逢生,但是……
此刻的叶子清已经无法看清原本明晰的命轨,正如同从一开始他就看不清属于自己的命运一般。
合欢宗大师兄的感情先于理智一步做出了决断,在那朵满浴鲜血的莲花躺在叶子清*手中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此前认知当中极大的漏洞。
当观测者的命轨与他人交错,绝对中立的天平就会瞬间失衡——
天地洪炉,红尘劫落。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身在局中的叶子清对初笙出手相救,本就是天道早已书写好的命数!
初笙强忍着剧痛保持神智上的清醒,莲花身破,恢复了自己原本模样的少女靠在叶子清怀中,露出无比痛苦的表情。
神女的血液与她的神魂在此刻水乳交融,属于神女的记忆与属于她的记忆已然混作了一处:
“…师弟……师兄、我…小龙……救师尊……!”
叶子清咬破指尖,以精血在少女的眉心书写下早在多年之前便铭刻于心的符咒。
“希望你不要怪我,小笙。”他低声说道,而后一个个晦涩符文从唇边依次读出。
“以我身,以我骨,以我精魂,刻以血誓。以我之名,结契为约——”
青年的发丝开始肉眼可见的一缕缕褪为雪白的颜色,他忍痛抽出一口细长的气息,而后飞快地说道。
“同心同德,同生共死,同命相连……纵然落陨,此志不渝,天地为鉴——!”
叶子清的手臂已经被初笙无意识间掐出了斑斑血痕。
懊悔、悲伤、愤怒、痛苦、愧疚、无奈。
无数情绪裹挟着初笙在星海般的记忆中游荡,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游走的诸多记忆片段,手上依旧死死攥着半开的金莲。
她在浩如烟海的记忆之中总算发掘出了神女的名字。
“我是太上。”
一片混沌的天地之中,无意间踏入其中的女修对刚刚苏醒的青年伸出了手。
“——你就是他们所说的我的师弟吗?要记得叫我师姐才行哦。”
第47章 太上
太上从天外而来。
这个世界懵懂初生,却孕育出了强大的存在。
过于强大的生灵会撕碎诞生起便包裹自己的蛋壳,这是一切应有的宿命,但世界对于活着这件事无比执着。
执着是应该的,太上理解,这也是她到来的理由:教会生灵什么是克制,什么是秩序,让世界与生灵相安无事地相处下去。
于是她唤醒了崇明,又与应龙相遇,她引导他们收敛力量,潜移默化地平息一切本应产生的动荡。
崇明是个乖巧的孩子,小龙也可爱的让人心生微笑,一切看起来都非常美好的时刻,太上却敏锐地在天地之间嗅到了不和谐的气息。
——道不再如以往一般回应于她。
她联合崇明和神主一起,以天地为炉熔铸天阶,试图叩天问出一个原因。
生于斯长于斯的二人都被最高的意志排斥了出去,唯独太上听到了世界最后的余音。
这方天地的道,执着于活下去而将太上召唤而来的道,不知为何,突然死掉了。
太上可以离开,但世界会死,崇明会死,神主会死。
太上可以留下来,世界或许会死,也或许可以继续运转,崇明和神主或许会死,或许会活下去。
原本,哪怕世界覆灭,不懂人心的崇明与神主也足以离开这里,在苍茫星海中寻找适合自己生存的目的地。
但太上让他们拥有了“人性”,获得了心。拥有弱点,有所牵挂的崇明与神主便不能再毫无顾忌地离开诞生地。
是她困住了这两个生灵。
意识到这点后,太上选择留了下来。她是师姐,她要让这个世界能够重新运行,想让一切都重归宁静,就像她对初笙所说的那样。
——想要让大家都活下去,在一起快乐的生活。
或者说,她希望崇明和神主能够不受束缚和困扰地过上各自希望的生活。
太上开始寻求让世界恢复运转的途径,从选择留下来的这一刻起,原本的太上便彻底死去,她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变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神女。
创造天阶抢夺了世界本身的造化与灵气,在道死去后,恢复大地原本的面目便增添了许多难度,但天阶的出现也暴露出这个世界面临的缺陷与不足。
神女从根本处着手,认为失去了创造的力量是步入衰落的根本原因,因此她选择了造化之道,想要供养它重新成长,来支撑世界恢复正常。
但她忘记了一件事。
拥有世界作为后盾的太上,是具备与崇明和应龙相同能力的强大生灵,但失去了支撑的神女不是。
神女即便有些特殊的地方,也只是相比较芸芸众生而言,略有奇特的生灵,再不能与崇明和应龙相比拟,而供养道的成长过程中所需要的东西,又远远超出了神女原先的预期。
她选择了开始,却没有将之暂停的能力。
崇明和应龙可以帮她,但本就千疮百孔的世界已经经受不起更大的创伤。
倘若强行将二者剥离,神女一直以来坚持的那点微末希望,也将彻底消失殆尽。
这是一个面对神女的死局……不,对于神女而言,能够让她恐惧与懊悔的,恐怕是更加残酷的结局。
初笙从浩如烟海的庞大记忆中抽身出来,疼痛的余波依旧在袭击她的感官。
所幸叶子清在关键时刻结下的同心契,成功替她分担了很大一部分的压力,这才让初笙不仅保留了自我,此刻也还依旧拥有深入思考的能力。
“小笙,你还好吗?”叶子清看她半天没有动静,不免担忧地问道。
初笙回过神来。
少女并没有像叶子清预先设想的那样,问他为什么会选择与自己结下同心契,而是对他露出一个平静中带着些许疲惫的微笑。
“我还好,师兄……元祁师兄和齐谙师兄那边,有新的消息了吗?”
“还没有……小笙,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叶子清问道。
“抱歉,是我拖累了师兄。”初笙轻声道。
“同心契是只能对他人签订一次的术法,师兄本应将它用在更合适的地方,如今却为了救我而浪费了这样大好的机缘……”
同心契与合欢宗同心诀的名字如此相近,正是因为这是一门一脉相承的法术。某一任合欢宗的宗主,为了让自己的道侣感受到自己对他的承诺,在心法的基础上创造出了同心契。
同心契的本质与合欢同心诀一样,是共享感官,分担承受的痛苦与欢愉,通过共感来扩大感悟范畴,提升双修效率的法术。
与同心诀不同的是,结下同心契后,契约者便不能再与其他人神魂交缠,这个契约往往被合欢宗弟子用作验证真爱的证明。
合欢宗弟子内部不结同心契是不成文的规矩,因为依靠与他人双修来增进修为的合欢宗弟子之间若是结契,承担的风险与所获得的收益几乎可以说成反比,做到这一步,与道统尽毁也没有区别了。
身为无情道的初笙自己并不依赖与他人双修增进修为,叶子清却不是。
但倘若叶子清当时不这样做,初笙的意识很可能就会被庞大的记忆彻底淹没,属于“初笙”这个人本身的意志便会直接消失殆尽。
叶子清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救下自己,初笙知道这点。
她对叶子清毫无私情,面对这位有时会不太着调的师兄,初笙从没有产生过特殊的情绪。
而此刻,面对这位危机时刻不顾自身安危,却毫不犹豫出手相助的大师兄,少女心中唯有尊敬和感激。
初笙自己道途艰难,因而一旦涉及他人修炼受阻之事,她便更加感同身受。一想到因为自己而影响了自家宗门师兄的修炼,初笙感到了由衷的抱歉。
“修炼之事何等重要,待回到宗门,我便去问司淳师叔,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能帮师兄补救回来。”
叶子清有些语塞,他设想过初笙会愤怒,会疑惑,会指责,却没想到得到的是平静的接受和善解人意的回答。
叶子清本想说,在修真界看来,签订这样的契约无异于结为道侣,但不知为何,这样的话,无论如何叶子清都说不出口。
……罢了。
他想,师妹的性格,从来都不会在意这些流言蜚语,更何况小笙的性命比什么都要紧。
“只要小笙没事就好。”他说。
“其他的事情你也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就让师兄来想办法吧。”
另一头,失去了联系的元祁和齐谙尽管不知道初笙的经历,却也目睹了一个并不美好的结局。
神主用帝流浆的沉玉雕刻伞器,在送给神女后,应龙便飞快地离开了昆仑墟,但让元祁和齐谙未曾想到的是,他们也被裹挟着一起离开了那里。
“不能让你们去打搅她,我要做一件瞒着她的事。”神主说道。
应龙飞临东海极渊,她注视着海水中翻涌的妖族,语气中满是失落。
“还是不行,似乎差了许多。”
“你想做什么?”齐谙问道,出乎意料的,神主回答了他。“我想补住这个窟窿。”
她甩了甩尾巴,示意齐谙与元祁低头去看平静海面之下涌动的湍急暗流。
“这世界漏出了一个洞,有不好的东西似乎想要进来。我本来打算自己解决的,但现在这样看,只用我的血来结合出的种族,所具备的能力还是有些差强人意。”
元祁和齐谙循迹看去,只见到一个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暗无天日的黑洞,黑洞当中似乎有什么粘稠而恐怖的恶意在翻滚、流动,试图挣脱最后一层看不见的束缚。
那是什么?没有人知道,神主也不知道,但神主明白,倘若任由那里面的东西跑出来,这个本就脆弱的世界,恐怕过不了多久,便会分崩离析。
“真麻烦啊……这些脆弱的东西。”
神主俯首看向元祁和齐谙,硕大的龙瞳中有一种看不懂的情绪在流露。
“不想看到对方失望和难过的表情,这种感受就是你们所说的心疼吗?”
“我不确定,或许是。”元祁谨慎地回应。
“她不开心。”神主说。
“从之前我忘记的事情开始起,她就变得虚弱起来,崇明也不会笑了。
这样不好,我不喜欢。我难受的要命,又想代替她去死,她却不愿意……可我总不能把这一切置之不理。”
应龙说。
“我大概知道怎么做才能控制住这个奇怪的东西,但你们要发誓,不要告诉她我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尽管事情发生的范围已经完全超出了历史惯性的范畴,但面对应龙的注视,元祁和齐谙还是不由自主地依照她的想法发出了誓言。
神主满意地嘱咐道。
“记得替我骂两句崇明!死人脸的家伙,连逗她笑都不会吗?
别逼我还得抽出来时间去扇他,告诉他龙很忙,龙没空,有这个功夫赶快去成仙解决问题!”
遮天蔽日的应龙,在齐谙与元祁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向恐怖的黑洞飞去。
雷霆在怒吼,大海在咆哮,应龙的存在强势镇压了一切躁动不安的东西,而后是一声让所有生灵都为之震撼的龙吟——
失去了主人的昆仑墟与高台宫殿开始从内而外地开始崩塌,亭台楼阁都在失重与无序中化为砾粉。
初笙与叶子清不受控制地开始从半空中向下坠落,冥冥之中的意识让少女看向东方,突然漏了一拍心跳:“神主她……”
以身镇魔的庞大神兽在与黑洞的较量中逐渐异化、形变,直至最后,在元祁和齐谙震撼的目光中化为巍峨的山川。
那是引发此次天骄榜的起点,让异魔和妖族暴动的分割,位处修真界中心堪称命脉一般的存在。
——沧浪山脉!
一片尘埃之中,乌发的青年霍然地睁开了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金眸。
试图化身为道的崇明,只来得及向未知的领域踏出了第一步,便被剧烈变化的现实所拉回了神识。
被看作是天道种子的桂璇消失了,但崇明并不在乎他的去留,而是疑惑地张开了手。
指缝中常年盛开的合欢化为飞灰,与风一起飘散在天地之间。
巍峨陌生的山峦沉默的屹立在他的面前,却再也不能给予只言片语的回应。
“……师姐、神主?”
一片沉寂的天地之间,崇明的眼神中流露出迷茫的情绪。
他走过大漠,走过山脉,走过常年不化的冰雪,走过这块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他问天,问地,问花,问水,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却依旧执拗地一遍遍地问道。
“你们在哪……师姐、神主?”
“我找到办法了——你们在哪?”
最后的最后,大雪封山的时节,他踏上了山脉的峰顶。
在那里,不知何时扎根于此的金色莲花迎着风对崇明点了点头。
青年的眼中缓缓绽放出光彩。
他的乌发被白雪掩盖,身形也瘦弱不堪,手上却依旧稳稳地托举起了盛开的花朵,语气更是犹如幻梦一般。“是你吗,师姐?”
崇明没有得到回音,但他却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师姐,我都明白。”
他说道,澄金的眼眸中盛满期待。
“你所希望的一切,我都会把他们带回来。”
第48章 黄粱
想要所有人都得到幸福,却让大家都失去了自己最在意的事物。
神女希望自己以身补天后,崇明和神主可以脱离束缚找回自由,于是她牺牲了自我,成全了造化之道的诞生。
神主希望神女可以快乐,认为崇明可以代替自己陪伴她长长久久,于是应龙为了神女想要世界稳定的愿望,毅然选择了孤身镇魔。
崇明想要师姐和她在意的小龙得到幸福,不懂人心的存在割舍出自己的情感与道相融,却阴差阳错地迟了他们一步。
于是神女祭天,应龙镇魔。
崇明独自一人在天地之中行走了数万万年。
走到龟裂干涸的灵脉里新的生灵在艰难存活,走到极地的白雪一片片落了千层万层,走到废墟之上又有合欢生根发芽开出绚烂花朵。
最后,在那二人的遗骸上,崇明捕捉到了一丝虚无缥缈的可能。
成仙,成仙可以掌握世界的规则,做此间唯一的主,无上的权柄和威能,足以拥有将一切倒带重来的通天之手。
他要成仙,用通天的自然伟力去逆转一切让人落泪的不圆满结果……!
崇明仙尊究竟做了什么,初笙并不清楚。但云水玄天之中的巨石足以证明,他一直都在努力追求那个不知终局的结果。
一人祭天,一龙镇魔,最后一人徘徊在空荡荡的世间,千年万岁永不停歇,只为寻找过往快乐的回声。
神女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的结局,因此才无比的恐惧与懊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吗?
初笙注视着手中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莲花,神情恍惚。
这样美好的愿望,却结出了无比苦涩的硕果,寄托了这般庞大因果的造化金莲,真的能够救下师尊,让他碎道重修,恢复巅峰吗?
少女的内心暗藏隐忧。
桂璇头痛欲裂地醒来,崇明仙尊的那双金色眼眸仿佛依旧注视着他。
那种从内而外被看透的那种屈辱惊怒的情绪,直至此刻都还留存在桂璇的心中。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拂过他的面颊,桂璇霍然睁眼,对上的是初笙提着臂上的轻纱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你醒了,桂璇。”
“……我再不醒,你是不是就要准备送我上路去了?”
桂璇满是怀疑地看着那几个呼吸间又消失在初笙臂弯里的轻纱,严重怀疑倘若自己不及时醒来的话,初笙会毫不犹豫地试图用它来把自己闷醒。
初笙绝不可能承认自己只是想试一试这轻纱的能力究竟有什么类型,于是矢口否认。
“怎么会,我哪有,不可能……话说回来,你快来看看这个。”
桂璇循声看向初笙手中捏着的莲花,神色一怔。“你找到造化金莲了?”
“或许是,但我不确定。”初笙低声说。
“就连此刻我们究竟是不是还在天骄榜中,我也不敢肯定……”
桂璇目光一转,不远处的元祁正撑着伞,与叶子清表情凝重地低声讨论着什么事情。
不行,这样实在是看不出来,此刻的元祁究竟是本体,还是存放在天焱镇魔伞中的一抹意识。
两仪谷的少谷主正欲转移视线,却突然发现了什么,登时目光一凝:
等等,叶子清身上的生机之气……为什么与身旁的初笙似乎链接了起来?
他们究竟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才会让叶子清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家伙,都不惜代价地用出类似生机共享的法术,去分担初笙身上面临的压力与胁迫?
桂璇担忧,却发现自己居然不敢发问。
他注视着初笙,安慰自己此刻面对着的仍是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而非棺椁中冰冷的遗体。
金丹期的医修还是太过于弱小了……桂璇的脑海中满是阴云。
初笙正在疑惑桂璇为何突然没了声音,正在这时,齐谙引着一个比丘尼向这边走来。
“我方才出去探索,遇到了了悟法师。”齐谙解释。“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似乎出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事情。”
“我佛慈悲。”那比丘尼站定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而后同诸人说。
“贫尼了悟,因天骄榜之变而自大无相寺来,吾等在沧浪山脉中寻觅良久,总算找到了诸位的踪迹。”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能回去各自的宗门吗?”初笙问道,她注视着了悟法师的面容,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眼熟。
“不久前,沧浪山脉突然地生异动,出现许多邪崇之气,有修士已被感染而不自知,回了宗门后发生了血案悲剧……”了悟长叹一口气。
“故而凡是此中范围之人,皆为可能受到感染的对象。还请诸位多多理解,此时情况特殊,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之策。”
齐谙的手搭在剑柄上,眉眼阴郁。“方才我与了悟法师过了几招,心法招式等确是佛门弟子无疑。”
叶子清与元祁对视一眼,元祁撑着伞走上前去。“不知法师要如何处置我等?”
“趁天色尚早,邪崇未出,请诸位速随贫尼离开此地,前往寺中过一遭祛除妖魔的佛塔!”
名为了悟的比丘尼捻着佛珠冷然道。“修真界再也经不起邪崇作乱,为祸人间的波折!”
凌风致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到初笙从高处坠落下去,像断枝的花坠入水底。暴虐的情绪尚未涌现出来,遥远的灵魂碎片之中,被温暖包裹的感受便再度将青年的愤怒安抚下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天骄榜中出现了什么差错?
只可惜自己发过天道誓言,不到一甲子不得离开此处,否则凌风致无论如何都要去寻初笙来探个清楚。
“痴嗔苦,爱恨憎,怨别离…因爱而生恨,由恨则生怖……”
他用剑撑起身子,视若无睹地再度用指尖掐爆掌心中一边喃喃低语,一边诡异转动的暗绿眼珠。
“凌监使,你已经醒了?太好了,我们正需要你——”
呼唤他的汀白鹿在和凌风致对上目光后,被其中的煞气猝不及防刺了一下。
“抱歉。”凌风致有意识地敛目调息,那种几乎要将人全部穿透的煞意,才总算在几个呼吸后弱化了些许。
“是我没有注意。”元婴期的女修若无其事地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液,而后快速地说道。
“在东南方向方才出现了新的异魔,正缺少一个剑修压阵帮助。”
“知晓了,这就去。”凌风致起身,霜华剑安静地被他握在手中,临出门去时,剑修停顿片刻,低声提醒女修。
“汀监使,你的法衣似乎有些脏了。”
凌风致出门而去,汀白鹿有些疑惑,而后在低头看向法衣的瞬间猛然反应过来,收回了额角被煞气刺中时无意间生出的鹿角。
……他知道自己是妖,但是却没有说出口,也没有动手。
汀白鹿垂眸思索片刻,更改了原本想要向东南方向发出的玉折内容。
【——可以拉拢。】
“可以拉拢?”高高在上的大妖轻声念出,而后将玉折递给了身旁拢在阴影中的手。“您怎么看?”
“…………”
那大妖沉默片刻,在看了一眼身旁的黑袍人不为所动的反应后,默认地将玉折退了回去。
“大人不在,此事由我全权负责……就这么办吧。”黑袍中传来号令,却并不是苍老的声音,而是一种听起来十分年轻的音色。
“是。”众人回应。
来自天空之中短暂的一丝明光,照亮了众人形状各异的长耳,嶙峋或笔直的尖角、粗粝的鳞片,以及各式各样的尾巴……
也照亮了黑袍之下年轻的面孔。
大妖注视着那道意外透入的明光,语气冰凉。“更换地点吧,有光出现的地方就有被注视的可能……这里要被发现了。”
而后,她对上黑袍人,语气温柔地说道。
“您有什么想说的么,王?您被大供奉们从荒漠中带回后才经过祖地的精血洗髓,目前还不能劳累太过。”
年轻的狐王摇了摇头,头顶上两只狐耳随着动作灵敏地抖动一瞬。
“就这样做吧,姑姑……不,胡姬。”
失去了过往记忆的狐妖用黑葡萄似的澄澈眼睛注视了大妖一会儿后,轻声说道。
“我相信你的选择。”
云梦子阖上双眸。
他的意识始终沉浮在一片混沌之中,只零星有过短暂清醒的时刻,疲惫与困倦缠绕着他的神魂,让他不断地坠入属于过去的深沉的幻梦。
“宗山,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魇君说。
“你从上界而来,先天便是如同仙人一般的存在,跟我和云中君都不一样……
从我们与你结识,直至今日已有数千年,如今我二人即将飞升,却依旧不明白,你究竟在追求和寻找什么?”
“上界并不如同你们想象中那样完美……罢了,此话我已经说的太多,而你们又这样坚决地要求一个结果。”云梦子说道。
“我在寻找一个重要的存在,继承者?传代人?弟子?孩子?后代?
随便你们说祂是什么,总之,有很重要的原因让我在等待祂的到来。”
“如果祂不会来呢?如果你找不到呢?”
马上就要和魇君一同飞升的云中君,在断绝红尘之前,最担忧的便是这位好友依旧让人看不明晰的命运,而好友却笑着回答道。
“不会。从上次天骄榜一行后我便明白,不论过去多久,祂都一定会来的。
而我这个人,又恰好一直都很擅长等待。”
第49章 莫愁
漠南洲,合欢宗内。
玉娃娃正看着合欢树的枝叶发愣。
她年岁小,作为渡劫期大能的女儿,待人接物却毫不倨傲,又有着难得澄澈的赤子之心,合欢宗诸人对她都十分纵容,几乎是有求必应,无所不从。
这样随心所欲的生活很好,但玉娃娃并不快乐。
她习惯了与陈朵儿、方圆三人结伴,在终南道宗又对初笙多有依赖,法修大比短暂的数日时光,与她而言是不可多得的自在。
如今方圆不知所踪,初笙入得天骄榜生死未卜,而陈朵儿临危受命,入得洞府闭死关要突破金丹。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只有玉娃娃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做些什么,才能不成为大家的负担。
莫愁长老是个外表看起来人淡如菊的冷漠女修,修真界的纷纷扰扰一概不入尊耳。唯独此番合欢宗突然闭宗一事,引得她的情绪也发生了不寻常的变化。
莫愁长老自司淳的洞府处归来,在看到正发呆的玉娃娃后,招了招手,便将她唤进了内室来。
“娃娃,当初你母亲将你托付于我,却连累你陪为师避入荒漠之中,这么多年让你修为不得寸进,你可怨我?”
莫愁长老牵着玉娃娃的手,对她轻声问道。
“为何要怨?”玉娃娃说,“我知道师尊是在为我好。”
女孩半跪在地,将头轻轻靠在莫愁长老的腿上,就像依偎在雌鹰羽翼下的雏鸟。
“阿娘的道与我同出一源,又有血脉相连,道统之争,向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倘若我修炼迅猛,恐怕最后关头的阿娘为了顺利飞升,就只能不得不将我杀掉了……
阿娘爱我,所以放任师尊将我带走。师尊也爱我,才冒险带我出逃,远走高飞到大漠的禁绝之地,压制娃娃的境界不要太快晋升。
师尊,这么多年你和阿娘对娃娃的好,娃娃都知道。”
莫愁注视着玉娃娃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心下隐痛,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的双眼。
她要如何才能对这赤子之心的弟子直言,在莫愁看来,玉雎鸠的完美皮囊之下,已然换了个陌生的神魂,在披着这位御兽宗大供奉的身份进行表演?
当年一事内情错综复杂,牵连甚远。莫愁怀抱着必死之心,能带玉娃娃顺利离开万兽山已是万幸。
她实在无法对面前的弟子明言波谲云诡的残酷现实,只能抱着侥幸的心理将真相一拖再拖……
可事到如今,当下的局势已然不是他们想闭目塞听便能躲过的情形了。
莫愁也不曾想到,本以为对所有都一无所知的徒儿,竟将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中。
“娃娃,你听我说。”莫愁紧紧抓着玉娃娃的手,半缠半挂的宝珠硌的玉娃娃掌心发红。
“师尊要出去一趟,宗主会代为照看你。为师不在的时候,在宗门里要乖乖听师兄师姐们的话。但如果有人让你离开宗门,就要立刻远离他……”
“师尊。”玉娃娃看着莫愁,一语道破她的目的。“你要去找阿娘了,是不是?”
她不谙世事,却拥有洞察一切的本能。
莫愁当年带着玉娃娃从万兽山出逃之时,玉雎鸠明明可以出手阻拦,却最终还是放走了她们二人。
从那时,玉娃娃便知晓,阿娘是爱她的,只是身处其位之人,也有无法言说的难处罢了。
“……是。”
莫愁的去向被弟子一语道破,她反倒感觉轻松起来,就像是卸下了无形的枷锁。
“万兽山异动层出不穷,此番我若不去,我怕……我怕再也见不到她。”
“不要担心,阿娘还活着,师尊。”
玉娃娃反过来抱住了莫愁。
这么多年过去,莫愁长老在她心中的位置,早就与身处万兽山的阿娘同等重要。
“送我们离开的那个阿娘还活着,去找她吧,师尊。我就在宗门里呆着哪也不去,不会有事的。”
莫愁长老发出长长的叹息。
倘若此时云梦尊者尚且清醒,倘若此时初笙与叶子清不是身处天骄榜生死未卜,倘若此前的方圆并没有突然失踪,她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如此担忧。
魔修与妖族疑似联手,异魔还在沧浪山脉蠢蠢欲动,天骄榜又恰好在此刻择人吸入。
正值千头万绪混杂交错的时刻,却听到了故人的消息,莫愁实在不认为这是个纯粹的巧合。
正值多事之秋,选择在这时对外发出即将渡劫飞升的宣告,雎鸠,你究竟想做些什么?
玉娃娃站在司淳身旁,她握着掌中的二十四粒宝珠,注视着莫愁满怀心事离去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奇妙的光芒。
“宗主。”玉娃娃说。“如果师尊回不来的话,哪怕是要和阿娘为敌,我也会直接打上万兽山的。”
她仰起头,用像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平静的语气说道。“如果怕我给合欢宗带来麻烦的话,现在把我逐出宗门还来得及哦?”
只有筑基前期的小女孩,说着传出去会被无数修真者嗤笑的大话,一旁的司淳和合欢宗众人却不论如何都没有流露出丝毫敷衍的意思来。
不是因为玉娃娃有个渡劫期的生母,也不是因为莫愁长老在合欢宗里受人尊重。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件在修真界中算是隐秘,在合欢宗里却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修炼路径如出一辙的情况下,两个修真者之间的道统之争,与修为境界的高低并没有很强的关联……
而是取决,究竟谁更能获得“道”的青睐!
当年尚未踏入道途的玉娃娃可以像一只蚂蚁一样,被玉雎鸠一念之下断绝道统。
如今已经成为修真者的玉娃娃,却有机会借天道之力攻守易形,将玉雎鸠已经占据的那一部分“道”强行拉扯到自己手中!
玉娃娃一直都很擅长忍耐。
莫愁让她忍耐,她就一直隐忍至今都没有让修为再有进展;初笙让她忍耐,她便再也没有在终南道宗主动惹*出什么事端。
但现在她不太想忍耐了。
如果做乖孩子得不到奖励,只能看着自己手中攥着的东西越来越少,那做一做坏孩子又会怎么样呢?
“我们宗门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弟子。”
司淳注视着她,语气平和地提议道。
“但你的师兄师姐肯定会担心你的,所以到时候要不要带上他们一起?”
玉娃娃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认同了这个说法。“是这样没错。”她做出了决定。
“那我就再等等吧,先等初笙师姐回来,再和朵儿一起去把离宗出走的方圆屁股打烂,最后掀了万兽山。”
一旁的顾萱欲言又止。
方圆那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还有,为什么是等初笙回来,而不是叶子清?
玉娃娃仿佛听得懂顾萱心声一般地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纯洁的笑容。
“当然是因为,初笙师姐动手打人的时候,可比经常掉链子的叶子清师兄疼多了!”
打人很疼的初笙盯着了悟法师半晌,觉得事情的发展此刻变得有些棘手。
“人命关天,还请了悟法师行个方便,让我先行回一趟大漠,亦或通信宗门来人将此物带回,好救我师尊于水火之中。”
“观道友所说句句真诚,贫尼也并非不通人情之人,只是造化金莲也无法保证不受邪崇之气沾染,最好也向佛塔中过上一遭才行。”
了悟法师神色严肃。
“兹体事大,贫尼不能自作主张,此事实在疏忽不得。若道友执意如此,贫尼只能道一句得罪了!”
在场众人对此虽然感到意外,却也知晓此事重大,纷纷理解。
只是他们自己走上一遭都尚可接受,唯独初笙情况特殊,而这大无相寺来的比丘尼又不愿冒险松口……
元祁眉心一蹙,正准备说什么,却只看到初笙了然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少女拔下发间的玉簪,以簪为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斩向被她拋向空中的金色莲花!
“——铮!!!”
了悟法师抛出的佛珠化为一百零八颗金刚菩提子与剑气悍然相撞,发出铿锵有力的碰撞声!
“道友这是做甚?”了悟法师护住浮现在半空中一闪一闪的金莲,看着初笙背后似乎与自己隐有对抗之势的几人,神情凝重。
“既然是至关重要的救命之物,你又何苦自毁长城?佛塔距此不过几日,贫尼全力以赴也可尽量缩短路程……”
“得罪了,法师,我只是以此来验证一下内心设想的可能。”
初笙的神色平静了下来,她拢了拢双臂上虚虚缠绕的轻纱,与叶子清了然的神色对视一眼后,温和地说道。
“我没有什么疑惑了,劳烦您带路,我愿意和大家一起随您去趟圣洲。”
附着凌风致一丝神魂的玉簪在她手中似有所感的微微发热,又被少女用清冽的灵力尽数安抚。
初笙在与了悟法师交手后,总算意识到那丝熟悉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此刻,他们依旧身处天骄榜之中,并没有真的从中挣脱。至于初笙为什么会如此笃定这件事情……
——因为面前的了悟法师并非他人,正是玉娃娃的师尊,年轻时期的合欢宗长老,莫愁!
第50章 新人
大无相寺。
金碧辉煌的恢宏佛塔屹立在天地之中,清正肃然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从大无相寺中溢出到这片土地上,以至于邪崇在看到的第一眼就会立刻选择逃命。
这是一个人,魔,妖三者在大陆上同生共存的时代。
魔修与正道的矛盾并没有尖锐到不可弥合的时候,人与妖族的关系也还算平和融洽,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邪崇打破了一切的平衡。
了悟有些担忧。
万兽山瘴气浓重,不宜幼崽成长,故而她有孕在身的友人雎鸠,此刻正在大无相寺中待产,期待那个腹中幼子呱呱落地的时刻。
本满心欢喜期盼新生命到来的准备,却因为修真界中突变的形式,让这其中出现了几丝不和谐的意味。
而如今,外面的形式却已经变幻到如斯严重的程度,沧浪山脉等地又有几批被感染的修真者被查出……
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上,即便雎鸠顺利诞下子嗣,只怕紧闭山门的万兽山也难以再度接纳她们的存在。
雎鸠此前到底是与谁结缘,诞下的孩子又会如何处置?
初笙注视着面前所展现出来的景象,神色略带怔忪。
她心头本有些许杂念,天骄榜的存在,金莲的本质,生死未卜的师尊,暗藏玄机的宗门……
这段时日里,初笙所接受到的信息实在是太多,却被她刻意遗忘。
如今面对眼前庄严恢宏的建筑群,前尘往事样样种种都尽数浮现在心,最后又因某种慈悲而宏伟的注视而沉寂了下去。
大无相寺是最大的佛寺之一,内里由庞大的宫殿群与佛塔组成,入得其中,最先见到的便是大殿。
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却不显丝毫张扬奢华,只有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庄严。殿顶覆盖着琉璃瓦,在云海与佛光的映照下,流淌着内蕴的、仿佛活物般的金色光晕。
众人在了悟法师的带领下继续向深处走去,几出几入,越过层层叠叠的阶梯与门扉,最后步入一方豁然开朗的新天地之中。
金碧辉煌的佛塔静静屹立在一平如镜的水面上,足以倒映出天穹蓝天白云的净水让人看不出其中的深浅。
佛塔顶端,一尊鎏金佛像端坐莲台,宝相庄严,低垂的眼眸慈悲地俯视着众生。
阳光透过云隙洒落,佛光与琉璃瓦上流转的淡金色辉光隐隐呼应,在佛像周身形成一片朦胧而神圣的光晕。
一片平静的空气中,似乎隐隐回荡着一种十分奇特的“声音”。
那不是人声诵经,更像是一种源自虚空、来自大地深处、融入风中的“梵音”。
它无处不在,却又若有若无,可以无视任何阻隔直接作用于人的识海深处,如清泉般冲刷着杂念与业障,迫使着听者不由自主地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禅定之境。
“嗡——”
钟声响起,声波如同实质的金色涟漪扩散开来,扫过整个大无相寺,连空间都仿佛为之轻轻一颤。这钟声非金非玉,却能直透神魂,让闻者心神俱震,瞬间明澈!
初笙从恍惚中霍然清醒,在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在想些什么后,少女心头大骇,身上登时便冷汗淋漓。
她居然短暂的忘记了“本我”的存在……怎会如此?
明明她手持天道道韵碎片,也目睹过神女等人所展现出前所未有可的可怖伟力……
初笙的神魂理应足够强劲,始至终都应该可以保留住自我意志,不会被外物轻易干扰与吸引,可在踏入佛寺之后,一切都刷新了她的认知!
初笙的所思所想无人知晓,唯有签下同心契的叶子清若有所感地看了她一眼。“小笙?”
初笙对自家大师兄摇了摇头,暂时压下了心中的复杂情绪。
云梦子从未对初笙提起过修真界中佛门的具体情况,偶有提及时,也经常语焉不详地跳过或扯开话题。
此前初笙对于云梦子的种种行径毫无疑心,这时却不得不有所疑虑:
师尊的语焉不详,究竟是未曾想到如今的情形,还是对自己此刻出现的情况心知肚明?
了悟法师将初笙等人带到了佛塔正前方的广场上,在这里,他们总算见到了来自中洲和极北之地等多方势力派出的其他天骄。
他们三三两两分散而立,看似毫不相干,却隐隐显出以其中几人为首的架势。
随着了悟法师的再度到来,几位气氛凝重讨论着什么的天骄也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里。
“……元祁?”褐发紫眸的高傲御姐循声望去,在看到终南道宗的宗子后很是奇异地眯了眯眼睛。
“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你这家伙居然也在这里?”
她说完后目光一转,看清初笙身旁的叶子清后更是脸色突然变得危险起来。
“这是凌霄阁少主,紫霄。”
元祁先为初笙等人做了个介绍,紧接着很是自然地撑伞挡住了对面向叶子清扔来的符箓。
“紫霄,这里是佛家清静之地,不要大动干戈。”
紫霄看着元祁,面色稍缓。“稍后我有事要问你,至于现在,元祁你先让开……”
“小紫的性格有些直接,不过人很好,若是在雁北洲出了什么事,去凌霄阁寻她,比去剑宫找齐谙来的靠谱。”
叶子清一脸淡定,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地对初笙和桂璇解释道。
“叶、子、清!”本来在元祁的劝说下已经脸色和煦起来的御姐登时大怒,提起一把玄武壳磨制出来的扇子便劈头盖脸地向他砍去。
“你这混账东西居然还有脸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把我写到你的劳什子话本里了吗!”
“啊哈哈哈,小紫你在说什么,我好像听不懂……”叶子清一个下腰闪过紫霄手中疾驰而出的折扇,躲到齐谙背后面色坦然。
“我写了好几本呢,不光有话本子还有美人图,你说的到底是哪一本啊?”
一旁的齐谙平静擦剑的手顿了顿,面对着紫霄几乎升腾而起的熊熊怒火,他锵的一声彻底拔剑出鞘,而后悠悠起身,在叶子清期盼的目光中,十分自然地走到了初笙身边。
“师妹,别管他们,要不要来仔细看看师兄的洛水剑?”
“……”
叶子清神色一变。
“齐谙!你不要脸!那是我师妹!!”
“需要帮忙吗?”桂璇幽幽地冒出来,举着手中的各色丹药对有点懵逼的紫霄说道。
“可以让人麻痹的,中毒的,产生幻觉的,对你纳头就拜连连求饶的……”
“我靠!桂璇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你是忘记云梦尊者和我师尊对你的嘱托了吗?!”
“我没有忘,我这不是做的很好吗。”桂璇淡淡的说道。
“起码作为一个协助人员,大多数时候我比你这个经常给初笙拉仇恨的大师兄强。”
紫霄登时便从怀中掏出一大把符箓,很是豪爽地塞到了桂璇胸口。
“好小子!我认你这个兄弟,到雁北有什么事报我名字,这些符箓不够了后面问我再要!”
豪爽的御姐,爆赚的桂璇,试图劝阻无果的元祁,被追着杀到抱头鼠窜的叶子清,还有一旁看戏的齐谙……
“师妹,在,看看剑?”
看着依旧锲而不舍推销洛水剑的齐谙,初笙的沉默简直震耳欲聋。
“齐谙师兄,我看得到,洛水剑挺好的……”
她一言难尽地指着面前鸡飞狗跳的场景,对剑宫首徒问道。
“但是你真的不觉得这画面看起来很有问题吗?!”
“没关系,叶子清处理的了。”齐谙说,“这事他很熟,而且这也只是开始罢了……看到那边那几个五颜六色的人了没?”
初笙循声看去,只见方才紫霄所在之处,还有几个发色、眸色各异,穿着打扮一看便十分不凡的修真者也十分关切地向这边看来。
“看到了,他们也和我师兄有仇?”
“倒也不能这么说吧。”
齐谙认真地纠正道。
“确切来说是和多宝塔有仇,师妹你别忘了,多宝塔身处中洲,叶子清在多宝塔地位不低,自然会和很多人有所牵扯……”
“……哈?”初笙满头问号。
“子清师兄成日不是在赶稿,就是在赶稿的路上,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也能和人有牵扯?”
“……子清看来什么都没告诉你啊。”缓步踱来的元祁叹了口气,在齐谙的目光里很平静地把初笙也笼罩在了灵伞的覆盖范围之中。
齐谙看了元祁一眼,轻哼一声说道。
“那边手里拿着罗盘的青年,是蓬莱仙岛派来的这一代宗师传人,人称蓬莱陆上行走的乔雪枫。
之前闭关突破时,乔雪枫被子清在话本里造谣和龙阳宗的郭龙郭阳两兄弟有首尾……
自从破境之后几乎是天天追在叶子清的屁股后头跑,准备哪天趁其不备直接阴死他。”
话音刚落,只见那青年怒喝一声便掷出阵图。
“紫霄道友,我来助你!”
半空徐徐展开的阵图里突然爆发出彻骨的寒冰之气,鹅毛般的大雪不过几个呼吸便覆盖了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
“……阵修真的是麻烦透顶。”
齐谙抱怨道,冰冷彻骨的飞雪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融化成水,又在灵力的加持下一个呼吸的功夫便蒸发殆尽。
“师妹,作为剑修,我们一定要有强健的体魄……”
“初笙师妹尚且年幼,也不一定真的就要在剑道上一条路走到黑。”元祁撑着伞为初笙遮风挡雨,语气温良。“你有点心急了,齐谙。”
“不要聚在一起,万一他们打叶子清的时候不小心没瞄准,一不留神把咱们给团灭了可怎么办?”
雪花散尽的瞬间,桂璇把初笙从元祁的伞下扯了出来。“小心点,那边又闹新花样了。”
元祁随手抖了抖并未沾染水珠的伞面,毫不在意桂璇的小小手段。
“蓬莱仙岛的乔雪枫,凌霄阁的紫霄……另外出手的那两人又是谁?”
见初笙的注意力转移过来,终南道宗的宗子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舒缓语气,将合欢宗大师兄曾经招猫逗狗的阴损往事娓娓道来:
“看那位身后背有一把琴的,是昆山的琴主梦凌波。
虽然他与叶子清同样在多宝塔兼有身份,但叶子清经常哄它代为留守塔中后借机跑路。
上次听说凌波的消息,似乎是在多宝塔拍卖会上见到本应该给多宝塔出公差的叶子清,因此怒而出手,毁掉了大半多宝塔的主楼。”
初笙哽住,似乎找到了叶子清经常传讯宗门,说自己负债累累,只能卖身给多宝塔还钱的根本缘由。
这位一听就是和子清师兄积怨已久的苦主,此时出手更是于情于理都说不上错!
“叶子清!!!”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梦凌波的怒音。“下次再信你的鬼话老子就去和剑修一起赶路八千里!!”
“真狠,我记得他晕飞剑晕的尤其严重,还问两仪谷买过特质的防晕丹。”桂璇点评道。
“可惜钱虽然花了对他却没什么用……别看我,又不是我们两仪谷故意坑钱,谁能想到这家伙晕的飞剑还要分型号,看清楚究竟是哪个宗门的灵剑啊!”
齐谙特别大声地“啧”了一声。
齐谙师兄这个反应……别告诉我当时这位梦凌波晕的飞剑就是洛水啊!
那不然呢!桂璇用眼神给她暗示。所以剑宫后来再也没有滴滴灵剑现场带飞了!
“看那边那位。”元祁给了初笙一些缓冲的空间,看她似乎是回过神来后,指着远处颇有异域风情的黑肤女修温声说道。
“那是漠北洲天火圣教的圣女娅歌,他们的功法与合欢宗心法似乎隐有共鸣之处。
听说她以前曾经试图和你们合欢宗联姻强强联手,联姻对象就是叶子清。
只是叶子清当初声称自己终身献道,绝不踏入红尘之中,圣女便也发誓只看中叶子清一人,除他之外绝不妥协。
圣教无奈之下换了联姻的弟子,这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你们宗门的王泽……”
真是一波三折的联姻啊……初笙汗颜。
之后的事情即便元祁没说她也知道了,王泽师兄为爱私奔离开宗门,芙蕖长老千里奔袭追徒未果,这件事大约最后也不了了之……
圣女娅歌本袖手旁观地站在一旁看着叶子清的热闹,而后她状似无意地偏过头来看了初笙一眼,瞬间便像猫儿一样瞪圆了那双湛蓝的眼睛。
下一秒,她举起雄浑壮观的斑斓双锤,面带怒容地同样加入了战圈之中。
“是错觉吗,我怎么感觉她好像是看了我一眼才加入进去一起打子清师兄的?”初笙轻声说道。
“大概是看上师妹了吧。”齐谙轻描淡写地回答,“毕竟我记得他们那个天火圣教结盟联姻不分男女一视同仁……”
“叶子清!现在!立刻!马上!解除你和小蝴蝶身上链接的共感契约!!”娅歌的怒喝声惊天动地,大锤相击声听着也是让人脑壳幻痛的邦邦硬。
“那是我的小蝴蝶!我的!你个臭不要脸的家伙!当初原来是你骗了所有人——!!!”
“我合欢宗又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菜市场——”叶子清沉默许久后唯独只回答了娅歌的话。
“我也没骗你啊!我当初也没说我是啊!!不都是你们天火圣教自说自话就敲定了吗!”
“还敢狡辩!”娅歌出离愤怒地把锤子扔了出去。“去死吧!你这混蛋!!”
正所谓:玄武灵扇与斑斓大锤齐飞,阵法轰炸同琴音共长天一色。
初笙瞠目结舌地看着叶子清在诸多天骄的狂轰乱炸当中犹如飞鸿般翩翩起舞,对自家大师兄的惹事程度总算有了一个较为真切的认知。
“子清此人性格顽劣但并无坏心,只是喜爱与他人开一些不轻不重的玩笑。”
元祁轻咳一声说道。“以后初笙师妹你便习惯了……”
“不,请容许我拒绝……我想以后我都不会再和子清师兄一起出门了。”初笙同样平静的回答。
“佛门清净之地——禁止喧哗!”
消失了一阵子的了悟法师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并未高声说话,那声音却犹如黄钟大吕一般在众人耳畔嗡嗡作响,原本还在战斗的诸人顿时如同按下暂停键一般停止了动作!
“此时大日当头,清气万全鼎盛,足以将一切邪崇宵小一览无余,剿灭于无形之中,这正是佛塔启动的最佳时机。”
这位比丘尼如是说道。
“大无相寺此番开塔只为鉴别区分是否有邪崇附体,故而全程仅有第一层彻底开放。
佛塔九境之中的第一道破妄境与寻常心魔无异,对诸位而言想必不在话下。
若发现有邪崇附体之人也无需恐慌,佛塔之中包罗万象,诸位只需自斩执念便可重获新生……
贫尼就在塔外,等待诸位平安出来的好消息。”
了悟法师停下向佛塔迈出的脚步,她回头看着塔前众人,禅杖向地面重重一敲后,面色严肃地喝道:
“——时辰已到,还请诸位道友随我入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