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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司黎明 陆西熙 16100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他正要起身,司黎却忽然睁眼,双臂环住他的背,不许他走。

“就这么睡吧。”她说。

“你确定?”

“嗯。”司黎加重力道,想让他再靠近一点,最好是两具身体完全贴.合地抱着。

这样她暖和。

“不过,你挺得住吗?”她又考虑到他。

“挺得住。”江修暮俯身下去,也不敢完全压在她身上,怕她喘不过气来。

他留了一只手臂撑在床面,另一只手掌搭上她肩头,和她枕着同一只枕头,一起合眼。

而这场梦真是做得靡.丽。醒醒睡睡,合合分分。

说是睡觉,她醒了,就蹭来蹭去的,直到把他也弄醒。

两人迷迷糊糊地亲了又亲,黏了又黏。

她累了,就直接闭眼睡,二话不问。搞得他不上不下,只得搂着人尽量努力睡。等她下次再醒。

这邪门的玩法,司小妖精还振振有词,说这就叫极限拉扯,不比一镜到底带劲儿?

他只能笑着附和说:“带劲儿。”

这两张小嘴,一个能言善辩,一个胡搅蛮缠,凑一块儿,怎么着都带劲儿。

只是后来,司黎一觉睡过去,一个小时都没睁眼。

江修暮看了她一会儿,知道这次是要睡熟了。他默默地退下身,下了床,套上衣服去屋外打电话。

一月份根本不是他们这行的空闲期,他的假期都是随她定的。

电话会议一打两个小时,再加上他得亲自审一些文件。等忙完,午夜时分,江修暮从会议室出来,正看见司黎睡醒出来找水喝。

她身上裹着白色床单,举起水杯,咕咚咕咚地豪饮。

月光洒下来,落到女人莹白的肩头,给她镀上一层神性的光辉,这一幕像极了希腊美神的雕塑。

司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舌尖舔了舔刚润过的红唇。

于是他走过去,眼神晦暗不明,柔声问:“怎么披着床单出来了?”

司黎抬手给自己倒第二杯水,言简意赅:“地上捡的。”

她渴得嗓子都要冒烟了,哪儿来得及穿衣服啊。

不过司黎没告诉他,虽然她来不及穿衣服,却在路过会议室时,听见了他在开会,还悄无声息地往里瞄了两眼。

她是没见过这男人开会的样子的。说起来惭愧,十二年,她都没主动问过他工作情况。

两人见面时,她见到的都是脱离了工作状态的他。

所以今夜瞄的这两眼,让司黎感到挺新奇的,也挺开眼。

从前她一直都喜欢江修暮身上这股清淡气,做什么都不骄不躁,游刃有余。偶尔被她惹急,那种恨她不得的无奈,她也觉得有趣。

可今日,这男人工作时,那种时而沉稳的运筹帷幄,时而一言既出的杀伐果断。两者糅合在一起,完全不突兀,既儒雅又匪气。看得她也挺馋。

喝完第三杯水,司黎故意地朝他晃晃空杯,舔着唇边问他:“你喝吗?”

“我喂你。”

江修暮在心里笑骂,他家这“眼大肚小”的妖精,醒了又开始找事,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昏睡过去的可怜样了。

他双手擎住她细腰,将人往上一提,放到桌上。

这桌子挺高,司黎的长腿都够不到地面,低头也能看清他头顶了。

她伸手揉了揉他头发。

这种亲昵举动,江修暮从不阻拦,他只是仰脸笑着跟她确定,真能来吗。这次他可不跟她玩什么拉扯了。

拉扯半天,她是吃饱就睡,睡饱就吃。小脸红润得像桃花。最后憋屈的是他一个人。

司黎不说话,能不能,她心里没底。但她馋劲儿上来了,不想放。

思索后,她手扯着床单,张开双臂,将他整个人也笼罩进床单里来。

这架势,活像蜘蛛精吐丝缠住了唐三藏。

不过,江小僧禅修得不行,定力不够。

人家一对七都能守住底线,他对付这一个都唉声叹气。

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江修暮几乎是求她了,阿黎,你行行好吧。

多挺一会儿,他一定尽快。

司小妖精听后也叹气,她也不想这么不济啊。想当年她还能跟他有来有往斗个两三回合呢。

这都是为了拼事业,为伊消得人憔悴了。

行吧,行吧。司黎抚摸他头顶,放心吧,这次她肯定不打退堂鼓。

不过他也得悠着点,奔着目标使劲儿,速战速决。

不然她现在的体格,再加上刚睡的稀碎的一觉,真是有可能说晕就晕啊。

江小僧抬头“恨恨”地看着她,终于逮到机会质问,今天是谁只吃了一顿饭?明天咱三餐吃全了行吗?

司黎又笑而不语了。搂着他的头往怀里揽,心道,大总裁啊,别一心二用了。

这夜长梦多的,趁她还醒着,抓紧来吧。没听过那句话吗,拖一分就多一分危险。

茅盾的《虹》里面不是讲了:不要依恋过去,也不要空想未来。只抓住了现在,用全力干着。

于是,夜风吹倒了温水瓶,床单没几下就湿了大片,一点点滑落到地上,又被揉皱成团,碾平成饼。

那头顶的水晶灯,叮叮当当碰撞到一起,晃得厉害,仿若娇.呼着说再撞,自己要碎了。

然而,夜风无情,呼啸穿梭于谷内谷外,只待一场急雨降世,稍缓这晚的红尘情燥。

第62章

从瑞士回来的当晚,司黎就出现在了朝艺。

胡珍正在办公室加班,看见她进来,立马放下笔,翘起二郎腿,调侃,“哟,老板‘出外勤’回来了?”

“看样子江总伺候得不错嘛。”这小脸比走之前有气色。

司黎刚下飞机,困得直打哈欠,懒得和她打嘴炮。

她往她桌上扔了一袋伴手礼,接着懒洋洋地在她对面的椅子里一躺,问:“那人查出来了吗?”

她问的是跨年夜那晚鞋被人提前穿了的事。

看着是小事,实际上,知道她要穿什么的,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人。就在身边的内鬼,那必须得抓了。这次敢漏小消息,下次就敢吐大的。

赌不起。经历过2016年那些糟心事,司黎她俩现在是真赌不起。

胡珍手里笔敲着桌面,压低声音,跟她卖关子,“哎,你先说,你最开始怀疑谁?”

司黎戴着鸭舌帽,一张俏脸大半隐在阴影下,闻言摇头,“我没想过。”

跟在身边的都是老人,她谁都不想怀疑。

第一,猜忌累心;第二,这种

事想多了,难受。

干脆完全不去想,等着看结果是“惊喜”还是“惊吓”吧。

“放心吧,不是小朱。”胡珍先给她吃了颗定心丸。那小姑娘跟着她俩身边五年了,知道的太多。

要真是她,还真不好弄。

司黎表情淡淡地“嗯”了声,“那是谁?”

“刘艾新招的那个副手。”

刘艾是她们公司的主造型师,领着朝艺一整个形象设计部门。她一年前回家过年,带回来一个小年轻,说是老家远方小表弟,学美容美发的,跟着她来见见世面。

没想到,小伙子眼皮子浅,人家扔几粒米就张嘴接了。

“查出来当天,刘艾就发了一通火,给人好顿锤。她还说等你回来,要给你道歉呢。”

司黎挥挥手,“让她歇着吧。犯不上。”

“是,我也是这么说的。”

胡珍点点头,目光继续放到电脑上,“这事儿我是私下处理的。你也知道,刘艾心气儿那么高,事出在她这儿,要是公司其他人知道,她不得羞愤死。”

“所以哪天咱仨喝顿酒,揭过就算了。”

“嗯。”司黎无声地笑笑,“但她也不至于。”

要说心气儿,整个朝艺,从办公室里的她俩,到外面那些大花小花、老草嫩草,哪个是饶人的主儿啊。

所以司黎有时候是真佩服胡珍的本事,她是真刚柔相济,外圆内方。跟谁都能放得下架子,摆起谱来也不让人难看。

和她比起来,司黎顶多算“装滑”,“世故”里还带点艮艮的劲儿。

这样的人,还跟着给她当经纪人,太屈才了。

所以,司黎想想又问:“小朱怎么打算的?真要走吗?”

“你当她傻啊。那小姑娘鬼精鬼精的。你走第二天,人家就来找我表忠心了。”

提到这茬,胡珍得意地跟她炫耀,“你猜她职业规划是什么?”

“猜不到。”司黎又打了个哈欠,“也想当演员?”

之前她只听说别的公司跟小朱私下联系过,说她条件完全能出道。不过,真想出道,朝艺也能捧啊。她们最近正在研究怎么推流量偶像呢。想当演员就更方便了,她公司大半艺人都是演员。别的不说,起码后备师资都很硬,资源也不缺。

胡珍就猜她会说这个,更眉飞色舞了,“人家说了,未来想成为我这样的‘金牌经纪人’。”

瞧吧,也不止你司黎头顶光环闪耀。她这幕后工作者也是有人崇拜的。

“恭喜。”司黎干巴巴地给她鼓了两下掌,语气惫懒道:“她既有投明弃暗的心,你就得好好教她拿云握雾的手段了。”

胡珍点头,也算是长舒了口气,“那是当然。我权当徒弟收了。”

司黎晃晃身下的椅子,过了会儿,长睫微微垂落,拄着脑袋轻声说,“她是会选的。”

她当初要是能选,也不一定就当演员。或者都不会考虑进娱乐圈。

娱乐圈是什么地方啊,见了面,大家都是亲亲热热的,一口一个宝贝。背地里,主角、配角、番位、衣服、鞋,每一样都要争,都要抢。

最后脸面、体面、道德,都成了最不值钱的玩意儿。假的?怎么算假的。演员的职责就是把假的东西演成真的。观众认为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这名利场,玩不转,心累;玩得转,更累。

胡珍打量她一眼,“喝不喝咖啡?”

“不喝了。”司黎第三次打哈欠,起身准备撤了,临走前跟她补充,“你好好教她吧,感觉可以了,让她拿我练手。”

胡珍瞧她,心领神会地笑道:“司老板大气啊。”

“不过,就算换个人,你也别想乱搞。”

司黎站在门口,戴上墨镜,无语地朝她翻了个白眼。

她跟谁乱搞啊,家里那一个她现在都喂不饱了。狗男人每天看她的眼神,饿得都快冒绿光了。

“走了啊。”她还是赶紧回家补觉吧,过些天见大导,状态得保持住。

就在快走到楼下时,司黎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见前面那三个A,心里有点惊讶。他这么快就忙完了?该不会就守在门口吧?

这可是她大本营,周围暗处不知道多少台照相机盯着呢。

她没敢出去,先找了个角落接起来。

“阿黎,你忙完了吗?”电话那边,男人声音也有些许疲惫,“我让司机去接你,你来陪我一会儿好不好?现在公司人少。我很快就结束了。”

司黎咬着嘴唇,犹豫了下,还是说:“我开车来的。穿高跟鞋太累,我先回家了,家里等你。”

“嗯,也好。”对面也不坚持,还叮嘱她,“累了就早点休息。别等我。”

司黎低头,抿起唇角,露出一抹不自知的笑,刻意捏着嗓子跟他说:“江总,我先回去给你暖被窝。你记得早点回来哦。”

男人在电话里低笑两声,“好。我尽快,一个小时就回。”

“嗯。我等你。”

挂断电话,司黎拎包朝停车场走去,不知为何,脚步轻快了不少,嘴里也不禁哼起歌来,“当潮流爱新鲜/当旁人爱标签”

幸得伴着你我,是窝心的自然。

*

汪作宾导演又要筹备新电影的消息在圈内不胫而走。

不少消息灵通的演员都闻风而动,哪怕剧本都还没着落,但这饼光闻味儿就够香的了。

而且“摩拳擦掌”的演员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实力派的。因为汪导选人有不成文的要求,首先就是必须拿过演技方面的奖,这是入门槛;其次就是要能“吃苦耐劳”。

不过,他所说的“苦”,可不是摔胳膊断腿的那种皮.肉之苦,而是演技反复被“鞭.挞”与“怀疑”的精神“折磨”。

据说汪导拍戏,都是前一天给演员发第二天的台词,完整的剧本也看不到,就是告诉你场景,然后就开始演。演到他觉得OK就过。所以几十遍,还是上百遍都说不准。

之前司黎合作过的周令辉,周影帝就曾在领奖的时候说过,能拍汪导的电影很荣幸,但他此生绝对不会拍第二部。他是真得怕自己会进精神病院。

和汪导合作过的女演员更是像莫名背负了某种“诅咒”似的,拍完后,自身的人生经历会和角色有一部分重合。尤其是早年间一位香港女演员,在他的戏里拍过被火毁容的角色,结果真人也是因家中煤气爆炸火势太突然、没逃出来去世的。

所以江湖传言说这位导演片子能火都是因为用女演员“作祭”。

不过,传言听听就算了,一个演员一生要演不少角色呢,细细翻总能找出一些“蹊跷”。

司黎更不信这些邪,她小时候在梨园“规矩”更多。比如朱笔不落地,丑角首笔勾脸,还有旦角不能坐衣箱,说是里面有“王衣”,“阴.人”坐犯忌讳。

后来她长大了再一思量,这不就是旧.社会贬低女性嘛,是一种歧视观念方方面面地渗透到各行各业罢了。

再说了,汪导的电影每一部都能捧出影后影帝,而且上不封顶,拍一部没准儿够吃一辈子的。

在绝对的荣誉面前,大家都主动选择了信仰科学。

实在不行就拍完去庙里进香嘛,所谓穷算命、富烧香,都不过是求个心安理得。

因此当初消息一传进耳朵里,司黎就和胡珍商量了,找找门道,最好是能和汪导吃个饭。甭管他是今年拍、还是后年拍,只要她还没死,都得尽力争取一下这个机会。

最后,这个机会也争取到了,就在除夕前三天。

只不过一推包厢门,司黎愣了胡珍这找的是什么门道啊。

包厢内加上她一共四位女演员,都是近三年的影后视后。青衣花旦聚一块了。

看样子,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大家凑一路去了。

得,也别管是群

英会,还是鸿门宴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近些年花路正鼎盛的司黎礼貌地弯弯腰,走进门,满脸笑容地对着最右边的女演员先问好,“姐,我们有段时间不见了啊!”

“您越来越漂亮了”

第63章

民以食为天。

这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一句话。

而“饭局”更是极具中式特色的一个词。所谓“局”,在字典里本是棋盘的意思。下棋时设圈套、玩手段,引人入局,遇见高手则见招拆招,破局重生。

字形也很合字意,长得四四方方,三面合严,却又留了一口给人逃。

所以司小妖精对这个字是有偏见的。她学上的少,对于字词的理解,都是靠经验累积的。从她浅薄的经验看,带上这么个字,都不是什么好词。

酒局、饭局、格局都像是要用某种概念把人给框住。

事实上也不无道理,吃饭就是吃饭,可要上升到饭局的高度,就讲究多了。筷子怎么拿,往哪摆,敬人是左手还是右手,先吃哪道菜,都吃几口,各地都有各地的规矩,真严格起来都能写本说明书。

这种精细活,司黎一直是薄弱项,不过她家里有位爱钻研的。晚上夜谈时,江修暮有时会搂着她,把这些事当闲话讲给她听。这男人书读得多,给她讲起故事来,引经据典,古今中外,好不有趣。

司黎偶尔不想露怯,便也说些他这外行不知道的。

不过,她守的最多的规矩,就是梨园大锅饭。

首先呢,开饭时,必须得是丑角师傅先揭锅盖,然后用锅铲划一个“十”字。拨出一角,散出去,先敬鬼神,接着人才能吃。

在园子里,上妆和盛饭都是丑角师傅第一个,知道为什么吗。

彼时,江总摸着她的小脸,笑回,这他还真知道,因为唐明皇嘛。

就连“梨园”二字都是从他这来的。《新唐书》里记载了,“玄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号皇帝梨园弟子。”

至于丑角最大,也是因为唐玄宗李隆基平日最爱扮的便是丑角。他毕竟是皇帝,所以要用一块白玉挡脸,后面就演变成了丑角的鼻子都要涂白。

虽然玄宗这个皇帝当得褒贬不一,但在梨园行是祖师爷的存在。可不就得丑角备受尊崇嘛。

听他说完,司小妖精黑眼珠乌溜溜地盯着他,被子底下蹬了他一脚,你丫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卖弄到一半,被他拆了台了。

生气,不说了!

江大总裁哭笑不得,抱着她哄,说自己小时候一个人,身边也没个说话的,就只能看书了。二十四史他都读过数遍,听上去是饱读诗书,实际每读一字不过是消遣寂寞罢了。

能把二十四史咀嚼几遍的寂寞,那得是多寂寞啊。

这种故作坚强的“卖惨”,司黎最吃了,当即心里酸酸的,牵着他的手亲了亲,继续说,其实别的也没什么了。

就是他们盛饭,盛完之后必须把锅铲递到下一个人手上,而不能乱扔,不然就要挨训。

江修暮摸着她手上的茧,不无心疼地问,那你挨训过吗?

司黎点点头,那肯定啊。没人没被训过。训完,下次长记性就好了。

听得江总心里也开始泛酸了,把怀里妖精抱紧了,低声说,阿黎,我不要你再守那些规矩。

他想,她随意地活就好,他给她撑腰兜底。

司黎笑了,抵着他额头说,想什么呢,她都不唱戏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还守那些破规矩。

再说,他俩这关系都不规不矩的

算了,往事不提。她给他说点好玩的吧。

司黎直了直身子,跟他讲,知道他这种外行想看戏,选哪一出最好吗?

江总毫不犹豫,《贵妃醉酒》。

他到死都忘不了她唱的那两句,真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而且还是“绝唱”,他怎么敢忘。

司黎推了下他胸膛,说正经的呢。你个登徒子怎么老往下.三路上引。

江修暮笑,好,你说。他一定抽时间看。

司黎便板板正正地给他推荐,一定要去看真正的武丑大家演的《时迁偷鸡》。

这出戏那才是绝活,因为是真吃,但不是吃“真鸡”。而是纸做的鸡,点燃了,连纸带火一起吞,叫“吃火”。

而且还不止一口,分着吃,第一口鸡大腿叫“独立朝纲”,第二口鸡胸脯叫“当朝一品”,鸡翅膀叫“凤凰单展翅”,最后是鸡屁.股,叫“后军都督府”。

这活要是练不好,能燎一嘴泡。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当然,丑角的重要性也体现在这了。欣赏门槛低,男女老少皆宜,听不听得懂唱腔都无所谓。

结果,这番话听得江大总裁冒冷汗,直接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摸索她的下巴和嘴唇问,你也练过?

司黎被他吓一跳,当然没啊。她是旦角。旦角表演“吃喝”的时候,都不能正脸朝着观众,多数情况还是遮面的。

幸好。江修暮抱着她又躺回去,后怕地长舒一口气。

司黎懂他的心思,笑笑,安慰地拍拍他的背,说,她这么漂亮的脸蛋,谁舍得让她吞火啊。

是相当舍不得。江总抱牢了自家妖精,怜惜道,比起吃纸吞火,她平日里只吃沙拉这事,他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这话笑得司黎肚子疼,不幸岔了气了。

他便又给她揉肚子。

两人黏黏糊糊,过了会儿又兴致相投地开始讨论起唐明皇和杨贵妃的那档子事来。

什么“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司黎指尖点着他的喉结,香汗淋漓,喘.息地问,继续的话,他明早还起得来吗?

粉面相贴,江修暮咬着她耳朵,也借用《长恨歌》里的一句诗,“梨花一枝春带雨”,阿黎,梨花离被浸透还早着呢。

此刻不过“天街小雨”润润“酥草”罢了,怎么着也得“土膏欲动雨频催,万草千花一饷开”,将这新土旧壤浇透了,才算不负春夜。

至夜深,彻底透了的司黎咬着下唇,闷哼两声,伸直长颈,搂着他肩膀,摸上他头发,眼含清泪忽然有些伤感地喟叹,“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向饱读诗书的男人,吻上她眉心,却答:“此爱绵绵无绝期。”

“阿黎,信我。”

他们是他们,不是明皇与杨妃。若真有事.变的一天,他也一定以身铺路,先送她离开。

*

这些回忆,不过是饭局间,电光火石,司黎脑海内一闪而过的画面。

这就是久处十多年的“弊端”了。司黎想,她怎么做什么事都能想到他。

眼下,她们“四大美人”,正在“争奇斗艳”的紧要关头,她竟然也能走神去想那个男人。

真是有点不敬业了啊,司小黎。她赶紧调整状态,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这豆觞之会上。

好在,也没人留意她在“溜号儿”,大家都津津有味地听着汪大导演,讲新上来的这道菜的名堂。

之所以听得“津津有味”,是因为这味道实在不负其名,此菜名曰“牛粪火锅”。

“这个味绝就绝在这汤底。是杀牛之前,先把牛用青草和草药喂饱了,然后把牛胃及小肠里没消化的东西再拿出来,挤出汁来。再加点牛胆汁和佐料放入锅里,文火慢慢熬。”

“所以啊,闻起来可能有点欠佳,吃起来会有点苦,有点草药味。不过绝对,越吃越香!上.瘾啊。”

汪作宾,汪大导演为了展示他这道私房菜有多香,“身先士卒”夹了好大一筷子,啼哩吐噜地吃下去。

剩下她们四位妆容精致的女明星望着眼前冒热气的小锅,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还是得给导演面子,吃吧。

司黎拿起筷子,心想,别管什么汤底,这里面的是牛肉不就行了。牛肉好啊,增肌减脂必备,又不胖人。

而且听汪导说得一套一套的,看样子也是位资深饕客,他费劲搞来的菜式,肯定是正宗的。尝个鲜她也不亏,要不是今天这席,没准儿一辈子她都没机会吃这个劳什子火锅。

这道菜尝完,几人不约而同地端起了茶杯,漱口。

汪导一看,都爱喝茶是吧,正好下道菜就叫鱼茶。

不过这菜虽然带了个“茶”字,却和茶半点关系没有。只是海南当地对这种食物的特定叫法。

“鱼茶”是用淡水生鱼片与熟稻米混在一起,放进瓶子里密封,25天以后食物天然发酵,在瓶中自然熟了,开盖即食。

至于味道司黎尝了口,确实是一股发酵味。换句话说,就是一股“馊了”的味,很酸,酸中带咸,咸米里面的生鱼肉还有点腥。

这都哪寻罗来的菜啊?

吃完,司黎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周围,有动筷的,也有没动筷就喝水的。

主位上,汪大导演依然是相当满意地品尝着自己这“独家小菜”。

但凡换个人,这局面,估计早都有人掀桌了。

别人不说,这里面资历最老、辈分最大的秦升媚,司黎得叫一声“姐”的大青衣,一直以来的名声都是脾气爆不好惹。

可就连她都安稳坐着,听汪导高谈阔论,谁还敢动啊。

顶多就是发表发表意见,说句“味道够特别”的。

原因嘛,其一,她们今日聚在这,为什么来的彼此心知肚明,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而且汪导也不是故意折磨人,他自己大口吃得比谁都香,可能就是单纯想跟她们“分享”

其二,司黎听说过一点这位导演的背景。不过不是从胡珍嘴里听的,是从她家那位总裁口中说的。

江大总裁曾“点拨”过她,知道汪作宾,这名字是什么含义吗。作宾,意思是太子的宾客。他这名不是瞎起的,是有人赐的。

司黎醍醐灌顶,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这导演什么题材都敢拍。

正所谓良玉不雕,美言不文,要不是知道点内情,单从表面上看,司黎是真看不出来这位憨厚的“小光头”有多大的气场。

他虽满面红光、神采奕奕,穿着却丝毫不浮夸,身上完全不见欧洲奢侈名牌的影子。人家就一身纯亚麻,朴素得很。

只是朴素得相当有门道,亚麻这料子一点不名贵。唯一就是难打理,爱起皱,基本上等同于一次性的。搞不好上午穿完,下午就得扔。

司黎暗暗给这位大导打上两个字的标签——“华朴”。属于静水流深,无声胜有声了。

局面上,汪导全然没在意她们四人之间的“逐鹿之意”,还乐呵呵地说,他收到她们几个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咦,既然都想吃个饭,不如凑一块吃吧。人多好备菜啊。

赶上快过年了,气氛还热闹。

是啊,多热闹啊。大家纷纷附和他的话,要不是汪导牵线,她们都很难有机会聚一起呢。

要说上次同台还是上次颁奖典礼呢。四个人争一个奖,打得是相当激烈。

正说着,又走菜了。

这回的菜走“精品路线”了,每人一小碟。

汪导摇着扇子说,这可得趁热吃,这菜最早能追溯到唐代呢,张鷟《朝野佥载》记载的“岭南獠民好为蜜唧”,现在呢,这菜俗名“三吱一点红”。

而提起这个,就不得不再端上一盘,与这菜齐名的,张岱《陶庵梦忆》里写的“峨眉雪蛆”,别看外表吓人,其实是道“甜品”呢。

这俩菜一摆,司黎看向最前头的那道“川味猪头淋杏子浆”相比之下,那玩意儿好像也没多难吃了。

再后面的柬埔寨炸毛蛛,墨西哥鱼子酱(其实就是蚂蚁卵)等等美食端上来时司黎早就撂筷了。

倒不是她不想给大导面子,主要是她琢磨明白了,这“小光头”今天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这“温水煮青蛙”,挑战她们的底线呢。

司小妖精多机灵啊。她想着直接等最后一道菜得了。要是这最后一道接受不了,前面的吃了也是白吃。

能坐在这张桌上的,谁又不是人精啊。大家多少都看懂点了,捧着杯子聊闲天,顺便观看汪大导演近距离真人表演“猎.奇吃播”。

汪导也不是完全不谙世故、打马虎眼的人,瞧见她们这样,大手一挥,跟服务员说,都上吧。

于是,这压箱底的“卡苏马苏乳酪”就端上来了。

卡苏马苏,江湖人称“活.蛆奶酪”。

汪导拿着面包片,自己一边往上抹,一边“哎呦哎哟”地跟她们讲,这是个真金贵的菜,一口一千块呢。而且一般人买不到,只卖熟客。

酪蝇幼虫这种小虫,司黎是不害怕的,关键这小东西都不如她指甲盖大,还白白净净的,都不如她当初喂鹦鹉养的一盒子面包虫麻人。

不过,蛆这种东西有个特性,就是一碰它,身子能弹老长,跟小弹簧似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进嘴里,都嚼不出味来。

就这啊,司黎松了一口气,这都比不了韩国芥末活章鱼有存在感。

她想都没想,面包都没用,一口干咽。咽完喝了口旁边专配此菜的意大利卡诺那乌红酒。

吃完,司黎正式地放下筷子。

筷架上,圆头方头一同并齐。这不是她的习惯,是他的。久而处之,也融入她的习性里了。

汪导憨憨笑,问她“口感怎么样?”

司黎诚恳地回答,“太酸了,但很顺滑。”

“对咯。”汪导认同地点头,说“就是这个感觉,顺滑。因为这奶酪里有种叫lagrima的液体。所以质地口感都跟液体一样,有种流动感。”

就像他这辈子最爱的电影事业,毕生追求都是光影间顺滑如水般的流动感。

说完,他对着另外三人说,其实这奶酪,一般吃客都是去掉虫子吃。虽然麻烦了点,但他也提前让人准备了。

话说完,随后就有服务生把去了虫的奶酪端上来了。

然而,兴致散了,这时候就是上什么山珍海味,都没胃口了。

秦升媚看了眼对面的司黎,同样淡然地停箸了。

一口奶酪而已,她们几个谁都咽得下去,但就是乍一端上来,多少都得做点心理建设。这一犹豫,就缺了汪导想要的“顺滑劲儿”。

哪怕再去吃,也是鸟过拉弓,错过时机了。

不过,就算是占得先机的司黎本人,此刻也没放轻松。

因为汪导这人太性情了,跟他面前耍聪明都是赌,万一他这部戏想要的不是这个劲儿呢。

万一他这次就想找个有坚持的演员呢?

司黎最后喝了一口茶水,暗叹,饭局也是局啊。

局中人,买定离手,落子无悔吧。

*

出了门,胡珍在外面接应她,上来就问,“那蛆你真吃了?!”

司黎看了她一眼,心想,她这“贤内助”牛啊,消息怪灵通的。局才刚散啊。

她选人眼光真好。

“嗯,吃了。”司黎浑不在意地回答她,“再说那叫风味奶酪,是特色。虫子都是干净的,没毒。”

胡珍想说屎也没毒不过,最后她还是拍了拍司黎肩膀,比了个大拇指,“牛!”

一晃快十年了,当初摔骨折的小姑娘,现如今对自己下手还是这么狠。

“你不红谁红啊。”胡珍忽然感慨地说。

司黎不认同地摇摇头,“这玩意儿还是看命。”

豁得出去的多了,“主要是我这长相不允许我低调。”

她臭屁地掏出一根烟来点燃,抽了一口解瘾,接着对胡珍嘱咐:“不过这戏的拍摄时间

,你得帮我糊弄一下。”

她没说糊弄谁,但胡珍意会,点头:“放心吧。汪导拍戏本来也没个固定日期。你想几个月都行。”

司黎垂着长睫,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可能,年后,我就得找个借口“消失”了。”

“这么快?”胡珍惊讶道,“合同都还没签呢?”八字都没一撇。

司黎长发一撩,偏过头,搂着她肩膀,有点兴奋地跟她小声透漏:“刚走的时候,汪导跟我说了句话,他说我可能还需要再瘦一点。”

这不就十拿九稳了嘛!胡珍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成成成!瘦而已,这是你强项。”

“不过,就这事还有必要‘骗’吗?”

得骗。司黎坚定地跟她说,“瞎话还得你费心编一编。”那狗男人太精了。她自己编的幌子容易被他看穿。

如果是平时瘦一斤两斤,倒不用这么费事,主要这次,这场别具一格的筵席,再加上汪导的态度司黎揣测他想要的“瘦”,应该是“面黄肌瘦”的“瘦”。

该不会是个“逃难”片吧?

难说。

但要是她真敢在江修暮眼皮子底下“面黄肌瘦”,那狗男人也一定敢把刀架在脖子上逼她拒演。当然不是她脖子上,是架他自己脖子上,对她以死相逼。

他做得出来。

而她呢。

司黎抽烟的时候脑袋里寻思好几遍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约莫着她心里这杆秤还真有可能偏向他。

唉。世间安得双全法啊。

她站起身,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心道,得了,她还是效仿一下“咽泪装欢”的唐婉前辈吧,三字诀——“瞒瞒瞒”吧。

第64章

除夕的那天早上,江修暮一个人早早起床备菜。

前一晚他好说歹说,身口并用地劝住了那妖精,今天别起床,多睡一会儿。

一年到头,她也就这么一天是真清闲。

当然,他也是。

所以家里提前备了菜,江修暮打算今年亲自下厨给这妖精做点顺口的。

一来,司黎的职业特殊,他们的关系也特殊,请不了驻家的厨师和管家,只能他做。

二来,他也挺喜欢投喂家里这只妖精。

投喂得多了,就会养成习惯。她会习惯他做的菜,也会习惯和他一起的生活。

习惯是人的第二本性,比天性还顽固难戒。

比如,他们如今就习惯了两个人过年。

江修暮算了下,发现这都是他们一起过的第十二个除夕了。

除了刚出国的第一年,他不明情况地问过司黎,要不要回国过年。

当时司黎看着他,一脸平静地对他说,江修暮,要是有一天我真在这里出事了。你就把我骨灰扔去海里,太平洋还是大西洋我都无所谓。但要是你敢把我带回司家,就算是做鬼,我都会恨你的。

她的话说得太决绝,以至于他都没反应过来,甚至没深问,就郑重地答应她,好。他一定不带她回去。

时至今日,他再没和她提过回海城的事。

每年清明,江修暮都是一个人回去扫墓。怕她不开心,便谁也不见。

年前,司老爷子那边给他来过电话,说想让他们一起回去过年。他让助理以事务繁忙、抽不开身的名义推拒了。

而“大忙人”此刻正在厨房忙着给家里的妖精做一道相当精细的清淡菜——开水白菜。

司黎醒来时,看见摆了一桌的菜,愣了下,“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男人微笑着给她面前摆好筷子,“年夜饭都是图个吉利,不用强求吃完。”

司黎查了查,十道菜,是够吉利的,想想道:“也是。”

今天这日子,就算是普通人家桌上可能都不止十个菜。

他们虽然是两人,但十全十美,寓意多圆满。

不过,她家江总这菜,做得也忒精致了些。

司黎举起筷子,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哪个都想吃,哪个又都舍不得下手。

江修暮看她眼睛忙活半天,嘴一口都没吃上,笑了,遂举起杯子跟她说:“阿黎,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啊,江总。”司黎也笑,认真地跟他碰了下杯。

她喝了口果汁,意犹未尽地跟他提议,“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来点酒吗?”

“没那个必要。”他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肉,“今天好好吃饭吧。”

她一年里喝酒的时候太多了,能好好吃饭的机会可罕有。

也是。司黎想,他忙一上午做了这么多菜,不多吃点,剩下多可惜。

想着,她就近夹向一道最其貌不扬的。

放到嘴里,嗯?!

“这什么菜啊?”司黎很中意地又夹了一筷子,问道。

江修暮全程微笑看她,似乎就等着她问呢。

“《红楼梦》还记得吗?茄鲞。”

这她肯定记得啊。她当时看书,十二钗记得稀里糊涂,但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里面的菜了。看一遍就流口水。

司黎惊讶地睁圆眼,“这你也会?!”

他哪有那闲工夫。“早上让人送来的。”

江修暮笑着跟她解释,沪市有不少手艺人,都是京里退下来,曾经主持过国.宴的。

这个老师傅的菜,他吃着还不错。他不是完全照着古方来,有自己的改良,挺有风味。

其实他还有几个拿手的菜,就是得现做现吃。等她有空闲了,他再带她一起去尝尝。

说着,男人又给她夹了点,让她喜欢就多吃两口。

司黎嚼着口中的“茄鲞”,心里暗自寻思,乖乖啊,她在外面“吃糠咽菜”,和西蓝花与卷心菜作斗争的时候,这狗男人过得都是什么好日子啊?!

每次她走的时候,瞧他那副依依不舍、要死不活的样子,她还以为这“江宝钏”为她苦守寒窑,每天挖野菜吃呢。

合着人家就差没吃满汉全席喽?不对,没准儿满汉全席他早都吃过了。

要不然怎么都开始满上海、犄角旮旯地找老师傅了。

“心里落差”一下子拉大。

司黎恨恨地咬着白菜,万恶!太万恶了!确实该打倒!

可她转念又一想,这小子年轻时候就很“会吃”,现在有钱了,活得精细一点也正常。

而且,其实男人爱玩,不算是缺点。

当然了,这种“玩”不是指吃喝女票赌,那种就太低级了,属于杂流。上不得台面。

真正的玩家无论是普通的玩车、玩表,还是玩石头、瓶子,都追求惟精惟一,也就是“穷究”。毕其生于一处,潜心笃志,往深了钻研,往死了参悟。

至于人们常说的“玩物丧志”,司黎却认为并不见得。玩物丧志,多半不是人迷是自迷。

她虽然不再唱戏了,可也是个资深票友,最懂那种遇上喜欢的东西,大脑“入迷”的感觉。

一滴酒都用不着,自然而然就“酣醉”了。人生是需要几场醉的。

借用知名作家的一句话,便是“痴到深处,三宝必现,迷到终极,另有天地。世人庸庸碌碌亦是福寿,可也小负一场人生。”

所以,司小妖精对于男人的评价,一向的观念是,男人有钱不稀罕,有钱又会玩,才算稍稍有趣。

而她家江总更是另开一路,不仅会玩,还玩得“花”。

司黎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知道他涉猎广泛,什么都懂些,但要说他到底想把一生时间“荒废”在哪一处,她又看不出来。

眼下看着他是挺会“吃”的,不过司黎很了解他,这水平不过是他打发了丁点儿的闲散时间,浮皮潦草罢了。真要研究起来,江大总裁绝对能比汪导更“痴”。

在司黎天马行空、想七想八的时候,江修暮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看了半天,忍不住柔声提醒道:“阿黎,认真吃饭。”

吃饭还能走神的,她真是他见过的第一个。

司黎遂笑眯眯地看他一眼,低头继续吃他夹到碗里的菜。

这笑容…“怎么了?”江修暮好奇地问,“刚刚在想什么?”

“在想你。”屋里就他们两个人,她还能想谁。

“是么。”男人干脆放下筷

子,认真起来,“详细说说,在想我什么?”

司黎:……按胡珍教她的东北话说,这男人哪儿都好,就是爱“拔犟眼子”。

她一句话,他恨不得掰八瓣听。

还有没有点隐私了?

司黎索性跟他藏乖卖傻,眨着大眼睛回答:“在想江总晚上给我包什么馅儿的饺子。”

他们两个,年夜饭是天南海北,不一定每年都能在家吃。但除夕晚上的这顿饺子,司黎只吃他包的。

细思量,其实也不止年夜饭,她平时在外面就不太吃带馅的东西。都是忍着那口馋劲儿回家来吃。

和别的菜相比,“馅”太内在了,太私人了。多了葱,少了姜的,真是千人千面,一点儿不夸张。

饺子,司黎独独好她家江总包的这一口。

江修暮太知道她了,不过周瑜打黄盖,这麻烦事他刚好就愿意给她做,

所以她随口胡诌的回答,他也不在意真假了。

江修暮顺着话问她:“阿黎今年想吃什么馅的?”

“三鲜。”司黎不假思索。

“嗯,备了。还有吗?”没有的菜他得让人送。

司黎又想想:“白菜吧。”菜和财同音,她今年要拍一部重戏呢,图个好兆头。

男人点头,“可以。还有想吃的吗?”

还问?司黎拄起下巴,故意逗他:“那还想吃牛肉的行吗?”

“行啊。”江修暮眉眼含笑,看着她,“今天过年。阿黎,你就是再说十种馅,我也给你包。”

他今天不图顺,也不要发,只求圆满。绕一人成圆,满足她的所有。就是他每年的新年愿望。

司黎眼中的调笑之意收敛,长睫毛颤了颤,再展颜时,眼波涟漪荡漾开,柔软得好似蜜糖化掉了。

“可我吃不了几个了。”她眼神示意下桌面这些菜,语气有点小哀怨。早说她刚刚就少吃一点了。

提起这事,男人就想叹气,但还是说:“没关系。你能多尝一个就不算亏。”

啧啧。她家大总裁怎么这么好。

好到司黎饭都不想吃了,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宽厚的肩膀,亲亲他脸颊,“我帮你。”

江修暮看看她新做的指甲,笑笑,“嗯。不着急,先吃完这顿。”

她现在胃小,早就吃饱了,但还是很给面子地陪他又吃了会儿。

*

到了晚上,江修暮坐在桌前包饺子。身后沙发,他家妖精没骨头似地,一会儿揽着他的腰,整个身子都软蹋蹋地贴到他背上;一会儿又蹭到他腿边坐,小脑袋还得枕着他肩膀。

至于“帮忙”,他唯一要她帮忙的就是最开始时,说了句,“阿黎,帮我挽一下袖子。”

手上没活干,司黎闲得慌,便靠着他,边看春晚,边小嘴叭叭不停地跟他讲,这里面哪一位是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哪一位和刚才那个有过节,私下连话都不说。

这些“八卦”江修暮一向是不感兴趣的,但她说的时候,他听得还津津有味。

就是一些明星的名字和面孔,他对不上,时不时要问两个“基础性”问题。

司黎回答时,还会加送他一个“白眼”,你江大总裁好歹也有影视方面的投资,怎么一点功课都不做呢?

他没奈何地笑,那点钱,还真不值得他费那个心思。不过镜头扫到台下时,他倒是能认出几个熟面孔。

行吧。人各有专。司黎理解地拍拍他肩膀,跟他说,算他幸运了,家里这不是有她一个懂行的嘛。小江,以后有问题就咨询啊。她不收他费。

这么说的话,他好像还真有一个。

江修暮跟她讲,他们近两年投资的一个游戏挺有前景的,明年想找代言人。

但找代言这个事,最怕的就是“爆雷”。万一人出问题,负面影响很麻烦。

司黎点点头,问他预算是多少。

他估了个大概的数字。

司黎听后,无语地又翻了个白眼。这点小事都需要他来考虑了?公司要倒闭了?这么事无巨细,他不如自己下.海当代言人。

这男人明显是跟她没话找话,想聊闲天。

不过,她思索了下,还是正经地说了几个名字。男女都有。

无一例外,都是她自己旗下的艺人。

她说完,江修暮转过头来,面向她,似笑非笑地评价,“你倒真不客气。”

“你主动问的嘛。”司黎理直气壮地叉腰,真当她稀罕他那两个钢镚?主要别人家的,她知人知面不知心,怎么敢随便推荐。

没想到,男人想都没想就说,行。年后让相关人员跟她们公司对接。

司黎却沉默了,她注视他侧脸,过了会儿,开口说,“别了。”

还是让他们认认真真地选人吧。她随口开玩笑的,不能当真。

江修暮静静地看她一眼,也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在饺子面皮上捏花褶。他有强迫症,两边的褶必须是对称的。刚才差点捏错了。

两人的生意绝不能往一起掺和,这是她给他们这段关系设的底线。

原因嘛司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忿地撇嘴,还不是因为某人掌控欲太强。

给了馒头就想吃肉的主儿。

而她又是属猴的,谁都别想拴住。

就现在这么“泾渭分明”,她公司的管理层都有他的人,真当她不知道?

只是他没太过分,胡珍又说“利大于弊”,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瞎了。

但今天毕竟是除夕,司黎不想他这一天有丁点儿的不快,所以还是主动靠过去了。

“江总手真巧。”她亲亲他脖颈,不吝啬地夸奖。

德行吧。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能跟只妖精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