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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 温三 22320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锦仙山被称为鬼女山后,许多旖族人在怀孕时期就没舍得花钱找有本事的医馆以符问腹中是男是女,大多是生下来后看见是个女孩儿,再一狠心将其丢到鬼女山去。

水荷也是被亲生爹娘丢在山下侥幸躲过一劫后活下来的,阿樱则是水荷从锦仙山下捡来的孩子。

当时水荷年纪还小,她跟着的婶子告诉她,阿樱掉下来的地方和她当初掉下来的一样,二人身上裹着的抱被花纹也很相似。

水荷总想着,阿樱或许是她的妹妹也说不定,这样她也算是有一个亲人在身边,这世上还有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是可以爱着她,陪着她的。

那是水荷孩童时期天真的妄想。

也因为这一点妄想,阿樱可以算是水荷一手养大的。她将自己能给阿樱的都给了,她把阿樱养得天真到不像锦仙山里的女孩儿。

锦仙山里的女孩儿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知晓锦仙山真貌又极力隐藏,占据话语权,维持锦仙山现状和规则的人;一种是即便知晓一切也深知自己无法改变任何,而附和着麻木地活着的人。

水荷将阿樱养成了第三种。

阿樱从未见过锦仙山里可怕残忍又无情的一面,她单纯地以为所有锦仙山里的女子都配拥有自由、拥有爱。

水荷第一次见到杨珩宁的时候,他随着他的兄长抱着两名女婴来到了锦仙山。

杨珩宁很不起

眼,与他兄长比起来他不算俊朗,气质也不够卓越。

杨家是旖族世家,族中外室私藏孕肚想要母凭子贵的不在少数,也有很多生下女孩儿后藏不住,便由一些旁支子弟解决那些女婴。

这些女婴多半是被送入锦仙山的,这样也算是给了她们一条活路。

杨珩宁的母亲也是母凭子贵的其中一人,他母亲比较幸运,生了个儿子。于是外室抬入府中成了妾,杨珩宁也被记上了族谱,成了杨家庶子。

杨珩宁由他兄长带来锦仙山一次后,之后有两次又是分别送了一名女婴过来。此类事情其实在锦仙山屡见不鲜,那片山中梯房专门许给外来客的住处,也是因此而来。

水荷没想过毫不起眼的杨珩宁,不声不响地拐走了她精心养大的阿樱。

阿樱与锦仙山中所有女子都不一样,她的身上有一种旁人没有的活力。

她的眼眸中有光,说话的语调上扬,对待每一件事都抱有十分的期待和欢喜,每一句话都像是赞美一样,总能说得人心生暖意。

杨珩宁与她截然相反,他因自己的身份从小没少吃苦,也看遍了人情冷暖。他因地位不高,身份尴尬,相貌平平,能力不显,在杨家庶子中都毫不起眼。

杨珩宁唯一的长处,大约就是足够温柔,足够有耐心,每一件答应的事都会想方设法地去做到。

阿樱说他笨拙,却真诚。

他看阿樱编花绳用捡来的五彩石做手链送给水荷,便悄悄记下了步骤,再一次碰面的时候,他能做出同样的一根手链送给阿樱。即便当时他的手工的确很差,可那条手链阿樱还是很喜欢,很珍惜。

“他很可怜的,水荷阿姐,他虽然有娘,有爹,有兄弟姐妹,可其实相当于什么也没有。”阿樱道:“我虽然没爹,没娘,没兄弟姐妹,但我有你,我就像拥有了全部一样,我觉得……他比我可怜。”

阿樱试探过杨珩宁许多次,她将自己从书中看到的那些东西全都说给杨珩宁听,问杨珩宁那些东西是否很难获取。

杨珩宁老实说:“很难。”

阿樱又问他:“我想要一个,可以吗?”

杨珩宁只沉默了片刻,便道:“可以。”

然后他就真的将阿樱想要的东西带来给她了。

书上说距离锦仙山千里之外有个赤水滩,那里的水岸上沙子都是红色的,导致河水也成了红色,她没出去过,想要看看是否真如书中所言。

杨珩宁就给她带来了一个琉璃瓶,瓶子里一半是赤红色的沙,一半是赤水滩里的水。

书上说连玉州中产一种泡出来有果香味的茶,锦仙山里的茶树很少,分到她手里的茶也寥寥无几,她想尝一尝什么叫做果香味的茶。

杨珩宁就给她带来了一包茶叶,还学了泡茶的技艺,精细到茶具、温度,一样不缺地为她泡了一盏。

有时候阿樱觉得,有一天她说书上提过天上的月亮也是能摘下来的,或许杨珩宁就要想办法替她摘月亮了。

可她也不想为难杨珩宁,因为以他在杨家的地位,其实能替阿樱做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但他说到可以的事情,从无食言。

在某一天杨珩宁给阿樱烤了一只荷叶鸡后,阿樱捧着鸡腿吃着吃着,忽而就说:“杨珩宁,你是不是喜欢我?”

杨珩宁的脸骤然就红了,他的心跳加速,声音极响,咚咚地控制不住。

他呼吸急促,手足无措,那张其实有些精明的脸在这个时候显得十分木讷,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阿樱,所以从来都不敢对阿樱说喜欢,杨珩宁自卑地想他不过是个爹不疼娘不爱被私生下来的庶子。

笨拙,不善言辞,外在平平,身无长处,如果不是因为阿樱可怜他,他可能这辈子连个能交心的朋友都找不到。

阿樱于他而言,就像是一个鲜活的照耀着他温暖着他的太阳。

他带回来红沙,她会露出惊喜的表情说:“你好厉害啊,真的找到了这个地方。”

他给她带回来茶,她在还没喝之前就会说:“哇,原来茶是这样泡的,杨珩宁,你懂得好多!”

就连他给她烤鸡,她都会说:“你烤的鸡好香,开酒楼的大师傅都未必有你这样的手艺。”

她哪儿吃过外面的酒楼大师傅的拿手菜?

她只是足够热情,善良。

阿樱却在吃完了整块烤鸡腿后,如同下定决心一样道:“那我们成亲吧,杨珩宁!”

杨珩宁呆滞地坐在原地,他昂着头,不敢置信,甚至觉得是他生了幻觉,所以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腿。

阿樱看见了,一边笑话他笨,一边牵起他的手道:“我也喜欢你,所以我们成亲吧,杨珩宁。”

阿樱说到就要做到,她让杨珩宁回去准备,而她暂且留在锦仙山中与水荷好好作别。

水荷在知道阿樱要与杨珩宁成亲后很惊讶,她看多了旖族女子成亲后的惨状。

一部分男子借着反咒施加在旖族女子身上的伤害平步青云,不顾她们的死活,也有一部分男子珍惜所爱心有不忍,以自刎结束诅咒。

不论哪一种,她们都没有好结局。

水荷骂阿樱愚笨,骂她不知天高地厚,骂她未知前路坎坷,可知此一去便是一生一死。

阿樱被水荷骂着的全程都是笑着的,她还是那样天真无畏的表情,坦然道:“我都知道的,离了锦仙山,我伤害不了他。”

“可他能伤害你!”

“我料到结局了,阿姐。”阿樱道:“我也不是全然无知,我是深思熟虑过的。人这一生要怎样活才算不遗憾呢?我若为了活留在山中,或许可以长命百岁,可我一定错过了许多快乐,我若与他离开这座山或许会死,可我至少能多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多陪一会儿自己爱着的人。”

水荷摇头:“为爱而死,怎么值得?”

阿樱却道:“枯萎地活,也不值得。”

锦仙山不是自由的,她们永远都无法离开这座山,从生到死,只在这一方小天地中。

阿樱看过许多外来客带来的书,她知道离开这座山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她也想亲自看一眼红色的河,她也想亲眼看一看茶叶炮制,她还想去一趟做荷叶鸡最厉害的百年老楼。

她想用自己有限的生命,给自己在意的人带来快乐。

“人活在世,不过百年,一眼能看到结局的百年,和恣意畅快的二十年,完全不可比。”

阿樱的话,让水荷觉得自己将她养得实在太过天真,太过理想化。

可同时她的内心也有一道声音在叫嚣,日复一日地于山中穿梭,那样的活着又真的有意义吗?

水荷没有拦住阿樱,她奔向了她选择的幸福。

她也是在离开锦仙山后才知道杨珩宁与她在一起的代价,是彻底脱离杨家,孑然一身地走。

没有任何一个世家会在院子里养一个旖族女人,杨珩宁并不在意这些,阿樱也不在意他是否是杨家子。

杨珩宁到底做过世家公子,有几分见识,二人在一个小镇住下,做点小买卖也过得很好。

最开始的那两年,阿樱指着书上所写的东西或地方,要杨珩宁带她去看,去玩。

后来诅咒于阿樱身上应验,她总是大病小病不断,能去的地方就越来越少。

而杨珩宁因为反咒吸走了阿樱的运势,生意越来越好,也越做越大,直至被黎城杨家发现,又将他请了回去。

杨珩宁拒绝了杨家,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其实做好了自己早逝的准备,却不能接受阿樱重病的事实。

为了找到更好的大夫,或寻到符咒方面的能人能救阿樱,杨珩宁还是带着阿樱回到了杨家入住城主府。

他终于不再是兄弟中籍籍无名之辈,每日围绕在他身边的人

越来越多,可杨珩宁却一点也不开心,他的内心只有无尽的恐惧。

一日阿樱昏了过去,杨珩宁匆忙请来大夫后才知道,她怀孕了,她的肚子里有他们的孩子。

杨珩宁守着阿樱一整夜,阿樱终于醒来后,看见杨珩宁憔悴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胡渣道:“好饿哦,好想吃你烤的荷叶鸡。”

杨珩宁俯身吻了她的脸道:“我这就为夫人去烤荷叶鸡。”

荷叶鸡用荷叶包裹后埋在土里,以火烤制,杨珩宁坐在火堆前捂着脸,将所有哭声掩藏在柴火的噼啪声中。

他猜测到了原因,也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留在阿樱的身边,他不想阿樱死,他不能亲眼见着给他带来幸福与温暖的太阳陨落,他要把阿樱送回锦仙山。

杨珩宁要送阿樱回锦仙山时阿樱没有反对,她知道他们必须得分开一段时间,杨珩宁想要阿樱活,而阿樱是为了腹中的孩子。

她抱着一丝侥幸,她怀的不是女孩,那他们的孩子就能留在杨珩宁的身边,代替她给他带来亲情与爱的温度。

如若没那么幸运,她怀的是和她一样命运的女孩,那就让那个女孩留在山里,杨珩宁也不是孤身一人,他有个念想至少不会太痛苦。

杨珩宁过一段时间会来一次锦仙山,他还答应了阿樱许多承诺尚未完成。

自从阿樱回到锦仙山后,他就再也没能和阿樱见上一面,一直都是水荷从中传话。

杨珩宁想,他们不见面也是好的,不见面,或许对阿樱的伤害就没那么大了,不见面……至少阿樱不会看见他如今的样子,不会伤心。

云绡撞见杨珩宁给水荷狼牙,也是因为那狼牙是给阿樱带的,经过这次,水荷其实不太敢和杨珩宁接触,更不敢与他多说话。

她怕自己暴露出太多问题,怕杨珩宁知道她一直以来说阿樱过得很好,其实一点都不好。

话说到这,云绡也就明白为何她所见的杨珩宁并没有反咒给他带来的蒸蒸日上精气满满,他在想尽办法伤害自己,企图用这样的方式给阿樱带来一些好运。

可他也不舍得立刻死去,他想至少能看他和阿樱的孩子一眼,那是他们爱意的延续。

他至少要将答应阿樱的事情做完,他们还差一起酿一坛酒。

“杨珩宁服了毒,五脏伤,无解药,最好的结果就是他还能活一年。”水荷的眼中火光跳跃,照映着泪水朦朦:“阿樱也不甘心,拼了命也想保住他们的孩子……他们其实为的都是对方,可我能看见他们的结局。”

水荷看向云绡,眼底的火光变成了浓浓的恨意和哀求:“云姑娘,我能听见神女峰深夜的哭嚎,我知所谓神女并不爱我们,所有寻得真爱的女子都为她所妒。丧夫的旖族女人回到锦仙山,都会被封于冰潭,受冰霜酷寒之苦,重复梦见所爱生离死别之痛。”

“我们……我们其实并未做错什么对不对?为何上苍偏偏要这样惩罚我们?”

第72章

不是上苍惩罚她们,惩罚她们的是洛娥。

水荷说那些无处可去的旖族女子最终回到锦仙山,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神女峰下有封印,那些封印让她们永远只能生活在冰潭牢笼之中,那里与锦仙山不同,常年的冰天雪地冻伤她们的身体,很多旖族女子在那里熬不住几年就死去了。

但对她们身体折磨之外,她们更不感睡,害怕一闭上眼睛回忆起的都是痛失所爱的悲剧。

封印的牢笼中有神女洛娥的印象,所有在里面关着的旖族女子都会从痛苦过度到麻木,有的神志不清,更有的会跳入冰潭求死。

她们能安然地回来,至少证明她们绝大部分都找到了可以托付的良人,如若没有这道如同诅咒一般的枷锁,她们也能体会与现在完全不同的幸福人生。

山中不是没有人知晓这一切,很多人都麻木地接受,以此为戒。也有很多人扭曲地想,都怪这些离开锦仙山的女子不安分。

什么叫安分?

为何偏偏她们生来就不被期待?

为何偏偏她们不能体会一段正常的感情?

水荷曾想过随波逐流,她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每一次给禁地里的女子送去衣食时看着她们日复一日的折磨,水荷其实已经放弃了抗争,她不敢对抗。

阿樱,就像她人生的另一种写照,她做了水荷永远也不敢去做的事情。

她放肆地、热烈地燃烧自己的生命,坚定地觉得快乐地活一年,也比枯燥地活一生更加值得。

阿樱反抗属于旖族女子的命运,她对抗不了血液里的诅咒,可她至少能选择死在所爱之人的怀里。

云绡没有立刻答应水荷。

水荷也知道自己这是强人所难,云绡不欠她们的。

可若非云绡带来了一丝钟离湛的气息,唤醒了洛娥,若非大阵致使封印松动,叫陆梨听到了哭声,也不会有后来徐容靳放火烧山救出这些被关押在冰潭里的女人。

水荷回到了屋子里照顾那些已经生无可恋却又苦苦活着的女人们,小屋外面烤着火抗风的只有三人一魂。

仲卿直觉气氛不对,尤其是水荷说过那些话之后……他谨慎地拉着徐容靳离开,算是放风,看那些举着火把的女子能否灭了神女峰的火,又是否会找到这里来。

也算是给云绡和她身边那个看不见的人一个安静的环境,将这大阵三天内,离体之魂去了哪儿,见到了什么,一一说清楚。

云绡手中握着一根木枝重复地拨弄着火堆,陷入沉思。

一只温热的手指背忽而贴上了她的脸,云绡愣住,侧身看过去,便见钟离湛已经离她很近,彼此的呼吸都能察觉。

他一直看着她,见她眉头一会儿舒展,一会儿蹙起,不知想什么入神。

“我其实一开始……没想过要把她们带出山。”云绡诚实地低下头:“除非旖族女血里诅咒消除,除非这世上还有另一座可以困住她们脚步的锦仙山,否则这里仍然是她们最好的归宿。”

云绡单凭一腔冲动行事,她又无需负责旖族女子的死活,能将她们短暂带离危机,拖延了自己离开的脚步就已经够意思了。

放她们离山,不是害了别人吗?

可水荷的一番话又让云绡陷入了短暂的纠结中,救人,不就是要送佛送到西吗?若不能,那救了也等同没救,不过是延缓了她们的痛苦罢了。

这些女人身中反咒,又有情伤,恐怕就算离开了锦仙山,一生也不敢再接触旁人了。

钟离湛的指腹在她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已经有了行动,至少胜过光想不做,眼下你沉默这么久,定然也有了选择的方向。”

云绡意外地朝他看去,她讷讷道:“你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钟离湛挑眉:“我是蛔虫?”

云绡点头:“我想什么,都居然都知道。”

钟离湛愣怔了瞬,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想起他那段与小仙女接触的回忆里,有很多时刻他也会觉得意外,因为他想什么,小仙女居然也都知道。

钟离湛握住此刻小仙女的手,慎重地提醒她:“这叫我们心意相通。”

云绡感受

着掌心的温度和内心的躁动,朝钟离湛凑近了些。明明知道他们此刻说的话不会被他人听见,可她仍然如同咬耳朵一样贴着钟离湛的耳边道:“送你朱木简的那个人,就是洛娥的心上人。”

“祁山鹤?”钟离湛吐出这个名字。

云绡惊讶:“你想起来了?”

钟离湛眉头一蹙,摇头道:“仔细想,其实想不起来,但你提到了,就有些印象。”

若非云绡说起,其实钟离湛连他年幼时与祁山鹤有过一面之缘,甚至亲手杀了他这件事都忘了。

似乎有这件事,但他总以为是一场梦,且是很模糊的梦。

朱木简是他有记忆以来便伴随他走过两百多年的东西,他直觉上面的内容很重要,所以死后再度醒来,钟离湛才会想要去寻找自己的死因,又或者寻找与朱木简有关的真相。

云绡见钟离湛还在思索,望着他熟悉的近在咫尺的眉眼,云绡的手不自觉地便抬起抚摸上了他的脸。

娇小的手掌盖住钟离湛半边烤火的脸庞,指腹轻轻擦过他飞扬的眼尾与眉尾,摩梭的温柔,还有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缱绻。

云绡的指尖一贯冰凉,此时却像是带着火焰一样于钟离湛的脸上流连。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了钟离湛的额心处,抚摸那一块皮肤。

“你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一道红线?”她问。

钟离湛也有些意外:“怎么?我现在没有吗?”

他看不见自己魂魄的模样,水无倒影,镜无光。

这世上,只有云绡一个人能看见他,能触碰他。这世上,也只有云绡的身体里有他的脊骨,他们的灵魂拥有同一道剑意。

云绡摇头:“没有了……若有机会,我们回去一趟京都,悄悄去禁地底下把你的身体挖出来,看看你的肉、身上是否有这一道红线。”

钟离湛对她这奇怪的注意力有些无奈。

云绡又突然道:“我要骗一骗她。”

这话像是一番毫无意义的闲谈后下定了决心,其实云绡深思熟虑。

她见过钟离湛额心处的红痕,直觉告诉她,所有发生在钟离湛身上的改变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她也借着九星连月阵窥见了这世间五族由来的真相,自然明白两千多年前,压在钟离湛身上的担子到底有多重。

云绡没有他那心系苍生的善良,她只是单纯地见不得钟离湛因此受伤。

她有个大胆的猜测,也因此做出了个大胆的决定。

有了决策,云绡就不急着走了。

她盯着钟离湛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他:“你当时为何不抱抱我,亲亲我?”

钟离湛愣住:“……当时?”

怎么突然话题转得这么快的吗?有时他也不是很能捕捉到云绡内心的想法。

云绡却摆出一副这事儿比洛娥的事儿更严肃的态度:“九星连月阵开启时,那日我们没亲过,虽说每日不宜多亲,可那日你为何不亲我?”

钟离湛一时语塞,又有些哭笑不得,眼底浮现无奈,又在云绡认真的双眸里渐渐变得幽深。

钟离湛弄不懂小女孩儿的心思,以九星连月阵将云绡的魂魄送回去是一件慎重的事,钟离湛在面对每一件慎重的事时都不会参杂太多的情与欲,痴与缠,那会动摇他。

但显然,云绡与他不同。

钟离湛的内心有些躁动的兴奋,他感受到了云绡对他的需求。

云绡带着几分质问的圆眼中,似是有了钟离湛一瞬的倒影出现。他单手撑膝,勾着头朝她凑近,明明二人平坐,钟离湛却让自己比云绡的脑袋更低了半寸。

鼻尖轻轻蹭过鼻梁,炙热的呼吸交缠着。

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只要云绡说话的幅度大一点儿似乎都能吻上。

钟离湛的声音带着几分抑制的低哑,如同能魅惑人心的咒语:“喜欢我亲你?”

云绡的双手忽而于膝前握紧衣裳,一股酸麻从小腹迸发,她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明明还未触碰,却已双腿发软。

“嗯。”

云绡知道,她在期待,既然期待,便表示喜欢。

“那现在补上。”

钟离湛的声音淹没在唇齿相依之中,最后两个字说出的时候甚至擦着云绡的唇瓣。

随后她的后脑便被大手掌住,钟离湛的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贴着她的脖颈,穿过她脖间的发丝,缠绵地摩梭着。

云绡看过烟花,皇宫每逢节庆都会点燃,即便云绡凑不到人前,却能远远看见烟花的绚烂。

这一刻,烟花于她的身体里绽放,坠落如繁星一般的火苗带着酥醉的痒,灼烫于她的四肢百骸。

而云绡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呼吸急促,心跳快到胸腔发闷,就像是之前体会过的,甚至更甚,可这一次她不会天真地以为那真是伤身的急症。

齿痕轻轻压下,给予云绡喘息的机会。

一声轻哼如同猫叫,狂风集雨温柔了下来。

钟离湛狭长的狐狸眼以这样近的距离去看,睫毛长翘到不可思议,难怪他几度深吻,云绡都能感觉到他睫毛扫过脸颊的触觉。

如蝴蝶飞舞,轻点花丛。

而他那双惑人的眸子便是闭上的,也能看出他沉醉其中的欲求。

钟离湛平复呼吸与心跳,又啄吻了几下云绡的唇,再睁开眼时对上的便是云绡微红着眼尾,水雾朦朦的双眸。

心跳漏了一拍,钟离湛揉捏着她的后脖颈问:“你怎么……一直都睁着眼的吗?”

云绡嗯了声,声音发着甜腻的软意道:“我喜欢看你这样。”

在方才那一刻,钟离湛像是整个人乃至灵魂都陷在了她身上,因她而如痴如醉,云绡很喜欢看他这样。

钟离湛:“……”

他的手盖住云绡那双动情的眼,心脏难以负荷……深吸一口气,钟离湛道:“下次闭上眼睛。”

他也是会害羞的啊。

仲卿和徐容靳冷得动手动脚了才回来,云绡已经端正地坐在火堆前,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她脸颊的红晕和嘴唇微肿都有些明显。

但仲卿从未有过女人,徐容靳又痴痴傻傻,二人谁都没看出来问题。

“我们走吗?”仲卿有些紧张道:“我看见那些旖族女人满山找人,一旦发现我们不在屋中定然能猜到是我们放火烧了神女峰。”

那是钟离湛画的符,神女峰的火没那么容易灭去。

徐容靳一听要走,立刻把两只小野鸡收进怀里,他是真怕鬼,一刻也不敢待。

云绡对仲卿道:“你带着徐容靳和那些人先走。”

“你放了她们不算,现在还真打算带她们离山啊?”仲卿问完,又觉得不对:“我们走了,你要留下来?”

云绡嗯了声:“我等她来找我。”

仲卿有所猜测,又犹豫着问:“你在等……洛娥?”

仲卿觉得脑子不够用了,他以为神女峰下的封印是旖族女子中某个类似族内长老所为,那些所谓的惩罚,也不过是符咒加之障眼法。

可听云绡这么说,难道这世上真有神仙?

“放心,她脑子不好使的。”

云绡这么说,仲卿就更觉得玄乎了。

怎么她说得好像与洛娥还真认得一样?

云绡的目光落在地面覆盖的一层薄雪上道:“要走就快。”

她话音刚落,几人便听到风声里传来一道凄婉的声音,对方像是被寒风割裂了嗓子,幽怨地喊。

“是你吗?钟离湛!”

狂风卷着冰雪袭来,骤然灭了屋前火堆,整片山间古老的小村落皆覆盖了厚厚一层冰,白雪成堆,风影化人。

“是你,是你!钟离湛!你让我等得好苦啊——”

第73章

这声呼喊是从神女峰的方向传来的,古村落内的人全都听到了。

徐容靳将脑袋埋在了仲卿的怀中瑟瑟发抖,双手抱得仲卿都快喘不过气来。

“大哥,大哥,有鬼,有鬼!”

仲卿也傻了,在今日之前……不,在前一刻,他都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即便有这个念头,也从不认为自己会遇见。

他顿时朝满身戒备的云绡看去,对上了云绡的眼神。

小姑娘什么也没说,冷凛的表情是与她的年龄不符的沉稳,仲卿却立刻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仲卿一把老骨头,徐容靳又是个不清醒的,还有这满屋子老弱病残的女人们,他们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云绡的拖累。

屋子里那些神志不清的旖族女对风雪寒冷可太熟悉了,她们常年都处于冰潭周围,饱受寒冷的折磨,只要这冷意袭来她们便犹如惊弓之鸟,立刻苏醒。

仲卿将房门拍的砰砰响,即便他是个老人,却也是个颇具能力的仙师。符咒虽不擅长,可布阵也算好手,更何况他从云绡那里学会了隐身符与神行符。

是了,蹲在山下守阵的三天,仲卿也琢磨出神行符了,有这两张符在,加之他袖中丹药,怎么也能在风雪真正袭来之前将这些女子转移。

云绡望着神女峰的方向,火

势还未完全被扑灭,钟离湛的火符当真有几分厉害。

眼看着仲卿往山外奔走,她眸色微顿,对仲卿道:“你们也可以先别急着离山,就站在山界处,说不定还有好事发生。”

她不敢打包票,便叮嘱:“若情况不对,则能跑就跑。”

说完这话,云绡也不再留于此地,她要给仲卿和徐容靳拖延时间,况且那风雪是嗅着她身上的气味而来,云绡往众人的反方向跑去。

云绡奔跑的方向其实很妙,避开了那些纷杂的人群,却在一步步朝神女峰靠近。

她心有计划,还未说给钟离湛听。

钟离湛明明不用跑,却也跟着她的身边准备随时搀扶着她,就凭云绡这奔跑的速度,一旦摔倒必定头破血流。

云绡一扭头就能看见钟离湛满眼的担忧,愣了瞬后道:“你离我远一些,别影响我发挥。”

“我……”钟离湛一时语塞,洛娥追来之前她还与他浓情蜜意呢,不过转眼的功夫他就成了碍事的了?

钟离湛愤愤不平:“我又不会拖累你!”

他堂堂曦帝人皇!他可是钟离湛!便是如今仅为一缕幽魂在世,可普天之下也没有能撼动他的人,即便知晓洛娥为真神,他也不在怕的!

云绡眼睛一瞥就知道他想岔了,眸光流转后软下声音,带着奔跑的喘息道:“好哥哥,你最好了,乖乖的,待我需要你时会喊你来,好不好?”

钟离湛:“……”

云绡没摔倒,钟离湛险些因为她这暧昧喘息喊他好哥哥的声音给摔了。

见他愣住,云绡唇角微扬,喊出来的声音却是带着急迫与慌张:“洛娥!”

声音刚落,云绡便表演了一个平地摔跤,双手撑地时蹭破了皮,渗出血迹,气味发散,更容易被洛娥锁定方位。

此处无人也无树,周围是碎石丛,距离神女峰很近。

此山也高,半边靠近山坳里坐落了一片的房屋,远远看去,还能看见举着火把的人到达神女峰后又沿着出路往外奔走。

满山的人都听到了洛娥的声音,惜命的自然会跑,不愿意跑的已然被洛娥同化。

云绡抬起双手看向伤口上细小的石子,明眸半垂,豆大的眼泪正好掉在了她的掌心。

“洛娥……洛娥!你出来!出来见见我啊!”

云绡的声音凄婉,比洛娥也不差几分,就好似洛娥成了那个伤害她又消失不见的负心汉。

洛娥本就是冲着她来的,云绡根本就没想躲,还特地选了个这么空旷没有遮拦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摔倒,就是为了能让洛娥来得更快一些。

记忆中如同冰霜雕刻而成的美人,经过两千余年的封印已经不再是云绡印象里的样子了。

她难以维持人形,突然出现在云绡面前时仍然是那副风雪幻化的五官,巨大的脸孔悬在山坳边上,口中吐出的风霜几乎能将云绡掩埋。

云绡被冰霜动得瑟瑟发抖,浑身上下都覆盖了一层白。

她昂着头看向如今的洛娥,单纯无害的双眼里又滚出了眼泪,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住地流。

那双眼,就像是在为她痛苦,为她不甘。

“你是谁?钟离湛呢?!”

洛娥的声音是多种情绪组成的,多年的折磨让她的精神很不稳定,尤其是被迫看了那么多坚贞不移的真爱故事之后。

她恨,她怨,她嫉妒!

为何同样为旖族女子,她们能得到真爱,她们喜欢的男子能为她们赴死,而她爱的人却离她而去,一走多年,再也没有音讯。

云绡透过那张算不上是脸的脸,轻易就能看出洛娥扭曲又丑恶的内心。

可她此刻悲戚,抬起一只手像是试图去抹洛娥脸上的眼泪,开口道:“我去了京都禁地,折了钟离湛的一根骨头才有机会安然地进入这片山脉,否则凭我的情况,我是无法来找你的。”

“找我?”洛娥虽被封印,却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钟离湛死了,死了两千多年!他死的时候她可畅快了,可他留下的封印仍然具有威力,让她不能离山。

如今两千多年过去,封印有所松动,洛娥才能勉强化形,至少能在这座山脉上现身,而非永远钉死在那面冰冷的墙壁上。

钟离湛死了,洛娥却不认为他真的死透了,那人邪乎得很。

云绡抹掉眼泪,缓缓起身,朝洛娥靠近:“洛娥,我是为你而来的,两次!两次我都是为你而来的,若你再不清醒过来,我还会找你第三次,第四次!”

“两次?”洛娥不明所以:“为我而来?你是谁?!”

“你还记得两千余年前,你于锦仙山中沉睡,是我的声音将你唤醒的吗?”云绡提醒她:“我喊了你的名字,也提了那句诗。”

洛娥仔细去听云绡的声音,她觉得是有些耳熟,可她这么多年听到了太多女人的声音。这些女人在她的身体上盖建村落,在她的身体上生老病死,更甚至有些女人在神女峰的冰潭下,一遍遍去回忆她们美好的爱情故事。

洛娥嫌恶那些人!可她又忍不住去看,借着梦境对那些人的折磨,去看她们的惨状,以此慰藉自己的心。

“你还记得祁山鹤吗?”云绡提起了洛娥心心念念的人,又苦笑道:“瞧我说了什么傻话,你一定记得他的,我是因他而来找你,你们那么相爱,你怎么会忘了他?”

“祁山鹤……”

洛娥很久不曾喊出这个名字了,每一次提起,她的心都要痛上万分。

呜呜的女子哭声如同鬼嚎,在山坳中刮起了一阵寒风,那些寒风吹灭了旖族女子手中的火把,以此来彰显洛娥心中的愤愤不平。

云绡知道她起了杀念,她是个疯子,变态,扭曲的心理让她见不得别人好。那么云绡就来做祁山鹤的眼睛,维持祁山鹤的品格,才能取得她的信任。

“不要!洛娥!不要再执迷不悟!”云绡上前两步,她的手温柔地穿过那张风雪幻化的脸,像是在抚平她的不甘。

“不要让一时的激愤,叫你们难以相守。”云绡的声音很低,就像是仅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呢喃:“九星连月阵,还是你教给祁山鹤的。你将锦仙山的上方维持着这样的星空,其实也很期待他会有朝一日回来你的身边,对吗?”

“他暂且回不来,但他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云绡对她道:“我非此间魂,上一次你见到了我,但钟离湛太过狡猾,我没能借用他的身体帮助你,所以我找遍机会,趁着他死后的今日,封印松动,再来碰一碰运气。”

洛娥终于想起来了,那张脸化成了一个娉婷的人影,她的身形仍然是模糊的,但云绡已经能看见她的模样。

“我记得你!钟离湛在封印我之前,我见过你!”洛娥道:“难怪,难怪当时我在他的身体里看见了两道魂魄,你是那道女魂!”

云绡点头:“是我,我知历史,也知你的劫难,所以借用九星连月阵想让你度过灾难,挽救你,这样将来你们相遇,他也不会那么痛苦了。”

洛娥的身形逐渐变小,几乎与云绡相差不多。

她痛苦地捂着脸,蹲在地上:“他也痛苦吗?他、他也会为我痛苦吗?呜呜呜……那他为何要离开我?他为何要躲着我?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看过我!”

“凡人之躯,乍见天机,他当然害怕,也需要时间接受他身上因神鬼蛊而背负的人命。”云绡安抚她:“后来他知道

你对旖族女子施咒,破坏规则,被踢出了棋局,他也后悔了。他想救你,所以他用九星连月阵想要回到过去,回到你破坏规矩之前,可他对九星连月阵还是不太熟练,魂魄游离数千年,落在了五千年后。”

“五千年后?他……回不来了吗?”洛娥抬头望向云绡。

云绡说得情真意切,洛娥毫不怀疑她话中真伪,因为她的确在人间找不到半点祁山鹤的气息。

祁山鹤的身上有她亲自种下的神鬼蛊,没有人能杀得了他,所以洛娥也从没想过他会死。

“他回不来,但他将我送回来了。”云绡道:“我是祁山鹤领养的孤女,他说他曾最想的,就是和你一起过平凡人的生活,所以其实我也算得上是你们的孩子。”

云绡解释:“历史中你是从两千多年前被封印,我想改变你的结局,可惜未果。”

她距离洛娥极近:“历史中的当下,你因为这些旖族女子又沉睡了两千年,祁山鹤找到你时,旖族覆灭,你也……”

“我怎么了?!”洛娥突然朝云绡扑了过来。

一旁看着的钟离湛握紧双手,迸发出来的戾气险些朝洛娥袭去,也是云绡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叫那股劲化成了山间风。

洛娥没有伤害云绡,她还等着云绡对她讲她和祁山鹤的恩爱故事呢。

云绡叹气:“你彻底化作了锦仙山,仅剩意识,祁山鹤在你的山脚下盖了一所屋子,收养了我。”

“我、我虽然与他在一起,可我……却不能和他在一起了。”洛娥恍恍惚惚,又是双手捂脸呜咽地哭了起来:“即便我成了一座山,他也仍然爱我……”

“对!”云绡心中翻了个白眼,眸子里却是坚定的温柔:“他一直爱你,他想救你。”

“他希望你不要被封印,他希望你不要因这些旖族女子而沉睡,若你有机会重回棋局之上,若你还是当初的神女,你说到时候你们再相遇,该有多幸福啊……”

云绡的话,就像是烙印在了洛娥的脑海中,她也在幻象将来与祁山鹤相遇时,自己仍然是操纵天地的神女。

“在历史中,你因为这场火恼怒杀害了山中所有旖族女子后便沉睡了……”云绡道:“我还来得及救你,对不对?”

洛娥连忙道:“我没杀她们!我、我没杀!”

“不要留在这里,不要成为一座山!不要枯等着,我们走出去!”云绡朝洛娥伸手:“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山,去完成那一局。”

洛娥心神荡漾。

云绡的眼和声音太具有欺骗性了,区区千年,洛娥等得起!

她接受了云绡的邀请,她要离开锦仙山,她要醒着去见祁山鹤,她还要和祁山鹤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第74章

山坳石阶发出了震颤,整座山似乎都在夜风中摇摆,不安的旖族女子扔下手中早已熄灭的火把,迎着风雪往外奔走。

离开山,是她们求生的本能,可仍然有一些人执迷不悟,认为她们一旦离开山就是背弃神女洛娥,要拦住她们的去路。

苑娘与琳娘也在这时反目成仇,一个是曾经放弃了心爱的男子愿意永远追随洛娥,永远留在山中的人,一个则是从未遇见过今生所爱,更想安然地活下去的人。

苑娘喊琳娘是叛徒,琳娘也说她顽固不化,此时不走,难道要等这座山彻底坍塌了,她们都死在里面才能甘心吗?

“你见过神女峰下的人,你知道回来的人在寒潭中过着怎样的日子。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你放弃了感情,那个人说走就走再也没回来过,你只是嫉妒,嫉妒她们拥有你不曾拥有过的真心!”

琳娘对苑娘道:“阿苑,真正痛苦的人应当做的,是想办法以自己的经验帮助他人规避痛苦,而非从他人痛苦上寻求慰藉。”

琳娘说这些话时,好些往外跑的旖族女人都回头朝苑娘看去一眼。

她们知道离开这座山等待她们的是什么,可也知道留下来也未必能活得更快乐。

即便她们不是人人都遇见过爱人,可这世上只要是有一颗心,只要是活着的人,谁能无情呢?

她们都知道神女峰下有个牢笼,几乎每年都要去清理里头被冻僵的尸体,看着曾经陪伴在自己身边鲜活的女子们,因为离开就变成了锦仙山的叛徒,迅速凋零,最终英年早逝。

她们也会唏嘘,也会难过。

自然有人是麻木的,但麻木的人生,也不该是她们的人生,她们都是被动选择,无路可走。

苑娘尖叫道:“离开这座山,你们又能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都好啊!”琳娘道:“随便去哪儿,我们未必要去喜欢别人,未必非要得到他人的爱!哪怕换一个地方,仍然是我们依偎在一起生活,可至少那里没有人会阻拦我们的脚步,没有日复一日的噩梦提醒我们,我们生来就有错,我们生来就是恶。”

是吗?

随便去哪儿都好吗?

她们真的能走得掉吗?

苑娘不走,反正她没什么好失去的,她也不会让她们走!

“你们都是想男人想疯了!我不会让你们执迷不悟下去的!”

苑娘转身朝神女峰的火海奔去,她能看出那场火奇特,便是这些从天而降的冰雪也无法将其扑灭。她要拦住那些女人的脚步,让她们永远安分地留在山中,陪着她,陪着神女一起!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云绡,缓缓朝洛娥露出一抹微笑。

她心中发冷,也知道苑娘其实是被锦仙山上的规则逼得偏执癫狂,与洛娥同化,可仍然无法理解这种人的疯。

云绡想,大约她真不算恶人,所以向来有仇报仇,即便手段狠辣,可也从未有过主动加害他人的心思。

这世上比她可怕的人比比皆是,那些扭曲的心烂成了淤泥,发臭发酸,就像她眼前这假装冰清玉洁的神女一样。

仲卿和徐容靳才将那些虚弱的旖族女带到锦仙山下,便感受到身后阵阵冷风袭来。

他回头看去一眼,眼见着花团锦簇绿树成荫的山川在他眼前如同一张枯黄的老旧画卷浸入水中,一点点剥落出了它的真实面貌。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花园仙境?

寒风萧索,山水冰冻,丛林枯萎,山石也变成了冰砖,从神女峰下开始,整座锦仙山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座毫无生机的冰山。

唯有远处的神女峰还在燃烧一簇火焰,直通天际一般,照亮山上所有的变化。

山峰周围形成的低谷,与真实世界割裂开的悬崖就在前方,仲卿本可带着这些人先走,可他又想起了云绡的话,到底是耐下性子在原地设了阵,静待着。

徐容靳一直摸着小野鸡的头,左边摸摸右边摸摸,借着安抚小野鸡的举动来安抚自己内心的不安。

他悄悄朝神女峰的方向看去一眼,见那通天的火势在冰雪中恣意燃烧,突然就像是有什么画面在他眼前闪过,扰得他心神不宁。

水荷和陆梨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她们亲眼见到徐容靳放火烧山,那张火符厉害得紧,二人也只是喃喃了一句:“这火怎么灭不掉?”

——这火怎么灭不掉?!

——我本就是冲着烧死你们来的,又如何能让它轻易灭去?

——徐容棋!你是不是疯了?!

大火中燃烧的人影轮廓难辨,他的皮肤早就烧得焦黑又溃烂,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在徐容靳的脑海中响起,告诉他要离开,要忘掉这一切。

可同样的声音也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很重要,那或许能保命,让他千万别忘记!

“云涉、张栩、徐潮、罗锦天、沈旨、谢尧钰、司徒音璃……”

还在担忧云绡,焦急地原地直跺脚的仲卿突然听到了徐容靳的喃喃自语,他瞪大双眼蹲在徐容靳面前,捧起徐容靳的脑袋盯着他的嘴看。

那串人名,又从头开始重复。

云涉,是已经死去的显帝的名字,张栩仲卿在京都也有听说,是人族氏族张家的家主,那人不在连玉州,而在淮中,仲卿不知对方是否已经出事死了。

徐潮则是尾人族若川的徐长老,人现在半死不活地躺着,也未必能醒来。

罗锦天仲卿不曾听过,沈旨和司徒音璃都是他湖族的长老,当初他救徐容靳,正是因为听到了徐容靳提起了这二人的名字。

只是彼时徐容靳的声音很低,仲卿也想过是否是自己听错了,眼下他已经将人名重复了三遍,仲卿十分断定他没听错,徐容靳就是知道些什么!

仲卿出声询问:“你想起什么了?”

徐容靳像是突然被打断了梦魇,那双混沌的眼清明之后带着泪水,望向仲卿时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仲卿就喊:“大哥!大哥!好多虫子,好多好多虫子!”

神鬼蛊。

仲卿如今衣裳腋下的夹层里还藏着两颗一死一活。

若不是因为钟离湛的火符久烧不灭,也不会让徐容靳想起那天彻底改变他命运的大火。

可接下来不论仲卿怎么问徐容靳都说他不记得了,他想不起来,甚至连那串人名也无法重复,还说脑袋疼,要大哥给他吹吹。

仲卿对着徐容靳的脑袋吹了两口气,徐容靳好似就被安抚住了,抱着仲卿的胳膊不撒手,闭上眼说害怕鬼,要睡觉,睡着了鬼就不回来找他了。

徐容靳并未睡着,他只是才闭上一会儿眼睛,整座锦仙山就开始从脚下震动,像是地龙翻身,让人站都站不稳。

仲卿蹙紧眉头朝那面浮雕着神女画像的山壁看去,只见夜风仿佛拥有了刀刃,几番抹平了山壁上钟离湛曾留下来的文字,有什么庞然大物要挣脱而出。

记载在史书上的痕迹,一一从仲卿眼前被抹去。

他看见了神女的身躯在山壁上扭曲,逐渐汇聚成了一个披头散发满身纯白,五官却很模糊的女子。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如同通天的巨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与夜风的呼啸声融合在一起,震慑所有奔向活命的人。

仲卿看见了山中不断往外跑的女子,其中还有琳娘带着一些少女,从另一边逃生。

她们都看见了用力挣脱雪山的巨人,也听到了那尖锐的鸣叫,便是被震颤导致摔地不起,她们也要用自己的身体手脚并用地爬出要吞没她们的牢笼。

天将破晓,却未破晓,本该升起的太阳迟迟未见,深蓝色的天空中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焰,橙红色的,几乎淹没在风雪里。

仲卿看得见,那是云绡!

云绡手捏御风符,飞在了山壁前方,她眼见着钟离湛曾经给洛娥设下的封印被她拼尽全力挣脱,这里面也有云绡的几分功劳。

两千多年,钟离湛的封印都模糊到让人以为那是他给洛娥写的情诗,难辨字迹。

今日不破,来日还是要破,倒不如今日破个彻底。

云绡朝不远处的钟离湛看去,钟离湛无法离开她身体十步远,而云绡此刻御风飞行的角度巧妙,恰好能将大半的锦仙山尽看眼底。

两方视线相撞,钟离湛心跳漏了一拍后又猛然加速,他大约知道云绡想做什么了。

此刻,云绡面朝着那已经半边身体挣脱山壁的巨人,看着她风雪化作的发丝在山中飞舞,那双空洞的眼中逐渐生出了渴望和痴狂,凄厉的叫声汇聚了洛娥全部的力量。

“太好了!洛娥!”云绡鼓舞她:“我看见你了,我终于看见完整的你了!这才是你,高高在上,美得令人心惊!”

“祁山鹤……不,我应当叫他父亲。父亲曾与我说过,你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令他心动,令他沉醉!若非阴差阳错,你们早就应该相守万万年,永远不分开的!”

云绡抹去眼角激动的眼泪,一边操纵着御风符往山外靠近,一边朝洛娥伸手:“你果然如同父亲说的那样,这世上无人能与你比拟……洛娥,我的母亲,我们挣脱枷锁,离开这里,走,去找回我们的力量,等待与父亲重逢!”

一声声的父亲与母亲,喊得洛娥如痴如醉。

压在旖族女子身上与心上的鬼魅,终于在这一刻现形。

一簇橙红色的火,将她往山川外引去。

冰霜雕刻的纯白巨人,一步踏出锦仙山,她的声音支离破碎,纷杂的情绪都在叫喊着祁山鹤的名字,仿佛只要走出这座山,她就能立刻见到祁山鹤!

所有人都看呆了,他们看见一座山,化成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是个披头散发无比癫狂的疯子,是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可怕又诡异的存在。

风霜遮蔽了云绡冰冷的视线,她的声音仍然温柔,如同蛊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直戳洛娥的心中,为她编造出一段佳梦。

离云绡不远处的钟离湛在看见这一幕时,恍惚有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变得清晰,那些被他遗忘了的记忆翻涌,仍然模糊,却又不断闪回。

当初钟离湛未能向世人展示的朱木简上的真相,在这一刻,在云绡的呼喊声中露出了冰山一角。

地动山摇间,让世人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仙,而神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样美好。

巨人的脚步踏入冰面,一只伸长的手往山崖边探去。

这片凡人难以跨越的沟壑和悬崖,也不过才是到达洛娥胸前的深坑,只要她的手搭上悬崖上方的地面,她就能一跃而起,彻底自由!

云绡率先一步踏上了悬崖上方,踩在了如同莲花一般深刻的阵法之外,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冰手,只等洛娥再朝前一步。

钟离湛忽而捂着心口,另一只手有捂住了额头,疼痛让他拥有片刻清醒,也大约是因为他耗费心力设下的封印被破,有些残破的真相露出水面。

“不能让她走!”钟离湛凑到云绡身边。

云绡一怔:“我能骗她解除对旖族女子身上的诅咒。”

“不!被踢出棋局之人永远回不去棋局之上,她已经算不上神仙了,自然也没办法为旖族女子解咒。”钟离湛说完这话,脊骨处像是有一把剑硬生生地穿过一般,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云绡明白过来,脸色难看,便又使着御风符朝悬崖之下莲花阵的印记上空飞去,张口便对着一个方向喊:“祁山鹤!你来了!”

洛娥闻声,即将触碰悬崖的手又收了回去,兴奋又期待地朝云绡发出声音的方向跑去两步。

巨人足下金光大现,莲瓣上的咒文闪烁着夺目的光泽,洛娥这两步彻底踩入了钟离湛曾设下的矩阵之中。

冰面下的反咒一寸寸发出嗡鸣,妄图往山外跑的旖族女子们皆趴跪在反咒之上。

“既然她没用了,那就让她自食恶果。”

云绡喃喃出一句咒语,钟离湛就在她的身后,看她起熟悉的结印手势,看她凭空画出熟悉的符文咒印,听着她口中的低语。

他记起了一些。

记得自己也曾站在这里,迎风招雪,刻咒画符,封印作恶世间的妖邪。

第75章

一个叫我女儿的,眼下……

经此一劫,从锦仙山中出去的人恐怕此生都忘不掉祁山鹤的名字。

此刻化作真容纯白巨人的洛娥,向着云绡指向的方向并未看见祁山鹤后又开始发疯了,令她更加癫狂的是她的双脚正踩在钟离湛留下的莲花矩阵中。

反咒,是对应双方,如有一方向另一方施展咒语,反咒则会令那咒语自噬其身。

所有旖族女的身体里都有与生俱来的咒语,那是洛娥给她们的诅咒,让她们本来被赐予的被爱的天赋,变成了爱而不得。

孽债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就回馈到洛娥自身了,只是洛娥和被她诅咒的旖族女们共处反咒矩阵之上,一切法力倒转。

旖族女对洛娥的信仰,反而成了剥夺洛娥力量的刀刃。

巨大的冰雪美人身上裂开了细小的裂痕,裂痕崩开了晶莹剔透的雪花飘零而下,那些雪花落在旖族女子的身上,成了奇迹的特赦。

所有施加在她们身上的咒语,也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云绡身前符咒化作的光阵尚未成型,洛娥就已经发现了脚下反咒对她的影响。她连连后退,匆忙地想要呼唤云绡,可却发现她从来都不知道云绡的名字。

“女儿,我的女儿!你告诉我祁山鹤在哪儿?”

此刻她脚下莲花矩阵绽放的光芒耀眼夺目,便是锦仙山的那一头也朝天迸射出一道道光柱,只要洛娥还在矩阵之内,不论她怎么后退也无法消解反咒对她的伤害。

洛娥终于慌了,云绡也终于笑了。

她是听到洛娥喊她女儿时笑的。

我的女儿?

云绡笑声并不大,洛娥却立刻捕捉到了。

被剥夺的力量让她的身体千疮百孔,她已经耗费了太多力气冲破钟离湛设下的封印,如今又遭反咒反噬,那双本就不再清明的眼变得更加浑浊,视线也模糊不堪。

因为云绡这一声笑,洛娥顺着云绡的方向阔步而来,她的声音越发慌乱,可仍然没有怀疑到云绡的身上。

“我的女儿!你在哪里?快带我去见祁山鹤!”

云绡的眼里满是厌恶,看着洛娥如今这痴傻疯狂的模样,听着洛娥喊她女儿,她只觉得恶心到胃里翻涌,她觉得洛娥简直和皇宫里那个被称作妍妃的疯女人一模一样。

“上一个叫我女儿的,眼下怕已经尸骨无存了呢。”

说完这话,云绡手中的封印矩阵也终于拼凑完整。

这些都是她根据记忆绘画而来,可毕竟云绡身体承担不起太多灵力,好在洛娥如今也不是全盛时期,两千多年不仅风化了钟离湛的封印,也消解了洛娥的力量。

洛娥已经足够虚脱了,在感受到一阵扑面而来的威压时,洛娥的瞳孔震颤,双目陡然睁大。一股力量化作了飓风朝云绡的方向冲过去,而那庞然大物一样的身躯被金光矩阵压回了山川,落魄地倒下。

“你骗我!”

“你骗我——”

洛娥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凄厉无比,像是风刀要刮伤所有人的耳朵,众人纷纷捂住双耳,云绡也被这一股劲风吹得直朝悬崖山壁撞过去。

腰间被强壮有力的手臂拦住,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钟离湛将云绡揽入怀中,他一只手护着云绡的腰背,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厉风成爪,一人一魂还是撞上了悬崖边缘。

不过有钟离湛在,云绡除了被那声音喊得耳鸣心闷,也没觉得多疼。

照理来说,钟离湛不应当会难以抵挡洛娥这一击,云绡侧身看去,瞧见钟离湛的脸色居然比她的还要难看。

“你怎么了?!”她握住钟离湛的手。

他的魂魄一直都是热的,可这一刻却像是被火燃烧了一样发烫,云绡的手指碰上去都觉得指腹被烫得发麻。

“钟离湛!”云绡向来很能忍疼,所以握着钟离湛的手不肯放开,心中升起的慌乱让她无暇顾及其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钟离湛的脸,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变化。

表皮烧焦的味道在寒风中尤为明显,钟离湛于头脑与心口的疼痛中缓和了片刻,再看云绡被烫得发红的掌心,心头一疼,连忙道:“松开!”

“我不!”这一点疼,云绡根本没放在眼里,重要的是钟离湛怎么了,他怎么会这么烫?

“绡绡,松开。”钟离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云绡见他挣扎,甚至整个人扑过来要抱住他,钟离湛立刻不敢动了。

寒风吹动云绡的发丝,就连飘到他魂魄周围的头发都被烧焦,云绡越看越是心惊,整个人如同呆滞了一样站着不动,唯有双手抓得他很紧很用力。

钟离湛轻叹:“我没事,别担心,我不会离开你。”

他说出这话,云绡才终于有了反应。

那双漂亮的圆眼动了动,再望向他,明明白白的情绪就写在了她的眸中。她怕他出现什么变故,怕他一缕幽魂承受不住天地正气,怕这是他魂飞魄散前的征兆。

钟离湛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一些好似是他濒死前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重复,那捆缚人的魂魄,让人魂飞魄散的恶毒咒文刻满了宫殿,熊熊烈火燃烧着他的身躯。

两千多年前烧毁了他宫殿的大火,于这一刻在他的心中再度燃起。

钟离湛一直觉得,从天而降贯穿了他脊骨的斩魂剑从未脱离过他的身躯,那股剑意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所以在他回想起他曾忘记的重要事情时,那把剑就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化作封印,压制住他的灵魂,压制住他的回忆。

偏偏,他就是不想像两千多年前一样,屈服于这股压制之下,他之所以能再度醒过来,何尝不是一次挣脱身死的契机?

钟离湛越是与脊骨的疼痛抗衡,他就越是不清醒,灵魂的温度就更加灼热。

他想让云绡放开他,可身体炙热的温度正在燃烧他的意志,钟离湛难以保持清醒,在感受到云绡身上传来的些许凉意之后,只想要将她拥抱住,将他融化在自己的怀中。

一道带着杀气的冷意从远处袭来,寒风带动飘零的雪,直朝云绡的方向冲刺。

云绡将钟离湛握得太紧,他没能抽回自己的手,便只能连带着她整个人翻转身位,让那一团如同磐石一般坚硬的冰块朝他的脊骨砸去。

无法触碰这世间一切的魂魄,在这一刻于身后形成了金光符盾,只听见砰地一声,巨大的冰石碎裂成细密的沙。

瞬间的冷,倒是消解了几分钟离湛魂魄的温度,叫他清醒了几分。

云绡震惊地看向钟离湛,她意外他的身体能够触碰到冰雪。

可还没等她开口问,云绡便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从脊骨的位置传来,疼得她连抽气都做不到,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彻底无力地倒在地上。

云绡没晕,可她疼得短时间内满身是汗,双手松开了钟离湛的手臂。

她瞧见钟离湛半透的魂魄正中央,位于他背后的脊骨处,嵌入骨髓的一把泛着银光的剑痕正在嗡鸣震颤。

透过钟离湛的魂魄,云绡看见了悬崖之下的雪山。

被巨人压倒的雪山坍塌大半,洛娥的身上背负着云绡画下的封印,她没能起身。

可不得不说云绡的力量与洛娥相差太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洛娥就算回不去神仙的身份,却也非此间凡人可以比肩的。

金文矩阵的光芒之下,洛娥的身躯仍然在融化,与雪山融合,但速度太慢了。

她拼死也要将欺骗她的人拉入地狱,那一声声的哭喊声响彻山谷,一边喊着祁山鹤,一边喊着负心人,喊着天下男人皆薄情,喊她要这世上所有无情之人痛苦一生。

那一声声如同泣血的诅咒,叫所有听见的人都毛骨悚然。

钟离湛忍着脊骨的疼,转身面朝洛娥,一手比结印,一手绘符咒。

与云绡方才的起势一般无二。

云绡是学他的,有七分相似,云绡学不会的,是钟离湛与生俱来的特殊,和他即便为魂魄也依旧能压制一名堕仙的灵炁。

无数冰霜碎石从山川往下滚落,尖叫声四起。

钟离湛在试图重新封印洛娥,云绡也忍着疼手足并用地爬到了悬崖边,一眼就看见了与旖族

女格格不入的两个人。

一高一瘦,一老一壮。

“还在等什么?!等她弄死你们吗?!跑啊!”

云绡的声音被风雪和尖叫声吞没,她啧了声,咬破手指以血痕凭空画了一张传音符。

少女清灵的声音在悬崖山谷中响起。

“嫌命长啊?!快跑!”

这一声终于被还在山下的人听见,仲卿倒是能看出钟离湛施展封印的轨迹,沿着安全的地段带着旖族女人往山下走。

他原本只带着从神女峰底下救出来的那些老弱病残,结果琳娘带出来的那些人也都跟着他,渐渐的……整座锦仙山跑出来还活着的旖族女子纷纷跟上了仲卿,生怕被他丢下。

洛娥能看见那些人离开的身影,曾经将她奉若神明,于她脊背上生活的信徒们一个个头也不回地离她而去。

洛娥深知她们与过去不一样了,她们不再信奉她的那一套规则,她们要挣脱她,去奔向她永远也不会拥有的幸福。

只要想到这一点,洛娥就不甘,就痛苦,她怎能允许?!

“不!不!!不许走!!!”

“都不许走!不许走!这世上的男人都是混蛋,是骗子!你们难道都忘了吗?忘了他们带给你们的痛苦,忘了他们负心薄情了吗?!”

“我是在救你们啊!让他们爱上你,再让他们的血肉造就你!这是我对你们的赐福,你们怎么能背弃自己的神明!”

云绡听着她那些疯话,想起钟离湛曾说过操纵棋局的,也不尽有脑子。

她仍然趴在悬崖边,透过前方钟离湛飞扬的发丝看向那身体半边已经化作雪山的洛娥,忍住作呕的欲望,重新咬破已经愈合的手指,传音符不要血似的一张张飞印了出去。

“说得冠冕堂皇,你不过是嫉妒罢了!你是在伤害男人吗?我只觉得你太爱男人了,又爱男人,又嫉恨那些得到男人真爱的女人,所以要用她们痛失所爱的诅咒,让她们体会如你一般的痛苦罢了!”

“不,她们至少得到过真爱,你得到过什么?像你这种恶毒恶心恶臭的灵魂,也配如高洁雪山?”云绡转而对钟离湛道:“能不能给她弄成臭水沟?让人永远无法踏足,离近百里都能嗅到臭味!”

钟离湛:“……”

他可疼了啊,她难道都不疼吗?

他忍着疼在这里封印洛娥,她居然还能谩骂。

云绡继续骂:“你知道祁山鹤为何要离开你吗?因为他说你身上都是血腥味,是四万条人命的味道,你身上的臭味染得他都洗不掉,所以他要离开你!离你远远的!不愿与你这种浑身血腥杀戮之辈同流合污!”

洛娥怔住,又疯狂摆首:“不,不,不是!不是的!”

钟离湛眉头一蹙,倒是发现了破绽所在,他回眸朝趴在悬崖边上一只手背过去捂着自己脊骨的少女看去。

她如风雪中永不熄灭的火光,骂起人来也明艳四射,与她乖巧的长相完全不同。

云绡从不做无意义的举动,她知道钟离湛如今承受着的痛苦不比她少,他的力量也大不如前,想要封印洛娥总得先让洛娥自乱阵脚。

“神女?笑掉人大牙了,你就是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少女的声音震慑山川,便是已经走到悬崖脚下的仲卿等人也都呆住了。

云绡骂得都咬破第三根手指了,钟离湛终于道:“可以了,绡绡。”

他脊骨处剑鸣嗡嗡,封印结合现成的莲花矩阵,四面八方朝洛娥逼近。

数张符光咒印发着金色的光辉,瞬间分散入莲花矩阵的花瓣中,再于花瓣上方立成通天金墙,墙上咒文如同金沙流转。

光墙同时合并,化作数到剑影,一切也不过是眨眼间,只听见一声铿锵的撞击声,金光炸裂,化作点点浮尘。

巨人消失了,锦仙山雪峰犹在,安静竖立。

第76章

它像一个仰倒却又狰狞的巨人,原来被誉为神女峰的地方,也成了一只探出又永远握不住想要的一切的鬼爪。

锦仙山于历史中改名为鬼女山,在这一刻从山形中有了具体的模样。

迟迟未升起的太阳破开天际,伴随着雪花一起漂浮在空中的金色浮尘尚未散去,又被阳光照射出最后一点灿然的光。

仲卿的阵法守住了绝大部分想要活命也跑出锦仙山的旖族人,她们的身边全是从天而降的冰块碎石,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在地动山摇中留下了伤口,但那些伤于此刻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细微的疼痛提醒着她们,她们活过来了。

寒风退去,初晨的阳光照洒大地,悬崖之上,雪花冰晶融化成了一粒粒水珠,贴服在云绡的身上和发丝上。

如同雾气凝成的水珠连最后一丝凉意也感受不到了。

云绡暂且还动不了,她身后脊骨处传来的疼痛简直像是铁锥在用力凿穿她。

云绡如同瘫痪了一样,方才那些骂人的话喊出来都已经用尽了她全部力气,也借着这些话疏散几分因为疼痛而起的躁郁。

钟离湛确定周围无碍了,这才回到了悬崖边,单手一捞便将云绡搂在怀中。

往日断腿断手也只是皱皱眉头的姑娘这个时候脸色苍白,一身也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水,半湿的衣裳贴在身上,发丝卷曲地粘着脸侧,像只小猫似的疼哼着。

云绡固然疼,她也猜到了这股疼其实是因为她与钟离湛的羁绊导致的。

她若疼上一分,说不定钟离湛得疼上十分。

人之脊骨是命脉,云绡因为脊骨的疼半点也不敢动,钟离湛居然还能单手抱着她缓缓朝安全的,没有被雪水打湿的山林里走去。

云绡依偎在他的怀中,听着他紊乱的心跳声,一只手紧紧地握着钟离湛扣住她膝弯的手指,感受着他不断上升的体温,心中满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