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千万个片刻 苦司 23742 字 5个月前

等这头发吹得差不多干了,李不凡拔掉插头,说困了。

关了灯躺上床,李不凡翻身侧过来,朝着季一南的那一侧,一直没有闭眼。

原本以为黑暗中不会被发现,没想季一南还是动了动,揽过他的肩膀,问他为什么不睡觉。

“那你呢?你不是也没睡着……”李不凡说。

他这样小声一说,季一南几乎是立刻就想到:放在床头柜里的药可能被看到了。

他确实是有一些焦虑症状,但自从李不凡出现之后就已经好了太多。不过像出差这种情况,季一南还是会把药带在身边,以防止出现通宵失眠的情况影响工作。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季一南还是没有直接点破,转而说:“我很快就睡着了。”

“你骗我。”

他没想到李不凡会很直白:“很快就能睡着的人才不会随身带安眠药。”

季一南一时有些紧张,因为安眠药的背后牵扯了他口中那个朋友就是李不凡的秘密。他几乎是被噎了一下,后来想,李不凡这么聪明,骗他不如说实话,便承认道:“我是有在吃安眠药,做研究精神压力很大,哪怕每天只和花花草草以及它们的细胞相处。但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好很多了。”

季一南抱住李不凡,闻着他发间和自己相同的洗发水味道。也许李不凡永远不会相信他正是自己好多了的原因,但他不知道也没什么所谓。

“所以你会去看心理医生?”李不凡问。

“会,定期去看,有时候也不是一定要有什么病才能去,我偶尔只是压力比较大。”季一南琢磨了一下,自己的借口编得也还可以,李不凡应了一声,好像相信了,只让季一南如果以后真的有什么心事,千万不要瞒着他,而后就充满爱意地将季一南揽入怀里,哄人一样拍着他的后脑。

季一南求的正是这样的心安,他抱住李不凡的腰,在他怀里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闭眼睡着了。

第46章

不过季一南的话给了李不凡一些新的思考。

他之前就发现了自己手机里保留的心理咨询师预约记录,大概是他还在威斯林顿时常去看的那一位。只是忙于在这边的工作,李不凡还没想好具体安排。

但那晚季一南提到心理咨询后,没过两天,李不凡恰好有半天工作空白。季一南又被曾经的朋友留下,去学校以分享的形式帮忙上一堂课,李不凡便自己前往咨询室。

因为是临时起意,等快到时他才找到这个咨询室的电话并拨通,接电话的人得知他的来意,很快帮他腾出了一小段可以和自己的咨询师聊聊的时间。

他的咨询师Rachel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当地女性,见到李不凡时很惊讶,说没想到他会回来。

和那天晚上在酒吧里,季一南的朋友对季一南说的话如出一辙,李不凡没忍住笑了笑。

“威斯林顿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在这边上了这么久的学,偶尔回来也可以理解吧。”李不凡在小沙发上坐下。

“我失忆了,”他开门见山地说,“是在手机里查到您的信息的。”

Rachel表现得并不意外。

“为什么你没有一开始就很积极地找回自己的记忆呢?”Rachel问。

她的神情让李不凡觉得,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

“当时我有一个很急的工作要去完成,不过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因为……我失忆后先给我的父母打了电话,他们对我表现得非常排斥,也很不在乎,我们应该很早之前就决裂了。

“我自己查到我以前得过双相,我想如果我恢复了记忆,可能里面也会有很多不好的部分,也许失忆是身体对我的一种自我保护,再说后来也一直没有其他人联系过我,如果还有什么人觉得我对他们很重要的话,应该不可能不联系我的吧。”

Rachel点点头:“那你复查过双相吗?”

“复查过一次,检查显示,我已经完全痊愈了。”这也是李不凡感到奇怪的一点。

他和Rachel一直聊到天都黑下来,出咨询室时,李不凡才发现季一南已经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

他站在路边,四处看了看,发现街角有一家书店,一边朝那里走,一边给季一南回拨过去。

“对不起啊,我下午自己去书店逛了逛,没注意时间,也没听到你的电话。”李不凡走进书店,随手翻开放在门口的一本用作展示的书。

“我这边结束了,”季一南说,“我刚才和潜店聊过了,他们说今天我们也可以去,差不多能把证书拿完。”

“好,我给你发定位。”李不凡说。

书店里灯光很亮,李不凡在书架间穿梭,却没心情去看任何一本。

脑中只是Rachel和他说过的那些话。

“双相会导致大脑出现器质性的病变,不太可能完全治愈。”

“你以前经常和我提到一个人,他应该是你的男朋友。因为每次你来治疗,都很痛苦,你不想让他见到自己痛苦的样子,最多只让他送你过来。”

“后来你们应该分手了,你是因为和他分手,才离开威斯林顿的,这是我知道的全部。”

“如果你想回忆起之前的事情,需要去医院定期接受专业治疗,我不太确定这件事是可以实现的,但也许可以试一试。”

心烦意乱时,季一南到了。

李不凡找到他的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上去。

“怎么逛到这边来了?”季一南问。

“就……没什么事,到处走走。”李不凡说。

车开了一会儿,李不凡还是觉得这可能不是一个好时机,没有立刻开口和季一南说自己下午去Rachel那里知道的事,又庆幸自己去时只是临时起意,没有和季一南讲得特别明白。

关于自己的过去,不论他知道了多少,都应该告知季一南,这是他作为自己男朋友的权利。至于之后……他是否选择相信,又或者有什么别的想法,都是他的自由。

这时李不凡才第一次觉得,原来失忆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连自己的过去都没办法完全掌控,怎么说给季一南什么安全感呢。

何况季一南本就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

到了潜店,他们按照以往的方式,先坐船去指定的水域。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李不凡就能完成所有AOW证书需要的科目。

虽然心里沉甸甸的,李不凡仍然把所有练习做得非常完美。

通过考核上岸后,教练恭喜他可以拿到证书了。

“你们之后再来,我们可以免费赠送你们一次夜间FunDive,最近很多人都见到海狼风暴了,如果你们幸运的话应该也可以看见。”教练说。

到达潜店后,李不凡和季一南从车里拿了干净的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澡。

公共浴室有两排隔间,因为这时时间比较晚了,浴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李不凡脱了潜水服,把自己的干净衣服,搭在和季一南的隔间中间的墙上。

他开了水,热气便腾腾升起。

水流声中,李不凡很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和季一南说下午的事情。

没想到反而是季一南先问他:“下午在书店发生什么了吗?”

李不凡怔了下,“怎么了?”

“接你的时候你就心不在焉的,刚才也是,”季一南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带了一些浴室里的回声,“不开心吗?”

“没有……”既然季一南提到了,李不凡就说,“我下午去见了我之前的心理咨询师。”

墙那边的季一南忽然不说话了。

“季一南,对不起啊,我从她那里知道我以前确实是有男朋友的,不过你放心,据她所说我们应该在我离开威斯林顿之前就分手了,她应该不会说假话。”李不凡解释。

“如果他回来找你呢?”季一南问,“如果他回来说,你们当时分手有别的原因,不是因为你不爱他了,那怎么办。”

李不凡无奈地笑了笑:“再怎么爱我们也分手了不是吗?我能和他说分手,难道不是已经说明我怎么想的了吗?”

李不凡一边说一边想,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思考方向非常有道理。

分手了还能说明什么,不就是他不喜欢了吗。

可季一南那边的水声却停了下来,接着门板被拍了拍,李不凡打开浴室的门,季一南就挤进来,身上甚至还有没冲干净的泡沫。

“听说如何判断对象的人品,要看他如何在你面前评价他的前任。”季一南面无表情地说。

“……啊?”李不凡摸不着头脑,双手捧起一点水往季一南胸膛上泼,用掌心给他抹了抹细碎的泡沫,非常诚恳地说:“可是我条件有限,我连我前任都不知道是谁。”

为了季一南安心,他只好把话再说得狠一点:“都这么多天了,他从来没联系过我,我也没留下他任何信息,应该是对他没什么留恋了吧。估计他就和我父母一样,我可能都不太愿意想起来。”

他说完,季一南就直直盯了他一会儿,有点无厘头地笑了:“好吧,那你就这么想吧。”

“什么叫我就这么想,我只能这么想……”李不凡说话时微微仰起脸,很快季一南就吻下来,在空旷的浴室里,四片嘴唇相贴,发出黏腻纠缠的响声。

亲了一会儿,李不凡才认真地说:“下午我的咨询师和我说,如果我想恢复记忆,也许可以去他们那里尝试治疗一下。”

季一南动作顿住,问:“那你想吗?”

“如果你非常需要一个关于我前任的答案,那我可以去。”

“不要。”

季一南摇摇头,把李不凡抱住。

“你以前患过双相,那些记忆对你来说不会是好事。”

他劝说李不凡:“还是不要记起来吧,都忘记比较好。”

他又顺着李不凡的侧脸吻下来,一直吻到他的喉结,嗓音模糊地说:“以后别再想你前男友的事情了好不好?你都跟我说清楚了,我真的不介意。

“如果他哪天出现了我们再想办法解决。”

解决。

季一南的说法让李不凡失笑。

湿漉漉地抱在一起,两个人的皮肤因为水珠黏糊糊地贴着。

李不凡忍不住想,季一南真是一个太体贴的男朋友。

不论做什么事,他总是首先从自己的角度思考,不强求,只提出能够完全说服他的建议,也不给他任何压力,简直是梦里才有的那种男友。

如果从此生命中不再有太大意外,李不凡想也许他们能在一起很久。

也许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真的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尽管李不凡什么都忘记了,可他得到了季一南。那甚至不只是一扇窗,是另一扇大门。

第47章

拿到潜水证书以后,潜店按照约定和他们预约好了夜间FunDive的时间。

那天天气很好,工作也已经在前一天收尾,李不凡和季一南在酒店睡够一天,傍晚才到潜店。

今天他们要去一片新的海域,那里受国家保护,每日预约的人数都有严格限制。

两个人都已经换上了潜水服坐在船边,船开了几个小时,到达海域后停了一会儿。教练讲完注意事项,准备下水时,李不凡的手机亮了,是宋朗白打来的电话。

李不凡和教练示意,接了这通电话。

对面很安静,宋朗白的声音显得特别突出。

“哥,你之前给我那条项链我拿去查过了,里面确实是一枚芯片,我朋友帮我解开了,他说芯片里全都是照片和视频,他已经整理出来了,你放心我没看过,都给你发过去了。”

“谢谢。”李不凡说。

挂断电话以后,他就收到宋朗白传过来的信息。

那是一个很大的压缩包,李不凡点进去,在等待预览加载的时间里,教练提醒他:“我们该走了。”

李不凡就把手机收好。

“怎么了吗?”坐在旁边的季一南问。

“没事,上岸之后我再和你说。”李不凡咬住了咬嘴。

下潜时总共四人,除了潜水教练以外还有一名潜导。因为是夜间潜水,潜水服上多配备了照明灯。

他们想下潜去看沉船,位置大约在三十米处。

下潜时,李不凡想到芯片里的照片。他不觉得非常意外,他之前就设想过里面会是什么,照片其实是最正常的选项。

Rachel曾和他说,回到过去熟悉的地方有利于记忆的恢复,也许他多看一些,就真的能够回想起那些事。

季一南就在李不凡身边,这时晃了晃李不凡的肩膀,指向远处的海狼风暴。

海狼是一种海鱼,它们身型扁平,银色的鳞片在浅海会反射光芒。当它们成群出现时,便会在海底形成风暴一般的壮丽景色。

李不凡拿起随身带的运动相机拍摄,忽然发现吐出的气泡不再上升,而是在身边四散,立刻又感觉到一股大力的水流。

尽管他失去过记忆,丰富的下潜经验还是让他的身体拥有了判断危险的本能反应。李不凡朝身后三人打了手势,他们可能遇到了下降流。

好在此时离海的底部还算近,所有人瞄准不远处的岩石,纷纷扒到岩壁上。但也许是这一次的下降流力量强劲,在李不凡的手触碰岩石的瞬间,他被水流卷走。

海底找不到过多的参照物,一阵眩晕后,李不凡恢复了控制身体的能力。

往上踢脚蹼是人的本能反应,李不凡抬手查看电脑表,他踢得很用力,可电脑表上的深度丝毫没有反应,于是他立刻开始往BCD打气,以提高自身浮力。在李不凡一次次观察电脑表的同时,头顶的照明灯却落入了一侧的深渊。

这附近有断崖,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难道说他已经被流推走了很远。

骤然落入黑暗让李不凡产生下意识的恐惧,双腿无论怎么踢好像都无法挣脱脚下的漩涡。一阵耳鸣中,水流瞬间将他拉入一片眩晕而刺眼的亮光之中。

“你的紧急联系人是谁?”一道陌生的男声。

“季一南。”李不凡听见自己说。

周围安静了片刻,山风呼啸而过。他在下坠,山啊水啊,全都看不清,李不凡只知道自己在风里,在无法控制地坠落。

“李不凡,我喜欢你。”

他是不是看到了走马灯,怎么会听见季一南的声音,波纹般扩散开,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我拿到威斯林顿一所学校的Offer了,以后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

李不凡感到自己缩在昏暗的被褥里,“一直吗?”

他动了动,透过缝隙看季一南的脸,“可是我生病了,我病得很重,不能和你在一起。”

季一南愣了愣,“能不能只是看你喜不喜欢我,和其他的都无关。”

“我病得很严重,”李不凡说,“是很严重的那种病,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好。”

季一南的眼神立刻就落寞了,“那你打算把我一个人留下吗?打算以后都不和我联系了吗?”

“季一南,你不要想我。”

不,不是的。

李不凡想阻止自己这样说,或者再讲一些可以挽回的话。可他张不了口,海水忽然从窗外涌入,死死压住他的喉头和全身。

他在水流中挣扎,眼睁睁看着季一南的影子变得破碎,飞快地被卷进海水里,什么也不剩。

而他忽然被抛起来,被抛出水面,呼吸通畅的一瞬间,又失重地下坠,啪地被拍进海里。

下沉,下沉。

气泡连续不断地往上,李不凡被一只手臂抓住,从海水里提起来。

他躬身撑着膝盖,呛了水,咳得肺都要吐出来。

“李不凡,只要是人都会生病。”把他拉出来的是季一南。

“不是的,”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侧脸一看,那竟是另一个自己,“不是所有人都会生病,季一南就很健康。”

自己又说:“以后季一南会因为你吃很多苦,你真的爱他吗?你忍心看到他不能和其他人一样享受真正的感情吗?你给不了他爱,你从来就没被人爱过,凭什么留在他身边?”

李不凡懵了,怔在原地手脚沉重,季一南就站在他身边,只差一步就能走到,可他迈不过去。

真的吗?

我……得了很严重的病,病到不配被这么好的人爱。

头好痛,记忆碎片一样,每一个棱角都刺进他的大脑,映照出千万个片刻。

“我爱他。”

几乎是下意识的,李不凡说出这句话。

“我爱他。”

他抬头去看季一南,季一南笑了,走到他身前蹲下,将他背在身上。

脚下忽然又变成堆积白雪的街道,季一南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回家了,小僵尸。”

酸意涌上鼻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出来,连李不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回家了吗?可以回家了吗?”

可季一南偏偏不回答,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回家了,我带你回家。”

如果真的可以回家就好了,回家是不是就安全了,他不想死,不想看见那另一个自己。

“你不配,”他听见那道声音又说,“你在他身边就是害了他,你不配。”

季一南固执地走着,直到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他又破碎了,李不凡摔倒在地上,可街道却不再冰凉,他掉进一片柔软的草地,一抬头,一株火红色的格桑花开在山崖上。

“对,就是那朵,我们想要那朵格桑花做标本。”一个陌生男人说。

“我去摘。”李不凡爬到山崖上,只差最后一寸,他伸手去够。

格桑花的花瓣在微风中摇曳,他抓住花杆死死往外拽。

那朵花却纹丝不动。

“格桑花生命力顽强,能开在冰天雪地里,也能开在滚烫烈日下,”那个陌生男人鼓动他,“摘下来,摘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李不凡心里隐隐有一种一定要摘到这朵花的冲动。

摘下来。

他划破了手掌。

摘下来。

他咬碎了牙。

“我觉得你很像一朵花。”

恍惚中李不凡又听见季一南的声音,他的手松了一些。

“请你不要再掉花瓣了。”

是季一南。

对了,季一南还在。

李不凡骤然清醒过来,他没再用力,格桑花却忽然被连根拔起,一眨眼,山崖退化成海,他的两条腿不住地踢起来。一看电脑表,自己已经开始上升,也许挣脱了下降流。

BCD不能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李不凡立刻开始进行排气,想要快速恢复中性浮力。

可他痛苦得要了命,不是纯粹的身体上的痛,是心脏。

好像因为想到了什么才会痛,会发酸,那感觉好陌生,又好熟悉。

他感到自己慢慢恢复了浮力,水好像还在推着他,也可能是他自己在动,凭借求生的本能往上浮。

什么也看不见,和睁不开眼没什么区别,李不凡也感知不到自己到底有没有睁开眼睛。

又是那片白光,仿佛把他的所有回忆切割成无数的碎片,散落在汹涌的海水之中,李不凡流着泪去捡。

醒过来时,眼前是一片江水。傍晚的霞光照射在不断翻滚的水流上,形成一片片如同鱼鳞的光斑。

季一南就站在眼前,头发被江风吹得很乱。

李不凡拿着一根很细的、铺满银色闪粉的绳子,套住了季一南的无名指。

“向情人大桥证明我们是有情人,就会得到它的祝福。”

“那你干脆嫁给我吧,”夕阳的光线把季一南的脸照得很暖,他很紧张,不似在讲玩笑话,“情人大桥要祝福我们什么呢?不过就是……一直在一起。”

“可是我生病了,”李不凡说,“病人是不能拥有长久关系的。”

“你没有生病,”季一南摇摇头,“只是上天给了你一份不同寻常的礼物,但这礼物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们两个人的,你要自己拆开它吗?”

李不凡很犹豫,那根细绳落在他掌心里,只要轻轻松手便能飞走。

“可是我生病了。”他又重复这句话。

季一南点点大桥边的铁丝网,问他:“要不要把蝴蝶结像他们这样系上来。”

“风这么大,会被吹走吧。”李不凡还是靠近了一步。

“只要你系紧一点,我保证不会。”季一南说。

他就站在桥边看着李不凡,在他的目光中,李不凡跑过去。

“那我们就说好了,”李不凡说,“只要蝴蝶结不松开,你就不会走。”

“我不走。”季一南点头。

李不凡就把那根绳子系上去,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绳子的两条尾巴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季一南的身影却在火红的夕阳之下,碎成漫天的火红的格桑花,连同大桥、江水一起消失不见了。

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了光点,李不凡睁开眼,看见那光来自水面之上。是船,李不凡用力踢着脚蹼。

“马上下去找人!”

“通知当地海警。”

李不凡一头扎出水面。

“这边有人!”

“快救上来!”

他被几只手拉出了水。

船上的人模糊得如同色块,摘掉面镜的瞬间,李不凡被狠狠拥抱住。

那力道、那怀抱——是季一南。

他还恍惚得如同尚在梦中,刚才的死里逃生也让他力竭,便只是轻轻抬手,拍了拍季一南的后背。

“我们都抓住了岩壁,就你不见了。”季一南的声音里几乎有压制不住的哭腔。

他在发抖,李不凡勉强笑笑,说:“我没事,我学得很扎实的,该做的都做到位了。”

所以那些都不是梦吗?

他是不是坠过崖,为什么那么早就认识季一南,为什么会和季一南站在情人大桥上……多少是真的发生过的。

船在海面颠簸地行驶,一盏白炽灯下,季一南脸色苍白,眼圈却发红,全身都在滴水,几乎是李不凡见过的他最狼狈的一次。

“几天后科考你别去了。”季一南说。

“我没事的。”李不凡下意识反驳。

季一南去给他拿毛巾,李不凡便继续说:“我可以,这次只是意外,到时候我们多安排几个潜导,他们经验丰富,应该知道怎么……”

“李不凡,你根本不懂!”季一南回过头,沙哑地嘶吼道:“你要山要海,要风要树,你要的那么多,我呢?我就要你活着!”

他泄了气,自我怀疑地垂下眼:“这样也不可以吗……”

脑中嗡的一声,在李不凡的世界里,周遭诡异地安静下来。

他听到那个电话被人接通了,“李不凡。”

电话那头的声音来自季一南。

第48章

“李不凡,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别骗自己了,”李不凡听见自己说,“我转机回国了。”

“分手是因为真的不喜欢我了吗?”季一南问。

李不凡没有说话。

“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季一南又说。

“解决不了,”李不凡回答,“这不是正常的恋爱。”

他看见窗外一架飞机起飞,又听到季一南问:“你为什么在手机上写今天傍晚五点情人大桥,是什么意思?”

一阵电流声后,李不凡又站在了情人大桥上。

手掌里捏着什么硌人的东西,他打开一看,竟然是两枚银色的戒指。

“……李不凡!”

他看向声音的那一侧,满天落霞中,季一南好像朝他跑来了,李不凡想叫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看到桥边的那颗太阳断地晃啊晃,晃着晃着,眼前又被白光占满了。

世界总算吵闹起来,他听见凌乱的脚步声,听见季一南不断叫自己的声音,居然就这样陷入了安眠。

李不凡想,还没有问季一南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他,既然认识,为什么不告诉他。

还没有看宋朗白发来的照片,里面不会都是和季一南有关的吧。

他的前男友是不是就是季一南。

什么小僵尸什么的,听起来怎么那么暧昧,季一南怎么那么会哄人呢。

他还是学生的时候,看起来好青涩,他最好还是就是李不凡的前男友吧。

被骗了李不凡也认了,季一南如果是他前男友他只觉得自己赚了。

怪不得每次提到“前男友”这个问题,季一南都表现得无所谓,在意的也不是他前男友是谁。好啊,原来是这样。

……

问题好多,李不凡不想思考,只觉得很累。

他应该好好休息了。

醒来时不知是什么时间了,李不凡睁开眼,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床边趴着季一南,李不凡一动,他就醒了。

当季一南这个人真切地出现在李不凡眼前时,又让他忍不住怀疑:在海下我是不是只是精神恍惚,那些都是真的吗?

世界又眩晕了一阵,李不凡才终于能听清季一南的话。

“医生说你过度劳累,只是晕倒了,别的没什么事。在船上是我太着急了,对不起啊,我见过太多人出事了,没办法不小心一点,一碰到和你有关的事我就忍不住紧张。我当时说话是很凶,不是想要凶你的,如果你还是想去,我可以再找几个潜导……”

“季一南,”李不凡看着他,平淡地打断他,“我想去情人大桥。”

季一南就顿住了。

时间居然刚刚好,整理完出院时,落日斜斜地从车窗洒进来,把李不凡的脸照得发红。

季一南摸不准李不凡为什么忽然说要去情人大桥,竟然也不敢问,只跟着导航茫然地开车。

正是晚高峰,情人大桥十分繁忙。

说不出是逃避还是顺势而为,季一南开着车,在桥边绕了很久,才找到一个稍远的停车位。

可是李不凡却没有急着走上桥,说想先去吃点东西。

季一南的第一反应是要给他买一支冰淇淋,这时才想起冰淇淋店已经关掉了。

好在附近有一个小商场,他们进去逛了一圈,挑了几样简单的小吃拿在手里,到商场外的长椅上坐下。

散步的人不在少数,季一南打开餐盒,分出一小块松饼,和李不凡一起吃。

李不凡什么也没说,像只是要和季一南一起享受这个傍晚一样,慢慢咬着松饼。

“威斯林顿的落日总是这么美吗?”李不凡仰着脸。

“也许吧,”季一南说,“我有印象的其实也只是某几次。”

其他时候都只觉得落日是落日而已。

“那……你来情人大桥的那几次,都做了什么?”李不凡问。

他的问题在季一南意料之外,想了想,季一南说:“没做什么,和我们现在差不多。先买一点爱吃的东西,再走上大桥。如果正好是日落,就会把这座桥走完,一直到尽头。

“那里有一面铁丝网,很多路过的人会把自己身上的东西系在上面,就像情人锁一样。”

季一南摇摇头:“不过我觉得没什么用。”

“……没什么用吗?”李不凡咬完最后一口松饼,却还一直低着脸,“那以前你还会去吃什么?”

“冰淇淋,不过那家店已经关掉了。”

“去吃其他店的不可以吗?”

季一南不知道李不凡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他问得并不只像想要了解季一南以前的事。

“其他店也可以,反正……只是冰淇淋而已。”

“那好啊,我们去吃冰淇淋吧。”李不凡站起来。

在商场里想找到冰淇淋并不困难,两人一人挑了一个口味拿在手里,沿着道路上了桥。

桥面比坐在车里时显得开阔,李不凡走得很慢,想要把那天在海里时回想起的碎片与这里对应,还是发现很困难。

冰淇淋吃完了,他转头看向季一南,看到他被落霞铺满的头发,想这应该是他熟悉的一幕,到今天变得这样陌生,他竟然也无法察觉。

走到桥头,李不凡看见了季一南口中的铁丝网。那网大概是大桥修建时就遗留下来的,不知是谁第一个在上面挂了同心锁,很快就变成一处打卡景点。

李不凡瞥见几个,上面要么画着爱心,要么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你说你也来过几次情人大桥,”李不凡转过身,唇角带着笑意,看季一南,“是不是也是来和谁做这种事的?”

季一南没有承认,他看李不凡笑了,想到在情人大桥上那点他和李不凡的还算好的回忆,也淡淡笑了笑,带着只有自己知道的调侃说:“有点幼稚,我可能不会做。”

冰淇淋还剩下最后一口,李不凡一只手搭着大桥的栏杆,忽然问:“那说要把绳子系在桥上的人是我,是吗?”

风好像停了,季一南也被这句话定住,一时失去反应。等李不凡温和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回神,问出那个已经有答案的问题:“你想起什么了是吗?”

“都是一些片段,没有特别连贯的。”

“……是夜潜遇到下降流的时候,是吗?”季一南意识到什么。

“是。”李不凡低头打开手机,调出几张照片。

“宋朗白给我发来一些东西,我还没有看,本来打算提前看一下的,但现在我觉得我可能猜到里面是什么了。”

他先和季一南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过,我身上一直有一条项链,是带一个小挂坠的,从我发现自己失忆开始,那条项链就在我脖子上,没有摘下来过。后来在云南,我们遇到盗猎的人进医院以后,有次我洗澡脱衣服弄掉了,挂坠就摔开,我发现里面有一枚很小的芯片。”

他把手机递到季一南眼前,“我找宋朗白帮忙,让他帮我问问他有没有朋友可以破解这枚芯片,FunDive那天我收到他的回复。你也认识这些照片吧。”

屏幕上,季一南和李不凡并肩站在一起,身后是夜晚中银装素裹的雪山。

“这张是在我博士毕业典礼前拍的。”季一南说。

李不凡看着照片上他穿了学士服,轻笑道:“当时我们在云南吗?你穿这么少不会冷吗?”

“我们没有在云南,背后只是一张照片而已,那天晚上你说想去看摄影展,你很喜欢这张照片,我们就在前面合影,你说……”季一南顿了下,“就当我们去过央娜雪山了。”

“你一直很想去那里,但后来我们也没有去成。”

“情人大桥也是我们一起来的,是不是?”

“是。”

“所以……”李不凡有些恍惚,“所以你说的那个朋友其实是我。”

好奇怪,明明一个健康的、崭新的李不凡已经站在自己眼前。可当提到从前那些事,那种遗憾、挫败、痛苦,还是清晰地被季一南回忆起来,再次填满了他的全部感官。

他牵住李不凡的手,此刻唯一想要做的事,竟然只是抱住他。

“我死过一次……”李不凡喃喃道。

“我知道可能有些难以接受,甚至也许你会觉得我疯了,或者这个世界疯了,”季一南抱紧李不凡,“但这些都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季一南不是没有设想过,如果有一天李不凡记起全部的事,会怎样对他。

会不会像当年一样跑得很远,到季一南找不到的地方,还是责怪季一南什么都不告诉他。

如果李不凡还是要走,这一次能不能告诉季一南真正的原因,能不能听季一南说完他原本想在毕业典礼上说的话。

哪怕冰淇淋店已经关门,他也不再是U大的老师,手边甚至没有花和戒指。

抱到李不凡的这几秒里,季一南一直在紧张地构想接下来应该要做的事。

他不要再错任何一步了。

但李不凡居然只是说:“季一南,你应该等等我的。”

“你一个人,又什么都知道,我还在怀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怎么追得上。”

冰淇淋彻底化掉了,甜腻的水流到李不凡的手指上,被落日染得金黄。

可是季一南却在想,他等过了。

第49章

【早上好。】

【晚安。】

【别生我气。】

在香格里拉见过李不凡之后,有大约两个月的时间,季一南每天都在想要怎么给李不凡发消息。

字打进对话框里,他又删掉。

他要等,再耐心一点。

到某个晚上,李不凡真的给他发了消息:【如果我回香格里拉,你会来接我吗?】

季一南回:【来】

从那天开始,他就在等李不凡的电话。

后来电话真的打来了,季一南还记得那是一个特别普通的下午。小七说他们在山里遇到有人失足落到山崖下,现在走不了了,人手又不够,季一南就带着阿夏开着越野车进山。

天气有些差,阿夏判断两小时内就会下雨,所以车速稍快。

季一南打开了一点窗户,凉风从缝隙里刺刀一样扎进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说掉下去的人很重,有接近两百斤。”阿夏挂掉电话。

“没事儿,我们加上小七,应该可以。”季一南说。

到达现场时雨还没有开始下,季一南绑着安全绳,沿岩壁滑下去,俯身问坐在地上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男生:“你叫什么名字?”

“江……江……”

“小江,”季一南蹲下来,快速检查他身上的伤口,“你可以叫我一哥。小七说你觉得自己小腿骨折了是吗?”

“对。”小江点点头。

季一南查看了他的小腿,的确是骨折了,甚至有一段骨头已经错位戳出了皮肤。他用绷带做了最简单的固定,仰头和上面的阿夏简单沟通过以后,几人合力做了一个简易的滑轮组,把小江拉上去。

好在雨是在把小江送上车以后开始下的,季一南坐进小七的车里,身上只被淋湿了一点。

山路颠簸,他本来没有想看手机,可电话在口袋里匆忙响了两声就挂断。

这种号码估计是打错了,季一南随手打开,却看见那个陌生号码来自国外。

他心里在想会不会是李不凡,打回去的时候有些莫名的紧张。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长时间,季一南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对方接起来的时候,周围还有些吵闹。

季一南没来得及开口,就听电话对面的人说:“您好,请问您是季一南吗?”

不是李不凡。

季一南顿了下,说:“是我。”

“我们这边是中国大使馆,请问您是李不凡的亲属吗?”对方又报出了李不凡的出生年月日,甚至精确到身份证号码。

脑中嗡嗡作响,季一南没听清自己是否嗯了一声。

“现在情况是这样,李不凡先生帮助本地一个科考队在威斯林顿的曼拉山采集树木标本,过程中出现了意外坠崖,现在搜救队正在全力搜救。请问您想要立刻过来吗?”

两片唇瓣上下碰了碰,季一南说好。

车又遇到颠簸,季一南浑身跟着抖了下,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小七,开下山以后车借我用一下。”季一南说。

“好,”小七偏头,看季一南脸色惨白,问,“怎么了哥?出什么事了吗?”

“我要去机场。”

“现在?”

“嗯。”

雨忽然下得很大,一滴水珠划过车窗,很快又有下一滴落在同样的位置。雨水浸染泥土后冒出芬芳味道,季一南无意望向窗外,却瞥见一丛格桑花。

他不敢去想那个字。

念出来的时候,舌尖会碰到上侧的牙齿,甚至不需要太大的动作,和这件事本身一样轻飘飘的,吐出一口风那样很快就散了。

不可能。

他片刻又冷静下来,打开手机盯着屏幕,一步不错地买好了能够最早到达的高铁和机票。

车晃悠着下了山,这原本是一条很长的路,但等季一南清醒时已到了尽头。他和小七换了位置,把车开到研究所以后,季一南就掉头去了宿舍。

所有证件他都收拾得很好,拿出装证件的袋子往行李箱一塞,季一南又随便放了几件衣服进去,只花几分钟就重新上了车。

从研究所到香格里拉的高铁站也只要不到二十分钟,季一南打电话给所长请假时,列车已经发动了。

他要从昆明起飞,到上海转机,再飞威斯林顿。

他说过要等李不凡回香格里拉。

列车轰隆隆向前,季一南埋头查找曼拉山的资料。

他明明一直在等。

季一南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又和大使馆打了一通更详细的电话。

“科考队在曼拉山招募向导,当时天气恶劣,即将面临封山……”

你就不能像我忘了你一样忘了我吗?

“……要采集的河水样本没办法等到解封,李不凡本来在营地休整,听到需要帮助就和科考队一起上山,没想到在上山途中遭遇意外坠崖。”

季一南,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我已经有新的生活了。

“搜救队已经搜救了十个小时,使馆这边也在全力协助……”

我花这么多时间养一只小猫它应该也对我有感情了。

上一次见面时说过的那些话,在这时不恰当地响起。

季一南闭目,强制自己忘掉那些,并努力把李不凡想象成一个陌生人,不对结果做任何假设。他才总算能够再做一些事:记录下坐标数据,给自己曾经的老师同学打电话,联系曼拉山附近有经验的搜救人员……

大概这样坚持到最后一程飞机,季一南完成所有能够想到的事,等待落地时,他在昏暗的机舱里,很困但无法睡着,又想起了宋宁。

印象中那趟跨国航班和此刻几乎没什么差别,只不过是他坐在不同的座位上。机舱中只有指示灯亮着,他当时在看关于治疗胰腺癌的论文,一个一个查上面的作者目前在哪家医院,以为自己做得够了,到医院时还是手足无措。

过去这么多年,有时候季一南都以为已经忘记了,到会想起的时刻,还是每个细节都记得。落地后他怎么去的医院,医生和他说了什么,宋宁和他说了什么,治疗方案是什么……那时他尚且还有李不凡,如果一个人拿不定主意,还可以问问他的想法,现在呢,他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还和当年一个样子,是个懦夫,没了最亲的人连站都站不起来。

看来李不凡说的话是对的,他是该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他不能是这样。

季一南一抬手,把毯子蒙到脸上,想着想着,泪珠无声地就滚下来,他很快又抬手擦了。

经历大约一整天的中转飞行,落地时威斯林顿快要日出。

使馆派人来接,又坐了一程列车,季一南才来到曼拉山主峰的山脚下。

选择植物学作为专业以后,季一南来曼拉山考察过无数次。这里不仅植物资源丰富,同时也是天然的雪场,又适合滑翔伞、翼装飞行等等极限运动,加之风景如画,李不凡来的次数不比季一南少。

从这个角度看,他不是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季一南不会放弃。

和搜救队交代过李不凡的信息以后,他就换好装备,跟随众人进山。

天气很差,灰色的雾时刻笼罩着整片森林,曼拉山在他眼里顷刻间高大得可怕,他好像从来没注意过天那样高,沟壑那样深,人在里面仿佛树木的一片叶子,轻易就消失。

等。

季一南每天还是在等。

他等救援队集合,和他们一起进山。等走完这段路,搜索完这片区域。等其他小分队的消息。等日出等日落,每天仅有的那么几个小时的睡眠里,都是在等找到李不凡。

可是气温真的越来越低了,几乎不眠不休的七天过去以后,队长把季一南叫到一边,分给他一支烟。

烟还没点燃,季一南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今天他们找的不是李不凡,他一样会和失踪人的家属说,应该没希望了,节哀吧。

“按照他坠落的位置和最近的天气分析,我们判断黄金的救援时间已经过去了,他生还的可能性比较低……”

救援队的队长和他说了很多,季一南听了大半便开始走神。空气冷得快和手里的烟雾分不开,他想如果李不凡真的在山里独自待了一段时间,他该有多难受。

他会在哪里呢?黑夜苍茫得季一南什么也看不见。他又想到在香格里拉时遇见过的,会为家人去向神山祈祷的人们。他是旁观者的时候只是被这样的虔诚震撼,此刻他却只希望那些传说都是真的,他可以去爬那山无数次,只要李不凡能回来。

“您没事吧?还在听吗?”救援队长问。

季一南点了下头,手里的烟没抽几口,灰积了一大段,折了掉在雪地里。

“我知道了,谢谢您。”季一南没什么表情,仔细听才能听出语气里有一些颤抖。

他灭着烟,转身朝营地里走。雪很厚,季一南踩空一脚,差点摔了,扶着帐篷才站稳。

营地里燃着火,他拿过勺子,和一直看着汤却昏昏欲睡的人说:“你去休息吧,我来就好。”

简单的蔬菜汤冒着热气,季一南坐在野营椅上,没一会儿天又开始下雪,雪片纷纷扬扬落进汤里,他拿出几只碗,让没睡的人都来喝一口。

一锅汤分到最后,恰好还剩一勺,季一南盛进自己碗里,先吹了吹面上的浮沫。

捧着热汤的人们围在篝火旁聊天,细碎的声音雪粒一样。季一南把脸埋进碗里,水蒸气扑面而来,那些耳边的声音就都消失了。

黄瓜和鸡蛋的味道不算很浓,嘴唇碰到碗的边沿,季一南却迟迟没喝。片刻以后,救援队长和他说的那些话突然钻进脑子里,眼睛眨了两下,泪珠就滚出来,落进汤碗里。

季一南只好假装自己在喝汤,他用力吞咽着,一碗汤都没尝到什么味道,竟然就喝尽了。周围人的聊天声重新变得很嘈杂,他不敢把碗拿开,害怕此刻被谁关心,只借着那只薄薄的碗挡住脸,小声吸了吸鼻子。

天太冷了,季一南缓了缓,放下碗,拿袖子捂了下脸,拉起了冲锋衣的帽子,垂着脸走回自己的帐篷。

营地里亮着灯,季一南掀开帐篷的帘子,借微弱的灯光,从鼾声中找到一处空位,和衣躺下来。

本来以为会很久的睡不着,但可能是实在太累了,大脑由不得他掌控。闭上眼没多久,季一南就沉入了睡眠。

而在梦里,他见到了李不凡。

“季一南,季一南!”

李不凡坐在悬崖边,穿着夏装朝他招手。可他脚下不是曼拉山,是天女镜湖。

日出前的晨光把浅绿色的湖面照得波光粼粼,李不凡搭住他的肩膀,指给他看远方山后的太阳。

“说好的下次一起看日出,我叫醒你了,这次你可别再怪我。”

季一南摇摇头,几乎不敢相信地抱住李不凡:“我没有怪你……什么时候怪过你,反倒是你应该怪我才对,怪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你说了什么话呀?”李不凡还是笑着看他,“我都忘记了,要不要再讲给我听一听,你是不是偷偷骂我了。”

可是季一南哭了,只有在梦里才敢哭得大声一些。他咬着牙,含糊地说我没有骂你,怎么舍得。他又想把日出看完,尽管眼前景色模糊,像浮在水面上,还是努力睁开眼。

“怎么了呀。”

季一南听见李不凡问他。

梦里他好真实,如果是现实,李不凡可能也会这样问他。

会温柔地、只带着关心地和他说话,会摸一摸他的脸,或者亲亲他的嘴唇。等到季一南真的愿意告诉他为什么,他再帮他想想办法。

季一南抬起眼,一时又分不清是不是梦境了,他只是反复在问:“你去哪里了?”

“……你去哪里了?会不会冷啊,为什么又不告诉我。”

“我是不是……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之前才会不理我,你跟我说好不好。”

“我以前说什么,养一只小猫很多年它也会喜欢我,都是气话,我知道你很爱我,你不说我也知道。”

“所以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听到你说要分开,我就很慌,我情绪上头,说了很多错的话,没有和你好好沟通。”

“李不凡……”季一南哽咽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现在回来,好不好?”

“我已经没有妈妈了,如果你也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我不想这样。”

季一南胡言乱语起来,说话的逻辑连自己也搞不懂了,最多的时候还是在哭。

心脏软得发酸,季一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动了动,胡乱擦了擦眼泪,才发现李不凡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

空旷的悬崖上就剩下他一人,鸟不叫了,风不吹了,一切死气沉沉,静得可怕。

眼泪好像白白掉了一通,季一南茫然地坐着,分不清刚才的那些是否真的发生过。

忽然,他感到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着,接着听见有人叫他。

“Ian!”

“Ian醒醒。”

眼睛好像被干掉的泪水糊住了,季一南费劲地睁开眼,被油灯的光晃了下。

“救援队刚才发现的,你看一下,这个是不是他的东西?”

一道银光闪烁着划过眼前,季一南握住了,终于分辨出那是李不凡脖子上的项链,是毕业时自己送给他的那一条。

第50章

“遗体找到了,很抱歉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被河水冲到下游,加上最近天气比较冷,水面已经开始结冰了。”

“除了这条项链,他身上没什么别的东西,背包里全部都是登山装备,还有一台相机,我们已经全部整理好,等会儿你过去领。”

“……你还想看看他吗?可能已经……”

寒风呼呼地吹,季一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两条腿都灌满了铅,每一步都很慢。营地里吵闹起来,许多人围着那一处,季一南很远地看了一眼,认出李不凡的衣服,就说不要去了。

他看向队长,和他说自己要申请DNA鉴定。后来又神志不清起来,反复问李不凡回来了是吗,抓着不知道谁的冰凉的手。

一旁的队长没有说话,季一南就好像忽然忘记了谁是李不凡。

他的人生中不应该出现过这个人,应该是在明年夏天,他家旁边才会搬来新的邻居。那一家人并不和睦,但其中最小的孩子却古灵精怪,对季一南最好。

他们会一起上学,自然而然地在一起,生命里没有什么病痛和苦难,也从未分开。之后在季一南的博士毕业典礼,他们去了云南的央娜雪山,季一南跪在雪地里求婚,李不凡同意。周围可能还有其他登山的人,他们会欢呼祝福,然后天地间又多了一处对季一南而言留下过痕迹的地方。

那一瞬间,季一南明白过来李不凡为什么要和他拍那张照片。他当时已经做好了告别的准备,央娜雪山不应该是一种充满憧憬的地方,它分明代表着痛苦和分别,可他居然浑然未觉。

天地都被大雪覆盖,季一南觉得好累,不想从梦里醒过来,掌心里还攥着那条李不凡的项链,他却闭上了眼。

离开威斯林顿是大约十天以后的事。

季一南没有给李不凡举行葬礼,因为暂时没办法面对任何人。他只是打电话通知了他的父母,由于无法开口,连喻修景和徐祁年都没告诉。

落地云南后,小七在香格里拉的高铁站等他。车站很小,季一南拉着行李箱,朝外走几步,就认出了站在栏杆外的小七。

但小七好像迟迟没有认出他,从手机屏幕里抬起视线,也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敢朝他招手,叫他一哥。

“怎么了?”季一南知道自己现在大概笑得很难看。

“你……你怎么了?”小七的目光落在季一南头发上,他这时才意识到什么,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见自己泛白的发根。

居然已经这样了么……

在威斯林顿这几个星期,季一南没睡过一次好觉。比起睡不着,他更是不敢睡着。一闭眼,李不凡就出现在梦里,不管那梦是好是坏,总之醒来时李不凡就不在了。

巨大的失落比能够短暂见到他更让季一南痛苦,他不想再睡着了。

两个人上了车,季一南才平静地说:“我的爱人因为意外去世了。”

小七差点踩了急刹,还在斟酌说什么,季一南又道:“不用安慰我,没人安慰得了,告诉你只是不想让你太担心了,我自己待一段时间就好了。”

“哦……好,一哥你要注意身体。”小七担心地说。

和所长请假时,季一南就已经告知了他理由。

可能为是为了不让季一南难受,星期一上班时,整个办公室没人再问季一南为什么白了头。

他照常上了一个星期班。到周五那天,他醒得很早,实在没有什么事好做,便起来绕着山晨跑了一圈。

洗了个清爽的澡后,季一南开着车去了研究所。因为时间还早,食堂没什么人,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两根油条。

上午他开了两个会,领导心情不错,负责行政的小姑娘准备了切开的哈密瓜,季一南尝了两块,比平常的甜一点。

午休时,他拿出柜子里的毯子,戴上眼罩,尽管没有睡着,也闭眼休息了片刻。午休时间快结束时,他才打开手机,点出和李不凡的聊天界面,随手在消息记录里选了一个时间。

三年前某个晚上,李不凡发:【要是有一天我变成小飞蛾了你会怎么办】

季一南回:【那我只能睡觉也不关灯了。】

李不凡:【为什么】

季一南:【怕你迷路。】

李不凡:【你怎么不说我还是会很爱你】

季一南:【想了想,觉得亲一只飞蛾还是有点困难。】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变的?我也学一下。】

李不凡:【图片】

【故事的开始是家里出现了一只大蛾子】

季一南:【希望等我回家的时候你已经把它拍死了。】

李不凡:【哦 哥哥怕啊】

季一南:【我怕你亲它。】

【宝贝快弄出去。】

季一南轻轻地笑出了声,还想要往下滑,办公室里有人的闹钟响了。

周围的人窸窸窣窣动起来,季一南就关掉手机,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好长时间。

今天工作不多,傍晚,季一南准时下班,带上常用的小菜篮,去市场花两块买到一只新鲜的番茄,还挑了一根排骨。

回到家,他做了三菜一汤,盛一整碗米饭,习惯性地挑走撒进菜里的香菜。

等吃了两口,才恍然发现那个不吃香菜的人其实已经不在了。

他又沉默着打开手机,想要继续看午休时读过的那段聊天记录,却发现自己没有注意那是哪一天,发了一会儿呆,想要关掉手机时,忽然有人给他打来电话。

找自己的只可能是工作,因此季一南听到对方说英语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你好,我们是摄影网站的工作人员。”对方说了他们的具体网址,季一南想起,这是李不凡经常发布作品的地方。

“我们和李不凡先生是长期合作的关系,只是最近编辑都联系不上他,因为您是他的紧急联系人,所以打来电话问问,李不凡先生这段时间很忙吗?”

有大概半分钟,季一南都没有讲话。

他本来以为生活已经平静了,却突然有人提醒他李不凡已经去世的事。季一南平静地说:“他去世了。”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对方。

礼貌的工作人员首先表达了歉意,也说了一些类似节哀之类的安慰季一南的话,季一南都没有什么回应。

到这通电话的最后,那人才问:“我们网站上有很多人是他的粉丝,请问您可以写一份讣告吗?如果您心情很糟糕,我们这边也可以代笔。”

“不用了,”季一南说,“我写完用邮箱发给你们。”

挂断电话以后,他才久违地打开那个摄影网站。

甚至不需要他可以搜索,李不凡的作品就获得了很靠前的推荐位置。

最新的几张全部都是在香格里拉拍的,拍摄时间已经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李不凡的时候了。

推荐语里写他是“风景大师”,所有发布到网上的照片都没有“人”这个主体的出现。

而这段评价的后面,是李不凡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

李不凡:可能和我从小到大的经历有关,我觉得人的出现是对景色的破坏。自然是自然,人是人,有时候人并不是那么配得上自然。

采访者:所以即使是您的亲人、爱人,您也不会为他们拍摄照片吗?

李不凡:当然不是,照片是最好的留恋方式,如果是我爱的人,我恨不得多给他们拍,但不会选择发到什么平台上,那些是属于我自己的记忆。我不想分享我和我珍惜的人之间的故事,不想它们受到哪怕一点点破坏。

采访不长,李不凡也没有说什么。季一南复制网站的邮箱,点开了自己的邮件,开始写讣告。

他删删改改,脑子还是很空,甚至连一句完整清晰的话都没办法打出来,最后只写了最简洁的版本。

讣告:

我是李不凡的爱人,他于2025年12月9日遭遇意外不幸离世。

与躁郁症的对抗占据他生命的绝大部分时光,我很幸运,能够陪伴如此坚强的他在这个世界走过短暂一程。

感谢大家对他的喜爱和关注,希望他在下一个世界里获得真正的幸福和快乐。

键盘声停止了,季一南关掉笔记本,映在脸上的屏幕的光也随之消去。

他继续坐在那张餐桌边,菜凉了个透顶,好像窗外又暗了不少。季一南还是一副很冷静的样子,可他知道自己快要疯了。

一顿饭只吃了几口,他却以为自己结束了晚餐,站起身把米饭都倒掉了,才感觉到饿,想是要继续吃还是干脆不吃了,如同一块雕塑那样忘记了要动,笔直地站了两个多小时。

等回过神时,他想到一个自己必须要去的地方,于是进了房间,在衣柜里翻出冲锋衣和背包,带走李不凡的骨灰,发动了越野车。

冬季道路结冰,季一南车速很慢。国道上的路牌从眼前划过,他在朝央娜雪山的方向开。

车内寂静,尽管窗户紧紧关着,风声依旧嘹亮,呼啸着碾过。

“前方,天女镜。”

导航清晰明亮,季一南却连头也没有偏。

这里对他来说和威斯林顿一样,如果可以,季一南不想再去了。他想起李不凡刚走的时候,自己还总去情人大桥边买冰淇淋,那时是觉得总有一天会再见到。

现在呢?

季一南一边开车,一边哭出了声。

现在再也见不到了,他去哪里也不可能找得到李不凡了。不管他再到那些他们去过的地方多少次,李不凡都不会再回来。他不想一个人孤独地徘徊,比鬼还像鬼,想到那些和李不凡有关的地方就很痛苦。

要握紧方向盘……

季一南哭得头脑充血,觉得就这样放开好像也无所谓了。

然后车会撞上栏杆或者山,应该会很痛吧,好像死掉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李不凡呢?这样痛过吗?

恐怕他不是只有死的那瞬间才痛,他明明已经痛苦很久了。

所以季一南也有责任,他不该相信李不凡,不该让他离开自己。什么爱不爱的,都是屁话,李不凡不爱他也可以,无所谓,他只要他活着。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什么都没用了。大概季一南也是个没用的人,他救不了身边任何一个,现在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季一南喘着气,把眼泪又压下去,强撑着精神握紧方向盘。

今晚要开到央娜雪山,不可能了。

天快亮时,金轮寺在远山映照的光芒下露出一角。季一南停了车,走进寺庙边唯一的旅店,要了一个房间。

这里的人都是拼房住,但现在是冬季,游客很少。季一南推开木门时,房间里只有一个小男生躺在窄床上,看见他下意识就坐了起来。

“我还以为今天没人来了。”那男生朝季一南笑了下,头上顶着很怪异的长发。

季一南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想现在自己大概脸色很差,好像也没什么力气了,只想快点睡一会儿。

放下背包,季一南掀开有些旧的、布料粗糙的被子,和衣躺下来。

房间里没有暖气,木窗被寒风吹得哐哐作响。

窗帘透出的蒙蒙光亮中,旁边的男生压着嗓子问:“哥,那窗户没关紧,你冷吗?我去关。”

季一南想说不用麻烦,却听见对方站了起来。

拖鞋在水泥地板上响了几声,木质的窗框吱呀地扣紧了。风骤然小了,室内跟着暖和了许多。

“哥,你也是去转山的吗?这个季节人太少了,我本来是想到了这边再看看有没有人能一起的……我第一次来高原,”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在床铺上躺下了,“怕遇到什么事儿。”

季一南嗯了一声,闭上眼。

头很痛,但还是睡不着,季一南翻了个身,问对方:“你为什么来?”

“我带我的小猫来,它去世一个月了,我想去往生石,下辈子还要让它当我小猫。”男生说。

季一南听完就沉默了,过了一阵才说:“早点睡吧,明天可以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