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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个片刻 苦司 24351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那达这段路季一南走过太多次,比有些本地向导还要熟悉。

二十分钟足够他在雪山上走三公里左右。季一南点开地图,看了一眼天女镜的位置。

那是那达老路上的一片湖泊,他决定把那群人引到那里。

离天女镜大概还有一公里,他打开手机的定位,同时把定位发送给小七。

红外相机的位置果然已经离他们很近了,季一南一边朝天女镜走,一边盯着地图上快速移动的点。

还没到湖边,他已经听见风声中属于摩托的轰鸣。

来的人总共三个,各自跨坐在摩托上。他们都戴着黑口罩,其中一个人背着长杆猎枪。

“小兄弟,”背枪的人开口,“我们在流石滩捡到一个红外相机,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相机,在手里抛了下。

“是我的,”季一南假装奇怪,“你们是谁?怎么会有我的相机?”

“我们啊……”几个人对视一眼,“我们是这山里的村民,是护林员,凌晨出来巡山。”

背枪的人从摩托车上下来,走近季一南,“我们是路过流石滩,看见了你的红外相机。那里是不能拍摄的,你不知道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季一南说,“我是植物学的学生,来这边做课程作业。”

“是吗?”对方一步步逼近,“大半夜你做什么作业啊?”

“观察高山花卉的夜间变化。”

季一南说完,气氛凝滞了一会儿。

“你跑得还挺快,一口气跑这么远,我们追得好费劲,”那人继续问,“你相机是不是有实时画面?在你手机上能看到吗?”

“不好意思啊,”季一南表现得很生疏,“是有,但我白天在山上跑来跑去,才睡了没多久,又起来找花,一整天都没来得及看,你们是要……”

“那个地方不能架相机,”对方朝他递出手,“所有拍到的内容都要删掉,你也不想被警察找上门吧?”

“好,不好意思啊。”季一南慌慌张张从口袋里拿手机,甚至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几个人看他这幅害怕的样子,突然都笑了。

“小兄弟,我们是护林员,你别看到他枪就紧张,”又有一个人下了车,拍拍那个背枪的人的肩膀,“我们是好人。”

季一南点点头,点出相机的软件,给他们看。

“就是这个,我还没来得及备份,只有一个下载到本地的视频,你们是想删了这个吗?”

对方盯着他的表情,把他手机抢过来。

“是,就是这个,另外你相机不能要了,我们这边有规定,要没收。”

“那我拍到的视频能删吗?”季一南问。

那人瞥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那里面之前有一些我拍到的野生动物,是要用来做研究的,我们学校也有保密要求。”

“可以啊,”另外一个人替背枪的人答应了,“我们正好还在研究你这个相机要怎么删除,你当着我们的面删。”

季一南把相机拿回来,正在删除时,背枪的人又问:“我们找你的时候你的定位消失了好长时间,怎么会消失呢?”

“很正常,”季一南没表现出任何惊讶的神色,“这山里信号本来就不好,我自己找相机也要找好久。”

盯着他删掉了所有东西,那人一把抢过季一南的相机,举了举:“以后一个人到这种深山里来考察,记得要注意安全啊,那我们就先……”

“等等,”背枪的人按住自己的同伙,眯了眯眼,“你的营地里有两顶帐篷,现在怎么只有一个人?”

“我和我同学来的,他……”

“天还没亮,又在下雪,你走的还是完全没有游客的老路,”那人打断季一南的话,重新走近他,“你怎么一点也不怕?”

“我没有不怕。”

空气骤然紧绷起来,季一南抬眼,直视他的眼睛。

“我……”

“我刚才差点在那边迷路,绕了好久才……”

所有人一瞬间看向声音的来源,林子里跑出一个同样穿着冲锋衣背着包的人。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看到李不凡时,季一南瞳孔骤缩。

“这是你同伴?”背枪的人问。

“对,刚才我们分开找,你们来之前我还想问问他去哪儿了,但山上信号不好。”季一南说。

“他们?”李不凡抬了抬下巴。

“护林员,”季一南解释,“这几位大哥来提醒我们,我们之前放的那个红外相机不合规,要把拍到的都删了。”

“还挺可惜的,不过我们一直很遵守当地规定,麻烦你们了,这大雪天的还要跑一趟。”李不凡笑了笑。

“不麻烦,你朋友已经删完了。”背枪的人似乎相信了,转过身跟着同伙一起跨坐上摩托车。

天将将亮起,一束晨光从远处的云中穿过,落在山崖边。

三道摩托车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像长枪的瞄准点。

“你们还挺配合的。”拿枪的人给自己点了根烟,一只手背到身后,轻轻推了下枪托。

“但是对不起啊,我们也有我们的规定,规定就是规定,改不了。你们拍到了不能拍的东西,就得死。”

那人极快地举起枪,一声枪响如同鹰隼的长鸣响彻雪山。

李不凡被一股大力箍住,枪响的瞬间,他被季一南抱着倒下山崖。

强大的求生欲迫使他下意识抬手去抓崖上的东西,也许真是好运,李不凡抓住了一根树枝。

他单手揪着那根本就不粗的枝条,另一只手扣着季一南的手臂。

两头强劲的力道让李不凡全身的肌肉都紧紧绷起,从头到脚充血。

季一南的另外一只手也攀住突出的岩石,他抬脚踹在旁边松散的石块上,用力蹬了两三下,又单手摘下肩上沉重的背包。几块大石头和背包一起,在一片漆黑中滚落进湖水,砸出巨大的水花。

“老板,看过了,应该掉进去了。”崖上的声音慢慢远了。

几声摩托的轰鸣后,周遭又安静了下来。

数道脚步声靠近,有人对着湖水大喊:“李不凡!季一南!听得到吗?”

“在!”李不凡咬着牙嘶吼,“往下看!”

手电的灯光朝下晃了几圈,才终于对准岩壁上的他们。

整个山崖大约十米,他们在中间靠下的位置。

“我刚才联系上阿夏了,”小七喊道,“你们再坚持一会儿。”

从手电筒的灯光,季一南仰头看见树枝已经开裂。

李不凡坚持着,尽管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明显承受不了了。拽着树枝的手在岩壁上擦过一段,应该伤得很严重,掌心钻心得痛,可这疼痛反而让他醒着。

“李不凡你放手。”

他垂头,看见季一南因为用力攀岩壁,而同样涨红的脸。

“不可能,”现在说话都有些困难,李不凡哑着嗓子,“你抓紧我,别放弃。”

“从这里掉下去不会死。”季一南说。

“气温已经零下了,你告诉我不会死?”李不凡又用力把季一南拽上来了一点,调整了下他们的位置。

是生还是死,两个选项就这样摆在眼前,季一南居然还是那么冷静,“总比两个人都掉下去要好。”

季一南真的打算放手,李不凡意识到。他敢一个人去面对盗猎者,现在想一个人跳进湖里好像也不算难以理解。

但李不凡害怕了,那种失去的恐惧比他从小七嘴里听见季一南独自离开还要具体。

“不行,你不能放手。季一南,你今天要是放手我们两个就完了,没以后了!就算你活着回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你听懂了吗?”李不凡吼道,“你是混蛋吗?你要我看着你掉进去送死吗?”

季一南却忽然笑了,“你这么在乎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李不凡的身体挡住了从山崖上照下来的手电筒的光,季一南只有小半只眼睛落在白色的光线里。

他很深地看了李不凡一眼,那一眼里充满李不凡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明明是很快的一瞬,李不凡却觉得好像很长很久,长得他无法理解,久得他片刻恍惚。

悬崖、湖水,噗通的水花,那一瞬沉默的感觉,夏日……

错乱的词句就这样隐隐在脑海中浮现,李不凡好像又看见了自己不确定的曾经。

在小七惊讶的大喊中,季一南松了手。

身上承受的力气骤然小了,落水声震耳欲聋,李不凡难以置信地望着掀起波浪的湖泊,下意识去捞季一南的手悬在空中,只碰到轻薄的空气。

疯子疯子疯子疯子疯子。

季一南是疯子。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朝崖上的人喊:“下去救他!”

季一南原本就打算跳湖逃生。

走到天女镜不是偶然,是他想好的。

坠崖的那几秒钟,季一南的眼里只有李不凡的身影,那道影子在他眼前放大放大,变成很多个梦里季一南常常看到的画面。

“我们这边是中国大使馆,请问您是李不凡的亲属吗?”

“现在情况是这样,李不凡先生帮助本地一个科考队在威斯林顿的曼拉山采集树木标本,过程中出现了意外坠崖,现在搜救队正在全力搜救。请问您想要立刻过来吗?”

“科考队在曼拉山招募向导,当时天气恶劣,即将面临封山……”

“……要采集的河水样本没办法等到解封,李不凡本来在营地休整,听到需要帮助就和科考队一起上山,没想到在上山途中遭遇意外坠崖。”

“搜救队已经搜救了十个小时,使馆这边也在全力协助……”

“按照他坠落的位置和最近的天气分析,我们判断黄金的救援时间已经过去了,他生还的可能性比较低……”

从高空坠落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是感到后悔还是解脱?

有没有要对我说的话?有没有仍然觉得遗憾的事?

季一南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也去体验一遍,或许这样就会知道答案。

可是人死灯灭,李不凡不在了,和妈妈一样,是无可挽回的事情。

冰冷的湖水包裹上来,让他全身都痛了一阵。

初春的天女镜和记忆里的不同,更冷也更刺骨。

但季一南仍然坚信他可以游上岸,因为这是天女镜。

十八岁的他和李不凡一起跳进过这里,那天李不凡告诉他他生病了,他想要把他从这片湖水里拉起来,他从没忘记。

第32章

阿夏带着人来得很快,警笛声响彻天空,李不凡被几个人用绳索救上去。

越野只能开到山崖下的湖泊边,李不凡再见到季一南时,他已靠坐在车的后座。

寒气随风飘到李不凡身上,冻得他也打了个哆嗦。

阿夏坐进驾驶座,把车内的暖气调到最高,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他开着车朝山外赶。

“去最近的医院至少两个小时,坚持一下。”阿夏说。

李不凡没讲话,只是抬手去解季一南的衣服。

他浑身都是湿的,这个时候必须把衣服都脱掉。阿夏从车内的后视镜里看见,提醒说:“后面有条干毛巾。”

落水以后,厚衣服困得季一南要用上十倍百倍的力气才能游到岸边。此刻他是真的有些累了,很勉强地抬起手指,想帮忙。

李不凡把他的手拍开,隐约的灯光中,他看着季一南的眼睛,大概一秒、两秒,李不凡也算不清了,但很快他视线模糊了一点,就偏过了脸。

“别哭。”季一南用手指很轻地碰了下李不凡的眼尾。

李不凡不想说话,还是没开口,他把季一南剥了个干净,用毛巾擦干他的身体。

到肋骨处,李不凡用掌心贴了下那两朵火红的格桑花。

“我好累,想睡觉了,之后再跟你解释。”季一南声音虚弱,脸色也苍白。

可李不凡怕他睡着,这时候不能睡,他脱掉自己的冲锋衣,把季一南裹住,而后吻上他的嘴唇。

阿夏只瞥了一眼,很懂事地没出声,只当自己不存在。

李不凡的吻很用力,像撕咬,想用疼让季一南清醒。刚才在山崖上坚持太久,他的手也抖,只好扶住季一南的肩膀。季一南没什么力气,掌心搭在李不凡的腰上,头垫着座椅,侧着脸,很慢地回应着。

“别睡。”李不凡嗓音沙哑地说了第一句话。

他摸到季一南身上开始发烫,又用毛巾搓了搓他的头发。

季一南缓慢地眨着眼,手在黑暗里握住李不凡的,他也想让自己清醒,便靠过去,又和李不凡吻在一起。

他们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有贴近彼此时才能感受到的心跳,在咚咚地响着。

“有退烧药吗?”李不凡嗓子更哑,他一只手托着季一南的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有,储物箱里,你找一下,水也有。”阿夏连头也没回。

李不凡打开顶上的一盏小灯,借昏黄的灯光从储物箱里翻出退烧药和水,看了眼日期,剥出一颗喂给季一南。

他喝了水,也咽了药,控制不住地闭了眼。

李不凡把季一南抱得很紧,想用自己的体温让他热起来。

后来他们都睡着了,快到医院时,李不凡先醒过来,拍了拍季一南的脸,想把他叫醒。

但季一南没反应,李不凡慌了,小声叫他:“季一南,到医院了,醒一醒。”

“叫不醒吗?”阿夏问。

“可能烧晕了。”李不凡皱眉。

阿夏停好车,和李不凡一起把季一南架起来。

他很高,接近一米九,平常看上去不重,但李不凡很清楚他肌肉量大,很沉。

两个人把季一南扶到医院边,急诊的担架床推出来,把他送进了诊室。

天已经完全亮了,灰蒙蒙地透进医院。

李不凡站在走廊的床边,看着急诊室门前亮起的灯光,大脑一片空白地等着。

比他们稍微慢一些的小柳、小七和宋朗白也到了医院,小柳因为沉进沼泽过,满身还是泥土,也跟护士进了诊室,宋朗白抬了抬下巴,说:“我去看着小柳。”

一位警察走到小七和李不凡面前,向他们询问情况。

“阿夏收到了你们的朋友发来的视频截图,技侦人员已经在处理,现在基本确定是能看清楚的,但因为他们都蒙面了,所以要查出来还需要时间。

“另外我们还有一些问题要你们配合调查,麻烦你们加一下我的微信。”

小七和李不凡都添加了这位警察的信息。

“那等你们朋友从诊室里出来,我们再聊好吗?掉水的那一位也是见过盗猎人正脸的,我们非常需要他的笔录。”

“好,谢谢你们。”李不凡说。

“我的同事会继续留在这里,另外我们还有一队同事还在追踪他们,那你们先休息,我去处理别的事情。”警察点了点头。

“别太担心,”阿夏安慰道,“一哥几乎是自己游上去的,应该只有一些发烧、疲惫的状况。而且他确实很了解这里,他跳下去肯定是有自己的考虑,也不是朝着死去的。”

李不凡说好,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他说他去镇子上给季一南买两件衣服。

“小七,你去睡会儿吧。”李不凡在口袋里摸了一圈,没找到烟,阿夏看出来他想要什么,从自己身上给了他一根。

“打火机要吗?”阿夏问。

“没事,我闻一闻,醒醒神。”李不凡抬了下手,示意不用。

他和季一南好歹睡了前半夜,小七和其他人几乎没怎么休息,现在确实也撑不住了。

看小七进了休息室,李不凡离开医院。

他们在山脚的一个小镇,是之前出发的地方。

虽然此时时间还很早,但因为徒步的人也走得早,这边的店铺都已经开门。

李不凡进了一家卖运动品的店,店里的大牌几乎都是仿品,但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想季一南平常都穿单色的衣服,就没买颜色复杂的,在黑白灰里挑。

具体大小李不凡看也看不出来,干脆都自己试,季一南的衣服比他的大一号就可以。

“老板,这个毛衣,那边那条裤子,都再要大一个号,冲锋衣拿两件,一件我手上这个号就行,另外一件大一号。”他的外套给季一南穿了,现在也要重新买。

老板麻利地把所有东西都装好了,李不凡付了钱,拎着一只塑料袋,拐进了旁边的超市。

毛巾、牙刷、水杯,李不凡甚至挑了小瓶装的洗发水和沐浴露。

把这些都买完,他去逛了逛早餐店,要了几份青稞饼,三壶酥油茶,还有几碗米线,一些红糖馒头、包子什么的。

来救援的人有很多,大家应该都没怎么吃东西,李不凡把这些买回去,正好给所有人都分一分。

镇子小,他买完所有东西回医院,也才花了四十分钟左右。

警车就停在医院门口,李不凡把吃的全给刚才来要他们联系方式的警官。

“麻烦你们过来,这是我买给大家的。”

对方道了谢,也就没客气,给围在一起的人都分了。

李不凡留了几份,拎着进了医院。

走廊里阿夏和小七都守着。看见回来的李不凡,小七勉强笑了下,说:“我躺了会儿,但实在睡不着。”

“那先吃点东西。”李不凡把打包的米线给他,也问阿夏要吃什么。

“医生还没出来,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小七说。

李不凡也担心,但他知道担心没用,停下来就满脑子都是季一南松开手的画面,没办法不想,干脆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没滋没味地咬了两口青稞饼,急诊的门就打开了,护士站在门口喊:“谁是季一南的家属。”

李不凡立刻站起来,走到护士身边。

“你是吗?”护士又确认了一次。

这时候李不凡也不知道自己该说是还是不是,小七看他犹豫,小声和他说:“一哥没有父母了。”

“我是他男朋友,有什么事和我说吧。”李不凡干脆单方面承认了。

“我们给他全身做了检查,除了一些小的擦伤以外,其他没什么事。因为天气太冷掉进水里,后来也有一点失温,所以现在在发高烧,还需要继续观察,今晚就留在医院吧,你去交钱办住院。”护士说。

李不凡接过一系列检查单,和护士说了好。

为了让季一南能睡得好一点,病房他选了单人间。

付完钱以后,李不凡就和小七说:“小柳那边应该也检查得差不多了,你们先走,折腾一天了都没好好休息过,你们回酒店睡觉。”

“我送你们回去。”阿夏主动说。

“可是……”小七有点迟疑。

“没关系,这里应该很安全,警察都在呢,晚上我一个人陪他就行,”李不凡拍了拍小七肩膀,“而且你们出这么大事,是不是还得回研究所?”

今天小七就要回去一趟,他终于点了点头,让李不凡有什么事都通知他。

处理完这一切,季一南也已经被推回病房。

他挂着点滴,还没有醒,闭着眼好像睡得很熟,脸色比之前在车里稍微好了一些。

李不凡也很累了,他坐在病床边,强撑着陪季一南输点滴。

实在没什么好做的,但什么都不做又容易睡着,李不凡干脆打开手机,玩了几把小程序里的游戏。

中途有人敲了敲门,还是警察,来看看季一南的情况。

但季一南没醒,也没什么好看的,他们又和李不凡聊了一会儿,说现在医院周围都有警察,在没完全确定对方行踪前,他们不会轻易离开,让李不凡放心。

几个小时以后,快到中午时,季一南输完液。

看着护士拔掉针头,李不凡才站起来,去旁边的独立卫生间洗澡。

镇上的医院条件不好,淋浴间是水泥糊出来的,裸露在外面的水管都生锈了,喷头不紧,还滴着水。

但这时没办法在意这么多,在野外能洗上澡也已经很不错,李不凡一件一件脱衣服。

他穿的是高领毛衣,抬手脱时没太注意,把脖子上的项链也裹了下来。

项链落到水池里,还滚了两圈,差点进了漏水的地方,但好在没有。

李不凡用手指勾着银链,把项链捡起来,检查有没有坏时,才发现那个小方块的挂坠竟然开裂了。

裂痕非常平整,应该是本来就存在。

李不凡把挂坠举起来,在镜前灯下观察,用手指试了下,真的从中间打开了。

一枚很小的芯片一样的东西掉出来,为了防止弄丢,李不凡用纸巾包起来,暂时塞进了外套口袋。

以前他没有太仔细看过这条项链,毕竟戴什么首饰是很正常的事,这时他才又观察起挂坠上的那朵花。

来香格里拉这么多天,常见的植物他都见过了,不常见的也见了不少。

今天一看,他觉得上面雕刻的轮廓,很像小雏菊,但也可以说是……格桑花。

李不凡脑子很乱,但他知道那枚芯片大概率很重要。

淋浴的热水来得很慢,但狭窄的空间内很快起了雾。

李不凡同时在想之前在悬崖上他想到的那些片段,他越来越觉得那些莫名出现在眼前的场景是真的。

坠落是真的,打出去却不希望被人接起的电话是真的,跳进湖泊里也是真的。

不然怎么解释那种真实感?而他又是一个失忆了的人,实在很难验证这些瞬间的真伪。

可最让李不凡费解的是,他似乎在那些瞬间里看见了季一南的影子。

好像他们曾经一起沉进湖水里,听见季一南落水声的时候,李不凡觉得自己应该也在他身边才对。

但如果他们曾经认识,季一南为什么不告诉他?

李不凡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季一南曾经做过什么对他不好的事,他不想承认。这个想法出现的第一秒,李不凡就否定了。

不会,季一南不是这样的人。

因为这种模糊的可能中牵扯到季一南,李不凡决定等到自己离开云南,就去医院看心理医生,试试看有没有恢复记忆的办法。

水汽中,他听见浴室的塑料门被小声敲响。

“有人在里面吗?”是季一南的声音。

“是我。”李不凡说。

门外安静了几秒,塑料门吱呀一声,季一南推开了。

李不凡没想到他会直接进来,没什么防备。浴室又小,他就这样出现在季一南眼前。

但季一南好像很习惯了,何况他本来也知道李不凡在里面洗澡。

“我也想洗澡。”季一南说着就要脱衣服。

李不凡皱眉,抬了下湿漉漉的手,让他别动。

“你发着烧,现在要洗澡?”

“但很不舒服。”

李不凡拿他没办法,让他先出去等。

换好衣服以后,李不凡接了一盆干净的热水,把洗过一次的新毛巾泡在里面,端了出去。

季一南躺在床上,听见李不凡走出来,偏头看。

“实在不舒服就先擦擦。”李不凡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

“你给我擦吗?”季一南语气平静地问。

李不凡拧着毛巾,“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不理你了。”

季一南沉默一瞬,说:“忘了。”

李不凡还是没有表情,他掀开季一南的被子,很快地解开了季一南病号服的纽扣,把毛巾铺在上面,粗暴地擦了起来。

在他掌心下,季一南胸膛和小腹的肌肉都小幅度地起伏着,散发缕缕热气。他的皮肤很快就红了,李不凡看到,才轻了一点。

等擦完一次,李不凡把毛巾扔进水盆里,让季一南转过身趴在床上。

季一南很听话,什么也没说就照做。他把脸朝李不凡的那一侧转,贴着枕头,有些困难地想看李不凡。

但李不凡心无旁骛地给他擦完了后背,转身洗毛巾的时候,季一南从床上坐起来,窸窸窣窣脱掉了裤子。

“你干什么?”李不凡手一顿。

“下面不擦吗?”季一南看着他,“下面也不舒服。”

李不凡把拧好的毛巾往他身上一扔,“自己擦。”

“你别生气,”季一南去拉李不凡的手,把他朝自己牵,而后吻了吻他的手指,“不要生气了。”

第33章

“什么时候想的那个计划?自己去找那群人,你疯了。”李不凡站在病床边,垂着头,压迫感很足地看着季一南。

“我们去放相机的时候相机也拍到我们了,如果我不去拿,会有无尽的麻烦。”季一南解释。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觉得只牺牲你一个人,很伟大是不是?”

季一南这次安静了一会儿,才说:“当时小柳状态已经很差了,宋朗白和他都走不了太远,你也清楚的。”

“你以为你是在学校里解电车难题吗?”

“我没有这样想,我开了定位,是故意把他们带到天女镜湖边的。”

李不凡明白了,他一开始就打算跳湖逃生。

“你怎么敢肯定自己能游上岸?”

季一南还牵着他的手,看向他,那明明是一个很普通的眼神,李不凡却觉得他好像说了很多不能也不应该说的话。

“因为我跳过。”

那种熟悉感又出现了,怎么会这么巧?李不凡的回忆里似乎有这个片段,而季一南居然也说他确实跳过这片湖。

李不凡感到错乱,分不清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所以你就这样去赌。”李不凡说。

“不是赌,”季一南还是看着他,“我没有去想我会回不来的可能,我不想送死。”

但也不能让你出事。

这时李不凡感觉到季一南其实是很犟的一个人,他认定什么就一定要做,李不凡说了再多,好像也是白费口舌。

“水快冷了,”季一南提醒,“你还能帮我擦吗?我没什么力气。”

“我看你想这些的时候倒是很有力气,”李不凡把给他买的衣服拿出来,“你换吧。”

但现在季一南穿着病号服,能换的其实只有内裤而已。

李不凡在病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假装在处理信息,一副很忙的样子。季一南瞥了他一眼,就开始□□。

房间里只有他换衣服时动被子的声音,李不凡觉得自己也好像发烧了,但盯着屏幕,但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季一南大概是故意的,他把被子弄得很响,换好以后套上了长裤,拎着自己本来的站起来。

李不凡抬手拦住他,“暖气很够吗?你能不能穿件衣服?”

“洗个内裤,很快的。”季一南说。

李不凡:“……”

他抓着季一南手腕,想他不就是觉得自己不会做什么才这么肆无忌惮吗?

李不凡手一扣,把季一南拉到自己面前,在他胸膛一推,将他压倒了。

单薄的病床发出嘎吱的声音,季一南反应很快地握住李不凡的腰,抬头吻了上去。

老旧的空调嗡嗡地响着,但心跳压过了一切声音。李不凡的手撑在季一南耳边,趴在他身上,口腔被他的舌尖舔吻着。

季一南并不用力,但却吸空了李不凡的氧气,让他觉得头脑发晕。

但或许落地香格里拉之后的一切都是那样令人眩晕,原以为失忆已经构成生命中的难得体验,没想到他爱上了一个也许仅仅只是在他的人生中擦肩而过的人。

腰上很烫,季一南用手指挑开他的衣摆,在他皮肤揉搓着,又忽然发力,抱着李不凡翻转,把他压在自己身下。

嘴唇短暂地分开,在间隙里李不凡瞥见季一南看他,他的眼神总是那样,包含着许多李不凡读不懂的情绪,很快又被掩盖。

季一南明明还是个病人,可是手上的力道仍然很重,接吻中他拨开李不凡的裤腰,沿着他的小腹往下摸了一下,李不凡红着眼,小声提醒他这里是在医院。

“没人会进来。”季一南亲着他的侧脸,又吻入他的鬓发,最终在他耳后的那块伤痕处停留了很久。

被别人碰的感觉太陌生,李不凡甚至要控制自己,才能不去拨开季一南的手。

他手指捏得很紧,最后时刻季一南很快地顶着他,汗水顺着下巴滴到他脸上。

太热了,李不凡侧过脸,看见床单被自己抓皱,伸出舌尖舔走季一南的那滴汗。

季一南看着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拍了下他腰侧,让他抬腿。李不凡照做,季一南就脱掉他的内裤,和自己刚才换下来的一起拿走了。

很快厕所里响起水声,李不凡躺在床上听着,慢慢冷静了一会儿。

十几分钟后,季一南拿着两条洗过的内裤出来,在房间的衣柜里找到衣架,用餐巾纸裹了一层,才把内裤晾上去。

“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吗哥?”李不凡问。

季一南微不可察地抬了下唇角,在床上规规矩矩躺下了。

“你呢?”他问。

“我也睡。”李不凡站起来,到旁边的小床上躺下。

医院的床品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但现在顾及不了这么多。

李不凡一沾枕头就困了,很快昏睡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手机上有几条信息,都是警察发来的,他问季一南醒了没有,晚上他们想来了解情况。

李不凡翻过身,发现季一南也醒了,他在被子里看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李不凡干脆坐起来,把灯打开。

“等会儿警察要过来。”李不凡说。

“好。”季一南应了一声。

病房门被敲了两声,一个护士走进来,身后跟着宋朗白、小七和小柳。

他们都换过了衣服,状态看起来也好多了。

宋朗白把手里的果篮放在床头柜,随手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刚睡完一觉来的,你俩好点了吧?”

“我没什么事。”李不凡说。

“我也没什么事了。”季一南也说。

护士拿着体温针进来,递给季一南让他再量一量。

“来之前我们去过警察局了,做了下笔录,但我们知道也不多,”小七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研究所我也去报备过了,我估计这件事要上新闻,好几个记者给我打电话。”

小柳拎着买的晚饭,正把旁边的长桌拉出来。

说到这个大家都笑了,几个人一起拆着食物的包装,宋朗白把果篮的塑料膜撕开了,用里面送的一把塑料刀切橙子。

李不凡下床去把两件冲锋衣拿过来,不盖被子会冷,他让季一南穿上。

季一南接过衣服,先看了一眼李不凡的,问你买的情侣款吗?

护士恰好在旁边拿季一南的体温计看,闻言偏了下头,和李不凡说:“你男朋友退烧了,不过要小心复发,晚上睡觉之前记得再来量一次,去护士台找我们就行。”

李不凡点了下头。

季一南已经穿好衣服,也下了床,靠近李不凡小声问他:“为什么护士说你是我男朋友?”

“因为她刚才听到你的话了。”李不凡随口敷衍。季一南顺杆爬的能力太强,他才不会告诉他之前发生了什么。

小七招呼大家过来吃饭,连酒都倒好了。

除了还在吃药的季一南喝的是茶,其他人都举起酒杯。

“我们这次也算同生共死过了。”宋朗白笑。

“是啊,这辈子没想过我能在那种情况下掉进沼泽里,我真连怎么死的都想好了。”小柳无奈地说。

“别担心,我们还能让你一个人上路不成?”小七这么一讲,大家都笑了。

“得了,我看别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宋朗白说。

李不凡接上:“祝我们永远不死。”

“这个好。”小七先碰了他的杯子,大家便跟上,一起抬头喝了酒。

“现在这位哥能说说自己本来的计划了吗?”宋朗白看向季一南。

“天女镜本来也不深,有点跳水基础的话掉下去死不了。”季一南很平淡说。

小七连连点头:“我看行,以后我跟着老大你工作,还得去学个跳水。”

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当时走到牧场以后,一哥不是说让我跟他出去看一圈吗?他那个时候就跟我说他要单独行动,说实话我懵了。他说那个相机不仅拍到那几个盗猎的人,还拍到他和李不凡了。”

后面季一南说的关于他和李不凡的事情,小七没往外讲。

“我反正是知道的,我哥想干什么事没人拦得住,他走了以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最后还是和李不凡说了。”

“没事,去了以后他本来也是想抓着我跳湖的。”李不凡又喝了口酒。

季一南无奈地搭了下李不凡的后颈,“他们都开枪了,多少尊重一下子弹。”

劫后余生,氛围也轻松不少,聊着聊着大家说起工作的事情。

宋朗白想到李不凡之后要去趟国外,顺便问了下他的计划。

“我们还有央娜雪山没拍,这个季节日照金山本来也不容易拍到,”宋朗白说,“不然等你回来我们再去?”

“行啊。”李不凡点头。

他想到挂坠里芯片的事情,宋朗白人脉广,说不定他能有办法。

晚餐刚结束,警察就带人来了。

大家都离开病房,留他们和季一南单独聊聊。

几个人走出医院,到旁边的小超市买了点东西。

李不凡挑了一条薄荷糖,付完钱以后撕开包装,分了几颗给大家,自己也扔了一颗进嘴里。

他们站在超市的屋檐下,李不凡才把芯片拿出来。

裹在纸巾里也怕丢,他后来从包里翻出小的装相机内存卡的塑料袋,封好了。

“有件事麻烦你,”李不凡把芯片递给宋朗白,“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感觉是芯片,里面可能有东西,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朋友能弄清楚的?”

“是有点像芯片……”宋朗白翻来覆去看了看,答应下来,“有消息我通知你。”

“我们先好好休息几天吧,”李不凡说,“等过两天,去拍古城的人文,等我回来以后再上白玛央,去金轮顶,还有白玛央山脚下的那个村子。”

“行啊,你走那个星期就当我俩放假了,我们打算去附近玩一圈,丽江大理西双版纳之类的。”宋朗白拍拍小柳肩膀。

“我们这趟是真的折腾,本来以为你出国之前就该结束了,这样也不用再回来一次。”小柳说。

“没关系,反正没什么特别的事。”

“我看他是巴不得回来。”宋朗白玩笑道。

李不凡没说话,就是默认的意思。

“我本来以为,你们萍水相逢,差不多就行了,现在看来这条路还有得走。”宋朗白说。

李不凡嚼碎了薄荷糖,“事在人为。”

把其他人送走,李不凡独自回了医院。他先去护士站拿了体温计,才走进病房。

警察已经离开了,只剩季一南在看手机。

“我还在和研究所那边沟通,明天出院要先过去一趟。”季一南说。

“手续会很麻烦吗?”李不凡问。

“我也不知道。”

李不凡把体温计递给季一南,等他再量一次。

季一南:“阿夏说他们已经帮我们把营地里的东西都带走了,所有标本都还在。”

李不凡:“那就好。”

五分钟过去,季一南没有发烧,李不凡也就放心了一些。

他把温度计还给护士,回病房的时候季一南已经躺下了。

没有什么其他要做的事,李不凡打算早点休息。

他躺上自己的单人床,关掉了灯。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李不凡听见隔壁床上传来声响,季一南坐了起来,走到李不凡床边,掀开他的被子,也挤了进来。

“床这么窄……”李不凡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挤下去,但季一南抬手拦了一下。

“没关系,”季一南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伸出手臂让李不凡躺上来,“大不了叠着睡。”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脑子里这么多废料。”李不凡侧过身,闻着季一南的吐息。

“不是废料。”季一南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

李不凡睡得很快,但可能是因为之前精神太紧张,下午又才补了觉,这一次他睡得不算熟,做了很多个梦。

最清晰的一个,还是他坐在机场打电话,室外是连绵的雨,像听筒内连续的嘟声。

第34章

李不凡醒来的时候季一南不在房间里。

他先去厕所洗漱,看见用过的毛巾,知道季一南起了床。

没等多久季一南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买好的早餐,说自己已经办了出院。

“等会儿我们一起去趟警局,我还要去研究所。”季一南把买好的东西放在小桌上,一样一样拆开包装。

“早上起来量过体温吗?”李不凡坐下来。

看季一南气色还好,他没太担心。

“量过,没烧了,我身体挺好的。”季一南本来只是说一句很普通的话,但最后半句又有点歧义,两个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笑了。

去警局做完笔录,时间才刚到正午,两个人在镇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继续开车上路。

研究所和酒店顺路,李不凡把季一南送到研究所,本来想直接走的,但季一南问他想不想进去看看。

“我应该待不了多久,你可以进去等我,做个登记就行。”季一南说。

回去也没什么事,李不凡就答应了。

他把车开到门卫,大叔把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推出来,让李不凡登记。

李不凡握着有些旧、但墨水很充足的圆珠笔,低头写字。

“听小七说你们前两天遇到盗猎了?”门卫大叔有一口本地口音,“哦哟,好吓人的,我特别小的时候,跟我妈上山采蘑菇遇到过一次,当时就想这辈子再也别碰到。”

“这种事我估计一辈子也就碰到一次。”季一南注意到李不凡停顿了一会儿,好像不知道怎么写了,就低头问他怎么了。

原来李不凡停在了“关系”那栏上,季一南小声说:“写家属。”

“怎么就家属上了?”李不凡挑眉。

“你自己这么跟护士说的。”季一南说。

李不凡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早上自己去量体温的时候护士告诉我的,”季一南很轻地碰了下他后颈,“快写,写完进去了。”

门卫笑嘻嘻地收下那个登记本,看也没看一眼。

李不凡把车开进研究所的停车场,和季一南一起从大门走进去。

这时李不凡才发现季一南朋友挺多的,每个路过的人都愿意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还都问了几句他们前两天发生的事,主要是关心季一南的身体。

季一南的办公室在三楼,他们一直往楼上走,路过三楼却没停下。

“我带你去可以参观的地方,不然你无聊。”季一南说。

“你同事们人还挺好的。”

季一南觉得李不凡这句话就好像之前他不这么想一样,于是问:“怎么这么说?”

“就是觉得你好像是个很闷的人,但你又和很多人关系不错。”李不凡说。

“可能是因为我是个好人,”季一南给了一个特别朴实的答案,“而且我没有和很多人关系不错,只有你一个。”

顶楼是一个展馆,虽然空间不大,但可以看的东西有很多。

季一南把李不凡留在这里,自己下楼了。

展馆中央有一个小型沙盘,做出了整个香格里拉的地貌。

周围的墙上挂着许多植物的标本,有不少李不凡已经看过真的了。

李不凡对这些很感兴趣,他想到自己家里那一堆户外运动的东西,又意识到人的喜好好像并不会轻易发生变化,哪怕他失忆了,喜欢过什么,也还是记得。

在里面逛了两个多小时,季一南发来消息说他这边结束了。

李不凡准备走,离开的时候视线扫过墙上的一幅标本,是一支格桑花。

每幅标本的右下角,都会写上采集人的名字和采集的日期。

而这支格桑花的标本下写的采集人是李不凡。

日期是他失忆前四个月。

他过来这里,甚至帮这里的研究所采集过标本。

李不凡一下回不过神,便用手机拍下了这幅标本。

看到季一南时,他把照片给他。

季一南看过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也许是你那时刚好在这边旅游,遇到了我们所里的人,帮他采集了这个标本,才会写你的名字。”

“之后我再去查查自己的航班记录。”李不凡收回手机。

两个人上了车,还是李不凡坐在驾驶座。

季一南自从看过那个标本记录以后,就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看起来比李不凡还在意。

“这展馆就在你办公室楼上,怎么还是我先发现的。”李不凡笑。

“这是对外开放给游客的,我很少上去看。”季一南说。

等他们把车开回酒店时已经是傍晚,小柳和宋朗白都睡够了,等李不凡回来,刚好一起去吃点东西。

李不凡觉得季一南状态不好,但不知道是为什么。在宋朗白招呼着去吃饭的时候,他低声问季一南:“你要不要回去休息?”

“我没事。”季一南摇摇头,牵了一下他的手。

“你看起来不是很好。”李不凡说。

又是这样,李不凡每次把问题都问得很深了,就是想听季一南说一说,但他总不告诉李不凡,也不是让李不凡猜的意思,像是真有什么李不凡不能知道。

别的都好,唯独这一点上,李不凡有些介意。

季一南又说了一次没事,转而问李不凡想吃什么。李不凡说随便,还把自己的手从季一南的手里抽出来。

这个动作做完,季一南果然愣在原地,显得格外无助,李不凡就又不忍心了,回头问他:“你每次都不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呢?”

因为不能。

但季一南什么都没有说,只告诉他:“我也想知道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在上面。”

这是真的。

他们去了一家路边的烧烤摊,今天天气好,晚上也没有前几天那么冷。

有宋朗白和小柳在,席间就不可能冷场。但李不凡全程没主动和季一南说话,季一南找他说什么的时候他倒不介意,就是能看出还是有情绪。

明明只是一顿普通晚餐,宋朗白非要整成告别仪式。

除了季一南还不能喝酒,剩下三个都喝了挺多。之前李不凡就感觉到自己酒量应该不差,但今晚也被灌得有点醉了。

吃得差不多准备要走的时候,他们遇到一个从古城回来的老奶奶。

她拎着一篮子鲜花,手里还拿着几只花环,路过问他们:“要不要簪花啊?”

宋朗白笑,说奶奶我们这桌都是男生。

“男生也可以簪花,要不要试试?很好看的。”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奶奶顺手就把花环放在身边季一南的头发顶上。

“哎,这个好看,这个花环多少啊?”李不凡一边拿相机一边说,“奶奶这个我要了,季一南你就这么戴着。”

宋朗白赶紧抓住机会:“奶奶你看啊,做生意就是得让客户看到这个东西的价值,这样,您就给他簪一个。”

他指着李不凡。

李不凡刚拍了几张季一南的照片,没想到这件事会轮到自己头上。

不过他也觉得没什么,点头说行啊。

奶奶给他簪花的时候很仔细,一边做一边还和他们讲解是怎么弄的。这一群人里唯独李不凡看不见自己头上的花,他低着头醒酒,待了一会儿,瞥见坐在身边的季一南。

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头发上的花,唯独季一南看着他。

很多事都可能是假的,但李不凡不怎么怀疑季一南的喜欢。

他和奶奶说:“这个好像也不复杂,要不让他试试。”

被冷落一晚上的季一南骤然被点到,说好啊,从奶奶手里接过花,站在李不凡身后。

他头上的花是浅蓝色的,季一南根据自己的审美,给李不凡簪完了最后一层。

奶奶把镜子递给李不凡,李不凡看了看,觉得还可以。

“别动啊,我给你们拍张照。”宋朗白醉得手都在抖,拍出来的照片全是花的,李不凡一张没看清,还是摆摆手说算了就这样。

他们走到街边打车回去,到了酒店,几个人又一起上楼。

宋朗白和小柳互相搀扶着走在前面,李不凡还能站稳,走路也没什么问题,甚至看上去并不醉。

但季一南知道这已经差不多碰到他酒量的极限了,他落后李不凡半步,等他到了房间门口也没走。

李不凡拿出房卡把门刷开,才注意到季一南还在身边,问他:“不回去吗?”

“帮你把头发拆了。”季一南说。

“哦,好啊。”李不凡推开了门。

他顺手按亮灯,门廊亮起,两个人并肩在门口换好了拖鞋。

李不凡走进卧室,拉开长桌边的椅子坐下,季一南就走到他身后,帮他拆掉刚才的花。

他动作小心,几乎没有弄痛李不凡。

“你下午问我的时候,我状态是不太好,可能身体还没恢复。”季一南垂着头,被摘下来的花一朵挨着一朵堆在桌面,他也没有乱放。

“我之后可能也要去趟国外,是临时的工作,现在还没确定。”

李不凡抬眼,从面前的小镜子里看季一南的脸。

他嗯了一声,算听见了。

“你们回来以后应该也就剩下雪山没拍了是吗?那之后你的工作是什么?”季一南问。

“暂时没有别的。”

“那再在云南多待一会儿好吗?搬来跟我一起住,我在研究所旁边有宿舍。”

季一南这么说,反而是李不凡反应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住酒店?”

“最开始是因为我要去考察的地方离研究所太远了才搬过来,后来是因为你在这边。”

花都拆完了,季一南用手摸了摸李不凡柔软的头发。

他能做这样的事,李不凡一点都不意外。

“喝水吗?我去给你烧,刚喝那么多酒不喝点热的难受。”季一南转身去拿水壶。

他刚刚把烧水的按钮按好,李不凡就从身后抱住了他。

“季一南,我有对你很好过吗?”李不凡语气疑惑。

他醉了,不清醒,很多记忆在脑海里来来往往的,原本记得的事,好像也不记得了。

“有啊。”季一南偏过头,看见李不凡有些红的嘴唇,就贴上去和他接吻。

他捧着李不凡的脸,有些粗糙的拇指从李不凡耳后的伤疤划过。

酒精似乎可以靠接吻传递,昏暗的房间内,两个人都醉得不轻,吻得也意乱情迷,跌跌撞撞靠住了墙。李不凡被死死抵在墙面,感到季一南的手贴着自己的颈侧往下滑,到腰间便轻轻一挑,脱掉了他的睡衣。

“暖气开得不够吗?”季一南声音很轻,好像是真的询问,“你皮肤好凉。”

“可是你很热,”李不凡靠上去,含住季一南的嘴唇,闭了眼,模糊地说,“贴着我,我就不冷了。”

密集的啧啧水声在耳边被放大数倍,季一南抱着李不凡转了半圈,倒进柔软的床铺。

什么东西也没有,他一把扯掉李不凡下半身的衣裤,喘着气贴在他耳边,“乖,腿并拢。”

李不凡笑了一声,乖?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但的确新奇。

很快季一南就握住他的腰动了起来,木床摇晃,发出吱呀的声音,李不凡红着耳朵继续和季一南接吻。

吻了多久不知道,但等季一南掌心潮湿的时候,李不凡泄了气,真的全身都热起来。

季一南打开落地灯,随手抽了几张纸,杂乱地捏在一起,替李不凡擦了擦,又埋首在他颈窝,深深地吸了口气。

淡淡的酒味飘浮在房间里,季一南扔掉纸,又抽了几张,给李不凡擦脸上的汗水,扣住他搭在床上的手:“去洗澡?”

李不凡点点头,被季一南一把拉起来。

浴室里灯光明亮,从一面小镜子,李不凡看见自己发红的皮肤。那边季一南热好了水,招手让他过来,他就站在淋浴下,抬手弄湿自己的头发。

季一南挤了沐浴露搓在掌心,垂眼帮李不凡涂,起着泡沫的手指时不时碰到李不凡耳后的伤疤。

他的心咚咚地跳着,李不凡对自己而言到底是什么意义,很长时间以来他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意义是季一南少有思考的问题,在面对抉择的时刻,他更倾向于选择对的事。

但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对。

第35章

本科毕业的那一年,最好的消息是从他们的朋友传来的。

在李不凡的毕业典礼上,他接到一通来自喻修景的电话。

那天天气很热,举行完拨穗仪式后,李不凡和季一南坐在学校绿廊下的长椅上。他脱了学士服,露出有些汗湿的T恤,怀里捧着季一南送的花。

接听电话后大约几秒,李不凡就笑着看向季一南,小声和他说:“小景要和徐祁年结婚了。”

季一南同样惊讶,李不凡干脆打开扬声器,对喻修景说:“小景,一哥也在我身边。”

高中的时候喻修景就被星探发掘,后来也一直在演戏。虽然没有大火,但也算得上有很多作品。

“一哥,好久没有联系你了。”喻修景的声音没怎么变。

“恭喜你们,”季一南说,“当初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没告诉我们,还是李不凡发现的。”

“所以这次特意通知你们,”电话那边蹦出徐祁年的声音,“不过因为小景的工作,我们不打算公开,婚礼大概也会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准备。”

“那些都只是形式而已,”李不凡说,“你们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好了。”

“那你们呢?最近是不是要毕业了。”喻修景问。

“你问的正好,今天我们学校拨穗仪式。”李不凡坐在长椅上,和他们聊了很长时间。

电话挂断的时候,一个穿着学士服的小熊玩偶正好从他们面前走过,本来都不打算停留,发现李不凡挂了电话,才折返回来,顺手递给了李不凡和季一南两朵玫瑰。

李不凡突发奇想,“等小景和徐祁年婚礼的时候,我也扮成小熊玩偶去给他们送花。”

季一南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在李不凡说到这些时,眼中也有期待和憧憬。于是他忽略了那些李不凡刻意在他们之间竖起的界限,说以后我们也可以。

在他把这句话说出口后,李不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的时间有多长?几秒?大约是几秒吧,季一南却觉得自己已经失落了一辈子。但他安慰好自己,也是一瞬间的事。在李不凡抬起头时,他又转移了话题,问李不凡饿不饿,他们现在就可以去他提前订好的餐厅吃饭。

起身时,季一南习惯性地去牵李不凡的手,却被李不凡躲开。

“可能现在还不可以。”他说。

“嗯。”季一南应了一声,侧过脸平静了几秒,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又邀请李不凡去吃晚餐。

“但也许以后。”李不凡再一次答非所问。

毕业之后,李不凡成为全职的摄影师,季一南则继续读书。为了季一南每天能多一些休息的时间,他们把家搬到季一南的学校旁边。他用一年时间完成了硕士学业,在博士时却换了专业,去学植物学。

说起为什么要换专业,季一南自己也认为,他的决定包含几分难得的冲动与偶然。

硕士时,季一南的导师在做一项交叉研究,项目内容和曼拉山脉也得怀的分布息息相关。

研究还在前期阶段,季一南想自己去山里采集标本,却毫无预料地得知了宋宁患病的事情。

出发前三天的清晨,季一南接到一通陌生人打来的电话,对方先说这里是某某医院,再问他是否是宋宁的家属。

护士说宋宁被救护车送来了医院,目前经过初步检查,患者有黄疸症状,CA19-9异常,增强CTA也看到了胰头肿块,下一步要等待穿刺活检,确认是否是胰腺癌。

听到“胰腺癌”这三个字,季一南脑子发懵,一瞬间明白天塌下来的感觉,大脑空白地给自己定回国的机票。

宋宁给季一南打电话的时候,是当晚的深夜。

李不凡刚刚才在被季一南折腾的疲惫中睡着,没有被吵醒。季一南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就轻轻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我还没确诊,现在还有很多可能,你先不要太担心了,”宋宁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虚弱,低声劝道,“我知道你在忙毕业的事情,硕士一年本来就很难读,这种时候你先别想我的事情,你又不是医生,来了也没什么用,我请了护工,这边什么人都有,他们照顾我就够了。你那边最多就忙几个月,等这几个月过去你再回来,到时候我说不定都好了,不用你回来了。”

季一南没说话,妈妈的声音像隔了很远,但他努力想要听得清晰。几乎是忍着哽咽,季一南说:“我周末回来。”

宋宁沉默了片刻,才妥协道:“好吧,你也别把情况想得太坏,我都还没开始害怕呢。”

她故作轻松:“我看隔壁床的女儿还给她带花了,我喜欢百合,你来的时候也给我带一束,很香的。”

挂断电话后季一南站在阳台上发呆,直到已经有些冷了,才转身回客厅,想拿烟,看见不知道在他身后待了多久的李不凡。

季一南怔了一瞬,伸出去够烟盒的手还没收回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公寓周围的楼栋在夜色里亮着,星星点点的光把这里照亮了一点,不然季一南应该连李不凡也看不清。

“什么时候醒的?”季一南哑着嗓子问。

“你出去接电话的时候我就醒了,”李不凡跟他一起走到阳台上,“怎么了?”

“我妈妈,”他们之间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可能是胰腺癌,我想回去。”

李不凡用手搭住他肩膀,朝他身上靠了一点,季一南就搂住他的腰,把他抱住,埋头在他颈窝,很深地吸了一口气。

“怎么办,”季一南全身都在抖,“胰腺癌死亡率很高,是不是……”

“你先回国,听医生的建议,”李不凡架着他,把他撑起来,慢慢拍着他后背,冷静地说,“也许情况还没有那么糟,在这里你什么也做不了,还会胡思乱想。”

他知道季一南要去采集也得怀,于是说:“标本的事情你别担心。”

他一劝,季一南就听,说好。

三天后,经过一次转机,季一南在国内降落。

下飞机以后他直奔医院,正好遇到宋宁在做日常检查。

看见宋宁第一眼,季一南几乎有些认不出她。

化疗让她满头漂亮的卷发掉了大半,她气色很差,薄如白纸。

在和季一南对视的瞬间,宋宁下意识的反应是躲避。

那时季一南在想,如果他没有立刻飞到国内,可能连宋宁的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

季一南在国内待了接近一个月,每天除了陪宋宁去做检查以外,他都在继续远程上课。

宋宁的病已经到了晚期,化疗一段时间之后,季一南听从医生建议,同意手术。

在手术前一个星期,季一南给李不凡打电话,和他说了这件事。

可能季一南的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担心,李不凡接到电话以后,马上就说他会飞过来。

在宋宁的手术开始前几天,季一南等到了李不凡。

那个早晨,他穿着一身粉蓝色的衣服,穿过医院洁白的走廊,直到季一南牵住他,都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飞了几个小时?”季一南把李不凡身上的双肩包摘下来,背在自己身上,顺手拿过他的行李箱。

“我在香港转机的,前面睡了挺长时间,”李不凡牵着他手,“我先进去看看阿姨吗?”

“她刚睡着,我先带你去酒店。”季一南说。

季一南就在医院附近开了一个房间,两个人拿着房卡上楼。

“我没来之前,你一直睡在医院里吗?”李不凡问。

“嗯,其实有护工,但我不放心。”医院的床很小,季一南接近一米九,根本不够他睡的。晚上又有护士查房,一个月来季一南几乎没睡好过。

可他从未察觉自己精神很差,直到李不凡过来。

打开房间的灯,季一南把李不凡的行李箱放在角落,让他先睡一会儿。

“你呢?”李不凡从行李箱里找出睡衣,坐在床边换。

“去给你买点吃的。”季一南说。

“别买了,我不饿,”李不凡拉了拉衣摆,“过来陪我一起睡。”

季一南走过去,垂头看了李不凡一会儿,靠上前吻了他。

很多话不用说,他知道李不凡也懂的。如果要评选出世界上最明白季一南的沉默的人,李不凡是最唯一的选项。

季一南把李不凡压进床里,他明明很累了,但这好像是他们之间最激烈一次。

他摸到李不凡全身都湿了,大腿的腿根甚至在颤抖。他慢慢地亲吻他,从鬓角的头发,到眼睛和鼻尖。他的嘴唇落在李不凡的颈侧时,李不凡僵硬地往一侧偏了偏头,季一南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房间里拉了窗帘,很暗,季一南用手指探究地摸他耳朵。

往下碰到他耳后,才感觉到凹凸不平。

季一南打开了灯,李不凡闭了下眼,认输地侧过身。

“爬山的时候风雪太大,吹来好多碎石,其中一块刮到了,没什么事。”

灯下,那伤疤的形状像一道闪电。

“你去哪里爬山了?”季一南问。

李不凡说:“曼拉啊。”

他笑,“你是不是很久没上去看过你的云文件了,你点开标本那个文件夹看看。”

季一南没想太多,拿过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所有标本做完后,他都会统一拍照上传,存在电脑里,再用云平台和各个设备共享以备份。

标本一共99份,差最后的也得怀凑到一百。

而当他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显示的文件数量已经是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