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走之前告诉他这次是两部戏排到一起,要三四个月才能回来,结果一个半月后,半夜凌晨两点多,屋外门锁忽然响了。
江修暮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家里遭贼了。
等他走出房间,看见司黎拎着箱子进来,正在门口换鞋。她穿着灰扑扑的套头卫衣,脖子后面还挂着颈枕。
司黎回过头看见他,也有点惊讶,“你还没睡?”
“嗯。”他应了一声,走过去,接过她的行李,问:“累不累?”
“累。”司黎抬手抱了抱他,头靠在他肩膀,疲得声音都发哑,“好困,想睡觉。”
江修暮拍拍她后背,“去换衣服吧。我帮你整理。”
司黎点点头,垂头耷脑、脚不沾地,神游似地飘进卧室。
屋外,江修暮给她整理箱子时发现她带回来了几本字帖。还有练习本,他随手翻开几页,基本上都是在练习签名,还有给粉丝写的一些祝福话“天天开心”“事事如意”之类的。
都说字如其人,心手相通,这种说法还是有科学依据的,心理学上管这叫笔相学。
而他手里这本练字帖,横平竖直、弯钩锋利,下笔力气也不小,翻过来一页背面都还有印记。
看着整页整页的字,江修暮脑海里忽然涌现出一个词——过刚易折。
躺在最熟悉的床上,司黎翻身两次,还是睡不着。
她再次转过身来,面朝他,试探地问:“你睡了吗?”
男人眼睛都闭上了,听见她声音,复又睁开,“没睡。”
“那你困吗?”
“不困。”他收紧手臂,将她往身前揽了揽。
司黎抱住他的腰,打着哈欠道:“那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她就是想听听他声音。
江修暮摸摸她的小脑袋,想想,问:“你最近在练字吗?”
司黎“嗯”了一声,纠正道:“我是刚学。怕给粉丝签名不好看,她们不喜欢。”
“你会吗?”她问回去。
“算会吧。”江修暮想着她写的字,没由来地有点担心她。
“你怎么什么都会。”司黎哼唧了一声,睡意比刚才浓烈了,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那你学得是什么体。”
“都会一点。”对他来说,会的多一点,更便于隐藏真实的那个。
对此,司黎只能举起
大拇指,“牛。”牛,但是他会的真是太多了,这程度有点变.态了啊。
江修暮抱着她轻笑,抚摸她头发,一下下地哄她睡觉,“可是阿黎,我觉得写字不一定要像谁。横不是平的,竖不是直的,都没关系。”
“自成方圆就很好看了。”
司黎不知是睡了,还是在走神,默了一会儿才答:“嗯。看来是我练得少。”
江修暮低头吻她发丝,“阿黎,才刚开始。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管是练字,还是别的。
司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也是这一晚,他问她想不想换个房子住。这街区不太安全,要是她还像这次一样半夜回来,他真是不放心。
司黎想也不想就说“不要”。
她的理由也很多,比如楼上房东年纪大了,万一突然出事,没人看顾;还有这附近商超方便,地铁和公交车也还算方便;去机场和回家的路线她好不容易才走习惯了诸如此类,就连楼下烟店的老板会免费送她打火机,这事她都算进去了。
从她各种稀散的理由中,江修暮总结出一条司黎的特性:她“恋巢”。在一个地方住久了,就不喜欢搬走。
就算这地方她一年就回来住两三个月,甚至不如在酒店住的时间长,但在她心里,这里就是她的巢穴。哪怕只有三四天的空闲,她都得回这儿来窝着。
想通这一点,男人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是只需要“守株待兔”就好?只要她养成习惯了,天南海北,她总会回到他身边的。
所以后来他们回国在沪市安家,买房子前他盘算了很久,交通地段,再到隐私性等各种。
装修时,房子里的每个角落江修暮都是亲自拍板决定的。因为他觉得不出意外的话,按司黎的性子,这房子应该是他们要住一辈子的家了。
*
司黎回来的第二天,她在浴室洗澡,江修暮在厨房做饭,等他出来时,浴室的水声还在响。
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掺杂着几缕刻意隐藏的声音。
江修暮走到门边,刚想敲门问她怎么了,举起手来,想了想,他又放下了。
背靠在门边的墙上,他听见那声音渐渐微弱,最终被水声盖过。
过了会儿,水声也停止了。
接着是吹风机的声音,等这声也停下,江修暮身子站直,等着她出来。
司黎出来时头发只吹了个半干,也忘了带干净衣服进去,套了件他洗过的T恤就出来了。
打开门就看见他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
她皱了下眉,别开脸继续用毛巾擦头发,“门神,你找我有事?”
但在她出来的瞬间,江修暮就瞥见了,那双红得兔子一样的眼睛。
他抬起她的下巴,面对面,仔细地看,“你哭了?为什么?”
司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将下巴上的手拍开,“流眼泪就是哭吗?”
她说:“我就不能是滴眼药水过敏了?”
说完,在他疑惑的眼神中,她抽出别在后裤腰的墨镜,往自己小脸上一戴,脖子一仰,“趾高气昂”就要走。
江修暮哭笑不得,伸手拦住她,“可是阿黎,家里没有眼药水。”
司黎听后脚步顿住了,转过头吭哧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你松手!”
他才不松。
他还得把人抱在怀里,哄好才能松呢。
大手摁住胸前挣扎的小脑袋,江修暮揉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阿黎,你说得对。流泪不代表哭。”
“哭是情绪,流泪只是一种生理反应。人不一定只有难过才流泪,开心会,激动也会。”
“或者,什么情绪都没有。偶尔洗洗眼睛瞳孔嗯会更亮、更好看。像星星一样。”
司黎鼻梁上还架着墨镜,巴掌大的小脸遮住大半。
她头靠在他左胸,听后直撇嘴,“江修暮,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在唬我。”
“阿黎,我从来不骗你。”男人揽着她肩膀,轻晃了晃,颔首低语道:“都是查得到的。你不是最相信科学的吗?嗯?要试试看吗,科学的、变好看的方法。”
这个白痴,把她当傻子哄吗。说什么鬼话。要是哭就能变好看,全娱乐圈都要以泪洗面了。
司黎伏在他身前,墨镜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翻完,她也没推开他。
过了会儿,江修暮低头,腰侧的衣服一角被捏紧了。有凉凉的水滴,一颗一颗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将她抱得更紧了。
逐渐地,水珠越掉越多,越落越快,将他的袖子都洇湿了一小片。
他心疼得轻拍她的背,想让她哭出声来,会好受一点。
但是除了演戏需要,司黎哭从来都是不出声的,宁可把嘴唇咬破也不出声。仅偶尔吸两下鼻子。
原因,她也不会说的。
江修暮心里叹气,却也知道不用问,她想说自然会说。他会觉得有些遗憾,但尊重她的选择。
大概是眼睛洗得差不多了,司黎松开他,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抬起头来,对他说:“饭凉了吧。去换件正装,我带你去餐厅吃好的。”
“什么?”她情绪转换得太快了,他没跟上。
司黎淡定拍拍他肩膀,“快点。别磨蹭。”
说完,她转身,脚步轻飘飘地就进了屋。
江修暮愣愣地站在原地,要不是衣服袖子还湿着,他都以为刚刚是他做梦了。
真是女人的心,难以捉摸。
妖精的心,神鬼莫测。
但江修暮还是听她的话,换了件还算正式的黑色衬衫。领带就不打了,他穿好后就在门口等她。
片刻后,房间里有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
卧室的门打开,刚还在他怀里梨花带雨的妖精,施施然走出来。穿着气质修身的小黑裙,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肩膀披了件小西服外搭。
就连长发都被她高高盘在脑后,嘴唇也涂红了,像刚吃了神丹妙药,返老还童、容光焕发的千年妖精。
司黎看到他时,蹙起眉,稍微拉低鼻梁上的墨镜。刚画好小烟熏妆的狐狸眼,略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他:就这?
他也没想到她说的正装这么正啊。江修暮尴尬地咳了两声,心想,要不要不他还是打个领带去吧。
算了,脸和身材勉强够用,还算带的出去。司黎怕他耽误时间,拽过他的手腕就往外走。
上车后,启动时,她蓦地对他说:“你帮我记一件事。”
“什么?”
司黎傲娇地把墨镜往上一推,脚踩油门,红唇轻启,“下次我买车,你要记得提醒我,一百万以下的绝对不考虑。”
噗。
江修暮笑着侧头看她,“就一百万?”那他明天带她去买好不好啊。
妖精瞪他一眼,“闭嘴。”
江小同学板正坐直:“1。”
*
其实哭这一通,司黎不是不想告诉他原因。
关键这原因,说开了就屁大点事,她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卖惨。
只不过这是她第一次被换掉。还是进组后,第一天拍完,当晚被通知明天换人了。
她一颗追逐演艺梦的纯粹心灵轻微有点小破碎而已。
再加上那天导演各种挑刺她,众目睽睽下,一场戏演了十多遍。司黎这种要强的性格,被批评是让她难受,但做不好让大家都陪着反复重来,她更自责。
后来,她拖着箱子从酒店出来时还在想,既然导演想换人就早点换,干嘛还要折腾她一天。害得她晚饭都没吃,片场回来就开始反思,反思一晚上了。
他大爷的。白反思了。
算了,工作没了,那就回家吧。
于是当晚,司黎买最近的航班临时决定飞回来,落地时间太晚了,就没跟他说。
登机前
,她把包里随身带的剧本,和关于这个角色她写的一些笔记全都丢进了垃圾桶里,全身轻松地踏上飞机舱。
经此一事,司黎痛定思痛,开始深入思考——她为什么会被换掉。
首先,导演有自己想用的人,这无可厚非。但他又没提前跟她说,她哪知道啊。这是导演不厚道的地方。
其次,她既然能被换掉,就说明她目前还是可以替代的。
不管是演员,还是做别的,能被替代,就说明还不够有价值。
司黎继续思索,那她怎么才能让人不敢换她?至少得有个独一无二的、能比别的女演员更厉害的长处吧。
想来想去,她觉得,她也就打架这项技能,能胜同赛道的演员一筹了。
虽然她现在瘦得只剩个花架子了,但花架子,她以前也是耍得最好看的那个。
嗯,那就决定了,走武打路线!
就算这条路崎岖了点,不过,难走的路,人肯定也少。她一个在坎坷路上滚过来的人,吃吃这点小苦有什么的。
想通了,她就准备重振旗鼓了。
沙发上,正在专心看书的江小同学,身边的人忽然一下支棱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阿黎?”江修暮担心地问,“怎么了?”
司黎闻声看过去,拄着下巴,目光端量他的眉毛、眼睛、嘴巴,还有喉结
她朝他凑过去,没任何前言地问:“你知道猫怎么叫吗?”
“猫?”
江修暮被她问得一愣,回答她时,也满脸防备地只吐出一个字,“喵?”
“好聪明啊。”司黎小小地鼓掌,夸赞他,声音柔得像含着一汪春水。
有点不对劲。男人往旁边挪了挪。
她就又凑上去,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继续问:“那你知道狐狸怎么叫吗?”
狐狸的叫声?
江小同学茫然摇头,这他真没研究过,“怎么叫?”
司黎把双臂缠上他肩膀,眨眨眼睛说:“你抱我进去,我再告诉你。”
江修暮看向这双狡黠的狐狸眼,犹豫半分钟,放下书,一把抱起她往卧室走。
行。他今天倒是要听听狐狸是怎么叫的。
第52章
只短暂地歇了一周后,司黎就准备杀回香港了。温柔乡虽好,但也不能久留。
送她走之前,江修暮忍不住牵起她的手,“阿黎,如果你觉得太辛苦的话”
“怎么?”他话说一半就噤声,司黎好奇地询问。
江修暮看着她透亮的眼睛,想起她在灯火下认真地写人物小传、用夸张的动作和言语反复感悟角色的情绪,背台词有时会哭,有时候又会无端地傻乐偶尔甚至会蹦出几句梦话。
他想说,阿黎,如果太辛苦的话,就留下来,他可以养她,可以把她养得很好。
可一想起这些,他又知道,这些话他不该说。
“太辛苦的话,就不要来回跑了。”江修暮微笑地摸摸她的头发,“打个电话,我回国去陪你。”
嗯他假期多。好像也行。
司黎点点头,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说:“好。那你要是不忙就来陪我。”
“不过,你确实应该回去看看了。”
路上,她还在小嘴叭叭不停地给他建议,“在这面呆久了,我真觉得味蕾会退化。不然为什么我每次落地,闻到路边煲仔饭都直淌口水等下下飞机我就去吃沙茶牛肉。哦,我最近还瘦了!那还能再来两个蛋挞。”
“还得是国内的美食,哪像这边鱼和薯条都炸不明白。要不是你在这,我肯定不回来。”
她说话时,男人一直微笑听着,听到这句,他不禁侧目看她一眼。
在国外生活真有这么差吗?
江修暮想问她来着,可后来她话题又快速地转到别的,他没来得及开口。
*
虽然不确定两件事有无必然的因果关系,但江修暮后来还是有点后悔,那天不该那么轻易地放她离开。
因为从那次开始,这个女人身上就总是带伤了。
开始是一些不明缘由的淤青,他们两个视频时,他还以为是什么特效化妆。
直到有一次暑假,他从伦敦飞回去陪她。
落地后,正赶上她在医院排队,电话里声音嘈杂。她说什么,他都听不清。
而听不清,心里没底,就更着急了。
等他赶到医院时,看见骨科外面人满为患的长椅上,司黎一个人举着右手,小拇指外翻成明显不正常的弧度。她竟然还有闲心逗旁边的小孩别哭。
江修暮从人群里挤过去,蹲在她身前,问她怎么回事。
司黎举着右手给他看,说小拇指可能暂时动不了了。
他一路赶过来,本来就忧心如焚,听她轻描淡写的语气,更是有些急躁,声音不自知地沉下来,“什么叫动不了了?!”
司黎被他忽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不让步地嚷回去:“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医生说的,又不是我说的!别的我也听不懂!”可能听懂了,但也没往心里去。
她就记得小拇指不能动,想着后面拿东西的戏都得换左手了。
男人深深地看她一眼,被她气得不想说话,直接拿过她身边的x光片看。
影像清晰地显示,她右手小拇指骨折了。关节都错位了。
江修暮看完光片,又看向她举着的手,喉咙里像有一根刺哽在那里。
安静几秒,他轻声问:“疼不疼?”
呵,汽车撞墙知道拐了?大鼻涕流到嘴里想起来甩了?切,晚了。
“哼。”司黎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扭过头,不理他。
还有心情跟他置气,看来她还是不疼。男人也闭口不言,半蹲在她身侧,开始查这种情况一般怎么治疗。
查到的结果也和医生给出的方案差不多,都是要往里面植入克氏针固定,养四五周再取出来。
两根钢针从她皮肤表面插进去,连皮带肉地戳出两个血.洞,最终穿透骨头,骨头上再戳出一个洞。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受这种罪,江修暮想起了某种失传已久的酷.刑。
他问了医生,就算取出来后,这皮肉上留下的洞也要两三周才能养好。
也就是说,等她这根小拇指完全恢复正常,他的假期也刚好结束。
从医院回到酒店,司黎一双狐狸眼滴溜溜地瞄他。
这男人回来路上一直不说话。气压低得她都错觉有一朵乌云跟在她旁边。
“要不,你回去吧?”她站在他身后,试探地问。
男人闻言回头,什么都没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OKOK。他不想走那就不走吧。
司黎默默闭上嘴,拿起剧本看,余光一直关注他在满屋找活干。衣服要挂在衣架上,化妆瓶必须立着,所有没用的东西都要进垃圾桶。扔完后还要换新的垃圾袋,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
这人是个洁癖、强迫症、整理癖,但还挺宜家的。她想,至少能少请一个清洁阿姨,这也太省钱了。
收拾好整个房间,江修暮洗过手回到她身侧坐,垂眸思考,该怎么劝她放弃演员这一行。
实话讲,他还是想带着她定居国外。
要是她能彻底抛弃现有的事业,切断和国内的全部联系,重新开始,那是最好的。
如果她真得特别想当演员,那可以在国外演一些至少不用这么拼命的戏。
这些建议怎么说能让司黎更好接受一点?
这让江修暮有点犯难。他家这只妖精着实太聪明了些,主意多又固执。
他在想事时,司黎也在思考。
她在想这男人今天心情不好,会不会是饿的?
她也是一拍戏节食,心情就变坏。
于是,在他抬起头准备开口时,司黎凑过去先问道:“我叫外卖,你吃什么?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我们吃点好吃的。”
江修暮叹息一声,满眼无奈地看着她,反问:“你觉得我今天还有心情吃饭吗?”
一般这个回答,就肯定是饿的。
司黎朝他举起打了石膏的右手,说:“你爱吃不吃。但我左手不会用筷子,你得陪我吃。”
于是,她点了家口味清淡的茶餐厅。
竹升面先挑出来一筷子,江修暮放到碗里搅得不烫了,再端起来,夹出一点喂给她。
这个待遇司黎心里美极了,饭来张口,想当年太后也不过如此吧。
趁她嘴里鼓鼓的,嚼着东西不能说话时,他蓦然开口:“阿黎,手好之后,你跟我回去吧。”
司黎愣了瞬,两三下把嘴里食物咽下去,摇头:“我戏拍不完。”
江修暮望向她:“违约金我赔。”
司黎乐了,“可我公司也有违约金。”
他还是说:“我赔。”
“艺人合同违约要赔很多钱的。”
“我赔得起。”
江修暮放下碗筷,双手握住她肩膀,认真地对她说:“阿黎,我们现在不缺钱。”不需要她用有伤身体的方式赚钱。
司黎安静下来,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良久,她拄起下巴含笑道:“可我缺钱。”
说完,她就打落他的手,转身去喝汤了。
缺多少,为什么缺,剩下这些她又不说了。
沟通无果。
呆在一个房间里,两人又开始各做各的,彼此沉默。
直到晚上睡觉,躺在一张大床上,肩并着肩,男人在被子下去牵她的手,试她的温度。
虽然是夏天,屋内的空调却是暖风。
司黎身上不冷,想了想,她把手指一一插进他指缝里。
十指交握,两人都朝对方靠近了些,但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会儿,司黎头微微偏向他,望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轻声开口:“其实,我也没有特别喜欢演戏。”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至少演戏不算是她毕生理想吧。
江修暮表情有了一丝松动,也侧头过去,“那为什么不考虑做别的?”他不支持她做演员。他今天的话,她一定听懂了。
司黎闻言笑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笑着说:“那你还不如问问外面跑出租的,为什么要做司机;问问环卫工人,为什么要起早贪黑扫街道。”
“江修暮,如果他们也有你这个脑子,聪明还能读书那么好,谁不想一劳永逸,轻松赚大钱啊。”
她转过头,亲了下他侧脸,“我也想。但你也知道,我成绩多差的。你的那些书,中文我看着都头晕。”
“我早想过了,我能做的行业里,就拍戏赚得最多,来钱快。而且我还算擅长,能做得不错。”
这她都够幸运了,长了张漂亮的脸蛋。比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幸运。司黎很有自知之明,也够知足。
轻叹口气,江修暮侧过身将她的头揽到怀里,吻着她额顶说:“但是阿黎,你有我。我的就是你的。”只要是她,变成一台赚钱机器他都心甘情愿。
司黎沉默地垂眸,过了会儿,才道:“你是你,我是我。”
她说:“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他们两个,手可以纠缠在一起,身体也可以,但有些东西不行。
额头上的吻渐渐变凉,男人闭了闭眼,手撑起上半身,将她彻底笼罩在身下。
极有压迫感的姿势,江修暮强行抬起她下巴,在黑暗中凝视她的眼睛。
“司黎,你这种赚钱方式,在我眼里,无异于在‘用命换钱’。”简单讲,就是不值得。他不可能放任。
司黎也看向他。虽然黑暗里,他们的眼睛只能看个模糊,但彼此的轮廓都刻在心里了,也用不着看得太清楚。
她用刚刚牵着他的左手抚摸他的脸,“你们读书人都喜欢上升高度,用些夸张的词来吓唬人?故弄玄虚。”
江修暮懒得反驳她,扯下她的手,压在掌心里,一寸寸地摩挲,最后停在尾指的位置。
额头抵着额头,他缓缓告诉她:
“中国的《易经》里有一卦,叫剥卦。其中有两象,分别是‘剥床以肤,切近灾也’和‘剥床以足,以灭下也’。”
“剥落到床面,相当于切肤之痛,从床脚剥落,是毁掉根基。剥,是一点一点抽离。”
“以你的性子,最开始磕到碰到,青一块你都不会留意。现在手指受伤,你也觉得是小事。然后就是手臂、腿脚,只要还活着你都认为是小事。”
“你把自己当洋葱,以为剥掉一层还有下一层。最关键的,你对危险的敏感度和感知力也在被剥落。”这才是核心。
他从被子里拿出她那只受伤的右手,严肃地说:“阿黎,你现在自己回想,手受伤,到底是不是意外。你以前有这么不小心吗?”
司黎双目紧盯着他,抿着嘴唇,在他的话里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他们梨园里,曾经有一位学武生的师兄。拜师之前在少林寺学过武术,所以园子里他学功夫也是最快的。
他那时候特别喜欢给他们表演一个绝活——用头顶水缸,顶起来还能轻松地走来走去。可是有一次,他演这个绝活时,水缸忽然掉了,把他砸在了下面,胸椎骨头插进了内.脏,当时就吐了好多血。后来命捡回来了,人却没再回园子。
师傅们检查过后,发现原因是那天空水缸里多了块石头。很小的一块,他以为很轻就没拿出来,结果就是这块石头让水缸失去了平衡。
而她在梨园里学功夫那么久,从来没骨折过,就是因为她踩高处时很小心,一直都很小心。只是后来,她没那么惜命了。
感受到她呼吸沉静下来,江修暮松开她的手,好好地放到一边,柔声说:“阿黎,我不对你故弄玄虚。我只是了解你,也了解人心的规律。你这样下去,早晚”
后面的话,他欲言又止,没说出口。司黎却听得懂,这样下去,她早晚会出事的。
她仗着自己会点拳脚,艺高人胆大,就觉得在片场吊威亚,有绳子、有工作人员,比在梨园都安全。实际呢,什么都不是一定的。
“我也没有那么傻。”司黎垂着眼睫,小声辩驳,“我们学功夫之前都是先学怎么挨打,还有被打怎么保护自己。”
比如正常人向后摔倒都习惯性手肘撑地,其实这才是危险的,非常容易伤到骨头。她们都是先学会克服这种意识,养成自我保护的习惯,让自己尽量放松顺着劲儿倒下去,和地面接触面积大,又不伤要害部位。
“听不懂了是吗?要我用你的俗话讲?”
男人声音骤冷。司黎和他面对面,都觉得后颈凉飕飕的。
“司黎,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江修暮躺了回去,周身气压低得真成了一朵阴沉沉的乌云。
更俗的他还没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要是劝不了这只妖精,大不了绑回去算了。
怎么绑未来的江大总裁,如今的江小同学第一次意识到,他得养一些能帮他干特殊活计的人。
凶什么凶!
她都受伤了,还对她凶!
司黎鼓着腮帮,好不乐意地在被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男人没反应,她又踢了两脚。
踢完,她默默地转身去抱他,用的还是受伤的那只手。她知道这狗男人肯定不忍心推开。
果然,他一点没动。
司黎便试着和他打商量,“给我点时间行吗?”她现在是真需要借着打戏,给自己讨个虚名。
“多久。”江修暮沉声问。
司黎答:“两年。之后我就不拍特别危险的戏了。”
两年太长。“一年。”
“一年半?”
“司黎!”
“好好好,一年。”
司黎朝他吐了吐舌头。略略略,又凶又凶。哪一天她心情也不好,把他踹了,看这狗男人跟谁凶。
缓缓地舒气,江修暮满心无可奈何,只能再次把她抱紧。
真不是他危言耸听,跟她没事找事。
拍打戏,受点伤,也许对于大多数演员都很正常。敬业的演员有的不用保护措施,几层楼都往下跳。
关键要看人,司黎不行。
江修暮承认他有一定的私心,不喜欢看她受伤,可更多的是看透她了。
司黎胆子太大,又爱逞强。
更甚者,她人性的底色里,缺少对生命的敬畏。别人都渴望活得长一点,她却时时刻刻都准备和死神碰一碰拳头。
哪怕前面是个风景好的悬崖,胆大的正常人顶多看一眼就掉头回来,而司黎她看一眼,两眼,第三眼没准直接就跳下去了。
她就是先跳完,再去想自己会不会死的那种人。
从她敢骑摩托带他飙到疾速,江修暮就摸到她一点苗头了。
后来他们又在一起日夜缠.绵,成为彼此的枕边人。
枕边是什么样的人,他要是都摸不透,他就白活了。
*
然而,一年后,他去机场接她,眼睁睁看着女孩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来。
那一刻,江修暮还是被她气笑了。
司黎反应极快,在他开口之前,扔下拐杖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你先别训我。”她大眼睛眨巴两下,言之凿凿,“首先,这伤是在一年约定期内。”
“其次,这里是机场。江修暮,你要敢凶我,我立刻买票回去,再也不回来了!”
有理讲理,实在没理的时候,耍无赖就是最有效的。
男人冷森森地盯着她瞪了三秒。
三秒后,江修暮捡起她扔掉的拐杖,背对着她半蹲,“上来,我们回家。”
第53章
从片场坐救护车去医院的路上,司黎看着自己软.掉的半条腿,陡然想明白了他说过的话。
他说的很对,她现在的心态不适合拍打戏。
从五层楼往下跳的时候,她太沉浸角色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戏,以至于都忘了身上还绑着绳子,也忘了最初演练的安全动作。一整套行云流水,怎么好看怎么来了。
听见骨头嘎嘣一声时,司黎自己都懵了。她怎么敢用骨头硬刚水泥地?她疯了吗?
导演也懵了,这新人小花即兴发挥得很精彩啊,就是跪半天了,怎么还不站起来呢?
这次去医院,司黎身边总算有人跟着了。胡珍陪她去的,她现在是她一个人的经纪人。
五部武打电影拍完了,其中两部硬核打戏已经播了,业内口碑极好。同一批签约的小花们现在就她上升期最明显,公司当然更重视。
就诊室里,胡珍听见司黎淡定地询问医生,这腿要养多久,好了之后多久能负重量?
医生最不喜欢这种不拿健康当回事的人,严肃跟她讲,“你知道你这种粉.碎性骨折,最严重的后果是什么吗?是截.肢。”
“我建议你们谨遵医嘱,治好了再想其他的。”
“是是是,一定谨遵。”胡珍赶紧打圆场,拍拍司黎的肩膀,安慰她,“放心吧,等这部戏播了,后面机会多的是。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司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后续,住院做手术,也是胡珍陪着她。她还提前跟她说,她受伤这事是要宣传出去的,是个噱头。
司黎听后皱眉,这不是卖惨吗?
胡珍大方承认,对啊,就是卖惨啊。
她摸摸她小脑袋,说,“小司黎啊,伤都受了,罪都遭了。咱又没骗人,也没夸张,吸引点流量就当赚医药费了。你当明星、当公众人物,就要有随时把自己一切都当卖点的觉悟。”
这觉悟她有。司黎考虑的是另一件事,“能不能等我好差不多了,做完第二次手术再发?”以现在的信息传播速度,她今天“卖惨”,那狗男人第二天就能飞过来找她算账。
吵架什么的,她倒不怕他。这不是怕耽误他上学嘛。
司黎心虚地摸摸鼻子。
胡珍却敲敲她的头,说她想什么呢,肯定是电影宣传期的时候发啊。现在发,那不是抹黑剧组安全设施不到位嘛。小孩就是年轻。
于是,司黎一边在内地治腿,一边各种借口忽悠江小同学她最近在客串别的戏,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等终于能回去了,他什么都不问,就坐在床边看她病历,看得司小妖精心更虚了。她瞄他的眼神,像在看随时要炸的煤气罐。
有什么好问的。她嘴里能有几句实话。
还不如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她什么时间入院、三次手术的时间,还有每一次的康复情况。
江修暮翻着手里厚厚的病历本,意外地发现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情绪稳定。
当然也不排除他是气过头了,心脏彻底气死了。
全都看完,他平静地抬起头,跟她说:“我会在这边再给你约一个骨.科专家,给你查一遍。病历先放我这,到时候翻译更容易。”
司黎点点头,表示:“我没意见。”
你还真敢有?江修暮淡淡瞥她一眼。
“这次伤这么重,公司给你加钱吗?”
分不清他这是在反讽,还是真关心,司黎啃着手里的苹果,摇头,“不加。但是电影里估计会加我五秒的戏份。”导演私下跟她说的,那部分他肯定会全保留。
五秒钟。江修暮闭眼舒气,默念两遍,算了。事情都过了,计较也没有用。实际一点吧。
他再睁眼,拿过她手里的苹果,用小刀开始削皮,轻声问:“你觉得值得吗?”
司黎上半身靠着枕头,垂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心忽然在刀削苹果皮的沙沙声中安静下来。
“从钱上看,一点都不值得。”她轻声回答。
“你还知道。”他切掉一小块,喂到她嘴里。
司黎嚼着苹果又说,“不过,我猜电影上映后,粉丝看到我的表现会开心。”
“是她们在导演微博下努力推荐我,我才有这个试镜机会的。这部是个大制作,我咖位本来还够不上,圈子里管这种叫‘舔.饼’。不算是什么好词吧,所以我不想让她们失望。”
江修暮不认可地摇摇头,“你这么在意一群陌生人的评价?”
司黎反问:“你能一点不在意外界的声音?”
“我管他们死活。”都是提供剩余价值的工具。男人直接把苹果塞进她嘴里。
司黎一边咀嚼,一边“啧啧”两声。太冷血了这人。
“也不完全是陌生人。有几个我都眼熟了,还有一个给我写了好长一封信表白呢。这么大的纸,写了三页!”
她用手跟他比划。
表白?情书?
江修暮抬起头,故作闲聊地问:“什么人?”
“站姐。”
带个姐字。应该是个女的。那可以。他把苹果核扔掉,又问她:“还吃吗?”
“不吃了。”司黎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你不忙的话,陪我睡一会儿吧。”
“不忙。”
他把水果刀擦干净收好,垃圾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扶着她缓缓躺下。
这妖精断了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生活自理能力也下降了,连侧身睡觉都做不到。
只能他侧睡,手臂环住她。
鼻梁蹭蹭她柔.嫩的脸蛋,江修暮轻语道:“阿黎,要是有一些人不管你做什么,他们都否定你、讨厌你,甚至还会不由分说地在网上恶言詈词,诋.毁你。你怎么办?”
司黎闭着眼睛,心想,这不就是黑.粉嘛。
“我鼻子上的两只眼睛又不是喘气的,我可以选择不看啊。”
“一点不受影响?”
那怎么可能。司黎知道他在关心
自己,笑盈盈地将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放心,这我能调节。”她心理素质好极了。
那就行。他把被子往上拽拽,搂着她安心地闭上眼睛。
不过第二天,两人又分别遇到了难解的题。
司黎骨折受伤了,江修暮不知道要给她做什么饭吃,能好得快一点,还要是她爱吃的。
而司黎想的是,她腿折了,这怎么做啊。但都分开几个月了,她又好想做啊。
最后,江小同学决定,炖点骨头吧,补补钙。
第54章
司黎觉得自己中毒了。
她怀疑这男人在汤里放了“见手青”。
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头顶的灯会既模糊又亮堂,还总是一闪一闪的。
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她躺在床上,却觉得裙.底有水流经过。温柔的水波甚至漫过了她大.腿.根。
她皱了下眉,有点想从这水沼里脱身,动了动腿,忽然想起,她腿折了,不能动。
但是不能动为什么还能曲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想,她好像是一只成精的狐狸来着,不小心被猎人捕到。现在的情况是,猎人在她身下架了一口大锅。
那锅里的水,先是暖和和的,逐渐开始热热的,沸沸的,把她冰凉的身体一点点熏热。
热到一定程度,她便被熏落泪了。
泪水掉落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又换了,电灯胆的光变成了乳白色,云朵大簇大簇地朝她涌来,她抬手去摸,触手可及都是软绵绵的。
这是哪里?伊甸园?
极有可能。确实很像信徒描述里的天堂。
司黎又开始想,她果然是中毒了。不然她一个东方人,怎么跑到人家西方的地界了呢?
不过既然来了,就顺便看看吧。
门被推开的瞬间,她忽然一阵激动,激动地手指尖都跟着颤,热泪滚滚而落。
远处、抑或近处,似乎有人在柔声问她,要紧吗?
要紧。要紧。司黎想说,她觉得这锅里水太热了,热得快把她煮熟了。没看见吗?她身子都红了。
不过“见手青”中毒的人,一般分不清灵魂和肉.体,他们以为自己是真人,实际只是灵魂被困在躯壳里了。
所以她的灵魂在呐喊,躯壳却淡定地回答,没事。你继续。
司黎清醒地看着自己言不由衷,一拍脑门,得,放弃了。
还是进去看看吧,她的天堂。
哦豁。怎么会是这样的?
其实还怪鸟语花香的。繁花锦簇,一团团地开着,都在微风中颤.巍.巍地摇晃。挂着的瀑布,哗啦啦地直流而下,冲刷着一垄垄肥沃的土壤。
垄指的是条形土岗,水流流经、没过的地方叫垄沟,而上面被浸湿的平台叫垄台。
她这天堂的土地还挺富余的,每一垄都紧凑地堆叠着,远远看不到尽头。
不过这种安逸美好的景象中暗藏了危机。
比如正在花朵上采蜜的蜜蜂,忽然露出了獠牙,狠狠地咬了一口花瓣。
司黎看见,心疼坏了,这花很脆弱的,它不能这么折腾,再咬两口就要坏掉了。
还没等她哄走蜜蜂,打开的门,又溜进一条响尾蛇。
蛇,她学英语的时候学过,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和魔鬼差不多是一个物种,花言巧语,能言善辩,经常引诱好人堕落。
所以她下意识想赶它出去。
不过这蛇,身体似乎极柔软,游移的速度又异常地快。它看见她挥手,便迅速地攀上旁边的皱.襞,随后又将自己隐没于万顷的沟.渠。
司黎便找不见它了,也驱不走它,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这一方净土里搞破坏,随意地扭动将她平整的、灌溉着的土壤搅得一塌糊.涂,泥泞难行。
怪不得他们都管这东西叫撒.旦,它确实可恨。
司黎气得脸红,气得胸前起伏,最后又不得不求求它,快点、快点出来吧。
她这天堂一向保护得很好的,不能这么糟.蹋。
然而,那响尾蛇完全不在意她的祈求,司黎甚至能听见它尾巴奋力地摇晃发出“嗦嗦”的声响。
这可恶的蛇,它竟然还笑。
司黎哭得更伤心了。伤心地都忘了,她这其实是中毒了,都是幻觉呢。
真实情况是,男人觉得不对劲,走过来摸摸她的脸,关切地问,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司黎脸皮烧得滚烫,摇摇头,不打算解释。
说了他也不懂。
她刚刚打了一场硬仗呢。
呜呜呜,结果还输了。惨败。
第55章
要不怎么老话说,人有什么都别有病呢。她只是折了半条腿,连独立洗澡的权利都没了。
司黎眯眼瞧着他往她身上打泡沫,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想,算了,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洗个澡有什么的。又不是没一起洗过。
但主动调情,和被动地被摁在凳子上,感觉可是天差地别。
她只能自我催眠,这技师手法不错,暂且忍忍吧。
而这技师不但手法不错,还很细心,给她擦干净、穿好衣服,又开始吹头发。
司黎面对面看着他鼻梁上,没顾得上擦的晶莹,她看了两眼,赶紧拽过毛巾胡乱地给他抹了一把。
像什么样子。有伤那个风化。
江修暮动作一顿,随即望向她尚未褪红的小脸,似笑非笑地摇摇头,继续吹手里最后一缕发尾。
司黎从他这笑容分明看出了一句话:她自己的还嫌弃?
遇事不决,倒打一耙。她立刻道:“是你鼻梁长太高了。”
谁让这小子这么会长,鼻梁比她的都高。那能怪她吗?肯定不能。
江修暮瞧着她振振有词的小模样,又想起她刚刚娇.媚的颤.音,舔/舔齿间仍有些意犹未尽。
“阿黎,下一次”
“什么?”
吹风机刚好对着她耳朵,他那句英文说得又轻又快,司黎没听清。
但就算没听清她也知道,那肯定是什么关键词,出了浴室,一瘸一拐还要扯着他追问。
江修暮怕她摔倒,一把抱起她的腰,将人稳稳地放在沙发上,“Sitonit。”
司黎立刻乖乖坐直,眼睛放光,等着他回答。
男人却双眸含笑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指弹了下她脑门,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卧室换床单了。
“你这个人怎么耍——”
她想说他耍无赖,话说到一半,司黎脑袋里“叮”了一声,忽然明白了什么双颊瞬间涨红。
他他他怎么耍流.氓啊!
耍得还这么不拘一格连她这种资深流.氓都面红/耳/赤了。
完了。司黎咬着手指心想,她彻底把好孩子带坏了。谁能想到今天对着她一脸淡定“大放厥词”的男人,几年前还根正苗红地在站在国旗下演讲呢。
太造孽了。她勉为其难忏悔三秒吧。
不过,后续司黎发现,这男人不止是言语上更放/荡了,他还会时不时犯点别的毛病。
比如,他们靠在一起看电影时,江修暮会突然牵起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两下,然后毫无征兆地对她下口。
莫名其妙被咬,司黎一头雾水,回头惊疑地问:“你狂犬疫苗到期了?”
这事她一说,江小同学也愣住了,他刚刚咬的时候,大脑完全是没经思考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咬她一口。
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找不出原因,试探地解释,“阿黎,如果我说我是无意识的,你信吗?”
“信啊。”司黎毫不犹豫地点头,“狂犬
病发病都是无意识的。据说这病潜伏期很长的。所以我说,你有时间再去补两针吧。”
“阿黎”江修暮哭笑不得,“我没被狗咬过。”狂犬病也不是这么发作的。
结果司黎听后,看他的眼神更微妙了,手捂住嘴,身子后仰,小心翼翼地问:“你咬的狗?”
他做什么要去咬狗
“我只咬过你。”这嘴坏的妖精。
江小同学手捆住她胳膊,隔着衣服恶狠狠地在她肩头又啃了两口。
司黎弯着眼睛笑,半推半就地被他压倒在沙发上,温热的唇/瓣沿着她肩头向上,碍事的长发被他捋到一边,牙齿对准洁白的后颈磨.咬。
明明咬得不重,他却像惩罚一样非要吮出声来给她听。
司黎一边挣扎,一边拍他肩膀,“别弄出印来。”
江修暮用鼻梁去蹭她耳廓,抿起唇角问,“我亲你耳朵,你怕什么?”
司黎半眯着狐狸眼,也回首亲昵地蹭他侧脸,低声柔媚地说:“职业素养。”
男人抱着她笑了一会儿,再埋首,落下的吻变得温柔缠.绵,从耳廓到脸颊,扶着她肩膀,将人换了个姿势,对准鼻尖、红唇亲个不停。
司黎想问他,现在腻歪怎么不拘泥于地方了,但她舌尖被他亲得发麻,话说不出一点,仅能偶尔哼.吟两声,还是因为他想听,故意松口。
确实不用拘泥于地方了。
连姿势都没什么新意了。
他这种热衷于仪式感的人,在这事上都被她拐带的,渐渐开始结果论。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地摘掉第一颗果子,和高效率地多摘几颗、十几颗,甚至几十颗,明显更有乐趣。
这是司黎当演员以来休息的最长的假期,也是近两三年,两人聚少离多,待在一起最长的几个月。
就算她腿脚不便,也不妨碍江修暮把她当挂件,买了个轮椅,走哪都推着她。他去上课,就把她推到图书馆,让她看书等他。
反正司黎现在的英语已经能和人正常交流了,自己借个书什么的,完全没问题。
她学的牛津腔甚至比他都正。这一点江小同学深深佩服,他家妖精毕竟是学戏曲出身,对于嗓音的控制超出常人。
偶尔在被子底下对着他耳朵来两句私房话,真是要他哪酥他就哪酥,要他哪软他哪软。枕旁风吹得有求必应。
甚至连半夜十一点忽然想吃包子这种离谱的请求,江小同学都马不停蹄地起床,现学去给她做。
而随着词汇量越来越丰富,司黎看书也不只看他推荐的那些名著了,推着轮椅,在图书馆无师自通地找到了一堆狼人、吸血鬼禁.断之恋。
有一次,江修暮下课去接她吃饭,离很远就看见她一个人缩在角落,小脸通红,咬着手指,嘴角不可名状地上扬。遇到不认识的词还知道用词典笔,查完之后,更是笑得跟朵花似的,肩膀止不住地颤。
他实在好奇,不顾她的拉扯,拿过来翻了几页,映入眼帘的几个火.爆用词让他眉头一紧。
江修暮摁住她张牙舞爪的手,“你平时就看这些?”
司黎小脑瓜一转,玄妙地摸摸下巴,反问:“这些词,你怎么一眼就看得懂?这是常用词吗?”
这“也不是太高级的词汇。”江小同学默默把书还给她,推她轮椅往出走,生硬地转换话题,“想吃什么?”
反将一军,司黎用书盖住脸咯咯笑个不停。
到了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司黎还在回味白天书里的内容,靠在他肩膀,一脸花痴地跟他描述,书里的吸血鬼好帅。
而且吸血鬼不用吃饭,不用呼吸,体力还好,全身都是雪白又硬.邦.邦的。那要做起来,一天一夜都不用歇。
江修暮忍不住侧目,就凭她现在快瘦成干的身体状态,一天一夜?
上次一个小时就开始吵着要水喝了。
“你想一下中国的僵尸,也满足你的要求。”
司黎立刻瞪了他一眼,怎么还扫兴呢?
不过没关系,“还有狼人呢。”
她不禁伸手过去在他胸.前摩.挲,“狼人身上都是毛茸茸的。”
“而且兽人,比正常人的都要”说着说着,司小妖精又捂住脸笑得合不拢嘴。
“听说,狼人的一根手指是常人的两倍粗。”
她把手伸到半空中比划,“嘿嘿,那得多厉害啊。”
这下,江小同学睡不着了,睁开眼,转头,轻蔑地睇她,“就你?”还用得着两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