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季一南博士毕业的那个冬天,威斯林顿被前所未有的剧烈寒潮袭击,许多在街边流浪的无家可归的人死在那一年。
但这并不是令季一南对那个冬天感到难忘的原因。
单从毕业这件事来说,季一南非常顺利。他拿到了留校的Offer,甚至提前处理好了毕业的各种手续。而在万玫和李方知突然出现并大闹一通后,他们又突然消失了。
经过比往常更长的一段郁期,李不凡才总算恢复了一些。
几个月后,在季一南的博士毕业典礼之前,他收到了学校的聘用函,在回公寓的路上,又顺便去拿了之前就订好的两只戒指。走到楼下时,季一南碰见在家居服外套着羽绒服的李不凡蹲在地上,喂门外的流浪小猫。
“你回来了?”李不凡站起来,眼睛很亮,“我去你喜欢的中餐馆打包了好多菜。”
只一眼,季一南看出他的郁期结束了,但什么也没有说,牵起李不凡的手回家。
“我今天拿到聘书了,等毕业以后就入职。”
晚餐时有人敲了门,直到大门彻底打开前季一南都想不到来的会是谁。
没料到门外站着的是他们好几年没见过的朋友——喻修景。
他穿着短款羽绒服,脱掉帽子和口罩,对季一南笑笑:“一哥,好久不见。”
看季一南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李不凡已经从厨房走过来,看见喻修景愣了下,跳上去抱住他:“小景,你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临时在隔壁市拍广告,查了下地图觉得也不远才过来的。”喻修景说。
“外面冷,”季一南让出空间,“先进来。”
有朋友来,季一南从橱柜里翻出一瓶买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喝过的红酒,三个人坐在不算很宽的沙发上聊天。
喻修景先说:“我记得一哥今年毕业。”
“毕业手续都差不多了,”季一南靠着软背,一条手臂被李不凡压在沙发上,给他垫着腰,“我以后留校当老师。”
“老师?”喻修景很轻地笑了一下,似乎是对季一南的选择既有些意外,又觉得合理。
酒喝了半杯,李不凡问:“小景,徐祁年呢?他是不是也很忙。”
“他……”喻修景这时才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我们……早就分开了,今天来之前唯一一次犹豫,就是怕你们问到这个。”
答案出乎意料,听的人都不知该怎么反应。在国外这几年,喻修景和徐祁年也偶有来找他们玩的时候,印象里都很恩爱,仔细计算,最近这段时间好像的确没有再见到他们。成年人的世界本来就不止友情和爱情,事业忙碌一点情有可原,没想到没有怎么关心之后,他们竟然悄无声息地分开。
最先回神的是季一南,他轻轻碰了下李不凡的腰,李不凡才说:“你愿意和我们聊这个吗?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除了你们,我好像也没有可以聊的人。”像是下定了决心,喻修景仰头喝完了红酒,靠在沙发上慢慢地说:“现在想想,我觉得我们决定结婚这件事,可能有些太草率。我不是说我们喜欢对方喜欢得不够,就是……在一起这件事,不仅仅需要感情到位,它其实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双方的家庭、事业,生活的柴米油盐,每一样都需要考虑。这几年和徐祁年在一起,我觉得我亏待了他,我让他跟着我吃苦,让他压力很大。”
喻修景垂下头,看着手里的玻璃杯,“我就忍不住想,是不是他本来可以过得更好,如果没有我在身边。”
这番话好像李不凡也很有共鸣,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他的脸微微发红,在无声之中竟然湿了眼眶。喻修景抬眼时瞥见,吓了一跳,很抱歉地问怎么了,李不凡用手背擦擦眼,说没事,就是生病而已。
季一南用掌心摸了摸李不凡的头发,听他继续和喻修景聊天。
很久没见的朋友之间不缺话题,从徐祁年谈到李不凡的某个印度同学,气氛才轻松了一些。
季一南又给空了的酒杯倒酒,想到夜深了,怕他们冷,转身去房间里抱了两床毯子。
回来时李不凡已经抱着抱枕半躺在沙发上,喻修景撑着手,也神色模糊。
季一南放下毯子,低声和喻修景说:“小景你去睡觉吧,客房里床单被子都是新换的,我们没用过。”
喻修景点点头,说谢谢一哥。
季一南先用毯子盖住了李不凡,再很轻地抱起来。喻修景已经走到房间门口,还是回了头,问他:“一哥,不凡的病这几年怎么样?”
“看状态,状态好的时候就很好,状态差一点的时候可能会累一点,我是说他可能会累一点。”
“哦……好,都那么多年了。”
“我最开始就知道这是很难治愈的病。小景,有的话可能不应该由我来说,但是我觉得,很多事情可能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处理的,不管是亲人还是伴侣,存在的意义不就是相互扶持么,谁都有好的时候不好的时候,徐祁年不是那种不能共苦的人,你也不要把他想得太脆弱。”
看喻修景站在原地,季一南想他可能想要自己想想,就说:“早点睡,我带他进房间了。”
季一南洗完澡,李不凡已经醒了,虽然神色还不太清明,但已经睁开了眼睛,躺在床沿上,也没有出声。季一南走过去坐下,他就抬手抱住他,呼出的热气贴在季一南的腰侧。
“下周是我毕业典礼,你会来吧。”像逗小猫一样,季一南用手贴着李不凡的下巴,轻轻挠了挠。
“嗯……来啊。”李不凡声音很慢。
“你知道晚上我看见你和小景聊天想到什么么,有一年学校晚自习停电,老师说电很快就修好了不让大家走,你俩坐在窗台边,也是这么聊。虽然我觉得你们性格差别挺大的,但又很聊得来。”
提到以前的事,李不凡眨着眼,想了一会儿,好像记忆中的那些片段还是很模糊,就说:“我想不起来了……”
“很久之前了。”季一南搓了搓他后背。
李不凡侧过脸,小声问:“季一南,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很累过?”
“怎么想这个?我没有,在我这里,你的病不像是病,更像某种装着未知的盒子,”季一南想到傍晚在公寓外见到李不凡喂猫的那一刻,“我也不知道我打开下一个会遇到什么惊喜。”
“那你很会安慰自己了……”
“这不叫自我安慰,这就是事实。”
“好好好。”李不凡翻了个身,趴回床上。
季一南以为他想睡了,也躺上床,关了灯。
黑暗里,他察觉李不凡的身体在微弱地抖,抬手抱过去,才摸到一脸热泪。
季一南想,从患病以来,李不凡大约有过很多自我厌弃的时刻。有时可能出自真心,有时也许是生理导致,并不是全部季一南都能感同身受。
说要对李不凡好,季一南也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要做到完全理解他。人和人本来就是不能理解的,他不想把自己充满压力的那一面让李不凡看到,只希望他能轻松一些。而他在旁边陪伴,不管李不凡到哪里,他都在他随时可以找得到的地方,只要他需要就会出现。状态不好就慢慢调整,状态好就一起去做一些好玩的事,季一南想时间就是这样度过的,如果一生都如此,他会格外幸福。
于是他像平常那样抱住李不凡,这次李不凡很快就转过身,搂住他一侧的手臂。
李不凡哭的时候很安静,好像眼泪是不受自己控制流出的。李不凡曾多次和他描述那种感觉,像身上有千斤重,他只能沉进暗无天日的海底。
但是这么多年季一南又发现,唯一可以控制的是吃药和他对李不凡的爱,他向李不凡表达他还在。
喻修景在这边待了两天,他拍戏很忙,平常没什么档期,匆匆忙忙又走了。
而几日后的毕业典礼安排在下午的草坪,那时气温高一些。据说校方原本打算在有空调的礼堂内举办,后来收到太多学生的意见,才保持了历届的传统方案。
毕竟是毕业典礼,即使不赋予再多意义,这也是很重要的一天。
李不凡对这天的在意程度,也远远超过季一南的想象。典礼的前一天,他似乎十分焦虑,从下午三点开始就准备起了晚餐。
这天李不凡做了他最不擅长,但季一南最爱吃的红烧鱼。先熬料汁再放入鱼,李不凡在厨房熬了两次,被呛得喘不过气,才做出稍微好一些的口味。
李不凡把筷子递给季一南时,他刚和学校里的教授打完电话。李不凡厨艺一向很差,在野外做做速食不会暴露,一到厨房就什么都能看出来。
季一南做好了不好吃的准备,尝到鱼肉才被惊艳:“真的很好吃,有我妈妈的感觉。小时候我特别爱吃这道菜,因为我妈其实也不太会做饭,这是她唯一拿手的,不管请什么阿姨来做都没有她的味道。”
李不凡长舒一口气,把菜谱发给季一南:“我就是照着这个做的。”
他低声补了一句:“以后你学。”
为了庆祝李不凡做好了一道菜,他拿出一瓶香槟。摇动香槟瓶时,李不凡看着季一南笑,季一南猜到他会做什么,没躲,在瓶盖崩开的一瞬间,甜腻的酒精洒了季一南一身。
他去抽纸,还没碰到衣服,就被李不凡拉手抓起来:“毕业典礼要跳舞的。”
季一南的手很湿,还沾染了某种属于香槟的甜腥味道,李不凡握上来时,体温将那些水蒸发了,两个人的掌心黏在一起,很难分开。
跳舞吗?这根本算不上一支舞,就连曲调也哼得破碎。季一南怀疑李不凡已经进入躁期了,他看起来飘飘然,好像沉在另一个季一南不了解的世界里快乐着。
季一南也想加入,于是胸膛之间的距离更近,四只脚开始跌跌撞撞,嘴唇错过又偶遇,轻轻地碰着。还是李不凡先认真地吻上去,用手圈住季一南的脖子,他就克制不住地狠狠亲下来。
今晚的吻有酒的香味,辣的甜的,季一南吮吸着,辗转品尝,弄出惹人脸红的水声。他抱住李不凡很瘦的腰,压着他一步步靠上墙,手掌忍不住搓着他的腰侧,很快就脱掉了他的衣服。
做的时候季一南和平常反差最大,他明明是个温和的人,好像李不凡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生气,唯独这种时候独断专横,要看李不凡爽到发疯,满足内心深处某种压抑。
李不凡的后背蹭着冰凉的墙,后脑垫着季一南的掌心,于是汗湿的头发也乱了,季一南贴在他耳边,手微微用力,低声和他说别s,抱起他往一旁的沙发走。
这一场做了个够本,季一南抽烟的时候李不凡还趴在沙发上抖,手指颤着来找季一南要烟。季一南没直接给他,自己吸了一口,把烟递到李不凡的唇边。
“去洗澡吗?”季一南问。
李不凡说好,坐起来,往季一南背上一趴,轻轻拍了拍他光裸的手臂,慢悠悠地说:“你带我去。”
喝了酒,他看起来有些困了,洗澡的时候整个人懒懒的,看上去有些沮丧。
晚餐时下了一点小雨,到这时雨却慢慢停了。
季一南吹干头发,远远看见李不凡坐在阳台上摆弄相机。等他走近了,李不凡转过身拉住他的手,忽然说:“我们去看摄影展吧,你知道 Thierry Lambert吗?是法国一个很有名的摄影师,最近他在办展,但我一直没时间去。”
“现在吗?”季一南俯身,李不凡的手机屏幕上果然显示着购票的界面。
“有夜场的,”李不凡举了下手里的相机,“我们顺便去给你拍点毕业照。”
“……现在吗?”虽然已经习惯了李不凡的临时起意,季一南还是没料到他们要这么突然地去做这样的事。
李不凡已经自顾自地站起来,走到房间里的衣柜前,翻翻找找拿出一件学士服。
“我记得这是你硕士毕业的时候穿的,”他拎起衣服的两个肩膀,“现在应该也合适。”
季一南带着点笑容,靠着墙看折腾的李不凡,慢慢嗯了一声。
李不凡只是瞥他一眼,就像躲避什么一样垂下了视线,把衣服塞进了他的怀里,“你别只是嗯,带上吧。”
季一南接过那件学士服,因为一直被压在衣柜底,太久没有翻出来,衣服上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他叠了两下,塞进日常背的黑色背包里。
摄影展离住的公寓有半小时车程,但季一南喝了酒,他们打了夜车,到达时也已经是夜场的最后一批观众。
展出的票只可以使用一次,检票员甚至好心提醒:“只剩半个小时了,你们可以明天再来,半小时逛不了什么。”
季一南想到李不凡刚才的话,既然是他期待已久的展出,看不尽兴当然会有遗憾,就说:“明天上午我可以陪你来,晚上我给师弟打个电话,让他帮我个忙去应付老师就好了。”
毕业典礼在下午,季一南本来被老师约走要去帮忙处理毕业生的材料。
李不凡知道季一南说到就会做到,他还是把取出来的票交给检票员,说:“没关系的,我们就今晚看。”
展厅内已经没什么人了,李不凡带着季一南在一幅幅照片中穿梭,好像早就想好了要去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时间,说今天我的运气可能一般,等到了长廊尽头的窗边,季一南才明白他的意思。
靠窗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大尺寸的摄影作品,拍的是夜晚的雪山。照片的右上角是一轮圆月,圆月之下,被白雪覆盖的山峰平静地高耸着。最特别的是,这是整个展厅中唯一没有灯光照射的作品,因为此时此刻,月光从窗外斜铺过来,恰好符合画面中光线落下的角度,将这座雪山染得银装素裹,像把一片有尽头的银河从镜头拉入现实。
季一南怔住了,人是会被自然触动的,这一点他在无数次上山时就已深有体悟。
“这是央娜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李不凡很浅地笑笑,“晚上下雨了,我还以为我们见不到月光了,没想到……好像我们的运气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差。”
他垂下眼,把相机拿出来挂在脖子上,“季一南,我给你拍毕业照吧。这么长时间以来我还没去过央娜雪山,每次要去都总是遇到特别的情况,我想和你一起去看一次。今天能看到这幅照片,我们一起拍张照片,就算去过了。
“而且还是在你毕业这天去的,是很特别的时间呢。”
季一南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唯一不明白的是李不凡为什么总是回避他的视线,好像在这些话的背后他还有想说却没有说的。
“时间快到了,”李不凡这时才抬起脸,“我想和你一起拍一张照片。”
李不凡又强调了一次,季一南就很快速地脱掉了厚重的羽绒外套,换上薄薄的学士服。
真到要面对镜头的时候,季一南又有些紧张,在李不凡去找工作人员时,他把学士帽整理了许多次,又碍于附近没有镜子,不知道自己戴得是否端正。
李不凡回来了,他找了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生,对方像是对摄影信手拈来,让他们靠近一点,准备开始拍照。
暖气让室内温度很高,季一南还是感受到李不凡靠近时的体温。那温度似乎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季一南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镜头的咔嚓声就连续地响了几次。
“特别好。”拍照的女生将相机递给他们,季一南也凑上去看。
对方没有拍到他们身后那幅照片的边沿,只从镜头里看,倒像是真的站在雪山下。李不凡的手从背后越过季一南,偷偷搭在他另一侧的肩膀上,比了一个俏皮的耶。
原来刚才李不凡还有一个这样的动作,季一南什么也没感觉到,此刻在照片中发现,只觉得李不凡实在是可爱。
他一下联想到很远的地方,或许几年之后,李不凡的状态慢慢好起来,即使年纪上去了,性格又还小,他们一起去很多地方,不止央娜雪山,再难见的风景,也总能见到。
第42章
离开摄影展,季一南换回了平常的衣服,本以为这个夜晚就此结束,李不凡却说还想要再走走。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但基于季一南在威斯林顿生活多年的经验,在这个国家安全一般的地方,一切时刻都应当警惕,因此他没有很松懈。
李不凡拉着他,先是在通宵营业的麦当劳买了两支甜筒,他们又去附近的公园,沿着江边的绿道散步。
江水对岸城市灯火闪烁,不算明亮了,但季一南还能认得出,再远一些就快到情人大桥了,他适时想起在李不凡的手机里看到的备忘:傍晚五点的情人大桥,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如果是其他地点,季一南还会有所怀疑,比如是不是李方知和万玫又来骚扰他,比如他有什么工作,但那里是情人大桥,一个浪漫的地点,配上一个浪漫的时间。
沿路李不凡紧紧牵着季一南的手,有一瞬间,季一南在想他是不是也想要告白,他们一向很有默契,也许真的会想到一起去。
思及此,季一南忍不住看向身侧的李不凡,尽管他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全身都热起来,李不凡忽然说:“以后我还想继续做摄影师,最好是能办一个自己的摄影展。”
“我觉得你这个愿望就快实现了。”季一南说。
李不凡摇摇头,很淡地笑笑:“也许吧,那你呢,你在学校里做研究,应该还会带很多学生吧,他们都来上你的课……”
仔细一想,李不凡可能是觉得这样的场景他从未见过,有些好奇:“我觉得你做老师也很合适,你肯定是那种会好好和学生讲话的老师。”
“你对老师的要求很低啊。”季一南牵住李不凡的手。
他顺着李不凡提起的话往下想,也忍不住对自己以后的生活有一些假设。
“我倒是觉得,因为工作我不用离开学校,这件事更好一些。比起去外面工作,我还是更喜欢学校或者研究所的氛围。如果突然要离开待了这么多年的学校,我可能还会有些舍不得。”
李不凡对季一南的话感到意外,“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些。”
季一南的视线扫过李不凡,路灯的光沿着他的脚步一点点熄灭了,又留下两道影子。“理智上不在乎,但其实还是在意的,我恋旧。”
“那……以后你还会教很多学生,也许每年都有人要走,你每一个都舍不得吗?可是喜欢的学生来了一个,还会来下一个。”李不凡松开季一南的手,走向绿道边的栏杆,江水从脚下流走,仿佛不会再回头。
“学生是学生……”季一南总觉得李不凡的话有些奇怪,可又想不到到底是哪里奇怪。
他陪李不凡站在栏杆边,路灯昏暗,他只能看清近在眼前的李不凡。
“我也没有那么严重,不至于每个人要离开的时候都要难过。”
李不凡趴在栏杆上,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向一侧,他恰好偏过头,对季一南笑了下,似乎在说:我不信。
季一南不再辩解,看他这样只觉得可爱,俯下身在他嘴唇很轻地啄了一口。
“还想去哪里?”季一南低声问。
“就……”李不凡抬起脸,吻回季一南的嘴唇,“把这条路走完吧。”
小时候季一南总是觉得时间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长,长大后却觉得时间变得很快,绿道再长,也总有到头的时候。
打车回到公寓,天已经蒙蒙亮了。洗漱完躺上床,李不凡给季一南倒了一杯温水让他喝下,而后坐在床边,没有要睡一会儿的意思。
季一南想他可能是又到了睡不着觉的躁期,想再陪他一会儿,李不凡却忽然问:“很久很久之前,我们高中毕业的时候,你是怎么和我表白的?你可不可以再说一次给我听,我已经有点忘记了。”
忘记。
是啊,是人都会忘的,此时此刻被这样问到,连季一南也紧张得有些忘了。
他满心只有真的准备了要明天表白的事,不知道李不凡是不是猜到了,才会这样问。
“季一南,我要一模一样的。”李不凡强调。
于是季一南回忆道:“我当时没有想过自己能拿到留学的offer,已经做好和你分开很久,最后没有结果的准备了。”
“我听到你们家在吵架,怕李方知和万玫又伤害你,所以就很傻地从阳台上翻过去。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这么试试,当时太慌,没想到直接就做了。”
季一南沿着自己的话,慢慢回想那天:“我当时看见你躺在床上,以为你是不舒服,没有想太多,因为心里有更重要的事。我其实很紧张,都没等你坐起来,可能也是觉得没办法直接看到你,怕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所以才那么匆忙。”
听的时候李不凡一直很安静,等到季一南抬眼看他,才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显得有些亮,表情不好不坏,甚至呆呆的,好像很陌生又很感动。
“我当时说,我喜欢你,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男生,但我喜欢你。”
尽管已经过去很久,季一南还是记得那特别的一天,他很笨,很莽撞,一腔热情又落了个空,甚至不明白李不凡后来抱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边猜测一边不忍拒绝。
“你没给我答案,我就想……算了,本来我们也才刚刚成年,可能不是说这个事情的时候。”季一南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连李不凡也变成虚影,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在那个李不凡从小生活的房间,在那个李不凡因为生病不想见他、用来掩盖自己糟糕状态的被窝,在那个他鼓起勇气翻过的阳台。
在那个开满格桑花的香格里拉的夏天。
季一南神志恍惚,在彻底对身体失去控制之前,他想到最重要的一件事。
“李不凡,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世界暗下去以前,季一南最后的感知,是直直落在脸颊上的一滴滚烫泪水。
闹钟响起时,季一南睁开了眼。
窗外天光大亮,他睡了很沉的一觉,大脑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反而得到了很好的休息。
季一南翻找手机,却看见手机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李不凡的字迹:毕业快乐。
时间已经是上午十一点,换好衣服吃个午餐,毕业典礼就要开始了。他会代表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不能缺席。
季一南看了看身边平整的床铺,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起身走进客厅,家里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季一南却忽然不安起来。
他叫了几声李不凡,没听到回应,脑子很懵地推开那个属于李不凡的房间。
各种各样的户外运动装备,画板画架,所有这个房间里的东西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屋子充满颜料气味的尘埃,在洒满阳光的空气中飘飞。
季一南下意识拨通李不凡的号码,但已关机,无人接听。
他立刻联系房东,调取公寓门口的监控,看见大约在自己睡着以后,李不凡就带着很多行李离开了。
很多细节忽然涌上脑海,昨晚整整一夜,李不凡是不是已经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想和他一起看雪山是因为再也看不到了,想让他穿学士服是因为再也见不到了,走完整条绿道是不想夜晚就那样结束,要听他告白,也不是准备答应的意思,而是最后再听一次。
昨天的一切竟然充满告别的味道,当李不凡就在季一南面前时,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是因为病情又严重了吗?但为什么要走。
是觉得和季一南过烦了吗?那为什么要他告白。
季一南僵硬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会是李不凡再也不会回来,好像这种念头一直在他心里存在着。也许他从来没有觉得李不凡真的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他像鸟像风,停留片刻就已经很久。
那今晚五点情人大桥又是什么意思,季一南控制不住胡思乱想,可李不凡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直到负责毕业典礼的人给季一南打电话,他才浑浑噩噩地洗漱换衣服,领带都打错两次。
学校的草坪今日装点得很漂亮,但季一南看什么都恍惚,只闻到刺鼻的花香。轮到他上台时,他看见眼前的摄像机才清醒一点。毕业典礼会放到学校的官方账号直播,说不定李不凡会看。
好在演讲稿提前准备了很久,季一南虽然说得没什么感情,却也完整地完成了。然后他跟随其他同学,按照顺序上台领取毕业证书,和和几位教授合影,接受校长的拨穗,再被漫天彩带淋了满头。
构想中此时此刻李不凡应该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举着相机看他。
下了领奖台,季一南就脱掉学士帽和衣服,塞给一个熟悉的同学,麻烦他帮自己还回去,转身就往学校的停车场跑。
既然李不凡写过时间地点,那一定是有意义的。
开车去情人大桥的路上,季一南又给李不凡打了几个电话,还是没有打通。季一南猜他早晨可能直接去了机场,现在说不定已经离自己几千几万公里,他要是真的想走,季一南又怎么追得上。
现在想来,昨天晚上他那么困,说不定也是有原因的,李不凡给他喝了一杯水,里面大概有安眠药,让他一夜都睡得很熟,没有被他搬东西的声音吵醒。
李不凡还真是狠,季一南连哭都不会哭,一路飚到情人大桥,整个人都毫无血色。
离五点还早,季一南把车停在附近,跑上情人大桥的人行道,去那天他们绑蝴蝶结的位置。
那里竟然真的还有一根银色的线,绑了一只蝴蝶结,飘飘荡荡在风中。
可是除了这条相似的线以外,季一南翻过所有写字的牌子,也什么都没找到。
冰淇淋车还开在大桥的桥头,谁都有可能路过买一支,再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把绳子留在这里,并不必然代表李不凡来过。
但季一南没有走,离五点还有两个小时,他就站在大桥边,看着阳光变暗,到天上落起雨来。
冬天的阴雨很冷,可是快要五点了,他不能走。雨水把手机屏幕弄得很难按,季一南拨起羽绒服外套下卫衣的帽子,撑在大桥的栏杆边。
这一次,李不凡居然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李不凡?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了保持情绪,即使没人看到,电话这头,季一南还是难堪地笑了笑,“你去哪里了,要我去接你吗?我毕业典礼都结束了,很快就可以到。”
沉默片刻,李不凡声音很低地说:“你到不了。”
“我能的。”
“我转机回国了。”
回国。
季一南想不出李不凡回国能去哪里。
“回国有什么事吗?要走多久。”
“能别装傻了吗?”
季一南突然就被噎住。
“我觉得我们可能不适合一直这样在一起,季一南,你就留在那边,好好做你的青年教师,我要去游山玩水了。”
“游哪里的山,玩哪里的水,怎么不可以带上我,你昨天还好好的。”
“你和我说李方知卖了我的画挣的钱,其实是你自己挣的对不对?”李不凡打断他。
季一南只好承认:“是,但那又怎么了,我不想你再接触他们,我挣得不难。”
“真的不难吗?还是只是你自己这么觉得。”
“那你呢?分手是因为真的不喜欢我了吗?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跑,你连见我都不敢。”
李不凡就不说话了。
“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你不要这样。”
“解决不了,”再开口时,李不凡的嗓子变得沙哑,“一哥,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了解我的,我从来没放下过自己的病,你可以觉得我是个正常人,你可以永远陪着我闹,但我呢?你被一个人单方面付出,和你为一个人付出是不一样的。”
雨落得很大,季一南抿了抿唇,握着栏杆的手收紧了。
“季一南,你现在觉得没什么问题,是因为你习惯这种生活了,从我们在一起开始我就这样,你没见过正常的恋爱是什么样的。”
“我不要正常的恋爱,我要的是谈恋爱么?”季一南皱眉,“你生着病,一个人这样走了,你想过我什么感受没,你就喜欢折磨自己,是不是我总是表现得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你就真觉得我不在乎啊。你拒绝我多少次我都无所谓,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但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情绪激动时,季一南都忘记了雨有多冷,“你是不是觉得我忍过这一阵就好了,我好像没那么薄情寡义。”
“你想骂我就骂吧,是我不对,但我已经想好了。可能我本来就挺自私的,你一开始就认错我了,我就是只想着自己。当年你跟我表白我没接受,也是因为我还很犹豫。这么多年都是你在照顾我,我从你的好里走不出来了。我说你不知道正常的恋爱是什么样的,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哪里都想去,什么都想尝试,我以为感情也是试试就可以了。我们的关系是我牵制了你,你也牵制了我,这样不健康。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去找一个更值得的对象……”李不凡顿了下,“别再想我了。”
季一南反驳道:“你能不能不要想象我的想法,我从来没有觉得累,我们还可以……”
“我累了,行吗?”李不凡很轻地说,“我看到你总是照顾我的想法,照顾我的生活,我就很累了。”
季一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那段记忆的感受很模糊,模糊到记得最清晰的是雨声,很久以后才凭借本能地说:“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吗?”
“如果你想听实话,”李不凡说,“我不开心,我很痛苦。可是在你面前我不能痛苦,我要表演得我每天都很好,我演不下去了。季一南我累了。”
季一南沉默片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在手机上写今天傍晚五点情人大桥,是什么意思?”
“你看到了?”
季一南听见电话那头一阵自然的电流声,紧接着是李不凡几乎哑到说不出来的声音:“是给你打这通电话的时间,这么重要的事,我不能忘了。”
屏幕重新亮了起来,通话被挂断,等季一南再打过去,那边又是始终如一的断线声,和连续的雨一样,淋了季一南满身。
第43章
“你在想你的朋友吗?”
夜风凉爽,吹得草坪上的草和树窸窸窣窣地动。
李不凡靠在野营椅上,仰着脸看季一南出神。
“嗯,”季一南点点头,“我和他认识很久了。”
“后来呢?为什么他那天没来。”
“我不知道,”季一南摇摇头,把手里的冰淇淋喂到李不凡嘴唇,“他那天扔下我自己走了,回国了。”
“啊?扔下你自己走了?这也太不够朋友了。”
“他应该有自己的苦衷。”
李不凡干脆拿过季一南不想吃了的冰淇淋继续吃,皱着眉说:“季一南你不能这样,你这个人就是太好了,什么都替别人想。”
季一南反而轻笑了下,承认道:“我那个朋友当时也这么说。”
“停停停,你可别用他来比喻我,我不是这种人。”
“你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这么肯定。”
“失忆了又不是变异了,我觉得我的三观应该没变……”李不凡咽了咽,“吧。”
“算了算了,还是继续说你朋友吧,后来呢,你见到他有没有打他一顿。”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舍得。
“而且后来我们只见过一面。”季一南淡淡地说。
“然后呢?”
“然后啊……他死了。”
李不凡诧异地没有立刻说话,“你是……认真的么?”
“是啊,他去世了,因为一次意外。当时一个科考队需要帮忙,他和你一样,会很多东西,就去帮他们测数据,没想到出了意外,去世了。”
“对不起啊,我之前不知道……”
“没关系,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很久吗?
李不凡在心里算了算,季一南博士毕业也就两三年前的事吧。
他们还没接着往下聊,远处走来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沙滩裤和花衬衣的,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好远就看到你,还以为自己认错了。”老人一上来,就拍了拍季一南的肩膀。
“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是我问你吧,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来参加论坛的,这论坛还是你老师推荐的你,他们本来安排好的嘉宾临时来不了嘛……”老人毫不生疏地拖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季一南身边坐下来,“哎哟,我才度假回来,都把你的事情忘记了。”
季一南笑着摇摇头,拉过李不凡的手和他介绍道:“老师,这是我男朋友Jasper。”
又和李不凡说:“这是我大学一门课的老师,和我博士时候的导师很熟。”
两个人打完招呼,那老师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和季一南说:“你有没有你博士毕业的时候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讲话的视频?我这里还存着一份,替你导师存的。”
“老师您还是别……”
“我没见过呢,我想看看。”李不凡靠过来。
“呐,我传给你,”老师笑着点手机,“我以前以为啊,Ian虽然平常不怎么喜欢讲话,但真要做什么汇报的时候都大大方方的,所以这种典礼也不怯场,没想到那天他还挺紧张的,看起来有点可爱啊。”
“是吗?”李不凡笑,抬手搭着季一南的腰,“那我看看。”
把视频传好,老师站起来摆摆手,“我不打扰你们小情侣约会了,到我睡觉时间了。”
“我能看吗?”李不凡没直接点开,先问。
季一南无奈笑笑:“可以,没什么。”
虽然想到那一天他就有些痛苦,但此刻那个让他痛苦的原因已经消失了,所以也就好了很多。
李不凡打开视频,镜头先摇晃了一阵,之后才对准站在领奖台上的季一南。
开场白简单直接,没什么废话,季一南发音标准,也很流畅,唯独脸色很差,好像没什么精神。
整场发言不到十分钟,李不凡对季一南最后的话印象深刻。
“我一直认为,学习的意义除了学习本身,还为了能够更好的生活。但从前,我从来没有弄懂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好的,我对未来太过执着,以至于对当下有所遗忘,没有在意眼前的生活就已经是曾经希望的样子。正因为此,我错过了一些原本美好的人和事。
“人生中烦恼总是层出不穷,好像解决了一个困境后,又会迎来新的问题。但我只想抓住每一个阶段里最快乐的事物,尽量改变那些问题,用我朋友的话来说,大概是哪怕眼前的天空格外有限,我也想成为飞得最高的那阵风,获得自由的视角。
“今天在这里,我很荣幸能作为毕业生发言,对我来说,这更像是一次对我自己的总结。从这里毕业之后,我想我会有更多收获,有更丰满的人生。
“最后,我祝大家成风成雨,无所束缚。”
视频播放到最后,季一南很快就下了台。拿着手机的人又对准他的身影多拍了几秒,恰好拍到季一南脱下学士服和学士帽,急匆匆离开现场的背影。
李不凡指了指,问他:“你要去哪里啊?”
季一南垂着眼,好像透过这段视频,也回到了那一年的那一天。只是和视频里他本人的情绪有些相似,此刻的季一南也算不上轻松。但他说过自己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如果是想起这样的人,李不凡也能理解他的失落。
“去情人大桥。”季一南说。
李不凡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两件事就这样联系到一起,“你说是去看日落,我以为还会再晚一点。”
“本来是的,但后面一切都和想象的不一样,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我没带伞,回去以后就感冒了,断断续续烧了一个星期,后来又咳嗽了很久,差点没赶上提前进组的学生。”季一南语气还算轻松,像只是和李不凡分享一件很小的事。
他们聊了很久,连买冰淇淋的小店也要关闭了。
李不凡牵住季一南的手,玩儿一样轻轻揉捏着。灯一暗,这里就变得更安静,季一南连李不凡的心跳也能听见了。夏夜的晚风裹着空气中的热意,变成薄薄的汗水黏在他的皮肤上,他却并不反感,因为想到很多年前和李不凡在一起的那些夏天,他们也是这样,在湿度很高的空气里牵着手,或者坐在一起,说着各种各样的话。
“我一直相信万物有灵,一颗小草、一朵小花,他们都是这个世界的生灵,无时无刻不在和这个世界联系着。”
因为听到了熟悉的话,季一南忍不住侧目,视线落在李不凡的侧脸。即使没有光,季一南看他,还是觉得他在发光,发出那样温暖的、持续的光,像天上不会熄灭的星星。
“所以我觉得,哪怕人死了,只变成一抔土,那也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一抔土。”
“所以我要爱这个世界,我爱这个世界,就是在爱所有我爱的人。”季一南出神地呢喃着。
“学会抢答了,”李不凡笑,“今天你好像很想聊聊你的朋友,如果你还想说,我也愿意听。你说后来你们又见了一次,是怎么见到的?你找到他了吗?”
“不算找到。”季一南摇摇头。
那天离开情人大桥以后,季一南生了一场很重的病。他先是发烧,只在家里自己吃了一点退烧药,反反复复发作几天没好,最后烧晕在床上,几个小时以后才自己醒过来。
他感染了肺炎,躺在病床上时联系了喻修景和徐祁年,可他们也没有李不凡的消息,他像是下定决心,要把与季一南相关的一切都排除在外。
季一南先去联系了李不凡的心理医生,但因为涉及患者隐私,医生完全拒绝对季一南透露李不凡的病史。季一南只好换更笨的办法,他都给李不凡发消息,尽管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的回复。
和曾经预想过的生活不太一样,季一南的人生中忽然缺失了最重要的那块拼图。他常常去情人大桥边,从现在的公寓开过去的三十五公里,让季一南想到本科期间他无数次的来回,在车里的那些时间,会导致季一南产生短暂的错觉,好像李不凡还在他的终点等他。
虽然很多事情都变了,但桥边的冰淇淋店一直开着。季一南到了情人大桥附近到了又不敢上桥,只是偶尔买一支冰淇淋吃。
他详细规划了如何寻找李不凡的计划,主要围绕中国大陆展开。可是人海茫茫,看到满墙标记好的地点,季一南又觉得很是泄气。
他的确找不到他了。
季一南留在学校不到一年,转机发生在当年冬季的一次中外交流项目。来自香格里拉植物研究所的所长带着团队前来交流学习,季一南负责接待他们的工作。
都是国人,自然话题多一些。季一南一个人在国外这么多年,都有李不凡在身边,他突然离开以后,季一南才察觉自己和这里的环境相处得其实没有这么融洽,也有些想念国内的生活。
临走时,所长面露难堪,最终还是偷偷找季一南聊天,问他愿不愿意考虑回国发展。
“我知道,我们研究所的环境肯定是比不上你在这边的,我们愿意尽量给你最好的条件,但不管怎么比,可能还是会比你现在差一些。但我们很欣赏你的能力,非常希望你能加入我们。香格里拉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是我们学习植物的人的天堂。”
当天傍晚,季一南又开车去了情人大桥,买冰淇淋时,店家看他常来,好心告诉他:“我们要关店了。”
“为什么?”
“不怎么赚钱又很累,不想干了。你经常过来,就跟你说一声,下次别跑空。”
季一南拿着在这家店买的最后一支冰淇淋,走上了情人大桥。
今天天气晴朗,情人大桥上能看见江面夕阳,人也比平常多。季一南走在其中,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行人。
他安静地站在栏杆边吃完那支冰淇淋,用湿巾擦干净有些黏的手,给研究所的所长打去电话。
“您好,我是Ian,之前您和我说的事我考虑好了,我愿意去研究所。”
第44章
季一南回国的时候已经是来年的春天。
研究所里最近在传,有个国外回来的学者要空降进所里,大家纷纷猜测他的背景,说什么的都有,偏偏对年龄和外貌的认知非常统一:一定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吧。
季一南背着黑色背包到研究所的时候,所长还在开会。他坐在研究所大厅的沙发上看手机,那时正好是午饭时间,路过的人都纷纷侧目,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人。毕竟这里是研究所,很少对外开放参观。
安排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所长想尽快结束会议,交代得匆忙,就让她去给大厅坐着的男生端茶倒水,说对方叫季一南。
问清来人,女生给季一南拿来果盘,还沏了一壶茶。她坐在季一南身边,不知道和他聊些什么比较好,就先问:“你是来这边工作的吗?”
“嗯。”季一南话少,等茶凉了一会儿,就拿起来喝。“我们研究所好多年没来新人了,今年一下来两个,”小姑娘继续说,“看你这么年轻,你肯定才毕业没多久吧,偷偷告诉你,我们今年在国外招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学者,所长好早就跟我们说好了对他的安排。”
听她说到这里,季一南才稍稍侧目。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小姑娘想着,“应该比我大很多吧,估计和我爸爸差不多大。”
季一南稍微一想,就弄明白他们大概是搞错了什么。
这时所长从会议室里出来,带着一群研究所里的年轻人,郑重介绍道:“这是新来我们研究所的Ian,中文名叫季一南,就是当时我说,在国外遇到的一个好苗子。”
算上小姑娘,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季一南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白衬衣和黑西裤,头发也仔细打理过,做成很潮的侧背前刺,帅得像模特,和他们想象中的“学者”形象相距甚远。
“一南啊,我们给你准备了专题报道,还要你配合一下宣传。”所长拍拍季一南肩膀,先带他去吃饭。
或许是因为季一南本人很帅,能力足够强,又不怎么爱讲话,在同事心中一度是个十分神秘的形象。
半年多以后,某次研究所的年轻同事们一起上山,进行每年一次的环境检测。结束那天恰好是队伍里一个男生的生日,大家在帐篷外给他庆祝。
虽然只是秋天,但高海拔的地方气温很低。同行的人纷纷喝酒取暖,季一南也跟着喝了几杯,同事们聊了会儿天,他察觉眼前晕乎乎,才发现这酒度数高得很。
“这是当地人自己酿的酒,下手没轻没重的,说不出度数,反正容易醉人啊,”坐在季一南身边的男生笑,“一哥你喝多了。”
他今年毕业刚来研究所,大家都叫他小七。因为是新人,这段时间都在跟上研究所的进度,带他的老师还没安排。小七想跟着厉害的人,趁这次机会来跟季一南套近乎,争取成为他的徒弟。
“可能有点,我平常很少喝酒。”季一南用手撑了下头,因为实在不想在醉酒后出什么丑态,他缩在角落里,喝了半杯水,听大家聊天。
“生日都庆祝了,今年打不打算跟女朋友结婚呀?”有同事调侃寿星。
“想过,还没求婚呢。”寿星笑着说。
同事们惊讶地起哄,“那到时候要帮忙记得找我们啊。”
气氛正好,有人看见一旁喝醉的季一南,难得有勇气问问:“一哥呢,一哥有没有女朋友。”
“怎么忽然聊到我了,”季一南难得话多一些,“现在没有。”
“现在没有,就是以前有的意思。”小七说。
“嗯,以前有,差点领证了。”
众人没想到真有什么故事,问:“那后来呢?”
“他不乐意,就算了。”季一南说。
季一南在大家的印象里,一贯是行事温和却距离感十足的作风,今晚却难得有些看见真心的落寞。
小七本来就是个自来熟的人,直接大胆拍了拍季一南肩膀:“没关系,这个世界上适合你的人还有很多。”
季一南笑了,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经过这一晚,研究所里关于季一南的八卦就多了起来。大家都说他对前任余情未了,估计看着要结婚的那个同事心里痒痒,应该趁早发挥发挥所里的人脉,给季一南物色一个“佳人”。
那天也很巧,所长没告诉季一南是给他安排的相亲,也不想把这件事弄得这么正式,只说有一个和他研究领域相同的优秀女生最近要来研究所里待两天,让他先领人吃个饭。
餐厅是女生挑的,只为了好吃,没选环境。
他们坐在最角落的小桌子,菜都上齐以后,女生先和季一南聊了聊工作,之后转而问起季一南在国外的生活以及在研究所的情况,又说到兴趣爱好。直到女生说出:“我也喜欢爬山,以后可以和你一起去。”
季一南才后知后觉,这可能不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短暂分神时,季一南听见老板招呼新进来的客人。隔着身边一株绿植,季一南无意一瞥,只觉得进来的男生走路姿势他很熟悉。那人背对自己坐下,和老板说:“来个孜然牛肉炒饭吧。”
季一南愣住了,没管女生还在说话,难以控制地站起来,走到新来客人的身后。
老板记完单子,奇怪地看他一眼,问:“您有什么事吗?”
客人才跟着回过头,认出是季一南,他先怔了一秒,而后反应极快地拎着背包站起来往外跑。
“李不凡!”季一南追上去。
空旷的院子里就停着一辆越野,李不凡蹿进车里,很快就发动了。
季一南慌不择路,到旁边马厩,把钱包压给看马的人,翻身骑上一匹,沿山路驰骋。
这段路没什么车,但夜已深了,路灯不算亮,骑一匹并不熟悉的马跑这么快仍有些危险。
但季一南顾不上这些,这一次错过,下一次见到李不凡不知道还能是什么时候。他俯下身,手里攥着缰绳,眼睛里只剩下前方的越野车。
跑过两个路口,越野打着双闪,在道路边停下了。季一南追上,看见李不凡下了车,把马停在他眼前。
“季一南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刚才那段路多危险吗?”李不凡吼他。
很久没见,李不凡竟然胖了一点,但是晒黑了很多。他吼人的样子季一南也想得厉害,季一南翻身下马,直直地走向李不凡,把他压在车门上不由分说地吻下去。
“你干……什么,唔嗯……”
季一南捏住李不凡的下巴,吮吸他的舌尖和嘴唇,模糊地说:“如果这里真是荒郊野岭,我都想干你。”
挣扎间,李不凡颈间掉出什么东西,冰凉的触感让季一南冷静少许,松开了一些。视线下垂,那触感来自李不凡挂在脖子上的一条项链,银链子,木质方盒挂坠,是高中毕业那年季一南送给他的。
李不凡手一捞,把项链塞回衣服里,他还在急促地喘息着,月色下回避着季一南的视线。
“这段时间都在云南吗?”季一南问。
他没有着急再去追问李不凡离开的原因。
李不凡没有回答,转身想走时又被季一南抓着手腕拉回来,抵在车门上。“以后可以接我电话吗?你想去哪里都没问题。”
“我的态度没变过,”李不凡抬起眼,“和那天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一样。”
季一南平静地说:“你让我怎么相信。”
“让开。”李不凡说。
季一南没动,他又说:“我如果真的想走,你怎么可能拦得住我,难道你要一辈子都跟在我身边吗?”
高原上的风好冷,那时季一南才感受到。
他和李不凡僵持了一会儿,才松开困住他的双手。
李不凡转身上车,季一南就跟着绕到另外一侧坐了进去。
李不凡没看他,无视他的存在,把车往自己的酒店开。
路上季一南给餐馆老板打了一通电话,让他告诉门口马厩的小哥去接一下路边的马,但对方说马会自己回家,季一南就麻烦他把手机递给还在餐馆的女生。
“对不起,”季一南真诚道歉,“今天遇到我朋友了,不是故意把你扔在那里,我让小七过来接你,麻烦你等一下。”
“哦没事,我看你那么急地跑出去还以为你出什么事情了。”
车内狭窄,女生的声音很清晰地传出来。
“那先这样吧。”季一南正要挂断电话,对方又突然说:“那个……一哥,我对你挺有眼缘的,之后要是没什么事,我们还可以再见见吗?”
季一南快速瞥了一眼李不凡面无表情的脸,说:“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误会了今天的饭局,我以为只是来接待你。我还在追我前任,所以我想我们做同事就可以。”
这通电话挂掉后,李不凡平淡地说:“你过得挺好的,为什么总要找我。”
季一南声音冷了:“你真的觉得我过得好吗?”
越野疾驰在荒野间的公路上,谁都没再说话。
李不凡把车开回酒店,还是没管季一南。季一南跟在他身后不走,等到他房间门口,也尾随进去。李不凡像没看到这个人一样,带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季一南也不介意,把李不凡的酒店当成自己的酒店。等李不凡洗澡时,他坐在床边看李不凡摊开的行李箱,里面几乎还是那些东西,分开这一年来他没怎么变过出差的习惯。
衣服的边缘处夹着一张纸片,季一南蹲下来,抽出那张纸,才发现是某个摄影网站的宣传海报。
上面用圆珠笔标了几处地方,并在旁边批注了修改意见,应该是他想要做的海报。
季一南用手机输入这个网址,果然在里面看到一些李不凡曾经拍摄的作品。他收藏保存好,李不凡就从浴室出来了。
他眼神都没歪一下,小腿刚靠到床边,被季一南拉着手腕转过身。
李不凡想说什么都可以,但他不能不说,不能忽视,不能表现得像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干什么?”李不凡声音冷静地问。
季一南盯着他脸,意识到他今天还是不会松口,干脆捏着他的下巴吻上去。
李不凡挣扎了几下,手肘一横想挡开季一南,又被他拧着手臂翻过来,面朝下压在床上。
灯啪的一声暗了,季一南撞上来,只用单手抓着李不凡两只手腕,朝上推了一点,腰腹以下的位置便紧贴上李不凡的骨缝,酥麻的感觉让李不凡颤抖了一下。
“……什么时候嘴这么硬了?”季一南侧过头,沿着李不凡的耳朵往下吻,在他颈侧埋头,狠狠嗅了嗅。
李不凡没说话,心跳还是很快,季一南能感觉到。
他放开李不凡两只手,撩起他的衣摆,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摩挲,李不凡就不动了,把脸彻底埋进床铺里,发出很微弱的呜咽。
还是像只小鸟一样。
季一南在黑暗里勾勒他模糊的轮廓。
手指是很敏感的器官,尤其是在视觉被剥夺的情况下。季一南用鼻尖抵着李不凡的脸,偏要去闻他的呼吸。等他在他手里软了,才亲了亲他耳后的伤痕。
李不凡还是不动,季一南就先起身,按开床头一盏小灯,抽了两张纸擦手。
床褥凌乱得像刚发生了什么,季一南走过去,问李不凡要不要再去洗一次。这回李不凡翻过了身坐起来,红着眼,手朝季一南脸上招呼,被季一南抓住了。于是那一下又变成轻飘飘的,落在季一南侧脸上。
季一南牵着他,拇指揉开他掌心,往那还湿着的指尖吻了下。
“我去洗。”
他特别自然地从李不凡的行李箱里给自己找了几件衣服,进了浴室。等他穿着李不凡的衣服出来时,房间里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可能是担惊受怕很久,季一南下意识以为李不凡又走了,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被褥发出了窸窣响声,季一南松了口气,摸黑走到床边,躺在了自己的那一侧。
李不凡身上总有一股他熟悉的味道,季一南的鼻尖贴着被子,嗅到了那种味道。
他很困很累,可是不敢睡,怕一闭眼李不凡就又会走。一个人辗转反侧了一阵,李不凡才说:“你还睡不睡。”
“不睡。”季一南翻过身,抬手死死地抱住了李不凡。
他本来就比李不凡高一些,抱住他时把他的脸压进了自己的胸膛,好尽量让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贴着李不凡。
等过了很长时间,李不凡才又说:“季一南,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季一南哑着嗓子问。
“我已经有新的生活了,”李不凡说,“你就不能像我忘记你一样也忘记我吗?”
那你的项链是怎么回事?
季一南去碰李不凡的脖子想找证据,却发现那条项链已经被李不凡摘下来了。
“你是个骗子,”季一南说,“那天你没有和我讲过一句实话。不过当时说了就说了,你现在能不能不要说话了……我很久没有抱过你了。”
李不凡就真的没再出声。
季一南不敢睡着,他只知道眼前人也许是他这辈子最后能把握的一次,反倒是李不凡,好像真无所谓一样闭上了眼。
“李不凡,”黑暗中季一南低声说,“就算明天要走也等我醒了再走,上次你在我睡着的时候走的,后来我都没办法好好睡觉了。”
李不凡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睡得很熟,季一南才放心一些,也开始休息。
印象中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以至于一觉醒来已经到了中午。
季一南下意识在房间里找李不凡,扭头才看见他已在沙发上坐了不知多久。
摊在地上的行李箱重新收拾好了,看见季一南醒过来,李不凡站起身,似乎是听到了昨天晚上季一南的话。
“我要走了。”李不凡说。
“这次去哪里?”季一南问。
李不凡走到床边,垂头看着季一南的脸:“你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我说了,我睡不好……”
“我都那样对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想着我呢?”
季一南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情绪和李不凡对视:“你骗骗我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他来云南没多久,这边昼夜温差大,紫外线强度大,他又天天在山里,晚上睡不好,吃得也少,黑了瘦了也是有可能的。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痛啊?哪怕给我一个能让我接受的理由呢?我等多久都可以,”李不凡就在他面前,这次却还在说那些他不想听的话,季一南要被他弄疯了,“我就算用这么多年去养只小猫它也会舍不得我的。”
他看见李不凡眼圈红了,就错开和他的视线。
“算了……随便你。”
这一次季一南反而是先走的那个。
他关上了酒店房间的门,闷头走到电梯口,走廊上的窗户吹进来风,季一南就微微偏头瞥了一眼。
金黄色的树枝差一点伸进窗口,季一南想等李不凡愿意和他说为什么的时候,这棵树会变成什么颜色。
可是他只能这么赌一次,他赌在他找李不凡的时候,李不凡也想去解决埋在他心底那个真正的阻碍。
第45章
季一南把这一段故事讲得非常简略。
他只说有次恰好遇到他的那个朋友来香格里拉旅游,他们在饭店撞见,季一南追上去,后来两个人就又分开了。
唯一的疑点只有季一南知道,那就是出现在他们研究所的标本采集馆中的那幅,写着“采集人李不凡”的标本。
难道李不凡在遇到他之前,就已经遇见过他在研究所的同事。
难道他们会出现在同一个香格里拉,是因为偌大一个中国,不止季一南在找李不凡,李不凡也想见他,哪怕只是偷偷地。
“我后来很后悔,”季一南说,“因为我知道他有事情瞒着我,我从来没想过分开的时候他说的话是真心的。但我太想真的把他留下来了,我知道只有他自己愿意才可以。他什么都不告诉我,哪怕我不管不顾想要问个清楚,但其实我当时也像个小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只选了最不对的办法。
“我没有好好跟他说,我只讲一些违心的伤害他的话去逼他,但那是我和他说过的最后几句话,以前那么多年我都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么重的话。”
手背被李不凡的掌心搭住,季一南回过神。
“季一南,你把自己当什么了?”李不凡捏着他手,“你是万能的吗?你能把全世界所有事情解决吗?你甚至都没办法知道自己下一秒会不会死。可能你真的很内疚,但这不是你的错。这些事只是恰好发生了,发生在一个错误的时间。”
“我知道,”季一南调整了表情,“我也已经……没有再想了。”
李不凡绕开这个话题,说:“我们再散散步,然后回酒店吧。”
还没走回车,天上下起雨来。威斯林顿本就多雨,谁也没觉得奇怪,季一南拉住李不凡的手,说他们去更近一点的地方躲雨。
李不凡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直到季一南推开一道玻璃门,激烈的音乐灌入耳中,他才知道季一南带他去了一家酒吧。
两个人都被淋湿了,季一南随手抽了旁边小桌上的纸,给李不凡简单擦了擦。
“Ian?”一道陌生的男音。
李不凡侧过脸,看见是一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中国男生。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男生惊喜地拍了拍季一南的肩膀。
“刚好有工作,”季一南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
男生明显非常意外,热烈地和李不凡握了握手,“你好啊,我是季一南朋友,也是这家店老板。你们想喝什么?我让人给你们上。”
“我们开车了。”季一南说。
“没关系,回去我开就行,”李不凡想了想,“他平常喜欢在这里喝什么?”
男生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坐一会儿,我给你们上喝的。”
酒吧空间不大,整体装修风格非常复古,四面墙都裸露了红砖。他们在靠落地窗的那一侧角落里坐下来,季一南问:“为什么想喝?”
“给你点的,”李不凡把桌上的香薰蜡烛推远了一点,“感觉你以前经常来,想知道你喜欢喝什么。”
季一南怔了一会儿,才说:“其实这家店没开太久。”
至少是在李不凡离开威斯林顿之后。
尽管季一南不愿意相信李不凡真的是因为他口中的那些理由才选择远走高飞,但他又不得不接受李不凡的确已经在他碰不到的地方的事实。
压抑的心情无法消解,季一南先是用无数的工作麻痹自己,之后学会了喝酒。
晚春时,这家酒吧在学校附近开业。和其他酒吧相比,它环境单纯,来做客的也是学生居多,售卖的品种里酒精含量并不高,总体来说非常安全。
进行了一系列评估之后,季一南开始长期做客这里,因为来得多认识了华裔老板。
一杯含酒精,一杯纯饮料。
服务生给他们送上来,老板站在远处,朝季一南摆了下手。
窗外雨还很大,李不凡尝了一口饮料,是鲜花的味道。
“等喝完这两杯,雨是不是就停了。”
“可能吧。”季一南用自己的杯子,轻轻和李不凡的碰了碰。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杯子里的酒过了半,季一南有些许上头,才慢慢喝李不凡说:“以前我经常来这里,连墙上有多少块砖都数过了。”
“你一个人?”李不凡意外地问。
“是啊,一个人喝酒没什么不好的,”季一南转了转酒杯,“我总觉得喝酒是一件很私人的事,不是和谁都可以。”
但一个人坐在酒吧里,有时候也挺奇怪的。
大家都是和朋友来,说说笑笑衬得季一南很孤独。虽然他那时的确是这样的状态。
除了听歌喝酒以外,季一南的视线不知该落向何处,后来觉得可能只有这墙上的砖能理解自己。
他和它们一样,十多年如一日地笨重停留在原处。
“你醉了。”李不凡看着季一南移动得很慢的眼神。
“是吗?”季一南牵过李不凡的手,在桌下很用力地握着。
他随意地靠着身后的墙,一双眼注视着李不凡,很远很深。
“以前我有想过……我们还会有很多个冬天。”
李不凡笑笑,只当他醉了,“是啊,是真的。”
这时他才注意到窗外雨声小了,即便季一南没有说清楚他那时坐在这里究竟是在想什么,李不凡猜那肯定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事情。人的一生中总会有很多沮丧的时刻,这种沮丧可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李不凡可以理解。
他牵着季一南的手,说:“雨快停了,要走了。”
“去哪里?”季一南问。
他脸上呈现一种很古怪的笑容,好像是自己很不想笑,但又要勉强地维持某种体面。
“想去的地方有我吗?”
李不凡只好站起来,走到季一南面前,背着人群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有呢,所以要跟我走吗?”
季一南总算迟钝地点了点头。
本来是想等雨彻底停下再离开,可季一南听到李不凡的话,便很突然地抓住他朝店外跑。
毛毛雨也那么大,回到车边,李不凡把季一南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车的另一边。刚坐好,就被季一南握住手臂拉过去亲吻。
季一南的皮肤很凉,口腔却滚烫,呼出的热气沉重地扑在李不凡脸颊上。
“坐过来。”他嗓子很哑地说。
没等李不凡回应,季一南就抱着他的腰,把人从驾驶座抱到自己身上。李不凡还没坐稳,季一南就把椅背放倒了一些。
仪表盘在车里发出微弱的灯光,李不凡小声问:“在这里吗?”
季一南没再礼貌地问可以吗,只是很肯定地嗯了一声。他剥掉李不凡湿透的上衣,抽走他的皮带时手滑了几次,弄得李不凡笑了。
车内温度还好,比室外温暖一些,季一南握着李不凡的腰,牵着他的手腕,让他搭到车门上的扶手,拍拍他后腰,说:“我喝酒了,你自己动。”
耍无赖。
说着醉了,其实什么也没影响,反倒比平常更用力。
李不凡后来也累了,趴到季一南身上休息了一会儿,才把车窗按开一条缝隙透气。
等车窗上的水雾散去,他才懒懒地抓回衣服,随手套在身上。
“现在可以回家了吗?”李不凡问。
“嗯……”季一南抬起身体,昏暗中摸索到李不凡的嘴唇,含了含他的舌头。
做完一次季一南酒就醒了,回到酒店,灯一亮,他反而是那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人。季一南把湿透的上衣一脱,和李不凡说:“你先去洗澡。”
“不用……”李不凡也摘了衣服,拉着季一南手臂往浴室走,低声说:“可以一起。”
淋浴一开,热气便在浴室中蒸腾。
季一南挤了一泵洗发水抹在李不凡头上。洗发水是很香的薰衣草味道,李不凡闭上眼,低着头,靠在浴室的瓷砖上,很乖地任他动作。
来国外参加论坛还能遇到李不凡,这对季一南来说原本是件好事。
这个地方其实他也不敢随便回来,一旦走上大街小巷,那些很久之前的记忆就会奔涌而至,让季一南觉得它们都发生在昨天。
他和李不凡的确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久到学校附近的地方都走遍了,久到每一个时间段的雨怎样落下都有了准备,久到哪家店铺变了也说得出,久到到了一个地点,就想起曾经怎样经过这里。
尽管此时李不凡就在他眼前,因为聊到了以前的事,季一南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难受。
他帮李不凡冲洗干净头发上的泡沫,用湿了的手摩挲他的侧脸,垂着眼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假的。”
李不凡轻笑:“为什么?我是真的。”
他抓住季一南的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搓了下,又偏头吻了吻,“感觉到了吧。”
季一南点点头,靠近了一些,侧过脸缓慢地在水雾中试探地亲了亲李不凡的嘴唇。
他没有离开太多,呼吸夹杂在水汽中,变得滚烫潮湿。李不凡的睫毛被水弄湿了,眨动时速度慢了很多,他微微仰起脸,只是动了很小的一个角度,就被季一南察觉到,动情地吻下来。
浴室内淋浴的水声和室外的雨声混杂在一起,让季一南想到他们从前在公寓的时候。公寓的隔音比酒店差了一些,威斯林顿又常年下雨,慢慢的雨声变成某种背景音,能很快地让季一南沉浸在环境里。
脱离淋浴的身体有些凉,但在季一南的掌心里很快又变得滚烫。李不凡抬眼看他,那神色很亮,好像和多年前的他重合在一起。
也许他们从未分开过,博士毕业之后,他们继续生活在一起,季一南去学校上课,李不凡则经常满世界飞,但总是会回家。
一切和季一南最初的设想没什么两样,他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平淡。
这是一个多么珍贵的词,此刻季一南才意识到。
他控制不住情绪,可能是有些用力,李不凡嘶了声说疼。
“还在想你朋友,或者你的学校?”李不凡凑上前,轻轻咬着季一南的嘴唇,“这个时候还想,我要生气了……”
季一南抵着他的额头,说:“没有,在想你。”
接吻的时候李不凡就不疼了,他感觉到季一南身上始终带着一股轻柔的力量,努力地包裹住他,托住他,让他不落地。
换了一处新鲜的地方做快乐的事,似乎的确和躺在床上时略有不同。有时李不凡会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继而被填得更满。季一南也比平常动情,除了接吻,就是长久地看着他,用他那双充满温柔,又充满悲伤的眼睛。
怎么能有人做a时是这样的,李不凡忍不住摸了摸季一南的眉骨。当他这样望向自己时,那种被爱着的感觉就如此强烈,不论是谁被这样的目光注视,都不会怀疑这份感情的真挚。
李不凡早就相信,在季一南那里他们才不是萍水相逢,如果非要说,大概会是久别重逢。
想到这儿,李不凡笑了,反而把季一南弄得困惑:“怎么了?”
他哑着嗓子,似乎有些不满李不凡的分神,又重了一些,劝道:“我想你专心一点。”
季一南把淋浴重新打开时,李不凡正趴在他身上,懒懒地抬手朝旁边一指:“我喜欢那个花香的沐浴露。”
“好。”季一南挤了给他涂,先把李不凡洗干净,让他出了浴室。
李不凡不喜欢头发湿着,他在房间的柜子里翻找吹风机,没找到,扬着嗓子问了声:“吹风机是不是在浴室里面?”
走到床边,李不凡随手拉开床头柜,吹风机没看到,倒是发现一只药瓶。
——阿普唑仑。
李不凡阅读了功效,大概是治疗焦虑、抑郁的精神类药物。药瓶已经被打开过,吃掉不少了。
是住这个房间的前一个人留下的吗?还是……这是季一南的药。
“吹风机在浴室里。”季一南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李不凡把药原原本本地放回抽屉里,应了一声好,走到浴室拿了吹风机。
他对着镜子吹头发时心不在焉,仔细回想,这段时间虽然他常常和季一南睡一个房间,但也并不是每天都这样,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他们分开的时候更多。
所以季一南真的有可能在吃药,只是李不凡没有发现。
身后的淋浴声停了。季一南扯了张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手碰到李不凡头发时,他才回过神。
李不凡关了吹风,在身前让出位置:“你过来,我帮你吹。”
季一南高,为了让李不凡能吹到头发,他弯着腰撑在洗手台上,脸微微抬起一点,看垂着眼的李不凡。
李不凡的手指在季一南的黑发间穿梭,他不是特别专心,脸色也平淡,不像刚才在浴室里的样子。季一南猜测他去拿吹风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又猜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