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划到最后,也得怀舒展着细长的白色花瓣,安静地躺在照片中央。
“是你去采的。”季一南说。
“采集标本而已又不难,我就去了,”李不凡把自己手机也打开,给他看照片,“你看,我当时拍的。”
照片很暗,远处乌云遮满天空,李不凡举着一束也得怀,拉开了防风镜,笑得像阳光出现了。
很长时间以来,季一南都觉得自己和那些高山上的植物没什么区别。
他独自安静地待在群山之中,下雨了喝点雨水,有太阳时晒晒太阳。
而李不凡就像山里的一只小松鼠,让他每天都猜不透他会带回来什么,是季一南重复的生活中唯一的变数。
回国以来的每一天,季一南都过得浑浑噩噩,如同被整个世界抛弃。只在李不凡来的时候,才有那么几秒被拉回现实,察觉自己也已经很累。
看着李不凡的脸,季一南疲惫地眨了眨眼,却按下决心:等到一个合适的时间,他要再和李不凡告白一次。
他想自己已经用时间证明,哪怕李不凡是一个病人,他也会爱他。他可以坚持五年,就可以坚持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手术那天,李不凡陪着他,两个人坐在长廊冰凉的椅子上,几乎是等待宣判。
整个手术持续了十个小时,季一南只离开过一次,是去帮李不凡买饭。
到傍晚时,医生们从手术室里走出来,说手术完成了,但病人需要立刻进ICU。季一南只匆匆瞥见宋宁一眼,吊着一颗心吃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晚上,季一南和李不凡一起回酒店。两个人还没坐下来,他就接到医院的电话:宋宁在抢救,下了病危通知,如果家属实在想念,可以等状态稳定时再见一面。
但当季一南和李不凡跑去医院时,宋宁却已经彻底离开了人世。
父亲走的时候季一南还很小,小到没有记忆,因此不记得痛苦。到母亲离开的时候,他才把这种切肤之痛清清楚楚体会了一次,仿佛他的一生逃不开这样的别离。
那是整个冬天最冷的一夜,李不凡陪着季一南走遍整座城市,走到晨光熹微,买空了所有花店的百合。
到次年初春,季一南的状态才稍稍好了一点。李不凡想带他出门散散心,选了惠斯勒滑雪。
季一南在普通人里也算滑得很好,但和李不凡比不了。前三天,李不凡陪他在雪道上玩,第四天,他到缆车等候区正对面的AIRJORDAN悬崖上挑战自由滑。
季一南站在熙攘的人群中,遥远地看着李不凡从树的缝隙中穿越山石。他身轻如燕,双腿仿佛长出翅膀,在熹微晨光中翱翔。无数掌声里他落地,那些来自人群的惊讶、赞叹,也构成这表演中的一环,把属于季一南的目光淹没。
而季一南的确感受到了被淹没的一瞬间,当他在很远的距离之外看向李不凡时,就会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李不凡始终有自己的路,而他很难同行。
有一刻阳光格外刺眼,季一南抬手挡了挡,原本都打算离开,却听周围的人群突然爆发出惊恐的声音,而后一支小队从侧边出动。等光晕散开,季一南恍惚地认清了眼前发生的事——有人失误了,从悬崖上摔下来,埋进雪里。
当晚扎营时,李不凡看到新闻,告诉季一南那个人已经在医院去世了。
满天星辰下,季一南却惴惴不安。
虽然都是在野外,但他知道他和李不凡的关注点明显不同。李不凡喜欢新鲜刺激的体验,他的视角永远放在自己身上,而季一南更偏爱安静地观察这个世界。
有时他希望李不凡和自己一样,只想做这山坡上的一株草。
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李不凡在帐篷外接完了电话,弯腰回来的时候,季一南在整理睡袋。
他跪上铺好的地方,可能是看季一南脸色一般,说了一些安慰他的话。
“明天早晨我们一起看日出,我叫你。”
季一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李不凡的眼睛。他以前从来没有深想过李不凡有一天真的会出事,但今天他亲眼见到了,想要安慰自己那只是偶然,又很难。
他怕有一天再也见不到这双眼睛。
下一秒,李不凡抬手,用掌心捂住了季一南的双眼。
“我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好好放松放松,不是让你担心一些不会发生的事。”李不凡的手摸到季一南裤腰的位置,轻轻往外扯了一下。
平心而论,在亲眼目睹有人从山崖上摔下之前,季一南的确觉得放松。但因为有了后面的事,那点短暂的放松好像也变得感觉不到了。
帐篷里只亮着一盏小灯,季一南什么也看不清,仰起脸亲了亲李不凡的掌心。
“……那我应该想什么?”
李不凡收回手,在季一南腰腹的位置坐下,摘掉了他的皮带。
他缓慢地说:“想我。”
这个季节,惠斯勒还有些冷,帐篷外风声凛冽。季一南怕李不凡会冷,没有让他脱衣服,用长的毯子盖住他光罗的腿。
季一南把李不凡抱得很紧,他单手握住那劲瘦的腰,吻咬着李不凡的唇,一下一下均匀地捣着。呼吸产生的热雾聚集在帐篷里,弄得李不凡皮肤湿了,神色迷离地圈着季一南的脖子,最后趴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出气。
此刻一点也不觉得冷了,季一南抽了纸,仍然抱着李不凡,慢慢给他清理。差不多擦干净以后,又给李不凡揉了揉腿:“这么坐着累吗?换个姿势。”
李不凡就转了身,收回跨在季一南腰两侧的腿,窝进他怀里。
“想抽烟,今天一根没碰。”李不凡嗓子有些哑,反手在衣服堆里找烟盒。但帐篷里太黑,他没摸到,季一南就弯腰帮他找。
他们抽的烟都不烈,只是解解馋。季一南抖出一根,放进李不凡嘴唇间,替他点好了。
烟草的味道缓缓释出,李不凡却坐起来,拉开帐篷顶的一层布料,露出满天星空,羽毛般的雪片细细洒在透明的帐篷顶,在一盏昏暗的灯上飞着,让季一南想到小时候下了晚自习回家的那段路。
两个人都躺下来,当视野有限的时候,人反而会觉得自己渺小。闪烁的星星密密麻麻散布在漫无边际的夜空中,此时此刻季一南感受到了这种渺小。
李不凡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地说:“一哥,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你我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的,比如我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比如我的病,比如你妈妈的去世……再说得抽象一些,一个人讨厌谁,爱上谁,或许都由不得自己。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选择接受一个结果,虽然明知这一点,有的事大家都还是会选择去做,那是因为过程比结果还重要。
“比如说,我想如果你真的有机会做选择,还是会选宋阿姨做你的妈妈。”
“……嗯。”季一南望着天。
“我一直都相信,世界上的一切都有灵,不管是花草、小动物,还是人类,他们都存在于这个循环,是永远不会消散的,哪怕一个人去世了,变成一抔土,那也这个世界的一抔土,能养出漂亮的小草、小花。”
李不凡很轻地笑了下:“你可能会觉得我有这种想法很奇怪吧,是不是为了安慰你。但我真的是这样想的,我们永远无法脱离这个世界,有着同样的归宿。所以也许,宋阿姨就是现在落下的雪花,她落到帐篷上,很快就化了,又变成一滴水,然后变成这里的一朵花。
“季一南,哪怕人死去,也会永远活着。所以你要爱这个世界,你爱它,就是在爱你的妈妈。”
季一南知道李不凡想说什么,他只是一时沉浸在李不凡说的雪花里走不出来,他想象着其中一朵就是宋宁。宋宁不论什么时候都是爱美的,到了这时,她可能真的会喜欢李不凡说的这些,先做一片轻盈漂亮的雪花,再变成真正的花。
过了片刻,季一南靠上李不凡的肩膀。他窸窸窣窣地把脸埋进李不凡的颈窝,手臂跨过他的身体,紧紧地抱着他。很快,季一南也感觉李不凡抱住了自己,他摸着自己的头发,轻声和自己说,没关系,可以哭,想到这件事,哭多少次都没关系。
季一南真的掉了眼泪,沉浸在回忆里,时间就变得很模糊,最后他脑子有些放空,一看李不凡的手指,那根烟已经空掉了。李不凡吻了吻他的额头,让他好好睡一觉。
次日清晨,季一南是在睡梦中被李不凡叫醒的。
他们带着滑雪板,去不算陡峭的山坡上慢慢朝着日出的方向滑。李不凡在前面带路,被清晨的薄雾笼罩。他们在树林间穿梭,稀薄的阳光顺着树叶的缝隙铺撒,仿佛走在光明的人间。
直到滑到开阔的平台,橘红的日光从属于太阳的圆形轮廓中喷涌而出,李不凡停了板,跑向不远处的悬崖,沐浴清风和阳光。
“我是不是没有特别认真地和你说过我为什么会喜欢这些运动,”李不凡望着成片的树林,“不是因为它们有多难,或者玩好了有多帅,也不只是想锻炼身体。
“我是在否定里成长起来的,从小到大我都在想,我能不能做好这件事,我能不能做好那件事。这看似是个选择题,但我会下意识告诉自己我不能。可是当我站在悬崖边,当我站在滑雪板上,当我已经下潜三十米五十米,我脑子里只有如何往前。那是我一生中为数不多只想前进的时刻,当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我反而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
“这些看起来很危险的事,在不断跟我说,你可以的,你可以翻过这座山,游过这片海,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还有无数未知的、美丽的景色在等你,所以你要坚持,要不断挑战自己,为了见到那些风景。”
冷风迷眼,他眨了眨眼睛,“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想被一个人理解。我知道你会担心我,我也理解你的担心,但是一哥,我的痛苦……不是你能治好的,也不应该由你来背负。只有在我投入这些事的时候,我才可能忘记掉它们。
“我比谁都想变好……”看着季一南的脸,李不凡说不下去了,就偏过头。
季一南靠上前把他抱住,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每一天都在更好。无意间晨风吹得他眼睛红了。
从知道李不凡的病情开始,他很少缺席李不凡去医院治疗的时间。
他知道心理疾病不是要有爱这么简单,那其实和一场心理上的癌症没什么区别。季一南甚至曾经了解,躁郁症也许永远没有痊愈的那天,只是有机会得到控制。
但他还是奢望能看到李不凡几乎健康的时候,为此他已经等了很多年。
第36章
博士时期,季一南换了专业,就读植物学。
从那以后,他爬山的次数陡然上升。每每到了空旷的山林间,他总能安静地思考。他很感谢李不凡以前总是带他爬山,尽管有时候他并没有那么擅长,甚至还拖过李不凡的后腿。但他确确实实从自然里汲取过力量,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坚定的力量。
做研究的那四年无疑是痛苦的,可这痛苦之中,有过季一南最好的两年。
李不凡搬到他实验室附近的公寓里,除了需要外出工作的时候,很少会离开。
公寓虽然还是两室一厅,但只有一个房间在使用,另一个房间完全成了李不凡的工作间,堆满他的东西。
同时,据李不凡的心理医生所说,他的情况越来越稳定,几乎可以正常地工作生活了。
就连季一南也开始幻想,他顺利地在四年内拿到博士学位,毕业典礼上,几千人聚集的大会堂里,他和李不凡可能只待在一个角落。季一南捧着一束其实是送给李不凡的花,再和他说一次喜欢。之后李不凡会接受他的表白,他们就像现在这样永远生活在一起,在异国他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和完全不受打扰的生活。
可是变故又来得很快。
首先察觉李不凡的变化,是在季一南博士的第三年。
李不凡接的工作多了起来,时常连续几个星期出差,满身疲惫地回来。
他的单子一直很多,但为了好好休息,李不凡不会让自己太忙,突然的快节奏引起了季一南的注意。但只有这个证据又还不足以证明李不凡的生活有什么异常。
某天夜晚,大约是九点左右。季一南写论文写得失了神,才刚刚开始给自己准备晚餐,公寓的门忽然被人打开。
下午已经去机场,说要飞到A城的李不凡拿着一支玫瑰出现在门口,还被室外的雨淋得很湿。
虽然是夏天,但淋雨也不好受。季一南错愕片刻,走上前替他拿过行李,问他:“飞机延误了吗?”
李不凡摇摇头,表情好像是经过了一番调整,才控制得不是特别难看。
“可能最近太忙,我记错时间了,”李不凡无奈地笑了下,“我去了机场,才发现飞机是下周的。我走到机场外面给助理打电话确认时间,但是突然下雨了,回去的路上……”
李不凡举了举手里的花,塞给了季一南,“路过一个卖花的阿姨,我想虽然是我记错了时间,但总不能白来一趟,就买了一朵,送给你。”
季一南听完,先是心疼李不凡,之后就跟着他笑了笑。
“正好我的论文快结束了,这个星期还能多陪你,你要是不飞走,我们明天……后天,天晴的时候去湖边钓鱼散步好了。”
听到季一南的建议,李不凡好像觉得错过这一次飞机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小声地说了好,就进屋去换衣服。
季一南帮他把行李箱表面的水擦干,在等李不凡洗澡的时间,重新做了两人份的晚餐,把简单的沙拉改成色香味俱全的中餐。
等李不凡出来,刚好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季一南把倒好的饮料推到他手边,委婉地问起李不凡最近为什么这么忙。
“我一直都很忙啊,单子多得吓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李不凡没看季一南,低头在吃菜,“最近休息好了,没什么事可以做,干脆多接一点,多赚点钱。
“而且你不觉得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小了一点吗?反正你博士快毕业了,等你毕业之后,也许我们可以买一个小公寓。”
看季一南停了筷子,李不凡又赶紧解释:“你别误会,如果到时候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我们继续做室友也不是不可以。”
“我都听你的。”季一南说。
他沉浸在李不凡刚刚为他搭建的美妙未来里,再想到李不凡的忙碌时,已经失去了最初的那种敏锐。
但可能是夏天慢慢过去,从季一南到威斯林顿以来天气最糟糕的一个秋天到了,李不凡的病情忽然急转直下,变得奄奄一息。
他不再睡在季一南的房间,在小客房里整理出一张床,每天被摄影器材和画板包围,除了吃饭和必要的沟通之外不再说话,比之前都沉默地度过一个格外漫长的郁期。
季一南察觉不对,某天等李不凡睡着,他潜进卧室,在他手机里装好了特意从朋友的实验室要来的定位软件。
现在想来,这个方式的确有不妥,但为了避免产生更大的代价,季一南虽然有所内疚,也并不后悔。
偷偷做完这一切,他在李不凡的床头坐了片刻。
在这个郁期,李不凡和季一南交流很少,季一南也会不习惯。哪怕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都能看见,但不和李不凡亲密,季一南也会想他,会觉得他们之间有距离。
这种距离感让季一南难受,可他不想给李不凡压力,只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和他靠得近一些。
安装定位软件后,季一南观察了李不凡很长一段时间。
郁期时他几乎不会出门活动,偶有几次走得较远,也只是到季一南学校外的小花园。他喜欢傍晚时到那边,步行速度远远低于正常走路的人,每每看到属于李不凡的那个小点移动,季一南都会想象他缩在衣服里慢慢散步的样子。
等走到花园里,李不凡会坐在离湖最近的长椅上,停留很长时间。
季一南的实验室离花园并不算远,偶尔他会看好时间离开,假装下楼与李不凡偶遇,再顺便和他牵着手回家。
观察了小半个月,季一南都没有发现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李不凡冒着大风的天气,打车去了离公寓很远的一个甚至有些危险的街区。
季一南不太放心,很快也跟了上去。
街区上游荡着无数的流浪汉,空气中似乎也漂浮着不同寻常的难闻气息。
当季一南到达的时候,李不凡正好从一家店铺走出来,很快又上了车。
季一南走到门边,从店铺的名字大概辨认这是一家收售二手的店铺。
他以为李不凡是来这里买什么东西的,进去问了以后才知道,他刚刚卖了一台相机。
季一南没来得及细想,就从老板那里买下李不凡卖掉的相机。那台相机很旧了,几乎是李不凡才上大学的时候买的,虽然型号有些过时,但也意味着李不凡的很多回忆。
很久之前,李不凡曾经和季一南说过,他觉得哪怕只是相机、画笔,这样看起来可以随手换掉的东西,还是代表了很多。
李不凡不会轻易就卖掉。
“他可能很缺钱吧,低价卖给我的,你要是想要,也低价买走好了。”老板大方地说。
季一南点点头,带着李不凡的相机走了。
心中的疑虑还没按下,几日后,季一南竟然发现李不凡挂出了好几副在学校时画的画,并且全都在极短的时间内拍掉了。
李不凡很缺钱,他明确这点。
在没弄清楚的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前,季一南觉得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就是让李不凡先不要为钱的事情烦心。可他不想伤害李不凡的自尊,他不愿意告诉他一定有他的理由,季一南先腾出了手头空闲的所有钱,全部打进一张新的卡里,在一天晚饭时递给李不凡。
“之前你说毕业后想一起买房子,我后来想了想,也许那算是一种承诺,所以可能我也要做一点什么,”季一南说,“这是我的银行卡,你想用里面的钱做什么都可以。”
李不凡低着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片刻以后,他才抬起脸,手指几乎有些发抖地摁住那张卡,又推回给季一南。
“不用……不要现在就给我。”
季一南没有拿卡,而是用掌心包裹住了李不凡的手背,轻声问他:“最近怎么了?你知道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你知道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当季一南说出这句话的时刻,他想起一个说远不远的瞬间。
在香格里拉的天女镜湖边,李不凡和他坦白自己的病。
这一次,李不凡却很敏锐,反问季一南:“你为什么觉得我有事呢?”
季一南心虚地移开视线,他不太擅长说话,要搪塞的时候也想了很久,最后只说出一个算不上借口的接口:“我关心你……”
“季一南。”李不凡换上稍重一些的语气,季一南才坦白:“好吧,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我……在你手机里装了一个定位软件。”
李不凡很震惊地瞪大了眼,似乎完全没有想过季一南有一天会做这样的事。看到李不凡的眼神,季一南反而很轻地笑了下,说:“怎么了?为了你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明明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也许在各种各样的小说里已经出现过几千几万遍,李不凡真实地听到,还是立刻就红了耳朵。
“你删掉。”他把手机递给季一南,季一南不接,他就站起来,走到季一南身边,牵起他很大的手,塞到掌心里。
“季一南,别让我说第二次。”
李不凡假装凶起来的时候,比平常可爱得多。季一南推拒了一会儿,又尝试说服他:“是为了你的安全,我们不说你的病,就说这里,这里比不了国内,本来就可能出现一些我们都没办法掌控的事情。”
虽然有道理,但李不凡还是坚持:“删掉。”
出于尊重,季一南还是照做了。重新拿回手机,李不凡又继续追问他:“你从哪里弄来这种软件的?这么隐蔽。”
“我一个师兄那里,他们实验室研究这个,本来是不能随便用的。”
“你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有天你睡着的时候。”
事已至此,季一南还是打算为自己争取一点利益,“你搬回来睡好不好?之前看你郁期很难受,我想你一个人待着可能会好一点,那现在呢,可以回来了吗?”
“可以,但你要陪我去坐落日飞车。”李不凡说。
情人大桥是本市的著名景点,连接了两个最热闹的街区。让这里最出名的,不是大桥本身,而是离大桥不远的一处娱乐项目——落日飞车。
据说坐在落日飞车上,能俯瞰整个城市的景色,尤其是在傍晚时分,浅橘色的阳光洒下来,让人联想一切悠闲、轻松、自由的时刻。情侣们结束落日飞车之旅后,还能步行到情人大桥边,挂上随身携带的小绳子,寓意长久。
之所以用“据说”,是因为李不凡和季一南都没有去过。
虽然在威斯林顿七八年,但两个人基本都是朝外跑,很少认真参观本市经典景点。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李不凡会突发奇想,季一南还是很快说:“好啊。”
他想李不凡的郁期可能暂时结束了,说到要去情人大桥,连饭都多吃了一些。
出门的时间恰到好处,季一南没有选择开车,和李不凡一起坐门口的双层巴士,在落日飞车的起点下车。
今天不是什么和情侣有关的节日,排队的人并不算多。季一南牵着李不凡的手,选了第一排的座位。
落日飞车的轨道高架在两座山之间,上升的速度缓慢且平稳。天边的晚霞是橘色、紫色的,比来时路上暗淡。远处的情人大桥车水马龙,山和江水如夜晚的天空,灯火则是闪烁的繁星。
可直到季一南望向李不凡,才真正懂得这一刻的美。晚风里,李不凡的头发飘动着,他的眼睛清明,完完整整映照此刻的天晴,让季一南的心跳变成一支乐曲。
李不凡和季一南说起那个关于情人大桥的故事:“在最后一缕阳光收束时,情人大桥会保佑所有在大桥上许下心愿的有情人。”
“怎么证明?”季一南忽然问。
李不凡看向他:“证明什么?”
“证明……”季一南还没将心中所想说出口,落日飞车到了最高点,没有什么停顿地往下滑,像超速行驶在公路上。
耳边是同在一趟列车上的乘客的呼喊声,季一南再看向李不凡时,他已露出开朗的笑。他们一头扎进晚霞里,风很柔软像云,季一南在心里补充完刚才没说的话:情人大桥要怎么证明两个人是有情人。
从落日飞车上下来,李不凡在路边的冰淇淋车里买了两只甜筒,他们沿着江边散步,走到情人大桥边,李不凡抬手看了一眼表:“快日落了。”
大桥上零零散散走过一些人,上了桥,李不凡的脚步就变得很慢,好像很不想离开这里,但却和季一南说:“来了这里才发现,原来情人大桥也只是一座桥,没什么特别之处。”
“还要多特别呢?”季一南咬了一口冰淇淋,温和地说:“我们一起在桥上吃了一支冰淇淋,对我来说这已经是让今天变得很特别的事情了。”
他这样说,李不凡就慢慢停下来,在季一南眼前站定了,承认道:“特别的是你,不是这座桥。”
季一南才发现,不知何时,李不凡手里的冰淇淋吃得只剩蛋卷,他们也走到了情人大桥的尽头。
在桥面的内侧,一道铁丝网上,密密麻麻挂着各式各样的锁和绳子,不难联想是景点里的常见“许愿方式”。令季一南意外的是,李不凡解掉原本用来包装冰淇淋的一根涂着银粉的细绳,在铁丝网上松松地系了一个蝴蝶结。
“我以为你不信这个。”季一南说。
“是不信啊,”李不凡指了指远处的天,“我只是想把它留在这里,替我看看晚霞。毕竟我没办法见到情人大桥的每一个傍晚。”
“那就系得紧一点。”季一南垂眼,把那个蝴蝶结拉紧。
江上风大,蝴蝶结的两根细绳被吹得抖动,像江面的波澜。
季一南再抬眼时,天恰好暗下去。那是无法说明的一个瞬间,就只在转眼,天边的色彩尽数消失,太阳的最后一点轮廓沉入江水。桥面上灯光变得明亮,李不凡拿着快要化掉的冰淇淋,又把季一南系好的蝴蝶结扯下来。
“其实是我想送你一个礼物。”李不凡的手指还沾着冰淇淋的水,有点凉,用那根细的、有些刺的绳子缠住季一南一只手的无名指。
季一南有些懵,一时反应不过来李不凡的意思,只是有些犯傻地、怔怔地看着他。
“我猜,刚才在落日飞车上,你是想问我,情人桥怎么知道两个人是不是有情人,我觉得你说得对,”李不凡笑了,抬起季一南的手,像求婚一样,在他的无名指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所以我需要这样证明。”
那晚风大,细长的绳子在季一南的指间胡乱地飞舞,他捧起李不凡的脸,对着他的嘴唇吻上去,完成那场婚礼的最后一个仪式。
行人惊喜的欢呼像喝彩,他们得到天地的祝福。
有一瞬间季一南真的以为,幸福就像只要把蝴蝶结系紧便可以永远看到的晚霞,只要在风中轻轻飘着就能得到。
第37章
对季一南来说,浪漫而疯狂的李不凡他并不陌生。
有时候他觉得心理疾病是上天错误地给人礼物,变成生命中的一场灾难。
几日后,季一南要跟随导师去曼拉山脉的南侧扎营一周。
出发的前一个晚上,李不凡给季一南做了一顿独家晚餐。
“你真的不用我帮忙吗?”季一南坐在岛台上,看李不凡忙碌的背影,忍不住偷偷笑了下。
平常李不凡很少做饭,除了他在山上时会煮一些速食和简单食物以外,在家的时候做饭这件事基本都由季一南承包。今晚他忽然说自己想做,还很早就去超市买好了食材。
简单的番茄鸡蛋汤和素菜都炒好了,锅里就剩下一道可乐鸡翅。加了糖,已经被煮得粘稠的可乐酱汁咕噜咕噜冒着小小的气泡。
“我都很多年没吃过可乐鸡翅了。”李不凡背对着季一南,说。
“没听你说过,我可以学做,应该很简单的。”季一南喝了一口水,正想站起来,被李不凡举着锅铲,隔空指了指:“别来啊,你坐着。”
“小时候我换过很多个保姆,我那个时候喜欢喝可乐,但是……我爸我妈觉得可乐喝多了对小孩子不好,不让我喝,我就让保姆天天给我做可乐鸡翅。”李不凡用锅铲划了划,关掉火装盘,端到桌边。
“从小就这么聪明。”季一南夸道。他举起筷子,夹了一只到碗里,直接拿手吃。
“算了吧你,反正我做什么你都夸我,”李不凡看着他,皱了皱眉,小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做出来这么黑,我记得以前我吃的那种好像也没有这么黑……”
季一南咬了几口,表情没什么异样,又给李不凡找借口:“应该是国外的可乐不一样吧。”
“是吗?”李不凡也尝了一个,但第一口就被苦得眯了眯眼,“这么苦,一哥你怎么不说啊?”
季一南摇摇头:“没觉得苦。”
李不凡无奈地笑笑,一边说好吧好吧,一边搜索附近的餐厅有没有还在营业的。
晚上下了雨,季一南在房间里工作,李不凡没有打扰他,一个人待在客厅。
季一南已经基本准备好在冬季毕业,目前正在申请学校的教师职位,这一整年他的压力前所未有得大。等再抬头时,时间到了凌晨,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推门去客厅时,看见李不凡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在播放,屏幕的光忽暗忽亮,但好在声音不大。季一南压着脚步走过去,弯腰托住李不凡的脖子和腰,尝试把他抱起来。
但几乎是碰到李不凡的一瞬间,他就有了要醒的迹象。季一南抱着他走进房间,听见李不凡在怀里低声说:“你工作完了?今天这么早……”
“已经很晚了,你都睡着了。”季一南把他放上床,却被李不凡圈着脖子勾到怀里。
呼吸可闻的极近距离里,季一南看着他的眼睛,问:“干什么?”
李不凡没说话,只是伸长手臂,把房间里很亮的灯关掉了。
周围突然暗下来,季一南的眼前一片漆黑,还没完全适应,先感觉到了李不凡凑近的嘴唇。
当视觉被剥夺,听觉和触觉便更加灵敏。李不凡懒懒的,唇间还带着刚睡醒时的热气,手指慢条斯理地剥着季一南的衣服。
吻了一会儿,季一南和他分开嘴唇,跪坐起来,伸手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撕了一盒新的。
“上次那盒用完了,这个是超市里刚买的,”季一南撕开一角,“据说是水蜜桃的味道。”
他听到李不凡笑了,弄好之后就靠上去抱住他,一边亲一边问:“笑什么……”
“笑你……嗯……”李不凡抓着床单,蜷缩了下身体,“选得很认真。”
“嗯,”等他适应,季一南就慢慢懂了起来,“我还有更认真的时候。”
李不凡又笑,但喘气声大了些,他迷迷糊糊地问季一南为什么在床上和别的时候都不一样,季一南问他哪里不一样,他又不讲话了,只用力掐着季一南的手臂。
次日清晨,雾还没有散去,李不凡也熟睡着,季一南就带好行李离开了。
登机之前,他给李不凡发过了消息。关掉手机以后,坐在身边的导师笑着问他:“又在和你男朋友聊天?”
实验室的人都知道他有男朋友,因为李不凡常常在楼下等他回家。季一南摇摇头说:“他还在睡觉,我只是给他发个消息。”
“以前我和你师娘谈恋爱的时候,都没你这么甜蜜。我想去她实验室找她,她总不让,说我干扰她工作,”教授笑笑,“诶,那等你博士毕业,你们打算结婚吗?”
“主要还是看他的想法,”季一南垂眼说,“不过婚姻也就是一个仪式而已。”
导师拍拍季一南肩膀,调侃道:“听你这么说,我倒是觉得你还是想要这个仪式的。小子,想要就加油啊。”
季一南笑笑。飞机的轰鸣声中,他想到在情人大桥的那个傍晚。
也许他已经得到过那个“仪式”,虽然并不隆重,但同样需要爱,和一个难得的时机。
飞机落地后,当地的研究所接待了他们。
住所信号不好,季一南又早出晚归,一整个星期总共就和李不凡打上三个很短的电话。
好在他们运气不错,提前采集到所有需要的数据。同行的人去吃晚餐,还叫他:“Ian,去吃饭了。”
季一南看了门边一眼,说:“帮我带一份,我把这些数据整理完。”
都知道他急着回去找男朋友,大家笑而不语。
季一南的晚餐最后还是凉得很彻底,他离开研究所时,已经是次日的清晨。
熬了一整夜,最终争取到一个提前回去的时间。季一南坐在机场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李不凡,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季一南降落时是傍晚,他打车到公寓门口,却见楼下停了一辆不熟悉的车。他没想太多,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外,正要按密码解锁,听到屋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李不凡,我们养你那么多年,小时候你喜欢画画又画得一般,我们为了给你找合适的老师花了多少钱,后来你生病,治疗心理疾病的药,每周的心理咨询多少钱你不是不清楚,现在到我们困难了,你就这样视而不见吗?
“你以为我想来和你要钱?如果不是我们的投资出了问题,我会向你开口吗?我们早就当你不是我们的儿子了。”
公寓隔音很差,对方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被季一南听到。他顿了片刻,意识到站在屋内的人是李不凡的妈妈万玫。
“还要多少?”李不凡的声音比他想象中平静,“我所有的画都卖掉了,我这么多年去拍东西赚到的所有钱都给你们了,你说个数。”
他似乎真的在问一个答案:“还要多少你们才会彻底离开我的生活?”
卖相机、卖画,也很久很久没有拿起画笔,原来这才是答案。
季一南站在门外,心脏突突地跳着,手指飞快输入密码。
“这是你欠我们的,多少都是你欠我们的,是我们生下你!”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我欠你们一条命。”
季一南推开门时,李不凡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对准了自己的手腕。万玫吓得脸色惨白,僵硬地撑着厨房的岛台一动不敢动,季一南冲上去,在李不凡一潭死水的眼神中轻声对他说:“我回来了,李不凡,把刀放下来。”
“一哥……”李不凡很慢地眨了眨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滚出来,锋利的刀刃仍然贴着皮肤,“对不起啊,一直以来都是我让你失望。”
“你没有让我失望过,从来没有,”季一南表情温和,实际冷汗已经下了一身,“我赶了一天工作提前回来的,就想早点见到你,晚上还想好了,我们去新开的中餐厅吃饭,我同学和我说很好吃,我一直没去,就想回来和你一起。
“之前不是说想吃可乐鸡翅吗?上次没做好,这次我们去吃好吃的。”
李不凡掉着眼泪,手慢慢松了,季一南抓住时机,上前握紧他的手腕,把水果刀从他手里掰出来。
“乖,”季一南抱住李不凡,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还有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或者睡一会儿。”
李不凡摇了摇头,站在一旁的万玫手机却突兀响起。她接听电话,声音颤抖地问:“谁?”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万玫表情一变,几乎站不稳。等挂了电话,才空洞地说:“你爸爸来的路上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
到达手术室门口时,李不凡几乎已经失去说话的能力。
他沉默地坐在冰凉的长椅上,过了大约四五个小时,医生才从急诊里出来,宣布李方知没有生命危险,但如果半个月内无法醒来,很有可能永远成为植物人。
听到这样的结果,万玫扶住墙,颤抖着拿出手机,一边拨打电话一边朝外走。可李不凡还是那样坐着,眼神呆滞,对周围的一切没有反应,像一块毫无生命力的木雕。
时间很晚了,季一南怕李不凡饿,走到他身边,单膝蹲下来,碰了碰他的脸。
“我去给你买吃的,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这种状态下李不凡甚至没办法听到吵闹的声音,季一南也没有期待他会给什么回应,只是和一旁的护士说了他的情况,就跑出了医院。
季一南只在医院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点吃的,回去时他在医院外的小花园里碰到正坐在长椅上的万玫。
本来只是瞥了一眼,万玫却忽然说:“李不凡小时候是一个很乖的孩子。我和他爸爸是联姻,我们之间没什么感情,从他出生开始几乎天天吵架。但那时李不凡很懂事,会主动来安慰我,把他喜欢的玩具给我,这个孩子对我来说本来是婚姻中的意外和累赘,可我也有不后悔的时候。
“他成绩不好也没有关系,我们家有的是资源,只要他好好听话,以后想要什么样的人生没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得这种病,高中的时候他爸爸发现他不正常,给他找心理医生,他还不想去看,每次要我专门找人把他绑过去在医院里待个两三天。”
所以这就是李不凡从前和季一南说的“学英语”,季一南不会动了,就站在那里,带着他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恶意看路灯下的万玫。
“后来有一次,我和他爸爸谈生意,对方有个女儿,见过李不凡几次,还挺喜欢他,我们就带着他一起去,结果他刚好发病,把人家一家人都吓了一跳。”
万玫说得几乎要哭了,用纸压着脸颊,不解地看向季一南:“你是怎么忍受他的?你说你在和他谈恋爱,是真的吗?他真的懂怎么去爱别人吗?他连我和他爸都没有爱过。”
季一南原本不想回答,万玫却拿出手机,突然打了一个电话。
“李不凡,”她开了扬声器,“以后你和这个家没有关系了,现在你爸爸这个样子,讨债的人都来找他就好了,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季一南想去抢万玫手机,却被她侧身挡过了,“李不凡,从小到大你是不是都在恨我?你是不是觉得是我毁了你。”
李不凡的声音很轻地说了是,万玫就哭了起来。
“我不是没有爱过你的,以前你在读书的时候,我多希望你能成才,可你偏偏得了个这样的病,我和你爸治不好你,也管不了你。每次和你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什么回应也没有,你知道我一想到你发病的样子有多痛苦……”
季一南一把夺走了万玫的手机,转身跑进医院。
走廊上还是那么安静,李不凡的姿势好像从未动过,季一南站在原地平复心跳,走到李不凡身前蹲下来,握住他冰凉的手,说:“走吧,我带你回家。”
李不凡迟钝地点点头,被季一南牵住手。
他们上了出租,从医院到公寓总共二十分钟路程,李不凡都安静地趴在季一南肩膀上,到家以后,很快就躺在床上昏睡过去。
季一南没有离开他的房间。他靠着书桌,搜索李方知的公司,才发现他们在两年以前就几乎破产,几个月前才彻底完成清算。他划开李不凡的手机,记下万玫和李方知的电话号码,又看了万玫和李不凡的聊天记录。
大约从他们接近破产开始,万玫就要求李不凡给她转钱。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基本就是万玫报一个数字,李不凡打过去。直到几个星期以前,李不凡说他没钱了,万玫才提出见面。
聊天记录划到底端,季一南正要关掉李不凡的手机,一条提醒事项从顶部弹出:Valentine’s Day, 5pm, Lover’s Bridge.
情人节傍晚五点,情人大桥。
而这一天又有所特殊,如果一切顺利,它还是季一南毕业典礼的时间。
第38章
“一南,哪怕是同样的经历,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态度,你要多去看事情好的一面。”
季一南想起母亲曾经和自己说过的话,便强迫自己停下对二十七岁那年毕业典礼的回想。
事情好的那一面,便是此刻李不凡就在他身边,真实而温热的。
清洗干净后,季一南抬手关掉了淋浴,裹了一张干毛巾在李不凡身上。
李不凡的头发还湿乎乎的,季一南拿了浴室里的吹风机,给两个人都吹干。收好吹风机,季一南搓了搓李不凡还滚烫的发丝,手指落下的时候,无意识地在他耳后的疤痕摩挲了一阵。
“我以前在威斯林顿留学,在那边待了很多年。”
没听季一南说起过,李不凡愣了一瞬,才说:“是吗?那你对那边应该很熟悉吧,听说那里经常下雨,天气挺差的。”
“你走以后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我会好好看时差。”季一南问。
“好啊,我尽量接。”李不凡笑。
季一南抓住李不凡话中那一点点他不满意的地方,用嘴唇碰了碰李不凡的侧脸,又问:“可以不是尽量吗?”
他靠得更近,被李不凡识别出想要做什么的意图。在浴室里亲了一会儿,李不凡有些缺氧,抬手拉开了门,和季一南一起回了房间,躺在床上。
“你留学的时候应该玩过很多好玩的吧?”李不凡挑了下眉,“比如说……同时和好多个人谈恋爱什么的。”
季一南懵了一瞬,反问:“可能吗?我都有点想不到那个场面。”
李不凡又被他逗笑了:“好吧,那你有没有什么玩得特别好的朋友?”
其实季一南只能想到一个人,所以他说了有。
“哦,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
“单纯朋友?你之前说你谈过一次恋爱,不会就是和他吧?”
“不是,我之前说的是和你。”
“我?”
李不凡身体一顿,“当时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好啊,你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身份是吧。”
“嗯。”反正最后结果也是一样的。
“这么自信?”
“没有,”季一南否认,“很不自信。”
他看着李不凡,慢慢说:“我没什么朋友,真正的好朋友只有一个人。”
“后来呢?我都没听你提起过他。”李不凡疑惑。
在黑暗中,季一南用手指碰了碰李不凡的嘴唇,“后来……我做错了一些事,所以失去了他。”
李不凡走那天只有季一南去送,他要先从香格里拉坐高铁去丽江,再从丽江飞回重庆收整行李,之后直飞威斯林顿。
转机流程繁琐,前一天晚上,季一南帮他给每个机场都打了电话,确认行李的问题。
离起飞还早,他们到机场的咖啡店简单吃了点早餐。
“以前我留学也是在威斯林顿,后来还在那边工作了一段时间,”李不凡正往华夫饼上淋蜂蜜,“我刚意识到自己失忆时,去国内的医院咨询过,医生说如果待在以前经常待的地方,说不定就会因为熟悉的人和事想起什么。”
“这么多天,你有想到什么吗?”季一南问。
“几乎没有吧,画面像碎片一样很不连贯。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去过太多地方,所以对哪里都没有很深的印象。”李不凡咬了一口华夫饼,用纸巾擦了擦嘴。
“这个好吃,”他说,“你也尝一口。”
季一南眼神很淡地点点头。
两程飞机时间都短,落地后李不凡给季一南发了个信息报平安。
到家他先睡了一觉,醒来后才继续整理房间里的东西。
他出去玩时会用到的各种装备都被装在立柜里。
潜水的脚蹼、冲浪的浪板、雪板、各种冲锋衣、登山杖……还有一排一排的相机,和成叠的照片。
李不凡先查了自己的航班信息,几个月前他确实去了云南,所以在研究所的标本,的确有可能是他采集的。
从云南回来之后,他飞了威斯林顿,再之后就失忆了。
李不凡翻找了留学时学校的许多照片,准备这次过去看看。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坐在地板上选这次要带去的相机和镜头,这时论坛的工作人员也联系了他,给他发来更详细的工作要求。
虽然细节很多,但李不凡仔细看了看,这几乎算不上什么有难度的拍摄。虽然是拍现场,但对方要的又不是写真,找个稍微有经验的摄影师来就可以完成,何况李不凡几乎从来没有参加过类似的拍摄工作。
他开始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接这份拍摄。
次日,李不凡坐上飞威斯林顿的飞机。
落地后主办方来接,给他介绍了他们安排的助理团队。也是因为这次论坛流程复杂繁琐,主办方才要求李不凡提前至少两周过来准备。
和大家简单熟悉后,李不凡住进酒店,拿着这次论坛的会议安排仔细查看。
论坛总共分为两个会场,其中以植物生态学前沿为主题,日程一共五天,由李不凡和他们安排的团队协作完成拍摄。另外一个会场研究的领域是医学,主要讨论心理疾病对大脑的影响。
看到另一个会场的主题时,李不凡握着笔的手不由自主划了一个圈。
他是不是有可能为此而来。
酒店的早餐是自助,会议的第一天,李不凡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吃东西。
很快,他身边坐下来一个说英语的外国人。对方看起来和自己同龄,问他身边的位置有没有人。
李不凡说了没有,他就招手,把自己的同伴也叫过来。
看见李不凡放在旁边的设备,他搭话道:“你是记者吗?”
“我是摄影师。”李不凡说。
“你好,我叫Eric,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麻烦到时候把我们拍帅点啊。”大家都笑了。
李不凡吃好了早餐,准备要走的时候,Eric才犹豫地问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是吗?”李不凡闻言一顿,“你还记得是在哪里吗?我以前在这边留学过。”
Eric又不确定地摇摇头:“可能是我记错了。”
Ian和他男朋友几乎同进同出,应该是自己认错。
上午的会议一直持续到当地十二点,因为要处理照片和视频,立刻给写稿的记者可以用的内容,中午李不凡没时间吃饭,只拿着助理买回来的面包咬了几口。
傍晚,论坛第一天结束。次日的讲座关于高山花卉,主办方临时邀请了一位新的学者,因此还有很多日程上的事情要开会解决,李不凡不用参与,便拿着在租房网站上翻到的地址,去找自己之前住的地方。
那里离U大很近,步行即可到达,应该是为了上学租的。
李不凡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他站在公寓楼下朝上看,要找的房间透着灯光,应该是有人在。
李不凡推门上楼,在门外就听见里面有人在搬东西。
他敲了敲门,片刻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来给他开门。
“哎,Jasper,你怎么回来了?”老奶奶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朝他身后张望,“你男朋友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男朋友?”李不凡懵了,“我有男朋友吗?”
“不是吗?”老奶奶也迷糊了,“以前这房子就是你和他,你们两个男生一起租的。你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吗?让我帮你寄回去也行啊,怎么还自己过来了。”
手机里没任何亲密对话,合照一张没有,哪怕是李不凡醒后,也从未有所谓的男朋友来联系过他。
李不凡不信如果是他的现任,能在他的生活里消失成这样。
多半是前男友……
李不凡顿觉头疼。
他告知房东奶奶自己失忆的事情,说只是回来看看。
房东奶奶一脸心疼,说她本来就住在楼下,以前有什么事情,都是找李不凡和他男朋友帮忙。
“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吗?”李不凡问。
“那我就不知道,但这个房间一直是你们两个男生在住。”奶奶说。
“我们在这里租了多久?”
“好几年。”
李不凡在房间里转了几圈,这个房子两室一厅,客厅窗户很大,虽然陈旧但干净,是他会喜欢的风格。但李不凡还是想不到什么,很快就和房东告别,打车回了酒店。
早上八点,他跟着布置现场的工作人员进入报告厅,和助理们一起架机位。
“今天来的是个中国人,和你一个国家呢Jasper。”有个助理点了点海报上那个名字——Ian。
“是吗?”李不凡瞥了一眼,没太在意。
“他可厉害了,一个超级年轻的博士,听说还在U大教了几年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了,听说是回国了。”
“我听好多中国朋友提过,说在国外的生活怎么都不习惯,一有机会还是要回国。”
李不凡笑,说可能吧。
机位摆好,现场试拍了几张,效果还可以。
李不凡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在角落里席地而坐,靠着休息一会儿。
早上起得太早,李不凡有点困,抵着墙都快睡着了,一个女生拎着一袋早餐跑过来,问:“有没有人能帮我去接一下Ian?”
“怎么啦?”旁边人问。
李不凡手撑在膝盖上,这时抬了眼。
“我肚子不太舒服……”想了想,好像还是自己去好一点,女生打算走,李不凡站起来。
“我去吧,”李不凡指了下自己身上的衬衣,“我今天穿得还算正式,不丢脸。”
大家都笑了,女生连连道谢,李不凡撑着地板起来,问她:“我怎么知道谁是Ian,你有他照片吗?”
“去东区大门,找负责的Alan,他会带你去的。”女生说。
李不凡认识Alan,他是这次论坛专门负责对接服务的人。
东区大门很远,今天天气有点热,李不凡只在衬衣外面加了件夹克。
他脖子上挂着蓝色的工作牌,一路上遇到好几个熟人,还打了两声招呼。
到大门口以后没见到人,李不凡给Alan打了个电话。
“我马上到了,你转个身!”Alan说。
李不凡偏过头就看见Alan了,他怀里抱了一束火红的花,一来就塞进李不凡怀里。
“给Ian的,等会你递给他,他马上到了。”
李不凡点头说好,他和Alan在门口等了一会儿,Alan接了通电话,没一会儿,一辆很好的车在街边停下,Alan走上前拉开了车门。
后座,一个穿着西装、腰细腿长的男人微微弯腰,低头从车内走出。
第一眼李不凡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异国他乡,遇到一个长相熟悉的人未必不可能。但当他抬头,李不凡就彻底站在了原地。
Ian是季一南。
“Jasper,送下花。”Alan推推他手臂。
李不凡和季一南对视,把花递到他手里。
“Ian,欢迎你来威斯林顿。”
“我没想到你在,”季一南接过花,第一句话就是解释,“我真不知道。”
“没怀疑你,走吧,去报告厅。”李不凡说。
“你们认识啊?”Alan也听出来了。
“认识,”季一南搭了下李不凡的肩膀,“这是我男朋友。”
这下轮到Alan震惊,不过李不凡也没多解释。
“曾经U大的老师,U大历史上最年轻的植物学博士,请问你还有什么要和我坦白的吗?”李不凡问。
季一南碰了下他后颈,轻笑道:“那些虚名你也听?”
“男朋友这么优秀,我听听怎么了,”李不凡把手里的那袋早餐也给季一南,“是不是没吃东西,离开场还有一个多小时,先去休息室吃点吧。”
李不凡把人送到休息室,几个助理便围上来。
他还有其他事,和季一南打了声招呼,就先走了。
拍摄团队的其他人已经在摄像机前待命,李不凡作为负责人一一检查了所有相机。
刚才麻烦他去接人的女生也跑过来连连道谢:“我生理期,肚子实在疼,谢谢你帮忙。”
李不凡看了眼取景框,偏头说:“小事。”
没等多久,会议开始了。
李不凡戴上耳机,将摄像头对准穿着小西装走上舞台的女主持人。
开场白结束,季一南在掌声中走到小演讲台后。
这还是李不凡第一次看季一南穿西服的样子。
之前他虽然总裹在冲锋衣里,还是能看出身量,何况李不凡也不是没见过他什么也没穿,但西服又是另外一种感受。
它是检验一个男人身材最好的衣服。
季一南肩宽腰窄,身上恰到好处的肌肉能把西服的每一角撑起来。他难得打理一次头发,额前的碎发都被捋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
站在讲台上,被无数闪光灯照射的季一南,此刻完全不像刻板印象里的那些学者。
季一南都是以他在云南进行的植物考察为案例,讲解中使用到的照片和标本,全部都是他亲手制作的。
他英文流畅、语速不快,语调是很平缓、标准的英音。
照片拍够了,录制也在顺利进行,李不凡便站在三角架后,抱着手臂遥远地看向季一南。
他很优秀,李不凡深深明白这点,几乎移不开视线。
第39章
上半程会议结束,中间有三十分钟休息时间。
李不凡带着助理们走到后台走廊,和导播核对了一下。
他们说话的时候,季一南正好被主持人带着去休息间。
看见李不凡在和人交谈,季一南抬了下手,和主持人说:“谢谢你,但我等下人,我待会儿自己进去。”
主持人顺着季一南的视线看了眼,点点头。
李不凡瞥见季一南留下来,语速加快了一点,对完工作,他才转身,问季一南:“怎么了?”
“等你。”季一南抬手,用掌心贴着李不凡后背,把他轻轻朝自己身边带,一个保护欲很强的动作。
李不凡其实没什么感觉,他习惯了,推开休息室的门,和季一南一起进去。
休息室里有几个正在闲聊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进来,声音纷纷小了。
“不知道和我来的是一个论坛就算了,怎么来威斯林顿也不告诉我?”李不凡问。
“本来想忙完去找你的,惊喜么。”季一南说。
“你什么时候回国?”
“不赶,都行。对了,最近警方告诉我,他们已经抓到盗猎的人了,来之前我去警局指认过,就是那天的那三个。”
听到这个消息,李不凡也松了口气,“那就好。”
“最近累吗?我没想到你的工作竟然是来这个论坛负责现场摄影,我以为你一直都比较喜欢偏户外的。”季一南说。
李不凡也没有想明白,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
去云南偶遇季一南,飞了国外,竟然还会偶遇他。
所有的所有,都只是偶然吗?
可是除了偶然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
“全世界那么大、那么多人,我偏偏就遇到你了。我们有这种缘分,哪怕换一个国家再相遇,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值得奇怪的。”李不凡笑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完这句话,季一南神色淡了点。他点了点头,靠近李不凡一些,抬手搭住他的腰,拇指微微用力,按了按。
休息室的门被人推开,来的人是前几天李不凡吃早餐时聊过几句的Eric,李不凡还记得他。
“Ian,好久不见。”Eric笑得很开心,上来就和季一南拍了下掌心。
季一南的手自然地从李不凡身上放下,说:“没想到这次还能看见你。”
“我可是一注意到名单上有你,就找助理帮我预订了。”Eric注意到季一南身边的李不凡,又和他问好:“你好,今天早上在酒店我也看到你,但你很忙,我就没和你打招呼。”
“没事。”李不凡摇摇头。
“你们是认识吗?”Eric的视线在两人中转了个圈。
“认识。”李不凡没解释。
出于对隐私的尊重,Eric只是笑了笑,没再往下问,和季一南说:“我这次其实还有事想找你帮忙,听说你有潜水证,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仙诗做海下采集。”
仙诗是临近海域一处保护性的潜点,海下生物极具研究价值。
但由于那里海底地形复杂,常常有流,经验不够丰富的人,是没办法下海作业的。
“我搭档这次没来,但我这几天听好几个学者提起,仙诗海下环境有变化,我想去提取土壤,带回来研究,”Eric保证,“只要你同意,我这边马上能帮你办许可。”
季一南想了想,说:“我最多可以在这边停留半个月。”
Eric感激地拍拍他的肩膀,“好,那我再去找个海下摄影,约几个本地潜导。”
李不凡靠着桌边,抱着手,“摄影的话,也许我可以。”
“你有潜水证?”Eric问。
“有的,”李不凡点头,“一千二百瓶。”
Eric惊讶地看向他。
一千二百瓶空气瓶的经验已经不能用业余爱好来形容了,甚至可以去做潜水教练和潜导。
“但我很久没有潜过了,下水之前还要先花一点时间复习,”李不凡问,“仙诗海洋环境复杂吗?”
“不复杂,五十潜左右就没太大问题。”Eric说。
“好,”李不凡点头,“那我也加入。”
“真想去?”季一南有点担心,但立刻就为李不凡制定好了简单的计划,“重新考aow的证书一个星期左右也可以完成,这边我熟悉一点,我去帮你约潜点。”
李不凡抬了下眉毛,低声换了中文:“不愧是学霸,这就给我安排好了。”
Eric看他们打算聊天,很识相地说自己还有事,先离开了。
“今天心情不错啊。”李不凡说。
“当然,本来没想过能见到你。”季一南也靠住桌子,垂眼盯着李不凡搭在桌沿的手。
“最近我打算再做一做失忆之前喜欢的那些事,我发现我是有肌肉记忆的,之前在香格里拉的时候,很多野外的技能不用刻意回想,我也知道应该怎么做。我慢慢能感觉到我以前为什么会喜欢这些运动,山里很安静,只要待在那个环境里,我就好像什么都不用想。”李不凡说话的时候,季一南就用掌心碰了碰他的手背,很慢地牵了起来。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都可以和你一起。”季一南把他的手扣紧了。
“你也要跟着我跳伞蹦极滑翔吗?”
“当然可以。”
季一南回答得这么快,李不凡就有些意外:“你真的可以?”
“对啊,那些证我也有,”季一南说,“我都有。”
“是因为喜欢吗?还是出于你的职业需要?”
“因为喜欢啊。”
因为喜欢喜欢这些的人。
因为想去看看那个能够吸引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因为想要和他一起做他爱做的事,希望那个人不是别人。
后来渐渐也爱上了他爱的世界,只后悔自己做得太晚。
“那我去潜水教学你也一起,”李不凡看了眼时间,中场休息快结束了,“我先走了。”
他站直了,手腕被季一南一拉,整个人后退半步,站在季一南的双腿之间。
他腿长不是因为西装,是真长。
“干什么?”李不凡笑着问。
“亲下。”季一南握着他的手没放,仰起脸,这个距离只用嘴唇碰到了李不凡的下巴。
他贴着他的皮肤,低声说:“低头……”
湿润的嘴唇贴住了彼此,在随时可能有人进来的休息室,李不凡有些紧张,呼吸也比平常重。
他感受到扑上脸颊的潮意,被含住嘴唇吮吸的感觉,像沉在海里。
季一南的手有些用力,慢慢地把李不凡抱得很紧,几乎贴在自己怀里,让李不凡有片刻分神地想,季一南应该是一个在亲密关系中对安全感需求很高的人。
这个吻时间不长,季一南轻咬了下李不凡的舌尖,就侧过脸,抵着他温热的颈侧,吮吻着他的喉结。对有些敏感的地带似有若无的触碰,让李不凡有了别的感觉。他挺沉地吸了口气,想到之前在房东那里听说自己曾经有男朋友的事,又心不在焉起来。
他忍不住偏了脸,在季一南的吻落空以后清了下嗓子:“季一南,有件事我觉得我必须要告诉你。”
季一南看着他,示意他说。
“我之前有男朋友。”
李不凡看见季一南顿了下,像花了一点时间整理好心情:“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在这边留学,我抽空过去问了问我之前租的房子的房东,她说我都是和另外一个男生住在一起……”李不凡垂头,一直观察着季一南的表情,“她说她觉得我们是情侣。”
季一南没立刻说话,扶住李不凡的手摩挲了下他的手臂。
“哦……情侣啊。”
“但是我进房间看了看,那是两室一厅,所以我觉得我们也有可能只是室友,毕竟房东太太应该没有那么清楚我们的关系,”李不凡解释道,“当然这也只是我的个人猜想,不过我完全没有想过要用这个借口糊弄你。”
“我没有生气,”季一南也不像是在说谎,“你有过男朋友很正常。”
“可是……”
“没关系的。”季一南放开了李不凡,指腹贴了下他嘴唇,很生硬地转移话题:“有点红怎么办。”
“不怎么办。”李不凡抿了抿唇。
他想季一南大概是真的不想聊这个,于是也没有继续往下讲。
季一南没立刻让他走,就这样坐着抱了李不凡一会儿。等到时间差不多,才轻轻拍了下他腰:“应该快有人来了。”
他们刚刚分开,就有人敲响了休息室的门。
“Ian,我进来了。”
工作人员推开门,李不凡便和季一南说:“我先走了。”
第40章
下午讲座只持续到四点左右,李不凡和同事们一起收拾摄影器材,到门口才看见季一南的短信。
他说等你,李不凡一抬眼,望见狭窄的车道对面,季一南靠着一辆黑色的敞篷跑车对他招手。
李不凡拎着器材跑过去,季一南说他已经约好了潜水教练,今天就可以过去。
反正晚上也没有其他事情好做,李不凡欣然同意。
日落时天气也热,暖风一吹,李不凡的身上起了一层很薄的汗,在夕阳下发着橘色的光。
车里放着快节奏的音乐,李不凡的手指在窗边一下一下点着,唇角带着自然随意的微笑。这场景季一南见过,但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某一个瞬间,李不凡好得像从来就没有什么烦恼。
他们开车穿过大桥,桥下波光粼粼,李不凡拿出墨镜架在鼻梁,问季一南:“这桥有名字吗?”
“有啊,”季一南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它叫情人大桥。”
“叫这个名字……是只有情人才能上桥吗?”李不凡笑。
“也许吧,因为名字很浪漫,每到节日,这里人就很多。”
“哦……那你来过几次?”
“三次,”季一南诚实地说,“今天是第四次。你很好奇吗?关于我的过去。”
第一次是李不凡提议,在情人大桥上季一南收获人生中最珍贵的承诺。
第二次是他的博士毕业典礼,他没看到夕阳,倒是被暴雨淋出几天的感冒和肺炎。
第三次是他离开威斯林顿之前,季一南最后一次买到桥边的冰淇淋,夕阳似乎还是同一个角度,照在人身上却变成了疼。
第四次就是现在,李不凡坐在他身边,什么也不记得了,还在问他来过这里几次。
“只是想多了解一点,”李不凡说,“你以前在哪里读书,和什么人交过朋友,爱吃什么,去哪里玩……季一南,我们已经离开云南了,只了解那个在香格里拉的你,对我来说还不够。”
“你说你去了以前租过的房子,”季一南顿了顿,“为什么想去?你说过,你觉得自己哪怕失去记忆,好像也过得还可以,那现在呢?”
李不凡低声道:“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那也就算了,但偶尔我也会想起一些片段,很少,但总觉得很重要。”
“什么片段?”季一南问。
“一通电话,”李不凡的手指顺着车内音乐的节奏敲击着车窗边缘,“我只知道我在打一通电话,但是为什么打,打给谁,又说了什么……暂时都想不到了。
“而且最近我还在想一个问题,我去了解过双相情感障碍,按道理来说,我病到这种程度,应该是连大脑都发生了器质性的改变,可是为什么现在的我完全没有受影响呢?很奇怪……就好像……”
猜测太离谱,李不凡轻笑一声:“可能是我疯了,但我觉得和以前的我相比,现在的我可能已经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就像小说里的那种……重生一样。”
跑车在路上忽然地颠簸,季一南握紧方向盘,说:“那如果真的是呢?”
“什么真的是?”李不凡瞥他一眼,“你说重生啊?大科学家,你还信这个?”
“你没听说过晚年的牛顿也在研究神学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事。”
“嗯……有道理。”李不凡没有否认。
车到了下桥的位置,一块写着Valentine’s Bridge的指示牌从身侧飞快划过,李不凡仰起脸,闭上眼,感受风抚过身体,又沿着季一南提出的“构想”继续假设下去。“那我觉得,最无法解释的事其实不是重生不是穿越。”
前方道路空旷,季一南加快了车速,在跑车的轰鸣中问李不凡:“那是什么?”
李不凡喊出:“是爱。”
他望向季一南,日暮的光线把墨镜的黑变得很薄,让季一南能够看到李不凡眼中的神色:“最无法解释的事,是我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很熟悉,就很喜欢你……或者说,好像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是真的很久了。
久到季一南已经忘记自己不认识李不凡的时间,久到提起所有年少时光,提起友情,爱情,快乐,幸福,或者失落,痛苦,无助,迷茫……季一南都只能想到一个人。
他独一无二,是季一南人生中的唯一,让他上天堂,让他下地狱,让他勇往直前,也从不回头。
这一刻,胸腔中震动发酸的情绪,季一南只是庆幸自己还戴着墨镜,不至于当着李不凡的面就暴露所有。
他胡乱地说了一些话,什么大概这就是一见钟情吧,什么我也很熟悉你,最后甚至慌乱地提出让李不凡在大桥上许愿,最好是他们这辈子下辈子都要在一起,颠三倒四没有逻辑,听了都要发笑。
好在音乐声足够大,周围的风景足够精彩,李不凡大概是觉得他有感而发,又一贯不善表达,所以没有笑,只是很认真地在做那些听上去格外离谱的事。
“我许完愿了,”李不凡抬起手臂,任由风穿过指尖,“都在风里。”
潜店的位置离大桥不远,坐落在一个小小的港口旁边。
潜水的方式是船潜,出发之前,季一南和李不凡都吃了一粒晕船药。
到达潜点大概要开船一小时,教练就在船上给他们讲解理论知识。
天边只剩下紫色和蓝色时,船停了下来。
第一堂课内容简单,李不凡运动能力也很强,没花多少时间就学会了。
上岸以后折腾了几个小时,他才和季一南一起开车回酒店。
两个人都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李不凡靠在座椅上,等到红灯前,就用手撑起头,歪歪地看着车外。
他视线一扫,反而看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问:“旁边是U大吗?”
“你认识?”
“才来过。”
“想再进去看看吗?”
还没等李不凡回答,季一南就跟上前面的车流,转了个弯,进入旁边的小道。
他关掉回酒店的导航,在两侧尖顶房屋的小巷中绕了几圈,找到坐落于几个建筑之间的狭窄停车场。
李不凡摘掉安全带下车,等季一南锁好车门过来,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
“你也来过这里?车停得这么熟练。”李不凡问。
“来过几次,毕竟我也在这边读书。”季一南说。
今天恰好是夏季毕业典礼,学校内最大的一块草坪被占用来做宴会场地。
一道鲜花拱门边立着一只木质架子,上面摆了一块纸质海报,英文写着“未来见”的字。长桌上摆放香槟塔和食物,似乎晚宴已经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候,酒被喝得只剩最后一层,音乐的声音只作背景,三三两两的学生牵着手随意跳舞。
李不凡本来只是想去看看,走到草地边,被一个喝多的男学生拦住。对方穿着西装,把手里一杯酒塞给他:“你也是我们年级的?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他的朋友立刻上前把人抱住,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他喝得有点多。你们是来玩的吗?怎么现在才到。”
“路过而已。”李不凡笑道。
“我们学校宴会,路过也可以参与,酒还剩呢,去喝点呗,”那人抓住朋友乱挥的手,“我先带他回去,你们玩。”
两个人转身就走,倒是李不凡拿着酒杯无奈地站着。季一南轻巧地拿走他手里的杯子,说:“走吧,过去看看。”
他们走到香槟塔边,季一南重新给李不凡挑了一杯酒。草坪上没有什么适合坐的地方,只在一旁的冰淇淋车边有几把野营椅。季一南走过去,给李不凡买了一支甜筒,老板递过来的时候还附赠了一朵玫瑰花,但季一南只特别注意甜筒的包装——只是用了一圈纸,没有当年那种银色的绳子。
回头时,李不凡已经在椅子上坐下来。
季一南把冰淇淋递给他,自己喝了酒。
度数比想象得高,季一南放下酒杯,看见李不凡已经将甜筒上的冰淇淋都吃掉了。
“国外的毕业典礼这么有意思的么?香槟,”李不凡抬了抬空掉的酒杯,“舞会……真是自由。那你呢?你们学校的毕业典礼是不是也这样。”
季一南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停顿很久也只说:“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形式不一样而已。”
李不凡点点头,又咬了冰淇淋一口,状似无意地说:“你好像不怎么喜欢自己的留学经历,每次提到,你都不太愿意聊。”
季一南错愕一瞬,“没有……”
李不凡没讲话,只是借冰淇淋车里的灯,略带笑容地看着季一南,季一南只好重新解释了一遍:“我本科毕业的时候,最好的两个朋友在一起了,而且还领证了。硕士毕业没什么特别印象,因为我当时为了申博焦头烂额。后来博士毕业,我决定留校做老师,那年可能稍微特殊一点……毕业典礼参加完,我一个人跑去情人大桥。”
“情人大桥?是我们路过的那个情人大桥吗?”李不凡问。
“是的。”
“但你不是说,你的学校离这边很远吗?”
季一南垂眼,看着放在桌边的一朵红玫瑰,“是很远,所以我当时有点傻。”
“你去情人大桥做什么?”李不凡笑着猜测,“看日落吗?如果是看日落的话,我可不觉得你傻,这明明是很浪漫的事,一般人不会送自己一场日落。
“你想啊,送日落的人越少,那对于收到日落的人来说,那场日落就更珍贵了。”
李不凡吃完了冰淇淋,小店的灯扫在他的侧脸,却衬得他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又像那个季一南不愿提起的傍晚连绵的雨珠。
一杯香槟不至于让他醉,但的确起到了些许催化作用,季一南看着眼前的李不凡,忽然泄了那股装腔作势的气,只诚实地说:“是看日落,但那天下雨了,日落很快就结束了,我朋友也没有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就觉得也没那么好看了。
“我留学这几年过得不差,甚至挺好的,很值得怀念,但因为结局太坏,有时候我也不想想到,想到就很痛苦。”
他眼神很深,瞳孔的底部还藏着李不凡看不透的情绪。季一南抬了手,握住李不凡拿着甜筒包装的指尖,说:“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李不凡问。
季一南眨了下眼,低声说:“差一根银色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