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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司黎明 陆西熙 37985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电影从杀青到定档,少说几个月,长达数年都有。

司黎一开始就对“汪小光头”的效率没抱任何期待,一个拍戏都能拖

期的人,还能指望他快哪去?

这期间她又接了两个剧本,就连和张升易导演合作的警匪片都上映了,汪作宾那边还是没头绪。

虽然这部票房也很卖座,但毕竟是商业片,差点意思。

她现在可是有追求、有理想的演员。

翻着手头的几本新本子,司黎瘫在老板椅里晃悠悠地想,粉丝最近说想看她演女性题材的片子。

她也觉得可以试试。

正想着呢,翻开新的一本,刚好是一个女性奋斗成长史,写一个女孩靠读书改变命运,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故事。

司黎认真地读了一遍剧本,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最终版本的,但还挺有意思。

就是大山里,那不还得“面黄肌瘦”嘛。

她眨眨眼睛,沉吟了三秒,还是放下了。

倒不是为别的,主要她这年龄到了,再去演少女实在容易让人出戏。

就算她是体验派的,那也得和角色差不多才行啊。豆腐蘸再多酱油,也不能当牛排用。

不过题材真好。

她想了想又抽出来,单独放到一边,寻思让公司的小姑娘们去争一争。

这边,司黎正悠闲地养生休假,珍惜这得之不易的空档期呢,另一边谁都没料到,汪作宾把心血之作终于完成了,上交审核时,却被卡了发行。许可证迟迟下不来了。

胡珍听到这事时,震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谁干得啊,竟然敢卡汪导的发行?

她一溜烟儿地跑到司黎办公室想问问情况,结果推开门,后者正晒太阳,对着蓝天白云摆弄自己新做的美甲呢。

“你还真坐得住?”

胡珍惊奇地在她对面坐下,“电影要是上不了,你那几个月可就白玩了。”更别说什么拿奖了。

“怎么能叫白玩呢。钱不是都收了吗?又不用退。”

司黎摆弄着新做的黑白款美甲,心想,这颜色是挺不吉利的。昨天刚做,今天就出这档子事。

等下还是卸了吧,换回红色,再跳两个紫色的。寓意:红得发紫。

再说了,“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汪导肯定比我还着急。他要是都没法子,我们急有什么用啊。”

“真沉得住气啊。”胡珍颇为欣赏地看着她,“比以前有魄力了。”

那是当然。司黎得意地给她抛了个媚眼,心里却在想,幸好。

但凡她再早两分钟进来,就能看见她比热锅上的蚂蚁跳得都高,就差没对着天空痛心疾首地喊“悠悠苍天,何薄于我”了。

但也就两分钟前,她收到了某人发来的一条短信,言简意赅,只有两个字:【放心。】

这两个字比什么定心丸都有效,司黎看见时,心不由自主地就静下来了。

“而且”司黎朝她招手,示意她靠近点,悄咪咪地说,“北面正开会呢。”

依她所见,这次是阎王打架,牵连到小鬼了。

胡珍点点头,她刚听到消息,第一反应也是这个猜想。

那就真没别的招了,只能一个字——“等”。

可是,她怎么不在家等啊。好不容易有休息时间,往公司跑什么?

瞧她脑袋搭在桌子上,臊眉搭眼、牵肠挂肚的样儿,胡珍了然,笑道:“哎,你家江总也不在家吧?”

“嗯。五天前就进京了。”

司黎鼓着两腮,有点“颓丧”地回答。想想就懊悔,要不是她航班交通管制晚点了,没准还能见上一面。结果刚好错开了。

罢了。她轻叹息,那狗男人现在也是纳.税大户,况且有钱不等于“贵”啊。上海再繁华也只能是经济中心。他又岂是池中物。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胡珍弹了下她脑门。不就三十多天没见面嘛。开始“悔教夫婿觅封侯”了?

“要不我给你安排一趟出差?那边商场多,有你的代言。”

“别。千万别。”司黎给她比了个“坚决制止”的手势,“我也不是去了就能见到人。”同城不见面,她不得馋冒烟了啊。

“那倒也是。”胡珍点点头,打消了这个心思。沪上去的人,住的地方还真不是随便就能混进去的。

“嗯,再等等消息吧。十多天,也就差不多了。”

司黎重新把脑袋搁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了两下钢笔。多事之秋,她还是老老实实在老巢里“盼君归”吧。

唉,狗男人不在的第N天有点想他。

然而,第二天,司小妖精就堂而皇之、肆无忌惮、悠哉悠哉地踹开了他酒窖的门。

站在酒窖正中央的桌子上,司黎深呼吸一口气,伸出双臂,模仿了下《肖申克的救赎》里的经典片段,感慨道:“啊!这就是自由的香气!”

与此同时,一千公里外,吃晚饭前,江修暮拿出手机瞄了一眼,安保系统提示他,有人闯进了酒窖。他想了想,默默打开了监控。

要说喝酒,司黎自认算是小半个行家。她年龄虽然还不算大,但酒龄还算可以,酒量在圈内也很“响当当”。

用网上流传的说法,她这种能喝的叫“三斤姐”,白酒三斤不倒,但这称呼太俗了。相比之下,司黎更喜欢江小同学曾经调侃她时用的词——“高阳酒徒”。

虽然也不是什么好词,可好歹是有典故的。

文化,文化,司黎一边往怀里塞酒瓶,一边想,要是下辈子重来一遍,她一定也好好读书。做个文化人、当高级知识分子。

但眼下,“酒文化”也是文化啊。

这个她略懂,挑酒的时候,司黎想,中式白酒有十二种香型,俗称“四大八小”。

所以,酱香、浓香、清香,凤香,这四种她得先各来一瓶,摆在中间,号“四大天王”,镇场子的。

至于“八小”,司黎对着酒柜,摸了摸下巴,遗憾地想,算了吧这次。要都是白酒,她真遭不住。还是尝点别的新鲜的。

于是,她转身走向了“海外区”,白兰地、伏特加她随便抱了四瓶,也摆到桌子左边。好歹是在大都市里喝酒,这叫增进“国际友谊”!

右边空着也不好看,她想想又去“犄角旮旯”搜罗了四瓶低度酒,就当漱口饮料了。

有酒没菜也不行,伤胃。

司黎厨艺不佳,家里也没厨师,她在厨房里转了半天,勉强给自己搞了两盘下酒菜,一盘是必备的花生米,这菜在饭店又叫“禁叨”和“长生果”。另一盘是“群英荟萃”,也就是萝卜开会。

十二瓶酒依次半圆形排开,两盘菜摆中间,一双筷子“玉/体/横陈”。

开动前,司黎想到江修暮曾经给她讲过,古代那些稀奇的酒具,要是每样酒都分别用不同酒具她回过头看向某个柜子,里面白的瓷,玉的盏但是,算了,还是她的大海碗吧。

喝酒是图开心的,那里面的杯子碎了任何一个,她这一年都笑不出来。

看着眼前排列有序的“酒阵”,司黎摇头笑了笑,谁说一个人喝酒无趣的?这简直是爽翻了好吧。

她戏瘾上来,开喝前,还给自己加了段打油的“京白”。

“小相公我姓司名黎,号”司小妖精五指并拢往前一摆,微微颔首道:“道号昭明。”

她敲着瓷碗给自己打拍子,“今儿个贱内不在家,我摆开八仙桌儿,来把杜康公子偷偷会。”

“公子一共十二位,啊~尔等莫急也莫怼,一一都把相公我来陪”

玩到高兴处,司黎还一人分饰两角,先是提起一口气问道:“堂倌,眼前这条大江是什么地方?”

接着又捏尖腔调,“啊?这儿您都没来过?好嘛,天下驰名的地方,这!就是黄浦江嘛!”

“黄浦江好啊。”司黎先拿过她最爱喝的茅台,倒了一整碗,撂下时,瓶子在桌面一震,“面朝黄浦江,喝酒当喝汤。”

她双手朝着虚空一拱碗,起了范儿,“众将士,本将军身先士卒

,先打一圈儿,诸公随意!”

说完,她仰头,一口干了,喝完还拍着胸脯说,舒坦。

然而,司黎不知道的是,在她“摆阵”的时候,卧室里遗落的手机已经响过一遍。

许是知晓“野马已脱缰”“覆水实难收”,手机震动过两次,便无可奈何地“躺平”了。

按道理讲,喝酒不宜掺酒。不然,酒味一窜就不对了。

不过司黎是平时被家里这位“内子”管得太苛了,这天赐良机,只喝一种实在浪费。况且就算一天喝十二种,再喝十天,这酒窖她都尝不完,而她满打满算也就还剩两天时间,后天又要去录节目,给新戏做宣传了。

往日里司黎有空档时,那男人基本也会调出时间跟她形影不离,她根本没得下口。等她要是忙起来,国内各地飞,“三过家门而不入”,更是脚不沾地。

这次“镇宅恶煞”不在家,她又清闲得很,索性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可劲儿折腾吧。

俗话讲的“酒过三巡方知醉”,在古代,这一巡是十二碗。

司黎刚好就摆了十二瓶酒,她连打了三圈,“群英荟萃”吃了一半,“长生果”因为油大,就嚼了几个。

她如今已是面色酡红,飘飘乎要羽化登仙了。

“司昭明”盘腿坐在太师椅上,秉持着人醉了品格不能醉,她灵台清明地按顺序拿起了泸州老窖,浓香型的白酒。

啄了口,她就开始叹气,感慨,在酱香型兴起之前,江湖上传的“云烟贵酒”,其实是“云烟川酒”。天府之国,那也是白酒的老家。

怎料,老牌将军,被后起之秀赶超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人世更迭得一点不留情面。

推酒及人,花无百日红,司黎看着自己“红得发紫”的指甲,心想,她的花期也算长了,但哪天西风一吹,也是该落就得落。

好在她想得比较开,“化作春泥更护花”嘛,做幕后也能发光发热。

而且做幕后司黎沉思了下,做幕后是不是就能有机会多陪陪他了。

这十多年,她走南闯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狗男人有大半时间都是“独守空房”。

唉,实在是难为他了。

心里刚翻涌起一点内疚,可司黎转念一想,他独守空房的时候,她不也是守着寂寞,一个人坐冷庙吗?

嗐,扯平了。

心胸畅快时,喝酒不醉人,喝多少都是舒坦的。可一旦有了那么一点愁苦滋味,就会被酒精无限放大,这口闷酒下肚,司黎的眼前就开始“重影”了。

配着四川的老酒,她瞧着手里这支筷子,怎么看怎么像千古名器——青龙偃月刀。

巴蜀,那真是个遗憾多生的地儿,酒也是,人也是,朝代也是。

司黎酒醉思狂,开始对着筷子喃喃自语道:“二爷啊,二爷,到底是什么环节出了差错?咱怎么就败走麦城了呢?”

要不是棋差这么一着,蜀汉存亡真不好说啊。

这段历史,她印象最深刻的有两段京剧,一段是《舌战群儒》群像大战,相当过瘾;另一段就是《收姜维》,诸葛丞相听闻赵云兵败,独自在营中回顾往昔。

司黎虽然学不来老生的腔调,也不想辱没,但那段词是倒背如流,她举起杯中酒,对着月亮,絮絮念叨:“实不幸啊。”

“二将军驾薨在玉泉山上/三将军急报仇被刺身亡/大报仇战死了黄忠老将/马超死折山人我一只臂膀/撇赵云七十三发如霜降/怎愿他失兵器把锐气挫伤”

念到这,屋内忽然安静了。

司黎沉默地想,孔明先生病逝才五十四岁,而故人如秋风落叶,在眼前纷纷散尽。

何等的孤独寥落。

要是她司黎忽而沉重地想,要是她,她宁愿走在前头。

啊呸呸呸。怎么开始想这些了?

“司昭明”拍拍嘴,端起这杯酒,没喝,洒在了地上,感慨万千地说:“丞相千古。”

此时此刻,要是江修暮在她身边,一定会冷静地同她分析,没有哪个朝代是单纯因为一个人的生死而灭亡的,这都是经济政治等诸多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

《三国演义》里对蜀汉的描写过于夸大了,文人墨客赋予了政治太多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色彩。

要真说起来,刘禅的女儿还嫁给了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呢。这俩人的辈分还真不好论。而且《三国志》里只说“事之如父”,从没记载过刘禅要叫诸葛亮“相父”。

政治只有利益和目的,哪有那么“多情”。

可司黎正史看得少,《三国演义》也只看到五丈原,后面就不看了。

她当时的借口是“悲从中来,不忍卒读”,得换一本改善一下心情。

结果被江小同学一眼堪颇,“揪”着她的耳朵,把人带回来,“审问”道:阿黎想换哪本?枕头底下藏的那本“兰陵笑笑生”?

啊?!这狗厮!

司黎心虚的时候,气势最足了,指着他鼻子问,你怎么回事?怎么能闯人家女孩子闺房,还翻人家枕头呢?!

闺房?

她这闺房的床单被罩都是他换的,枕头一抖就掉出来了。哪还用得着翻啊?

不过江小同学揽住家中这位“小姐”的柳腰,亲亲她脸颊,说,他又不是不让看,何至于“窃读”?

千古第一奇书,怎么能不看看呢。

当然要看的,他们一起看。他读给她听。

司黎当时被他搂在怀里想,这男人正经的时候,是真正经,语调不疾不徐,嗓音朗朗泠然。她这种懂点音韵的人,都觉得好听。

可他一边读,一边又在她耳边吐出热息,如春风吹入红纱帐,撩拨得她不一会儿就开始心猿意马,玉颊升霞,最后,气息都不稳了。

他明明都看见了,却还是咬着她耳尖念,千树浓阴,一湾流水。粉墙藏不谢之花,华屋掩长春之景。武陵桃放,渔人何处识迷津端的是天上蓬莱,人间阆苑。

念完,江修暮用狭长的双眸睨她,笑道,阿黎,这段真是写房屋的,你怎么还脸红了呢?

她为什么脸红?

司黎翻过身来,将他压到身下,身体力行地回答他。还不是因你这“江金莲”卖弄风.情、勾人太甚?

快,让她司大官人好好疼爱一番。

可惜,她身下这个可不是“银样镴枪头”,手下一提,掉了个个儿,旋即被翻.红浪,交.颈效鸳鸯

啧,年少多风流啊。

司黎看了一圈这些酒,还是拿起了上次他们玩得欢愉的老白汾酒。

倒了一碗,细品。怪不得都说汾酒“纯”,这一入口,还真有点洗净胭粉之感。

一些人将汾酒比作少女,而她“司昭明”今日一细品,感觉比作青涩少年也不错。

无雕无饰,就一个字——“真”。

这男人只有未开.荤时的情谊,才是最真的,开了荤司黎咂了下嘴,凑合用尚可,不过多少有点“俗物”了。

想着,司黎忽而想到什么,腾地一下从座位上跳下来,光脚站在地面上,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胸前交扣,清了清嗓子,刻意粗些调,“一派正经”地“发言”:

“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我是高三十班江修暮。今天我演讲的主题是《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噗哈哈哈!”酒窖里爆发出一阵欢笑声。

司黎拍着桌子,笑得站都站不住,眼泪直流,蹲到地上,还是忍不住笑。

天呐。当年那小子多有意思啊。哪像现在,鬼精鬼精的,心眼儿长得跟蜂窝煤似的。

笑死了。

司黎擦干笑出来的眼泪,把杯

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干。坐在桌上,脚丫晃荡地开始想,要是重回过去,她一定多逗逗他,当时一调戏一个脸红。放现在,狗男人脸皮厚得,有时候她都替他臊得慌。

想着想着,司昭明躺倒在了桌面上,身体蜷缩,眼睛一闭,就弃了杜康公子,去会周公了。

睡到半夜,她觉得太硬硌得慌,迷迷糊糊地摸回了卧室,在软和和的床上继续睡了。

*

到了第二天,生物钟本能地把她叫起来,可司黎宿醉未醒,半睁眼睛摸到手机,瞄了一眼。

这一眼两个未接电话。那男人打来的。

还有一堆未读消息。

她大概猜到是什么了,点开扫了两眼,最开始是一堆【】

后面的加了字,【昭明小相公,你知道酒窖里有监控吧。】

【阿黎,少喝点吧。】

再后面又是【我们是十六班,不是十班。】

有什么区别。

司黎觉得这人神经,大晚上发一堆废话,还好她没看,不然多影响心情。

再往下翻一条是:【阿黎,我也想你了。】

这句话司黎稍加思索了下。嗯她是喝多了,不是喝傻了。

昨晚她可没说过一句“想他”。

狗男人自作多情。

她把手机一扔,埋头想继续睡。

两秒后,司小妖精“垂死病中惊坐起”,怒喝,变.态啊!谁家好人在酒窖里装监控啊!

那他们上次

她再次翻开手机,刚想质问,对方仿佛早已料到,早早就发了句:【放心,上次摄像头关了。】

司黎怒意不止,只有上次关了吗?!

下一条:【之前的也都关了。】

哦,那还行。别搞出什么门就行。

黄粱梦被这么一搅,彻底散了,司黎干脆坐在床上,把他的消息看完。

这男人昨晚话痨上身,给她发了不少消息,还有配图,说他最近都做了什么,每天都吃了什么菜。

还告诉她如果第二天头疼去哪个抽屉里找药,刚醒就去喝点温水,先让人送点粥,别吃硬的

反正都是一些“粘牙”的话。

司黎一气儿看到最后,狗男人还嘱咐她,醒来之后能不能去酒窖把地上瓶子捡一下。虽然是空的,但正好在空地中间他有一点强迫症。

强迫症是吧。

司小黎套上长袍睡衣,一路风风火火地来到酒窖,推开门,向四周扫了一眼,找到了万恶的摄像头。

她把昨晚喝完的、没喝完的酒瓶一一摆到地上,左六右六,摆了个“江”字出来。最后那一横,还差一个空位,她把喝酒的海碗放了上去。

她百年祖传,专治强迫症。

摆完,司黎对着摄像头比了个中指,一撩长发,潇洒离去。

休息的空档,千里之外的江大总裁看着手机里的视频,盯着那只格格不入的“碗”看了两秒,不禁气得轻笑。

随即给陈行发了条信息,让他找靠谱的人去他家酒窖收拾一下。

千防万防。谁料,遭了家贼了。

第72章

足足折腾了两三年,在司黎三十三岁生日这天,她和汪作宾合作的电影《迷》终于得以在国际电影节首映。

在一群媒体人、影评人等专业人士中,戴着黑口罩、黑帽子,一身黑休闲装的男人,相当低调地坐在靠后边的角落座位。

台上,别的主创被采访时,司黎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

这位今天低调得连表都没带,纯靠气场也那么惹眼。她竟然第一眼就发现他了。

就是不知道司黎抿嘴微笑,就是不知道江总的口罩下面,口红印擦没擦干净。

刚刚这狗男人把她堵在车里亲了好一会儿,口红都被他亲掉了,害她又涂一遍。

轮到她接受采访时,江修暮也抬起头,坐直了看过去。

作品首映也不是走红毯,司黎穿得很朴素,简单的T恤和宽松长裤,长发在脑后盘了个丸子头。唯一稍微高调点的就是脸颊两侧的珍珠耳坠。今年她珠宝方面的代言升级了,终于能戴他曾经送她的品牌了。

关于角色诠释和演绎心路这种问题,司黎倒是对付得游刃有余。

而且汪导的电影,司黎对着镜头说实话,也是上映了,她才知道自己演的是个为了追求伪自由、犯了事企图偷.渡的女画家。她和男主更不是情人关系。

他俩一路上都在琢磨想把对方弄死最后她赢了。那场戏司黎却以为是“挚爱”死了,哭得十分悲怆

是挺迷的。作为女主角,司黎默默在心里给这部电影评价。

因为正赶上她的生日,所以记者又问了点八卦话题,比如新的一岁感情方面有没有什么新发展?

面对这种问题,基本就是一句话“演员只回答和电影相关的”。

可这位记者不死心,又问,那对另一半有没有星座偏好?

这“陷阱”如此明显,真不想回答,其实也可以说“没想过”。

但司黎想了想,对着镜头直接答:“巨蟹座吧。”

台下,胡珍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瞪着她,“警告”她别在这场合口出狂言啊。她公关还没准备好呢。

角落里,男人表面仍一派淡定,交扣的十指却也暗中捏紧了。

有了突破口,另一家媒体也站起来问她,对未来男朋友的性格有没有要求?

私人问题答多了,就有点不分主次了。

司黎看向旁边的汪导,示意他帮个忙转移下火力。

可知道内情的“汪小光头”还悠哉看戏呢,一副“看她敢不敢真说”的表情。

这有什么不敢的。

她家江总又不是拿不出手。

“有文化有内涵的,性格稳重,会照顾人”

说到这,司黎对着镜头忽而俏皮地眨了两下眼睛,“不过年纪最好不要太大,也就二十岁左右,别超过二十五岁吧。”

“男人年纪太大,当男朋友就不好玩了。”

场内笑声一片。

已经开始奔四的江大总裁:笑不出来。笑不出来一点

后面,工作人员推上生日蛋糕,让她许愿吹蜡烛。

在摄像头的环绕下,司黎闭上眼睛,心想,新的一岁,希望一切都好好的吧。

像他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抬起头来,拿起话筒,她还是答“希望票房大卖,观众能喜欢”。

这种脱口而出的话,多半是现编的。别人或许不知真假,江修暮可太了解她了,

所以,等司黎酒会结束,钻进车里躺倒在他身上时,江修暮摸着她的头发,先问:“今天许了什么愿望?”

“拿个大满贯。”司黎头枕在他腿上,不假思索地回答。

就这部片子的质量,拿奖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算了。她不想说就不问了。

他拿过毯子盖到她身上,回家路上,又问她今年礼物想要什么。

皮包、珠宝、古董每一年连节日带纪念日,还有生日,他送的真是够多了。

她都收腻了。

司黎捂嘴打了个哈欠,目光忽然对准了他的腹部,隔着衣服摸了摸他的腹肌,若有似思地说:“你要是能生孩子就好了。”

“送我对双胞胎。”

这妖精嘴里没个正经话。

江修暮万般无奈地掐掐她的脸,心想,他要能生早就生了。生两个三个的,把这妖精彻底栓死在他身边。省得她还惦记二十五岁以下的。

不过“阿黎,也差不多了。”

他们的年龄摆在这了。再拖久一点,就怕她恢复不好。

或者按他的想法,干脆不要也行。

但司黎既然提出来了,说明她可能还是想要的。那就要细细地计划了。

于是,江修暮低头注视她,想探明她真正的意思。

司黎眼神也不躲闪,仰起头直直地同他对视,眨着长睫微笑,却并不说话。

两人在诡异又温情的沉默中到了家。

*

电影既然开始上映了,司黎就要各地跑宣传了。

忙碌的间隙,两人视频,她跟他说,回去之后想吃点肉。

吃什么肉?江修暮第一反应想得有点偏

不过司黎立刻又说,什么都行,能增肌就行。她想练得结实点。

哦。这个想法挺不错的,值得推进。江总表示他首肯了。等她回来就安排。

司黎以为他顶多就安排些鸡鸭鱼牛羊肉之类的,可能食材稍好一点,但做法也无非就那些,顶多就是八大菜系内打转。

可她实在太小看家里这位大总裁的执行力了。

江修暮心里想的是,他家阿黎只是想吃点好吃的,她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

而上海这自古就浪漫多金、鱼龙混杂的地界,真想吃,什么都能弄来。

不过,他摸准司黎的性子,想让她吃得有“滋味”些,菜不仅得有味道,还得有门道。

于是乎,常在古诗里出现的“炙鹄蒸凫”“炰鳖脍鲤”在私房菜馆里端上了桌,虽然食材和做法和古代肯定不能完全一样,但历史渊源能从春秋战国讲起。

一边吃饭,一边有人给讲历史故事,相当于边喝茶边听评书了,这能不吃得有滋有味嘛。而且人家菜做得味道也不赖,司黎很吃这一套。

并且既然要补,那黄唇鱼胶这种补气血的东西也是要安排的。就是不能告诉司黎价格,怕她吃得不安心。

有空闲时,江修暮会陪她一起吃饭尝菜,他说起故事来,比那些专门介绍的人还清楚。要是脱不开身,他就提前订好,让小朱陪她去吃。

小朱目前已经算司黎半个经纪人了,一般只要不是重要拍摄,胡珍不再跟着她了。

而这俩人自从吃了几顿刁钻的,开了饕口馋舌,就把持不住了,只要一有机会就跑回上海吃饭。

司黎为了上镜效果尚且还要控制,但小朱不用在乎体重,纯享口福,一个月下来,脸都圆了一圈。

有一次,江总给二人安排了一次顺德全鲮鱼宴。从鱼头鱼腹到鱼春鱼卜,鱼骨头都不浪费。南番顺人算是把鲮鱼吃出花来了。

吃得小朱握住司黎的手,眼含热泪道,姐,这辈子我都跟你混了。

司黎鼓着两腮,心领地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吃饭时候就不要说话了。费嘴。趁热大口炫才是正事。

而且没听刚那人说吗?

这一桌二十道菜呢。她俩今天把肚子撑破了也吃不完。赶紧打电话摇人吧,看公司谁闲,把保洁阿姨也叫过来,一起吃席。

世界那么大,山珍海味根本吃不完。

可司黎却还记得,她家江总自己过生日那天,桌上只摆了几盘老北京的家常菜。

麻豆腐、炸咯吱、炸灌肠,还有清真菜里有名的扒肉条。以及京城清真第一楼鸿宾楼的招牌菜,芫爆散丹。外加一小锅红油赤酱的红烧窝骨筋,也就是牛膝盖骨那地方的肉筋。

这一桌菜看得司黎当场愣住,疑惑地瞥向身侧的男人,是她记错了吗?

她问,今天是你过生日还是我过?

男人淡笑回,一起过吧。反正也没差几天。等她生日刚好赶上首映礼,也没办法好好吃饭。

倒也是。司黎不跟他客气了,先挖了一勺麻豆腐。这是用豆汁剩下的浆渣作原料,用羊油炒,放辣椒和雪菜。

不爱的人根本都闻不了这股味,就连江总当年陪她吃这菜时,第一口也是没忍住吐了。但司黎是喝豆汁长大的,最得意这一口。

吃完,她还夸,他哪找的师傅啊,是够地道的。

这个她就不用操心了,爱吃就多吃点。江修暮笑着给她加了一筷子窝骨筋。

他还记得当年司黎给他演示,说吃这菜啊,得“一忒儿喽”才香。这种“忒儿喽”吃相虽然不雅,但她发出那满足的小声,他还怪喜欢听的。

司黎不知道他这些隐秘的小癖好,她看着这一桌菜,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还是有点感动吧。

她小时候在北京长大,偶尔跟着吴光前出去应酬时,最喜欢去的就是牛街那附近的饭店。好吃的多,还热闹。

这事她很少跟别人说,仅当年他们出国前,司黎带他去过那么一次。

据说这条牛街是乾隆皇帝宠爱香妃时,给她族人建的住所。

彼时,司黎坐在窗边挺感慨的,说香妃性子够烈的,那么多恩宠砸下去,换她没准儿早变心了。谁会傻到为了爱情放弃生命啊。

这话听得对面江同学一皱眉,直言道:历史上根本就没有香妃这个人。

和她最像的叫容妃,但容妃一辈子“秉心克慎,奉职惟勤”,换句话说就是温柔懂事,乾隆就喜欢她听话的样子。她五十三岁寿终正寝,在那个年代算活得长的了。

说完,江小同学还不解地问她,你都哪学来的伪历史?编得还怪全的。

气得司黎直翻白眼,嘴硬道:你说是伪的就是伪的?万一人家真能变成蝴蝶飞走呢?

嗯,不是没可能。男生低头夹菜不还嘴了。她看的科幻片他还争辩什么。变成蝴蝶都出来了,清宫版的“生化危机”“蝴蝶侠”吗。

要说司黎后来奋发图强多看书的决心,也是被他这么一次次无情的“嘲笑”给刺激的。

但这话要是让江小同学听见,一定会喊“冤枉”,苍天可鉴,他从没有嘲笑过她,只是适当地“纠正”。

不过,那时候他也是真没想过会和司黎在一起。他对她有欣赏、有好感,却没有对未来伴侣的设想。

只是一晃十多年,如今抱着怀里的人儿,江修暮在想,他准备好的戒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送出去。

算了。

他收紧手臂,惆怅地安慰自己,先等她拿完奖,心安下来再说吧。

*

拿奖的事,司黎已经不着急了,修炼这么多年,她心态比年轻时候稳多了。

她现在正忙着吃吃喝喝,强身健体呢。当然,这不是因为她想开了,而是又要来新活了。

这事还是一年前,胡珍跟她“密谋”的,据她一个可靠的好莱坞做特效的朋友说,那边可能又要拍大制作的科幻片了。

也许会需要亚洲面孔参与,她可以时刻关注着。

不过这消息当时就像媒婆嘴里的话,没个实言,司黎就没当回事。

直到电影首映后,试镜的邮件发过来了…

一方水土一方审美,司黎想着既然人家那边喜欢健美的体型,那她这干巴巴的瘦肯定不行啊。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吧,先从塑形开始。

这一想法难得地合了她家江总心意。

每次他捏着她胳膊上越来越结实的肌肉,表情满意得像屠户看自己养的猪司黎觉着说不准哪天这狗男人就要把她摁地上“开宰”。

到时候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碧血洗银…呃不对,白露沁玉龙,浪蕊浮花摇

别说,这次两人还真想一块去了。

生捱了不少天,江修暮每次回家第一件事都是要抱抱自家妖精,顺便提起来,掂一掂分量,感觉还差点,就先亲两口放下。再养养。

直到这一日,江总下班回家,遍寻妖精无果,摸到了健身房。

司黎正戴着拳套,一招一式打得沙袋轻晃悠。

身子骨是结实多了。出拳都有力了。

江修暮捡起旁边的靶子,跟她说,“阿黎过来,跟我练。”

司黎回头看他,“你不戴护具?”

“不用戴。”

哈,什么叫不用?!看不起谁呢?

司小妖精一咬牙,决定了,这孙子有点飘了。收拾他。

起初是普通的直拳、勾拳,两人一来一回,跟小孩过家家似的;后来司黎扔了拳套,不讲招式,劈崩钻炮横,形意拳,随意地打,拳脚并继。江修暮看得发笑,也扔了挡靶,用身体格挡。

这下真成了拳拳到肉了。

但也是司黎单方面的出手,男人防守接招时还得多想想,别让她踢到骨头上,怕她疼。

不过,这妖精平时跟他面前千娇百媚的,真打起来,江修暮发现,他家阿黎的动作干脆利落,还真是够飒的。或者用她们京剧行当的话来说,叫“漂帅脆”,指的是演员对形体有高度的控制力。

在他愣神的功夫,司黎毫不犹豫的一招扫堂腿,起身又出其不意的接了个高鞭,脚最后停在了距离男人脸一厘米的距离,脚背稳稳地擦着他耳朵边。

几乎是同时,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身段,真是漂亮!

江总看向正洋洋得意的妖精,眼中满是欣赏。他知道她这是“脚下留情”了,不然差那么零点几秒,她不停的话,他根本接不住。

司黎扬眉伸气、笑逐颜开,心想,她被吴光前逼着连翻十个跟头时,这老小子估计还摇头晃脑背《咏鹅》呢。

嗐。不过也不怪他,好把式不如赖戏子嘛。戏院里的招数主打一个灵活耐看,机动性很强。比如梅兰芳大师在《霸王别姬》里的剑舞,要是动作不够灵敏,那速度是真得会“伤人伤己”。

况且,要不是她老胳膊老腿,真上了岁数了,放年轻那会儿,一个“跃龙门”骑他身上,轻轻松松揍他个“乌眼青”不在话下。

罢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打半天,司黎也累了,想要放下腿,去洗个澡睡觉。谁料,对面这厮竟然不放手,抓着她腿弯,一把将人扯到身前,抱稳了就开始亲。

开始,她还锤他肩膀,说,全是汗呢。你不走程序了?

就刚刚她勾魂摄魄的小模样,他现在能舍得放她走?江总面不改色继续亲,程序等会儿走。先来一回合。

说完,还抱起人来掂一掂。行,足称了。可以吃了。

再后来,司黎紧紧搂他肩膀,眯眼看着他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心道,所谓芙蓉白面,尽是带玉骷髅。这男人三十多岁都如此耐看,她这辈子应该能做个风流鬼。

就是风流归风流,有的事还得注意。

“那个这屋里的上次用完了。”司黎及时握住他的手,暗示,您老得换个地儿。

她就非得等到这时候才说?他这都

唉。江大总裁叹气,一把将人兜住,往外走,问,最近的在哪有?

司小妖精偷笑,对他耳边吹暖风,旁边舞蹈室有。不过那屋全是镜子

全是镜子有什么的。

江总淡然轻笑,单回一句话,“等会儿谁怂谁知道。”

是该让这妖精好好看看自己的怂样儿了。

*

不过,得益于这些天的锻炼,司黎这次真没怂。

以身饲饿虎,肥肉厚酒,把家里这只猛兽喂得餍.足,跟吃了三锅红豆饭似的,一肚子的相思要同她叙。

喁喁情话直接把司黎听睡着了。

等她小憩一觉醒来,两人没动地方,还在这屋里,甚至连姿势都没变,男人还是从背后抱着她。

司黎抬眼看向天花板的镜子,第一次从俯视的角度观察他们两个。

原来,他也睡着了,脸就埋在她颈间发丝里,手臂搭在她腰.腹,胸膛紧贴她后背。像寄居蟹找到了温暖的壳,四肢用力地攀附着,不肯松开,也不想出来。

瞧着他恬静的睡颜,司黎没动,寻思她家这牛毕竟上了年纪了。寒耕暑耘的,偶有不济也很正常。想睡就让他睡吧。

结果,镜子里的长睫还没颤,低哑的声音倒先从她颈后传来了,“看够了吗?”

把她吓一跳。

“你醒了?”

司黎撑着身子坐起来,抱怨道:“你醒了不早说。走走走,我们回楼上睡。”这地板太硌了。

江修暮叹气地也起身,抱着她出去。他根本就没睡,刚刚是抱着她在想事情。

他在想,到底要不要告诉她,今天早晨,海城那边来信了。

*

提前两个月,刘艾给司黎做造型时,问她,出席颁奖典礼的裙子定了吗?

这么特殊的一次,她猜这裙子不用借,肯定有人给买。

然而,司黎摇摇头,说:“不穿裙子了。你看看有没有宽松款的西服,给我搭一套。”

刘艾惊讶地停下手中动作,“怎么?走甜酷风啊?”

“走睡衣风。”司黎激动地握紧小拳头,跟她解释,她年轻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穿睡衣上台领奖!

不过现在年纪渐长,她也知道这显然不现实,而且也不尊重人。所以尽量给她挑宽松的衣服吧,第一次打这么有把握的仗,这个臭架子她是一定要摆一下的。

刘艾跟她合作这么多年,是真喜欢她身上这小劲儿,当即跟她拍板同意了。

事后,胡珍知道时,脸拉了老长,质问她知道最近有多少赞助商联系她吗?想过自己的那些代言吗?!

钱啊!钱不要了啊?

她甚至搬出了计算器,从头到脚跟她一笔一笔地算。

算到最后,司黎看着数字,擦了擦汗,心如止水就这一次,她这辈子就“挥霍”这一次。

可到了晚上,翻来覆去,满眼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司小黎还是揪住了身边男人的睡衣领子,埋在他胸前,跟他痛呼“后悔”。

听得江修暮啼笑皆非,拍着后背安抚她,想想,又愧疚地说,宝宝,他这次可能没时间去现场看了。他那天有事,要出差。

司黎坐起来,丝毫不介意地跟他讲,尽管去忙吧。反正这几年他人生中的一些大事她也没出席过。

她心里一直也挺过意不去的。

这有什么的。江总揽住自家宝贝,直言,日后婚礼你来参加就行。

司黎感动地拍拍他的背,说,放心江总,就咱俩这交情,你二婚我也去

江修暮捏住她的下巴,恶狠狠地咬了她一口。这妖精干脆气死他,直接参加他葬礼吧。

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颁奖典礼的内场坐定,司黎还真觉得心脏的某一处空了一小块。

这痛感像玻璃丝钻进了掌心里,摸一摸也能找到大概的“症结”所在。可对着灯光仔细一看,嗐,哪有什么玻璃丝,是她的“情丝”生根发芽了。

而爱之所至,没人能一点遗憾不留。

所幸,今晚的星光终于都聚在了她身上。

旁边的汪作宾看她安静的模样,还以为她是紧张,打趣安慰道,“还不错嘛,三十出头就三金影后。算是战绩斐然了。”

混熟了,司黎也不跟他假客气,“哀怨”地看他一眼,汪导,你但凡动作稍快一丢丢,早一点拍。她是不是就能二十多岁就大满贯了?

汪导惊,你丫还真敢说。知道为了电影能早点上映,他使了多大的牛劲吗?哦,当然,你家那位也出了不少力。有一晚上陪人喝酒都喝晕了,还是他找人给扛回北京.饭店的,打了吊瓶才醒。

司黎愣了,问他,哪天的事?

这谁还记得啊。都多早的事了。汪小光头摇起了扇子,示意她,先别聊了,开始了。

司黎最后回头扫了一圈,确认了他不是要给她惊喜,是真得没来。

再转过身,她看着被无数光芒照亮的舞台,忽然觉得这些远不如某人眼里的光好看。她见过的,可是情人眼里的月亮,再璀璨的星芒也远不能及。

也不知道他今晚在忙什么。

司黎摸着耳边的翠玉坠想,等会儿下场给他打个电话吧。顺便她也“责问”他一次,喝那么多酒,嫌命长了吗。看你江大相公仪表堂堂,竟也敢背着她“贪杯”?该教育。

就这么想着,教育他时要用什么新词,司黎面带微笑,脑子里止不住地走神。

直到主持人再上台,汪作宾小声跟她说,到你了。

最佳女主角奖,一共五个入围,大屏幕一一播放她们的片段。

放到她的时候,司黎暗暗咬了下嘴唇。天啊,她那时候干干瘪瘪,脸黄得那么丑,他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难道乞丐cos他也行?啧,江大总裁的癖好还真是深不可测。

越到开奖的要紧关头,司小妖精反而很淡定了,只剩心里忿忿地想,这奖她今天要是拿不到,这辈子她都不参与这个破奖了。代价太大了,都把她男人喝吐了。

她都跟他过十六年了,也没见他吐过!这狗厮竟然还瞒着

她?

越想越气。

刚巧,台上主持人说得奖的人是两个字的名字时,司黎表情管理差点没控制住,而下一秒,响彻全场的名字:“巩蕊。”

场内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发出阵阵掌声。

镜头聚焦处,幸运的新人女演员欣喜地站了起来,鞠躬。

而大脑暂停运转的司黎,清楚地听见旁边的汪导爆了句粗口,“C!”

然而掌声未停时,台上的另一位颁奖嘉宾又说,不过这次入围的有两个人都是两字名字,所以让我们同样祝贺今天的另一位最佳女主角,司黎。

双黄蛋。这次掌声比刚刚还热烈,连入了围,刚刚却没鼓掌的秦升媚这次都笑着拍手。输不丢人,但得看对手。

心情说不上跌宕起伏,但确实是有点糟糕。

司黎对着镜头微笑起立,鞠躬,拥抱汪作宾导演,后者在她耳边还在骂娘,说他妈的,买奖买到他头上了。

司黎笑眯眯、唇形不动地回,明明是她头上啊。搞咩啊。

接着她体面地从第二排走出来,和二十出头的新人巩蕊握了握手。

对方本来是想跟她抱一下的,但司黎先伸出了手。不过上台时,她还是下意识地帮人家提了下不方便的大裙子。

提完她就有点后悔,暗骂自己,司小黎啊,你这手真是欠啊。就该一个眼神都不留地转身就走啊。

算了,体面谁让咱是体面人呢。他大爷的,她素质什么时候这么高了?!竟然有一天她司小妖精也能吃高素质的亏?只能说世上流.氓真不少,一个赛一个。连她都落于下风了。

颁完奖,两人都要说获奖感言,互相客气了下,司黎示意她先来。新人首奖嘛,她又不是没得过,正激动的时候呢。

而演艺圈也讲压轴,所以资历老的后发言也无可厚非,巩蕊就先说了获奖感言。

在她说话时,司黎看着台下,大眼睛眨了又眨,却忽然找不到该聚焦的点了。

之前的两次拿奖,江修暮都在场。她最紧张的时候,就往他那看,看见他朝她微笑点头,她就安心了不少。

这一次,她倒是不紧张了就是,更想看见他了。

手里这奖杯不轻不重,司黎拿着它,感觉万籁俱寂,默默然之时,耳边却忽然想起了他给她念过的诗。

是当初他们房子装修好,装点书房时,江修暮提议家里就不要挂别人的字了,他们自己写。

司黎觉着也对,请人写还要花钱搭人情。DIY能省不少呢。

于是,两人铺开笔墨,江修暮握着她的手,说要一起写,问她想写什么?

司黎想了下,要她说什么字都不如“恭喜发财”好看。但挂在书房,铜臭味太重了。

你定吧。她说。

江修暮便引着她的手,沾饱满了墨汁,两人共同写下了苏东坡的那首《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当下,男人磁性的声音仿佛就在耳侧,在同她一起背。

背完整首诗,轮到她时,司黎的胸膛里豁然亮堂了,肩膀一松,握紧了手里的奖杯,走上前去。

一蓑烟雨任平生。

而她的一生还没结束呢。

什么金鸡、金马、金像,老娘既然能拿第一轮,就能拿第二轮,再往大了说,还有戛纳、柏林、奥斯卡呢。

她走好自己金光闪闪、阳光普照的康庄大道就完了,别人走什么路与她何干。

执着于理想,纯粹于当下。

拿过话筒时,司黎的感言也变得简单:“我希望自己一辈子都能像现在这样,挺胸抬头地站在领奖台上。”

“对着所有爱我的人说,放心,递给我的,我都接得住。我拿到的,我都配得上。请你们放心。”

这番话说完,典礼还在继续直播呢,网上一场堪称轩然的舆论台风就已经开始酝酿了。

台下,摄像头没关注时,司黎拿出了手机,屏幕最上方是一条消息:【道是无晴却有晴。阿黎,我在家等你回来。】

第73章

俗话说得好,谁心里有鬼,谁才往胸口上贴灵符。

颁奖典礼结束后,司黎工作室按照之前写好的词,照例发了几句拿奖很开心、感谢导演观众之类的客套话。

而就在她发完微博的十分钟后,巩蕊的个人号发了一篇千字小作文,里面详细地讲了她拍这部电影从选角到拍摄的心路历程,中间受了多少伤,最后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到这一段,所说的内容都无可厚非,可结尾处,胡珍读着那两句话反复地品;【我知道自己这次得奖只是幸运,也愿意聆听前辈指点,感谢大家支持,今后会继续加油的。】

什么叫做前辈的指点?

胡珍扭头看向司黎,“你今天说那些话是故意的?”

“哪些话啊?”后者正忙着看粉丝们的祝福。

变着花样的夸奖,看得司黎心花怒放,呲两排白牙笑得合不拢嘴,头都没抬、心不在焉地回答她。

“没什么。”胡珍看她这样就知道,她就算有心内涵,当时场面变化那么突然,司黎也没那脑子。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

不过,根据胡珍多年来敏锐的判断力,当晚她就觉得这事不简单,一边暗暗筹谋一边和汪导那边通了气。

果然第二天,舆论就开始往两个方向引导,“女明星领奖台上明争暗斗”“真假美猴王,到底谁是真大圣”。

前一个主要是说有前辈当场内涵后辈不配和她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第二个是胡珍公关的反击,全文主旨——谁配谁不配观众说了算。评分摆着呢。

这么一交锋,双方粉丝也都下场了。巩蕊的大粉先是发长贴说某些人恨不得自家姐姐年年全揽所有奖,娱乐圈为她们一家开。司黎这面的佛系粉比较多,平时战斗力一般般。主要因为正主不走流量线,数据什么的是那个意思就行。

可这次呢,被人欺负得骑脖子上来了,看重事业的花粉也是真生气了,直接在广场上刷:凭实力拿叫奖,花钱买叫赃物。别想既要又要。

这简洁有力的回应真是直戳人心窝子了。战势一下子变焦灼了,粉丝之间连撕了一个月。

汪小光头还下凡来凑了个热闹,某天忽然空降微博,发了个小故事:【我家对面有个小女孩,不大,黄毛丫头一个,每天就摆弄着一个花棒槌。有时候太吵了,别人劝她放下,她也不放,吃饭也要摇,睡觉也得搂着。

我这人好信啊,我就找了个旁边邻居问了一嘴,她怎么就这么喜欢个花棒槌啊。邻居回我,嗐。见识浅了吧。人是给你听棒槌声吗?人家是给你听钱袋子声呢。】

这微博一发,巩蕊的经纪人坐不住了,私下联系到胡珍,说话很不客气,问她们是不是要仗着势大,真撕破脸?

听得胡珍一乐呵,反问,现在到底是谁势大啊?之前粉丝刚打起来时,找你们商量,你们说粉丝行为管不了,现在又能了?不想撕破脸就先扫干净自家门前雪,少管别人家的一亩三分地。

而且胡珍心里想,退一万步讲,无论是实力还是资历,是有心还是没心,吃亏还不让人喊冤了?

冤,司黎本人是懒得喊的。她也没空喊。

颁奖典礼结束不到一周,她就进组了,中间还有各种代言活动、广告杂志拍摄,忙得脚不沾地。

上车就睡觉,下车就微笑,哪有时间天天看吵架啊。

偶尔小朱会给她阐述一下战况,但后面这事慢慢就过去了,司黎就没再过问。

直到某一周末,一篇帖子在匿名论坛里炸了,标题为【说金主,到底谁真有金主】。

这篇帖子不比普通小作文或者营销稿,作者显然是业内“资深”人士。从司黎十八岁出道开始,沿着她事业线一年一年地扒,还穿插各种表格配图。

虽然没

有直接提名字,怕被告,但照片里,无论是背影还是侧面,任谁都看得出来女人身边的是个风度雍容的“贵公子”。

发帖人“有理有据”地分析,女明星和大佬是2016年认识的,17年在一起的。因为从那年开始,女明星的演艺事业大转弯,腾飞了,要说背后没有推手鬼都不信…故事结尾还像模像样地推测了一番男人可能的身份。

这帖子,要澄清可有点难办。

胡珍不得不询问司黎的态度。因为这照片拍的还真是准确,不是哪个绯闻男友,就是她和她家江总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人在一起十多年了,没可能一点风声不走漏。

之前消息压得紧,但这次别人有心挖,怎么都逃不过去。

出乎意料,司黎这次想了想,竟然问她:“这事要是认下来会怎么样?”

胡珍敲着钢笔,冷静地同她分析:“我建议你,这个节骨眼上别感情用事。”这篇帖子的用意不明确,万一后面还有套中套呢?

话说完,对面半天没有回应,胡珍听见了“铛”的一声,是金属打火机。

司黎背过身面向窗外,抱着胳膊,开始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胡珍也不急着要她回答。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解决方案她俩心里都有数。

纠结肯定是会纠结的,不过,胡珍相信她总能理智地做出决定。所以,她边等着司黎这根烟抽完,边顺手收拾起她桌子上胡乱摆着的一堆剧本和笔记。

结果,就在一堆纸的最下面,压了一个小盒子。

看到里面的对戒,胡珍震惊了,猛地回头问她,“你俩打算结婚了?”

司黎走过来把烟扔进烟灰缸里,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摇头,“不是。”

她只是想随便送他个小礼物。

既然现在形势不允许,那就过段时间再说吧。

她摸了摸戒指光滑的表面,刚想开口说什么,办公室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

话音未落,小朱就急急忙忙地进来了,还顺便锁了门。

她目光先看向司黎,又转向旁边的胡珍。小姑娘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圆脸都胀红了,却又咬着嘴唇,面露难言之色。

“怎么了这是?”

胡珍端量她一眼,立刻警惕地拿起手机点开了热搜。

看完,她也愣住了,扭头面向司黎,后者不明所以地看向她俩。

“我又上热搜了?”

司黎有点烦躁地又抽出根烟,“现在热搜不用花钱买了吗?”谁天天这么舍得给她砸钱。

“还真不是你。”

胡珍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让她自己看。

司黎正低头点烟呢,斜了眼,手一动,偏了。她马上收回目光,认真地把烟点着。

【小说照进现实!新贵与豪门强强联手:据可靠消息,日前廖星资本创始人与老牌媒体大亨之女于澳洲相亲,好事将近,双方有望达成百亿联姻。】

一篇报道寥寥百字,司黎滑了两下就读完了,盯着结尾的“男女主”的合照看了半天。

在她旁边,胡珍已经机敏地调出来论坛的那篇帖子,仔细地将照片对比了下。也许是故意,也许是巧合,虽然帖子和热搜的照片中,男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可西装看得出来是一套。

订制的西装想解释成撞衫都难。

也用不着等当事人的意见了,胡珍直接内部专线拨公关部,让他们按之前商量好的澄清稿发,说二人只是谈公事。

“现在就发!”说着,她的语气都不自知地急了。

信息时代,舆论瞬息万变。而这次的导向,她们都能预见,无外乎“女明星傍大佬失策”“正宫发新闻警告”。这种绯闻对于有钱男人来说,不过是身上沾沾桃花瓣,拍掉就完了。

可混娱乐圈的都是吃舆论这碗饭的。众口铄金,标签贴上就不好摘了。

挂断电话,胡珍看向司黎,后者对她的决定不置一词,默认了。

她松了口气,又问她,“你不给江总打个电话问问?”

司黎摇头,“飞机上了。”

她们晚一点也要飞洛杉矶的。

胡珍想想,还是不放心,“你能不能告诉我,江总这一出是为了什么?谈生意被故意造谣了?”

还是要炒作?

司黎侧头看向她,老练地弹了下烟灰。

过一会儿,又抽了两口,她很平静地反问,“你为什么认为他就一定非我不可?”

这能有什么原因,他们俩都多少年了。她看到新闻的第一反应就判定是假的。

可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珍对着她怔了两秒,慢慢蹙起眉,低头,桌面上两个戒指还明晃晃地摆着,“你的意思是,这消息有可能是真的?”

“不知道。”司黎语气淡淡,还是摇头。她是真得不知道。

“不太…可能吧…”旁边看着她不停吞云吐雾的小朱,也不忍心地小声发言,“也许是误会呢。”

胡珍表示肯定:“我也觉得你问问再说。”

作为过来人,胡珍的想法是,就算真是移情别恋,江总也不至于脚踏两只船。就凭司黎这性格,但凡对方敢提分手,她不可能拖泥带水地纠缠。

难不成男人都一个德行,想红旗不倒,彩旗飘飘?那谁是红旗谁又是彩旗啊?

胡珍担心地想,要真是这样,这狐狸精不得把江总脸挠花了啊?别闹翻了再来一次封杀……不行,得劝她往好处想,至少不能冲动。

她拍拍司黎肩膀,故作轻松道:“报道写百亿联姻,江总自己身家都不止五百亿了。他犯不上,根本没理由去相亲。”

没理由吗?

司黎垂眸注视盒子里定制的对戒,她抬手合上盖,把它扔进右手边抽屉里。

他一个最讨厌被人摆布的人,做这些当然是有理由的。而且理由只有一个。

“走吧。晚上我们也要出发,先去房子里把东西收拾了。”

司黎拎起包,戴上墨镜,大摇大摆地往出走。小朱紧随其后。

胡珍叹了口气,跟助理交代好事情,也陪着她去了。

这多事之秋,她得把人放眼皮底下盯紧了。

*

再次进到这“金屋”里,胡珍先是转悠了两圈,然后落座在司黎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问她:“你家新摆那屏风挺好看的,好弄吗?我也想买一个。”

司黎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从进门起就没说话,闻言也只是轻声回:“那东西四百万,我猜你不会想买的。”她平时都恨不得绕着走。

胡珍捧着水杯:“嗐,我说那个小摆设。”大的她怎么敢问啊。

司黎淡淡瞥她一眼,“我说的也是小的那个。”大的她都没敢问过。估计单位要换成美元了。

胡珍:大爷的,这屋子她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嘴里含的这口水都像块金子卡在她嗓子眼里了。

可短暂的眼热过后,她看向大门的方向,又不由得“居安思危”起来。

这屋子进是好进,想出的话,不容易吧?

她正想和司黎深聊这个问题,小朱拿着一件毛衣外搭出来问她:“姐,这件这么好看,怎么没见你穿过?要带吗?”

司黎抬头看,这衣服确实眼生,不过她现在衣服多得能堆满两个衣帽间。买的还是品牌送的,她早都记不清了。

“带吧。”

小朱点头:“行,那我给你放箱子里了。”

“别放箱子里了。”胡珍也看了眼,阻止道:“套个防尘袋,单拿着吧。”

“为什么?”“为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发出疑问。

胡珍比她还疑惑,皱眉看着司黎,“你自己衣服你不知道?这毛衣八十万呢?就放箱子里磋磨?”

什么毛衣八十万?薅貔貅毛织的吗?

司黎坐直身子,正视这件金贵的衣服,反复回忆后,确定了,她的确是没穿过。

这么奢侈的东西也一定不是她买的。

“这件别拿了。放回去吧。听造型师的,按她搭配的拿吧。”

“好。”小朱讪讪地收回

手,默默转身进衣帽间。

胡珍见司黎脸色不太对,也迅速起身,“我去帮她选吧。”

别真搞坏了什么贵重的,一年工资也不够赔的。

她们这次去洛杉矶试镜完,就要飞法国时装周。行李装了三个大箱子。

等两人收拾好出来,一看,正主已经坐桌边开喝了。

“连盘花生米都没有?干喇啊你?”【干喇,东北方言不吃东西光喝酒。】

胡珍拍拍手走过去,“在家里还戴墨镜装酷。”

她抬手把她墨镜摘了,司黎走神没拦住,二人猝不及防地对了眼。

论浓颜系哭起来的破碎感有多强…对上司黎泪盈盈、红通通的眼睛,那一瞬间,胡珍真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她想,要是江总看见了…不对,准确地说要是以前的江总看见了,估计自裁的心都有了。

她双手虔诚地又把墨镜给她戴回去了。顺带看了眼酒瓶。

行,二十年的茅台,配得上这位大美人的伤情了。

“少喝点吧,别酒气熏熏的,晚上被粉丝们看见。”

“知道。”司黎干了手里这一小杯,双臂圈着趴在桌子上,也不再喝了。

视线落到单调的墙面,恍惚间,她自己都能察觉到脸上泪滴流过的皮肤表面,比别处的凉。

“还是好好演戏吧。”安静中传来一声呢喃。

司黎想,还是演戏好。只要演得好,观众就喜欢看,粉丝也会更爱她。这些喜欢和爱都是她凭努力就能得到的,是她能抓得住、看得着的。

胡珍听到后附和地说:“确实,还是赚钱好。”

她摸了摸已经凉透的水杯,也不禁叹息。这男人的情爱,就像开水上的热汽,一晾,就没了,连影都抓不着。还得是钱,实在又长情。

“反正航班是晚上的,你要不去睡会儿?”

司黎点点头,扶着桌子起身时,肩膀处蜷起的头发丝都透着疲倦。

她恹恹地说:“那你记得带小朱去吃饭啊。”

照顾好你自己吧。胡珍无奈地摇头,“我俩又不傻。你一天操不完的闲心。”

话虽这样说,她还是注视着司黎走进电梯上了楼,再从电梯出去走向卧室,那背影就像一个高细瓷瓶,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倒地上碎了。直到看见她进屋关门,她心才放下来。

这一觉,司黎睡得很长。

胡珍掐着时间,到最后一分钟,才去拍门叫她起床。

眼睛一睁,司黎从床上跳起来,完全不见睡之前“借酒消愁”的颓废样,直嚷嚷着怎么没给她留化妆时间。

车上画吧。

胡珍让她穿好衣服下来,她和小朱先把行李箱推出去。

结果,楼下小朱手还没碰到门呢,门自己先开了。

看见外面站着的男人,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江总?”

从机场一路赶到家,江修暮急色匆匆,本想问她司黎在哪,扫了眼三个行李箱,他转而问道:“她要去哪?”

小朱弱弱地回答他:“先去洛杉矶,然后去巴黎。”

时装周,他知道。江修暮点点头,又叮嘱她:“随身带一件厚外套或者毯子,飞机上睡觉冷。”

“带了。”小朱拍拍鼓鼓的包。

“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应该做的。”

想起上午的新闻,机灵的小朱地推着箱子,立马诚惶诚恐地朝车边跑去。

江修暮也走进屋内,刚好又碰上胡珍。后者愣了下,也说了句“江总你回来了?”

胡珍暗示地指指后边,压低声音说:“中午喝酒了,别和她一般见识。”

又喝酒了?因为他吗?

江修暮叹气,低头摘手套,是他大意了。他也没想到,那女人会把行车记录仪的录像拿出来炒作。

澄清的公告他已经让人写了,等下去公司商定。

匆忙赶回来,只是想离开前见她一面。这一面不见,下次还要等一个月。

脱下外套,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闻声抬头,五步外,司黎低头摆弄手机,也刚看见地上的影子。

她去洗了把脸,耽误了两分钟。恰巧单独碰上了。

两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相互对望。

司黎看见他皱了眉,或许想说她穿得少,可男人嘴唇动动,似乎有别的话又不知从何开口。

于是,她先开口了。

司黎站定,微笑地对他说:“江总,等我这次忙完,回来再给您腾地方。”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继续用手机回信息。

明明都是绕着他走的,路过时,司黎还是被他抓住了胳膊。

江修暮侧眸看她:“玩笑?”

女人头也没抬:“不是。”

她刚洗过脸,脂粉未染,长睫还湿着。明明是最纯净的模样,他却忽然看不懂她了。

司黎忙着走,向前挣了下,又被他用更大力道拽回身前。

“真生气了?”他柔声问。

这时的江修暮嘴角还是上弯的弧度。

他觉得他家妖精鲜少能为他醋一回,闹脾气、耍小性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可下一秒,司黎抬起头,冰凉的目光刺得他心脏都停了一拍。她没说话,只用眼神无声地回答他,她没生气,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

在他面前,司黎的情绪一直是鲜明生动的,她从没有对他露出过如此淡然的神情。

这反应很不对劲。

江修暮手握住她双肩,喉结滚动,还是想先跟她解释,“阿黎——”

却被她截住话。

司黎看着他的眼睛,只问一句:“颁奖典礼那晚,你说你在申城出差。你当时到底在哪?”

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两三个月了。

她这时候问,实在是聪明过头了。

对视间,暗潮汹涌。

思忖后,江修暮坦诚地回答她:“在海城。”

司黎眨了下睫毛,移开视线,抿起嘴角自嘲地笑:“看来江总一直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她推开他的手,生气地转身要走。

“阿黎,这次不一样。”江修暮急切地去牵她的手腕,“你相信我一次。”

这次他不去,她就真得要去坐牢了。

“相信?”司黎背对着他,清冷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一字一字传进他耳朵里,“江修暮,我们不是十七岁了。”

“什么意思?”男人怔了瞬。

她回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盯着他,眼底仿佛藏了许多情绪,又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

短暂的对峙后,司黎别开脸,长睫微垂,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告诉他,“信任就是找死。”

“你也别信我。”

极其简单的两句话,差点让他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咬紧牙,男人闭了闭眼,暗暗深呼吸。

再睁开时,江修暮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人,从她凌乱的发丝,微颤的长睫,再到起伏的心跳

末了,他轻笑,用同样平静的声音说,“我以为,我罪不至死。”

“司黎,是你有事瞒我。”

他语气十分笃定,司黎喉咙哽了两秒,方说:“我的确还有事,江总,失陪了。”

她甩开他的手,一心想快步离开,却在门边处,又被一把拽回来。

大手扣住她双肩,将人抵在墙上,江修暮也不想耽搁她时间,直截了当地下命令,“把话说清楚再走。”

说个屁。她跟个傻子有什么话好说?!

滚滚滚!

司黎张嘴就咬他胳膊,臂上肌肉青筋都反射性地绷紧了,他也不放开;她又用力踢了他两脚,他还是不松。

折腾了半天,一直空着肚子的司黎倒先累了,一面喘着,一面用眼睛狠狠地瞪他。

“江总神通广大我能有什么事瞒得过您。”

“你瞒我的还少吗?”

他松开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不许她低头,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

哪怕错过一点,江修暮都害怕,怕读不出她真正想说的话。

司黎无所畏惮看回去,扬声反问道:“所以呢?”

“你是要我交代清楚,然后给我判刑?”

“司黎!”这女人总是轻而易举就把他气得发抖,这一刻,江修暮想绑她的心都有了。

可他还是抑制住情绪,平心静气地问她,“我们之间不能好好说话吗?”

他们之间又怎么了?

他以为他有什么特别的?

自作多情。司黎在脑海里重复这四个字,红唇上下碰了碰,对上他深情的目光,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算了。

她都打算走了,何必再吵呢。

而她突如其来的安静,远比牙尖嘴利的模样要落寞。

江修暮忽感心尖一痛,抚着她瘦削的肩膀,忍不住想去抱她。

就在他脚步靠近时,司黎抬起了头。

大概是真得有些失望,她眼睛中水汽缓缓凝聚,泪雾最终还是蒙住了黝黑的眼珠,泫然欲滴。

司黎上半身靠在墙上,捏紧手指,深深地闭了眼,“你不该去的。”

这句微弱的话,比之前所有都更像在判他死.刑。

“为什么。”江修暮心慌又不解地追问。气他也好、埋怨他也好,就算要判他死.刑,“阿黎,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司黎在心里回答他,一时间甚至疲惫地不想开口。她视线落在他衬衫扣子上,无声地等待眼底的泪花干涸。

这个男人根本不明白,如果他不去,她可以陪他好好过一天,再多一天可是他去了,那才是真正地把她、把他们的关系推向绝路。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为什么不懂呢。

他不是一点不懂。

可他们给他看的东西,让他没有选择。

想起文件上稚嫩的签名,江修暮抱住司黎,下巴抵在她额头,心疼地拍拍她的背,“阿黎,我这次去,是为了你的——”

“别说。”司黎打断他,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想听。”

她现在就想最后听一听他的心跳声,其余的她都不想听。

“乖,别闹脾气。”男人蹙眉,吻了吻她发丝,“这个事你一定要知道——”

“够了。”

“司黎——”

“你聋了吗?我说够了!”

两人刚刚是拥抱的姿势,她猛地推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相互的作用力,身体弹回墙面时,碰掉了头顶的水墨画。画框尖锐的角砸向了旁边的玻璃展示柜。

展示柜里脆弱的十二花神青花瓷瓶禁不住这种幅度的震动,一个接一个,如同多米诺骨牌,霹雳哗啦地纷纷砸向地面。清脆的碎瓷声在屋内响了一阵。

最后,是略显沉重的一声。

江修暮不用低头,都知道是什么碎在了他脚边。

而司黎眼睁睁地看着最末尾,也是最不值钱的白陶瓷瓶滚落到地面。那不是古董,是他们年轻时候一起做的,还幼稚地在底面刻了名字。

现在它在她眼前摔成了再也拼不全的碎片。

这阵碎裂声仿佛代替了尖锐的争吵,两人双双陷入沉默,安静地凝视对方。

直到门铃催促地响起,司黎缓缓弯腰,捡起手机。

“我没要你为我做什么。”离开前,她轻声说,“江修暮,你放手吧。我们好聚好散。”

站在原地,江修暮没拦她,他觉得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只不过那次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着他去哄;而这次,她一个人走了,把他独自扔在这里。

感情里没有谁对谁错。吵架就是吵架,一人一句,才会覆水难收。

他俯下身,想去捡脚边的白瓷片,没注意,被划了一道。

指尖的血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男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起身面无表情地去找纱布。也不用收了,他想,就这么原样留着吧。

“畏罪潜逃”的妖精他总有一天要抓回来,让她看着反省一下,什么都敢砸。都是他惯的。

门外,车上——

小朱一路带她跑上车,生怕后面有人追,再不走就真要误机了。

而等司黎上了车,胡珍就看见血红的什么玩意从眼前一晃,她眼尖地抓住她的右手,尾指和手掌连接的地方,一条六七厘米的口子。

“小朱,快拿药箱!”她忙抽出几张纸,擦了擦司黎流下来的满手血。

“要紧吗?”小朱紧张地问。

“不要紧。”司黎瞄了一眼,画框边缘划的,“皮外伤,明天就能愈合。”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伤的不是她呢。

胡珍怀疑地看着她,表情凝重地问道:“司黎,我是你合伙人,你得跟我说实话。”

“你俩这次到底是民事纠纷,还是刑.事案件?”

司黎没理她,转头面向窗外,只吐出两个字,“开车。”

第74章

—小黎啊,你喜不喜欢弟弟啊?

—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呢?你上次不还说羡慕幼儿园的谁谁谁有弟弟吗?

—她没有弟弟,她家的是妹妹。

—弟弟和妹妹都一样的。小黎,妈妈给你生一个弟弟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啊?生一个弟弟,可以陪你玩,长大了,还可以保护你。你说,你想要个弟弟吗?

—这孩子,你说话啊,想不想要个弟弟?

—想。

—太好了。那你祈祷妈妈这次给你生个弟弟出来。

—好。

—我们家小黎真乖啊。妈妈一定为你生个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弟弟。

这句话,小女孩没回应,她盯着妈妈圆滚滚的肚子想,她的祈祷是没用的。不然,这肚皮才不会鼓得像要炸了一样

—小黎,你弟弟饿了,快去拿奶瓶来。

—我在画画。

—诶呦,回来再画嘛。先去拿,快点。一会儿他要哭了。(哇呜)你看看,你看看,你把弟弟惹哭了吧!

—(停笔)(噔噔噔跑过去)(踮脚够到)(噔噔噔回来)给。

—哎哟,奶瓶没保温啊。小黎你哄一下弟弟,妈妈去重新泡奶粉。

—我要画画。

—画什么画!你弟弟哭那么大声你听不见吗?(画纸撕碎声)当初是你嚷着要弟弟的,老娘拼死拼活给你生了,让你看一下孩子你都不愿意!我真是白生你了!小白眼狼!

妈妈走出去后,小女孩看向张嘴哭得很丑的弟弟,她不明白他怎么这么爱哭。是因为嘴里没东西吗?想了想,她拿过旁边的纸尿裤塞进了他嘴里。

—司黎,你做什么呢?!

啪!

—小黎,这栋房子给你。你答应妈妈,以后的东西就别和弟弟争了好不好?

—以后的东西是什么?

—就是唉,说了你现在也不懂。反正你就要记得,家里的房子车以后都是弟弟的。他要讨老婆的,男孩子不能没有这些东西。

—老婆是什么?

—就是你弟弟以后要娶媳妇,等他媳妇进门,这屋里的东西就都没你的份了。所以妈妈这是为了你好,给你留了一套房子。

记住了吗?妈妈是为你好。

我是为了你。

为你。

真得够了。

这世界上才不会有谁是完完全全为另一个人活着的。

她也不需要有人为她而活。

摘下眼罩,司黎揉了揉惺忪的眼角,看向舷窗外的夜空,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透过玻璃反光,她看见旁边的人还没睡。

“回去之后,帮我物色个房子吧。我暂时去住酒店。”

胡珍愣了两秒,才明白过来,她是要搬家。

真分手了?

她下意识看向她纱布缠绕的右手,已经不出血了,愈合得倒是挺快。

“行。你放心吧。现在都网上全景看房了,不用那么麻烦。搬家都不用本人到场。等你回去,我保证你拎包入住。”

“嗯。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得了吧。你这次试镜成功,比什么都强。”

胡珍说完后,默默叹气想,她可一定要成功啊。这样海外还能多一条路。别像16年一样,把自己搞那么狼狈。

而且自找的狼狈,和别人陷害的狼狈,完全是两个心境。

不好熬啊。

*

保证是放出去了,可这次,胡珍发现她竟然踢了铁板了。

她没想到,都说得好好的中介公司,有一天会突然给她打电话,说房子租出去了,愿意

加倍赔偿她违约金。不过,同一个小区,另一家的公司好像还有房子,如果需要的话,他们可以提供联系方式

胡珍纳闷了,这年头还有把生意往对家公司推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呢,之前联系的搬家公司也不干了,问她确定是房主要搬吗?她说的那个房子,不拿房产证和本人到场,他们真不敢动啊。

这回,她听明白了。有忌惮啊。

还没等她想出办法呢,另一个房主也打电话来了。

江大总裁不废话,上来就问一句:“是她要搬走?”

胡珍还没想好要怎么不伤和气,又帮司黎把话圆过去,对面直接挂断了。

短短十几分钟,让她看清了一个现实——靠。大佬的女人不好当啊。

这不是老鼠跑到磨眼里,左右都出不来了吗?

认清现实后,她满怀怜悯地看向阳台、还在跟台词较劲的司黎。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对着虚空,嘴里反反复复、念念有词。跟做法似的。

至于“儿女私情”,人早都置之度外了。

这一点,胡珍是有点佩服她的。

她一直都觉得,司黎身上其实有种说不出的统帅气质。从来都不要求下属怎样,她都是“身先士卒”。就像这次赴美,其实她们还可以再晚两天出发的,不过司黎说得提前来“探探路”。

毕竟这次选的是亚洲面孔,不是某一特定国家的演员。选不选得上是其次,也不说争光吧,总不能给护照上的两个汉字丢面啊。

况且,她也有一点小私心。

这私心,司黎不说,胡珍也猜得到。要是她这次真能搭上这条路子,那公司艺人的资源以后也能提高一大截。她自己是不缺这点名气的,三金影后加视后,戛纳也走过,国内外代言不断,商业价值在内娱也排得上号。可要是能增大“辐射影响”,那还是值得一试的。

西海岸金色的阳光抛洒在阳台上女人纤弱美好的身体上,胡珍不禁感叹,这气质,真是既迷人,又残忍啊。

作为合作伙伴,有这么个“不要命的”冲在前面,她自然是拍手鼓掌的,但大洋彼岸,江总现在应该恨得牙根都要咬碎了吧。

因为胡珍估摸着,大概率是司黎把他拉黑了,所以电话才打到她这里来了。

十几年的“夫妻情”啊,说拉黑就拉黑。

啧,她看着都“残忍”。

这还是在那边已经发了澄清稿的情况下。

那稿子,她也让公关部逐字学习了,用词铿锵有力:【针对有关媒体子虚乌有的报道,以及不论事实根据、采用来历不明的照片,信口捏造谣言的行为,廖星集团法务部门将对造成公司及公司成员经济损失,或者名誉受损等其他不良影响的相关责任人予以责任追究,涉嫌构成犯.罪的,还将依法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其刑事责任】

通篇看下来,胡珍感觉得到,江总的心情是真得很糟糕。再联想到司黎手上的伤,两人那天在屋里矛盾激化到什么程度,她也心里有数了。

她只求这两人都先“稳”住,等回国了,关上门,他们两口子再闹。家丑不可外扬嘛。

可她没想到啊,怕灾就来祸,躲也躲不过。

司黎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找过来。

当初她拉黑他,是想冷静冷静。等忙完这段时间,再回去正式地把他们之间的事做个了断。

可她不知道“搬家”这事已经提前泄露出去了。

再加上她“拒绝沟通”的态度,江修暮揣度,这妖精不是吵架怄气,她是要来真的。

她真敢搬。

于是,江大总裁坐不住了。

如同往日寻常的探班,司黎打开房门,就看见他人坐在沙发上。

她立刻回头瞪了胡珍一眼,后者笑着对屋里的人招手,“江总,一个小时啊。她等下真要试镜,时间紧张。”

说完,就帮他俩关严了门。

*

房间内,两人对视,仅几秒钟,视线交汇处的火星都要点着了。

哼。

谁的气都没消,又同时别开眼。

司黎就站在进门的位置,也不往里走,抱臂靠在墙边,问他:“江总要是等不及了,我可以让人先去搬东西。”

易怒是品格上最为显著的弱点。

可对上司黎这副不配合的样子,江修暮发现,跟她吵架还要保持冷静,根本不可能。

他只觉得来之前的两粒降压药不算白吃。

“司黎,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他故作淡定地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给她看,“你要是以后还想演戏,或者说,但凡你不想影响到公司旗下的其他艺人,你就把这些文件看一遍,签了。”

后半句,司黎才正眼瞧向他,盯着他摆在桌子的笔,问:“理由?”

从来都是他说签什么就签什么。还是第一次,这妖精问他要理由。

她不是不想听吗?

江修暮恨恨地看她一眼,舒了口气,方缓声说,“理由就是,你犯.法了。”

“问题很大。阿黎,过来把这些签了,我慢慢和你说。”

司黎走过去,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桌子上的文件,一张张翻看。

她不是法盲。她现在有自己的公司,这些授权书里的内容她都看得懂,可白纸黑字上写的内容,却和她以往接触的商业合同完全不一样。

看到最后,司黎甚至怀疑地转过头,等待他合理的解释。

而男人用坦然的表情回答她,很不可思议是吗。但这上面写的每个字都是真实的。

没错,这不是普通私企的职务侵占,或者挪用资金罪,她“拿走”的是银行的钱,触及的是底线。

司黎,你完了。

如果这上面的字都是如实写的,那她的确是完了。

所以,“是真的吗?”她问。

江修暮看着桌面上的一张张纸,他也希望这些都是假的。

“你自己签的字,不记得了吗?”

司黎转而去看最后一张纸的最下面,黑色的签名很不成体统,龙飞凤舞,落笔极重,张扬地发泄着愤怒。

她忽然想起当时,老混蛋没说错,只会耍嘴皮子再愤怒也是徒劳。

江修暮见她盯着那签名不说话,不禁低声问道:“当时怎么想的,怎么不问问我就签了。”

她那时候在他面前一副鬼机灵的样子,他还真以为她是个聪明姑娘。结果,背地里什么都敢签,把自己卖了个一干二净。

问他有什么用。他当时蠢成那副德行。

司黎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她又不是傻子。要是有的选,她会签字?

而且老混蛋只说是让她当公司法人,她怎么知道那一叠文件里还夹着这么一张纸。况且签的时候,她只顾着想怎么能把老混蛋气死,因为气死人不犯法。

至于签的内容她没得选,看又有什么用。

她又不说话了,江修暮只好继续问,“这上面被涂掉的内容,你有印象吗?”

司黎摇头,“没有。”

“那八千万这个数字,之前听过吗?”

“没听过。”

“金邢这个人呢?”

“不认识。”

那就难办了。江修暮抬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开始徐徐讲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银行的电脑系统统一是在2001年。在那之前,银行的借贷业务,行长有很大的自主权。”

“1987年,这个叫金邢的人成立了一家名为开源的实业公司。当时海城支行的行长姓许,他连同两个副行长,先从银行账户里拆借大量资金,据后来统计,大概有3个亿。其中八千万,以贷款的名义转到了开源公司。金邢就是他们的白.手套,他帮这些人把资金转到海外,进行洗.钱的操作。”

“2001年后,电脑系统爆出了这个漏洞。三个行长都被抓了,钱追回了大半。金邢也在抓捕名单上,不过他失踪了。后来尸体在东南亚被找到了。”

“我国的法律规定,没有审判就无法定罪。嫌疑人既然已经死亡,案件就只能撤销、终止。他

成功洗走的三千万赃款也没了下落。”

江修暮满眼疼惜地看向身边的人,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听见这些,表情并没有太惊讶。

由于司黎的法人身份,这么多年他都控制着司家的公司,管理层大换血,里里外外地查,最后也没发现问题。

因为有问题的一直都不是公司,也不是司家其他人。有问题的,只是她一个人。

“直到,你颁奖典礼之前,这个复印件寄到了我这里。”上面写着,这笔赃款的一部分,最后的经手人,竟然是司黎。

一位当红的大明星,和一个臭名昭著的案件扯上关系。

“阿黎,这就是我一定要去的原因。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毁了你。”

颁奖典礼当天早上,海城——

数尽则穷,盛满而衰。

曾经辉煌一时的司家望海别墅,如今白顶泛黄,缠在墙上密密麻麻的爬山虎也没人清理,几乎要强占了一整面墙壁。

二楼的露台上,穿着白色练功服的老人在熹微的晨光中打太极。

金管家带着男人过来时,他也没停,直到打完了最后一个招式,收尾了,才拿过旁边的毛巾。

老人边擦汗,边和蔼地对着来人说:“修暮,回来了啊。”

一晃数十年,司老爷子已经到了年衰岁暮的年纪,褐色的老年斑长满了手背。满脸堆砌的褶子,仿佛都能闻到老人身上朽迈的气息,可褶子之间快被埋起来的细长的眼睛,仍然泛着令人恶心的精光。

年轻男人立在一旁,微笑道:“是我没规矩,有段时间没回来看您老人家了。不过老爷子,您还是一点没变样。”

“我能理解,你们年轻人忙事业。何况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有什么看头。”

司老爷子走过去,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不过既然回来了,就请江总陪我这个老头子用些早饭?”

江修暮顺势扶住他,也不露声色地笑道:“您这样说,我可要惭愧了。”

“哈哈,那就不说了。我们爷孙两个有日子没在一起吃饭了。”司老爷子抓住他的手,招呼后面的人,“老金啊,早饭安排好了吗?”

金管家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安排好了。还是您平时吃的那些。”

司老爷子点点头,步入餐厅时,貌似忧愁地说:“唉,我这上了岁数,吃什么都不香了。就这清粥小菜,你将就一下。”

江修暮先扶他坐下,看了眼桌子上的馒头与白粥,笑笑,也落座在旁,“老爷子言重了,我平时自己也就吃这些。”

“你不嫌弃就好。”司老爷子搅着碗里的粥,谈家常似地问了一句,“小黎最近怎么样,她还好吗?”

江修暮也在用同样姿势搅粥,这是当初他亲手教的。

默了一瞬,他抬起头,仍是微笑地回:“不太好。她这些年吃了很多苦。”

司老爷子微微颔首,却也没别的反应,“年轻人吃些苦头是应该的。小黎性子硬,是该磨一磨。”不然,她永远也不吃教训。

磨。

骨头都断过了,还要怎么磨。

“我以为阿黎是女孩子,您会疼她多一点。”男人面无表情看着粥说。

司老爷子看向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养孩子,一向不主张溺爱。要是家里的风雨都禁不住,外面那些魑魅魍魉的险恶,她又怎么面对啊。”

“修暮啊,你这么多年也见识不少,你说呢?”

江修暮抬眼也看过去。

一老一少,一个双目浑浊,一个眼底幽谧,看向彼此,同样的沉着淡定,同样的寒意微生。

半晌,他开口道:“家里是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该有风雨,更不该有算计。

闻言,司老爷子笑了两声,继续低头喝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各家,还有各家的规矩。”

“司家家规严格。你不理解也正常。来,吃饭吧。”

这次,江修暮没有答话,他放下勺子,目光静静地扫过餐厅外的大厅。这屋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他十七岁初遇她的场面浮现眼前,却恍如隔世。

司老爷子喝了整整一碗粥,又吃了半个馒头,才放下筷子,拄着拐棍起身。

他带他来到书房。

在这里,江修暮看见他收到的那份文件,一模一样的复印版在桌子上叠成一小摞。可惜都是复印的,没有原件。

司老爷子似乎很放心他,走到窗户边背对着他,拿起喷壶,给花浇水,“不过话说回来,小黎毕竟是我唯一的孙女了。”

“也不知道我这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得见她成家的那一天。”

“这您不用担心。”江修暮单手执起最上面的一张,仔细地又看了一遍,一心二用地回,“阿黎她很招人喜欢。”他尤其爱。

“这倒是。”司老爷子给花擦叶子,笑道:“小黎从上学开始,就有不少男生追她。”

“那帮混小子。”他笑骂道,“总是想着偷偷地就能把人家精心养的花摘了,却没思考过,花从小就长在这里。她的根还在呢。”

“移花重培土。”江修暮放下文件,对他言语里的奚落并不在意,视线一转,开始打量占了一整堵墙的书柜,“您的这盆墨菊,放在北方养,会开得更好。”

“是啊。菊.花耐寒,叶子落了,根都还能活。”司老爷子感慨地摸摸花盆,“其实啊,我早就想把这盆菊.花送出去了。我年纪也大了,不知道还能照顾几年。索性给它找个会养花的人,没准,它能活得比我还长。”

“是吗。”江修暮转身,终于觉得有点意思,向前走了两步,“我这次是申请了航线飞来的。不如您把这花割爱给我,我带回沪市,帮您继续养。”

司老爷子眯起眼狐疑地看他,“你小子会养花吗?”

江修暮笑答:“略懂。就算暂时养得不好,以后也可以慢慢学。总能进步。”

“呵呵,你们年轻人总爱高言大唱。”司老爷子拍拍花盆底座,“可知道这花盆是什么年代的?”

男人扫了眼,“明末清初过渡时期,景德镇的。那时候官搭民烧,这么正的青花,确实算精品了。”

“是啊。光找瓶子就费了我不少心思呢。”司老爷子赞赏地看着他,别有深意地笑语:“所以你也该知道,我这花价值不菲啊。”

说了半天,原来是要他给这花“赎身”。

江修暮垂眸,笑而不语地想,这花他搂着抱着都亲十多年了,冬天暖脚,夏天扇风,养得可比他精细多了。他这“园丁”还没要工资呢。

他捏着一张“卖身契”就想狮子大开口?

也罢。要是能换他家花儿长红,他多花点钱有什么的。他的钱本来就是给她挣的。

所以,男人笑着开口:“您说说看呢。”

“看来江总是真喜欢这花。”司老爷子盯着他瞧了片刻,笑到最后却又叹息地转过身,拿起剪子给花修枝,“这花虽然开得好看,可再好看,一朵花的本来价值也高不到哪里去。”

“唯一要紧的是,养花要用心啊。真心真情无价,江总真有心养,就拿全部诚意来换吧。我可以把这盆都让你端走。”

身后,男人的笑容收敛,眼底的冷意险些要藏不住了。

片刻后,江修暮淡淡地评价,“还真是价值不菲。”

老人背对着他轻笑,“怎么,江总舍不得了?”

江修暮:“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不够格。我的全部也抵不上这花的万一,肆意出价,是辱没花了。”

“嗯。果然啊,小时候让你看的那些书不是白看的。你倒是比小黎更像我。”

司老爷子放下剪刀,笑呵呵地朝他走过来,拎起茶壶倒水,“算了,

我们不谈花了。说说你吧。”

“你和小黎同岁,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今年三十五了吧,岁数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我不着急。”既然他不想放人,江修暮也不愿意继续留下陪他打哑谜,水他没喝,“哪天缘分够了,就结了。”

“缘分啊,三分天定,七分人为。”司老爷子自顾自地喝了口水,拿起桌面上一封信笺扔给他,“前两天,有个老朋友忽然联系我。说要给我张罗两件喜事。”

“小黎那边,我也联系不上。她怕是都忘了我这老骨头了。这个你看看吧。我打听过了,是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姑娘。”

信笺落在桌子边缘,江修暮没碰它,直言:“我心有所属。就不枉费您的苦心了。”

“年轻人,没结婚就再多看看,这有什么关系。”

司老爷子主动拿起那信笺放到他手上,过程中还把那摞文件碰掉了。纸张洋洋洒洒地落到男人脚边,低头看,满地都是某人张扬的签名。

江修暮刚要弯腰去捡,最近的一张已经被司老爷子踩上了,他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捡了,等下让老金来收拾。”

“要走了是吧,我送你出去。”

到了门口,司老爷子还在语重心长地劝他,“那女孩学历相貌都和你匹配,她父亲是传媒界的领军人物,那边打好招呼了。你去看看,就当交个朋友。”

他最讨厌被人威胁。

可江修暮更不明白的一点是,为什么有人能对自己的亲孙女毫无怜悯?

“我以为,血浓于水。”

他说这话时,司老爷子仰头背手看天,过了会儿才嗤笑道,“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所有的器官都在退化,眼睛花了,耳朵聋了,嘴里尝什么都淡了。”

“不过,我的确没看错你。你比小黎聪明多了。”转身时,他又说,“至少日后,你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司老爷子进屋后,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江修暮一个人站在通往铁门的小径前,想起从前,十七岁的少女不由分说地牵着他的手腕,将他从身后的房子里带出来,带到这片蓝天下。

她那时的回眸一笑,他都能愣神很久。

真打算放弃她了是吗?

江修暮低头忽而弯起嘴角,那他要吧。反正也是他的人。司家不要她了,还算便宜他了。

至于后悔,司黎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公司加班,看着指尖的伤口,是有过一瞬后悔。

江修暮有点后悔,为什么还给司老爷子留情面,没有当即就找人控制住整个司家大宅。用些雷霆手段。

因为他毕竟是司黎的爷爷,他有顾忌很正常可这六亲不认的老匹夫对他家妖精下狠手时,可是一点没顾忌。

思索后,江总当机立断,给老路打了个电话。

后半夜,事情忙完,他在想要不要回家。

想起了满地的陶瓷片,和最无辜的白瓷罐,江修暮拿出手机,想翻相册找到当初白罐子完整的样子。

翻着翻着,一不小心翻出了一张合照。

是他在英国毕业那年拍的,他当时穿着黑色长袍和帽子,司黎像松鼠一样好奇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她那天戴了副平光眼镜,说要打扮得像个文化人,拍照不违和。

后来他干脆把帽子给她戴,背起她,在标志性的建筑物前拍下这张合照。

照片里,司黎梳着高马尾,单手搂他肩膀,笑着对镜头比“耶”。

倒不像是“文化人”江大总裁将照片放大,心想,更像个活泼可爱的小天使。

但这“小天使”几个小时前,竟然跟他说“好聚好散”

咣当。

手机又被无情地扔到一边。

江大总裁抿紧嘴唇,目光转向电脑继续办公。

过了几天,他又收到消息,说她在找房子准备搬家。

搬家。

他做错了什么?她就要搬走?

那一刻,江修暮也想找个瓷瓶摔一摔,可默了两秒,内心却涌上一股悲凉。

他真做错了吗?

他惹她生气这一次,就被判了死.刑,无法挽回了吗?

当下,男人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从前她都是习惯坐在他身边的,他伸手就能抱住她。

现在,她坐的位置,离他好远抬起手都快碰不到了。

第75章

单人沙发上,司黎一直安静地低头看文件。

她在想,八几年的三千万,放到现在她该还多少。

她手上的钱加起来还得起吗?

如果还得起,要还给谁呢?银行?

大摇大摆走进去,说你们之前丢的钱,她今天连本带利来还了?

不行吧。被媒体知道,一定会再编乱七八糟的谣言。

唉。媒体。

司黎想,这事要是媒体知道了,就会像闻到血气的鲨鱼,冲上来一人一口,把她撕碎。

如果她一个人,撕就撕了,她早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可时移境迁,她现在背后有朝艺这个公司,她既是股东又是门面。如果她被爆出这种和“违.法”搭边的事,股价和艺人们都会受到影响。

—这事一定要解决。

—怎么解决?还要悄无声息的。

—他可以。她身边只有他能做到。他就是为这事来的。

—代价呢?

—不计代价。

—那,报酬呢?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事到如今,不到万不得已,江修暮也不想先开口,他不想将他们的关系和这种事捆绑到一起。他当然会帮她处理掉这颗炸.弹,不惜一切代价,也不用她给一分钱的报酬。

他最想要的,也是最基本的,就是她得回来。留在他身边。

有点过分是吧。要怪只能怪,她又说中了。他们不是十七岁了。

如果是十七岁的他,不管她领不领情也一定会先做再说。可现在江修暮双手交握,悲哀地想,他竟然落到了,要用利益做要挟,把人困住的地步。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另一边,司黎低着头也觉得可悲。

当初同他回国时,她还以为自己圆满了。爱情和事业,从此以后她都不缺。

可人到中年,她现在竟然一样都留不住。

怎么办。直接斩断吧。

司黎摸着纸张上的签名,盘算着,她得先斩断和朝艺的捆绑,股权可以卖。

但是,朝艺的投资总监是他的人。任何资本上的运营都得从这个男人眼皮底下过。

卖不了那就只能内部赠予了。内部赠予,不需要其他股东的同意。

这也意味着她要“净身出户”,和她一手创办的公司说拜拜了。

她没选择的余地。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所以当司黎说出那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江总还有别的事吗”,江修暮真恨不得自己耳朵聋了。

他情绪复杂地看向她,那一瞬,爱与不甘同样的浓烈。

“你疯了吗?”她什么都不要了,孑然一身?为了什么?就为了离开他?

司黎把他摊开的委托书一一合上,淡定地回答他,“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真出了事,我可以去坐牢。”

“坐牢?”

江修暮被她气笑了,拽住她的胳膊将人拎起来,大手捏紧她的下巴,紧盯她的眼睛沉声道:“你知道八十年代的三千万是多少钱吗?”

那时候上海的房价才一千块,职工的平均年工资才几百块。

“三千万,放到现在三个亿都不止。你说你去坐牢?”

“行啊。”男人边笑边说,这笑却比哭都难看,“司黎,我告诉你,如果你真想,这笔钱判你无期都是轻的。”

谁知道这笔钱在海外是怎么洗的,如果真彻查,万一触碰了那五条里的其中一条,她都不用坐牢。明年除夕之前就能执行完毕。

然而,司黎眨了两下眼睛,对着他轻声问:“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笔钱和司家脱不了干系,字也是我签的。可你一个外姓人”

她不解又平静地说:“江总,这件事跟你有任何关系吗。”

既然这事是八几年出的,那就是从她爷爷那一代

开始的。真要查起来,司家所有人都跑不掉。

唯独和他没有一点牵扯,他顶多会因为她被问两句。以他现在的手段,轻易就能应付。

犯不着陪她蹚这潭浑水。

而且,司黎清楚,那老混蛋一辈子惜命惜名,搞这么一出,不可能只是为了毁了她。完全费力不讨好嘛。

老混蛋只是想用她做筹码,和眼前这位换点什么。两人见过面,就说明至少谈过一次了。

结果应该是,江大总裁足够聪明,没进他的圈套。

那他可以再聪明点的。

司黎默想,就直接放弃她吧。和过去彻底划清界限,去过新生活。

房间寂若无人的这几分钟内,两人都安静了。一个安静地做出了抉择,一个在安静地绝望。

“你早就料到了,对不对?”再开口时,男人声音都不自觉地开始发颤。

司黎没回答他。

是啊。她早就料到了。

她比他更了解那些人贪得无厌的嘴脸。从他生意越做越大,她就猜到了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一再警告他不要回去。

只要他表现得足够不在意她,那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而这个傻子竟然还想和她结婚。

想起在卧室里发现的那枚戒指,司黎心口就止不住地泛疼。

说来说去,还是她做错了。

当初她把他带出国,就不该留下;或者她第一次回国之后就不该再回去;再或者,她实在不该拉着他上.床她当时太年轻任性、见识浅薄又不计后果,还天真地以为会赚钱就够了。

她还以为赚足够多的钱就不用怕了。

万幸吧。司黎在心里感叹,还好她当年带他跑得快,他们还没来得及利用他做什么。

他们两个人之中,至少有他一个是干净的。

抬起手,她开始帮他整理衣服领带。

轻轻拂去男人肩膀上的浮灰,司黎缓声对他说:“其实上次见面,我心情不太好,说了几句气话。”

“我知道江总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计较。但我还是想说,这些年…你对我挺好的。你是真心喜欢我,我都知道。”

“不过,人情朝暮变,所以我腻了,也很正常。”

“更重要的是,我也有点累了。你看,这些年和你在一起,我拍戏都小心翼翼的。怕你生气不开心,不能拍打戏,又不敢太瘦。”

“我靠自己得来的奖,还要被泼脏水,说是傍金主买的。我也不好反驳啊,谁让我的金主真有这个实力呢。”

“唉,烦死了。”

司黎轻叹一句,重新帮他打好领带,重新系扣子,“这次的事你真不用担心。”

“我了解那个老混蛋,我们分开以后,他肯定不会再有其他动作。”

“我对司家的利用价值早就没了,唯一可利用的就是用来威胁”

说到这,她动作一顿,语气放得更柔和,“算了,不说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