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加想不明白这种莫名的情绪,于是决定将它彻底忽略。她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安室透的背。
今天这样就可以了。过多地透支愧疚,没有必要。
*
奥尔加转专业的手续很快就办完了,她转去了学校的声乐/歌剧专业。
她终于肯在演奏课上开口练习了,不过一些书面作业依旧得过且过。
安室透很自然地接过了辅导的任务,甚至让奥尔加有一种不是她在上大学,而是安室透在上大学的错觉。
每次奥尔加写论文的时候,安室透总会坐在一旁辅导。说是辅导,到最后其实都是安室透在写了,奥尔加则或是神游天外,或是直接睡着。
奥尔加倒不至于做出让安室透写作业,而她打游戏的过分举动,但若说认真学习,那确实也没有。
安室透很忙,他总有一大堆的任务需要做,甚至在平时也很少有空余时间跟奥尔加多说几句话。但奥尔加的每一项作业都在他的“辅助”下得到了A的成绩,他每天都会认真准备好奥尔加的三餐,每天都会准时准点接送她去学校……
有时候奥尔加很好奇,安室透真的不会觉得累吗?
显然不会。
即使每天只睡两个小时,安室透的精神依然显而易见地比睡足了十个小时的奥尔加要好,这让奥尔加有时候都不免有些嫉妒。
*
安室透帮奥尔加预约了医生。只不过,还没到去医院检查的日子,朗姆就先来了。
朗姆来纽约了。
这是安室透第一次见到朗姆。在此之前,他和朗姆一直是通过电话进行联络的。
朗姆看上去并没有进行伪装——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光头男性,典型的日本人长相。他的下颌很宽,身材壮实,没有左眼。
第46章
当安室透驱车带着奥尔加来到组织位于纽约的某处庄园时,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朗姆,即使在此之前他从未亲眼见过这位组织的二把手。
当然,巨大的房间内除了朗姆和他一干穿着黑西装戴墨镜的手下之外,也就只有一个贝尔摩德而已。
朗姆只用那只阴鸷的眼睛扫了安室透一眼后,就将视线移到了奥尔加身上。安室透看见站在一旁的贝尔摩德不断朝他使眼色,便识相地退到了一旁,安静地站在贝尔摩德侧边。
在离开前,他能感觉到奥尔加轻攥着他的衣角。最后,她还是不得不松开了手。
她在紧张。安室透意识到。这是一种很少出现在奥尔加身上的情绪。
“阿尔萨斯。”
朗姆开口了。声音不似平时电话中用了变声器后的沙哑怪异,却依旧低沉得可怕。
安室透和贝尔摩德对视一眼,却只见贝尔摩德微不可察地朝他摇了摇头。于是他便放下心来。虽然他并不喜欢贝尔摩德此人的行事风格,但是长时间合作下来,这点默契总还是有的。
*
即使失去了以前所有的记忆,奥尔加依旧能感受到那种仿佛来自骨血中的对朗姆的不喜与厌恶。甚至……还有她几乎很少会体验到的,某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奥尔加垂在身侧的手虚握了一下,手中是空荡荡的触感。她敛眸恭声道:“我在。”
*
朗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显然,“失忆”在他这里并不是一个好用的借口。
“看来你需要好好反省一下,阿尔萨斯。”
奥尔加的身体几乎是出自本能地颤抖了一下。她抬眸,还没有明白过来,朗姆手下的两个黑衣人便要架着她朝门外去了。
“——”
安室透似乎想说什么,但朗姆只一句轻描淡写的“波本,你留一下”,便将他未出口的话轻易堵了回去。
被架着离开房间前,奥尔加看见了安室透朝他投来的担心的眼神,也看见了贝尔摩德朝她轻微摇头的动作。
门在眼前被合上了,奥尔加被两个黑衣人架着不知道去往何方。她茫然地看着自己被带着下楼、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地下室的某个房间前。
走廊的光线很昏暗,暖黄色的灯光映照在逼仄的白色墙壁上,甚至让人有一种眩晕的错觉。
“……我不要……”
奥尔加似有所觉地轻声喃喃了一句,还在出神,便被两个黑衣人不容置疑地拖入了房间。
那间屋子没有光,也没有窗,只能在开门的时候借着走廊的光线勉强看清其中的布局。
“……我——”
“失礼了,阿尔萨斯大人。”黑衣人说着抱歉的话,可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
奥尔加被固定在了房间中央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离开地面、无法动弹,只能一直脊背挺直着坐在那里,像是一尊石像。
她看着门扉被缓缓合上,直到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不见。
黑暗如同潮水般用来,将人完全淹没,几近窒息。周遭只剩下了寂静,到最后像是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静得让人发疯。
“……我不要……”
“……我不要!”
“放我出去!!!”
……
先是暴虐的冲动,似是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继而,疯狂退去,便溺
入了无助的海洋。
这是名为恐惧的情绪,像是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人整个吞下,即使是最声嘶力竭的哭喊也全无用处。
麻木的大脑逐渐被眩晕占据,似又无数纷杂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其中,带来强烈的痛苦。
可奥尔加连躬身扶额都做不到。
不能动。
*
安室透在禁闭室外靠墙而立,沉默地听着屋内尖利的哭喊声渐渐趋于无声。
有好几次,他想要破开那扇禁闭的门扉。可是,门外朗姆的手下兢兢业业地守着门。
“朗姆大人规定的时间还没有到。”
他们永远这么说。
安室透仰起头,走廊昏暗的灯光似乎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他太了解这种“惩罚”了——警//察们有时会在刑讯犯人时用到。
意志力稍薄弱一些的,连一个小时都熬不住。黑暗与寂静,足以使人疯狂。
可是,奥尔加只是个孩子……他们怎么能将这种残酷的手段加诸在她身上。
安室透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或许有好几天了,就连门外看守的黑衣人都已经换了好几批。
可他依旧安静地站在那儿,像是一尊无知无觉的石像。
是他害得奥尔加受伤坠海、失去记忆,又是他将奥尔加从平静安逸的生活中再次拽了出来,带回组织……
大概真的过了很久吧,久到朗姆都来了。
安室透垂眸,沉默而恭敬地站好。
朗姆只是看了安室透一眼,并没有多说,便吩咐手下打开了禁闭室的门。
禁闭室内很安静,仿佛最开始的哭喊声与尖叫声都只是幻觉。
朗姆的两个手下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没有更多的动作。
朗姆朝屋内看了一眼后,似是用鼻腔发出了一声哼声。他看上去依旧不是很高兴,但还是对安室透道:“看好她。”
“是。”
只是,还不待安室透回答,朗姆便早已率先转身离去了。于是那声毫无情绪起伏的“是”,便就这么渐渐消散在了空旷的走廊之中。
*
奥尔加身上的拘束带被悉数解开。
她几乎是立刻就脱力地朝前摔倒去,然后稳稳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很安全,很温暖。她感到自己被人牢牢抱在了怀里。
“波本……”
多日未进食进水,奥尔加虚脱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变得沙哑。
她将下巴搁在安室透的肩上,祖母绿的眸子幽幽看向充满光亮的屋外世界。
“嗯。”
奥尔加听见了安室透轻轻回应她的声音。这声音只是听着就令人安心。同时,也令人心生不悦。
“波本。”奥尔加的眸子中带着阴暗的情绪,她说,“我讨厌你。”
奥尔加几乎可以立刻感觉到安室透变得僵硬的身体。
“……是吗。”
安室透的语气随意,声音听上去却有些勉强。
奥尔加很满意他的反应,倏而勾起唇角,凑近他耳边,用那种如毒蛇吐信一边危险的声调柔声道:“我想起来了。”
她几乎立刻听见了安室透加重的心跳声。
“哦?你想起来什么了?”可他还是一派淡定地抱着她朝屋外去,离开那间逼仄又令人讨厌的屋子。
安室透几乎立刻就想到,若奥尔加真的将一切都想起来了,那么……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他的卧底身份了?毕竟那天晚上,她的态度如此反常。
安室透的手指僵了僵。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明明他和景光的一切行动都非常隐蔽小心,无论是贝尔摩德还是朗姆,甚至一直未曾露面的香槟都没有发现,奥尔加按理来说也应该发现不了才对。
或许是心虚吧……安室透最终苦笑了一下。
奥尔加听见安室透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内心深觉无趣。
“啧,还以为会吓你一跳。”
安室透笑了笑:“如果你恢复记忆了,我只会高兴。”
奥尔加不置可否。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道:“我想起来了很多事情,但是不包括你。”
安室透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并没有恢复近期的记忆,至少这三年多的没有。
一时间,安室透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同时,他也明白过来,从刚才起就察觉到的那种违和感是从何而来——
奥尔加还是奥尔加,但却并不是他所认识并熟悉的那个奥尔加了。
奥尔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苦恼:“我觉得,我之前大概是很喜欢你的。”
“是嘛。”安室透看不见奥尔加的表情,奥尔加自然也看不见他的。所以,他偷偷翘起了唇角。
可很快,奥尔加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僵在了嘴边。她说——
“可是我现在讨厌你,非常非常讨厌。”
然后,或许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倾诉欲,奥尔加又跟他这个被讨厌了的人说了许多话。
“其实,我还挺喜欢在阿拉斯加的生活的。那对夫妇虽然又穷又丑,但是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还不赖。……。虽然不是你也会有别人,但谁让去的人是你呢……所以啊,我真的很讨厌你,波本。为什么要让我从难得的美梦中清醒过来呢。”
安室透只能紧抿着唇。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奥尔加。是啊,明明那是他期望奥尔加可以过的生活,可他却不得不亲手毁掉。他还真是……虚伪啊。
不过显然,奥尔加也并不需要安室透的回答。
末了,她大概是快要睡着了,于是便用那种含糊的声音问他:“你是卧底吗?”
安室透不知道奥尔加是出于什么心态与目的问出这个问题的,但是无论她何时问起,他的回答永远都只能有一个。
“我不是。”
奥尔加没有再出声了。安室透听见她逐渐平缓均匀的呼吸声。他猜她睡着了,但也仅仅只是猜测而已。
安室透开始思考,他是不是应该想个办法解决奥尔加——当然不是鲨人灭口的那种解决。但若奥尔加真的发现他的卧底身份了……
他总需要有个预案才好。
*
奥尔加变了,又或许她只是展现出了他所不曾认识到的那一面而已。
安室透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继续为手头的论文收集参考文献资料。
奥尔加出去了,说是和同学一起出去玩儿了。
第47章
安室透则留在家里,替奥尔加“完善”几乎只写了一个摘要的课业论文。
其实,若不是看在奥尔加已经是个大学生……还带了木仓的份上,安室透是绝对不会允许她独自出门的。这么些年,奥尔加无论去哪里都是他车接车送,就算他实在没时间,也会安排组织其他人充当司机。
安室透可以感觉到,奥尔加确实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她的行事风格像极了组织中曾传说过的“小疯子”、“小恶魔”的形象。
她也确实不记得与他相关的事情了——奥尔加在和他相处的时候显得很陌生,尽管她已经在尽力掩饰这种陌生感。但是,失去了一段经历后,有些事情终究是变得不一样了。
*
大概是下午四五点左右的时候,奥尔加回来了。她似乎不小心触碰到了房门连接着的报警器,以至于整个屋内都响起了警报声。
安室透自书房出来,先关掉了报警器,然后朝一楼大门处去。
今天纽约下雨了,雨势不小。奥尔加并没有撑伞的习惯,即使安室透说了很多次也依旧没有养成这个习惯。于是,她现在整个人看上去都湿漉漉的,像只可怜的落汤鸡。
安室透皱了皱眉,先去一楼的洗衣房拿了已经烘干的浴巾,将它整个盖在奥尔加的脑袋上,随即开始帮她擦拭洇湿的长发。
奥尔加看上去有些呆,像只企鹅一样晃晃悠悠站在原地,任安室透帮她将头发擦到了半干,然后嘟囔了句什么,便想要朝客厅走去。
安室透这时才发现,奥尔加的眼神看上去有些迷蒙,眸中
的些许水汽也绝不是因为室外大雨的缘故。
她走起路的时候也像只企鹅,歪歪斜斜的。
“奥利亚。”
“——嗯?”
奥尔加含糊的调子拖了老长,仅一个回头的动作都像是被无限慢放了。她看上去很懵,突然一个踉跄,没站稳就要摔倒。
为了防止奥尔加的脑门和桌角来个亲密接触,安室透赶紧上前几步接住了她。
也就是此刻,奥尔加从室外带来的雨水的气息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酒精味。
“你喝酒了?”安室透有些不可置信。
奥尔加趴在他手臂上,抬头朝他嘻嘻笑起来:“喝啦!”
“你——”安室透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比如未满21岁的小孩子是不可以喝酒的。可惜此刻的奥尔加显然是无法讲道理的。
于是,他只能叹了一口气,将奥尔加放在沙发上,替她脱掉湿透的外套后,找了条最厚的被子将她裹上。
奥尔加并不配合,显然很抗拒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模样。但好在,反抗无效,安室透花了一番力气,还是将她裹成了一条寿司卷。
看着抗议的奥尔加,安室透开始思考,要不要打电话给贝尔摩德,让她来给奥尔加换身干的衣服?
算了……贝尔摩德一看就不是会照顾小孩儿的。
“我去找解酒药,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很神奇的,安室透一开始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但在看到奥尔加之后,最初的气很快消了下去。他接受了奥尔加喝酒了的事实,并且熟练地开始思考善后方案。
他觉得他其实应该表现得更凶一点的。太过溺爱小孩儿不利于成长。
安室透刚要走,谁料奥尔加自层层叠叠的被子中伸手拉住了他:“不——要——”
“什么?”
奥尔加蛄蛹着坐了起来,一本正经道:“好了,你现在应该开始教育我了!”
安室透:“……”
奥尔加睁着迷蒙的双眼和安室透大眼瞪大眼。好半天后,安室透无奈道:“未满21岁不可以喝酒。”
这根本就不像什么训斥,但奥尔加还是很满意地点点头,大声道:“我错了!”
安室透:“……”
果然,和喝醉了的人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
“好了,为了你明天不要宿醉头痛,现在我要去找药了。放手,奥利亚。”
“……哦!”奥尔加瘪着嘴,但还是听话地松开了拉着安室透的手。
*
安室透看着奥尔加吃下了解酒药,然后从她手中接过水杯。
此时的奥尔加又显得太过安静了。她神色恹恹地靠在沙发上,一双无神的绿眸直勾勾盯着安室透,他走到哪儿,她的视线就跟到哪儿。
又过了一会儿,奥尔加突然神神秘秘朝安室透招手:“你过来。”
安室透挑眉。但看着奥尔加那幅神神叨叨的样子,还是如她所愿将脑袋凑了过去。
“其实酒很难喝。”奥尔加的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未解之谜。
因为稍稍朝前倾身了的缘故,为了不直接摔到地上,她将手臂环在了安室透的脖颈上。
安室透听得哭笑不得:“那以后就不要喝了。”
谁知,奥尔加却摇头,严肃道:“不行。”
“嗯?”
她拉远了与安室透的距离,仰头向后靠在沙发上:“要是有人能把酒做成药片就好了。”
安室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如果,下一秒,他听见奥尔加继续道:“讨厌的下雨天,一下雨就浑身都疼。手臂也好,心脏也好……”
酒精是极好的镇静剂,它可以欺骗大脑,让疼痛“消失”。
奥尔加每说一个字,安室透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到后来,他只能低垂着眼眸,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奥尔加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的情绪不断低落,嘴里却还在不停说着。她感觉自己的理智和行为仿佛被切割了开来,属于理性的那一部分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刺激安室透的,她觉得这样很有趣、很好玩。
奥尔加醉了,但没全醉。她早几天前便从贝尔摩德那里得知了她失忆前发生的事情。当然,贝尔摩德所告诉她的,也仅仅只是贝尔摩德自认为的真相而已。
凭借着对自己的了解,奥尔加轻易便从纷乱的信息中拼凑出了真正的真相——无论是那三个新人也好,还是安室透也好,统统都是卧底。
这个结论或许听起来过于荒谬了,但奥尔加从来都不介意荒谬的真实。
让她没有想明白的是,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想要包庇安室透呢?
或许是为了好玩?
当时,她任由那四个人给外界传送的消息都成功递送了出去,这就加大了她出事的概率——没错,奥尔加从最开始,就希望自己出事。
安室透不知道其他三个人是卧底。是以,一旦奥尔加出事,他只会以为是因为自己和诸伏景光递出的情报导致了这一切。
他会认为是自己害了奥尔加。
但事实究竟如何?究竟是谁递出的消息造成了这一切?……就连奥尔加自己都说不清楚。这是一笔糊涂账,是她从一开始就压根不打算算清楚的糊涂账。
反正,只要最终安室透感到伤心,感到痛苦,就足够了。
她就是喜欢折磨在意她的人。她根本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会真的死掉。
在意……吗?
奥尔加眨了眨眼睛,突然又觉得有些没意思。
“呐,波本。”她终于摆脱了厚被褥的束缚,一手惬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支着脑袋。
似乎是因为奥尔加的这一声呼唤,安室透才终于从无限的自责与回忆中回过神来。
他看向奥尔加,却见她也正看着他,用一种好奇的眼神。
“你对我这么好做什么?”奥尔加真心发问,“我们明明非亲非故的。”
这是她永远无法从人类的情感角度上弄明白的问题。
安室透的唇张了张,却没有说话。最终,他只是用温暖的掌心摸了摸奥尔加的脑袋。
奥尔加觉得莫名,又觉得挫败。她胡乱搓了搓自己冰凉的脸颊:“真是的,再这样下去,我都要以为你暗恋我了。”
安室透:“……”
奥尔加扯了扯被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找好姿势面朝里,闭上眼睛打算依从睡意。
在意识彻底陷入朦胧前,她轻声道:“反正我这么讨厌你,你也讨厌我好了。这样就好了。”
*
还没有等到安室透给奥尔加预约的去医院检查的日子,奥尔加就先进医院了。
那天,安室透正在修改论文参考文献的格式,手机铃声突然就响了。
“您好,由于您是奥尔加克里斯手机中的紧急联系人,所以我们打了这通电话。”
……
简而言之,奥尔加开车撞上了公路隔离墩,所以被送进医院了。人暂时是没什么大事,但是——监护人得立刻到场。
乍一听说奥尔加出车祸了,安室透心中一咯噔。
当听完了一整通电话后,安室透直接眼前一黑。
安室透也不知道是奥尔加开车这件事离谱,还是她居然开车撞上了隔离墩这件事离谱……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怎么听怎么魔幻。但是被现在的奥尔加做出来,安室透倒也不觉得不是不可能。
他叹了一口气,朝车库去,打算先去医院看看情况。然后——
看着空空如也的车库,安室透心中有一种了然之感——果然,他就说哪儿来的车给奥尔加祸害,原
来是他的车啊……
安室透抹了一把脸,认命地戴上头盔,骑摩托朝医院赶去。
*
到了医院后,安室透首先见到了警//察。警//察告诉他,法院传票是免不了了,虽然奥尔加还是未成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但最好还是先找好律师。
然后,医生告诉安室透:“车祸造成的皮外伤大概修养半个月就好了,不过——”
第48章
“不过?”
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医生皱起了眉:“不过,这孩子的心脏好像有点问题。从片子里看……似乎是一枚弹片?”
安室透愣住了。
老医生告诉安室透,奥尔加的心脏处卡了一枚弹片,但是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是无法安全将弹片取出的。所以——
她从此以后将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有过大的情绪起伏。不然,心脏处的剧烈疼痛足以让一个人活生生痛晕过去。
其次,奥尔加左臂的骨头上也曾经有好几次贯穿伤,手臂神经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虽然现在这些伤都已经长好了,但似乎是因为一开始没有接受好的治疗的原因,长得有些错位——这也是奥尔加的左手无力且不再灵活的原因之一。
另外,奥尔加体内的许多器脏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这些都需要等后续更进一步的检查才能进行判定。
医生感到很疑惑——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应该活不了了才对?至少他从医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心脏中嵌着弹片还能活下来的。
其实,若不是奥尔加是组织的实验体,恢复能力惊人,她早在身中十几木仓坠入大海时就该死掉了。
只不过医生并不知道奥尔加实验体的身份。也好在,他没有过多追问。不然,组织可不会允许一个试图窥探秘密的人继续活在世上。
最后,那位老医生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便离开了。
耳边似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叫安室透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兀自沉浸在医生刚才话语的循环之中,怎么也走不出来。
奥尔加才只有十三岁啊!可她以后的人生……
*
安室透推门进入病房的时候,奥尔加正阖眼躺在病床上。她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起。
安室透就这么站在病床旁,无声地看了奥尔加好一会儿,才伸手,用指尖轻轻拨开落在她额前的散乱发丝。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奥尔加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她的眼神看上去还有些迷茫。然后,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最终,她眨眨眼睛:“下午好?”
“下午好。”
奥尔加:“……”
安室透:“……”
两人对视着,安室透眼见着奥尔加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
她终于忍不住问到:“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奥尔加瞪大了眼睛强调道:“我把你的车子撞坏了!撞得稀巴烂!”
“嗯。”安室透的表情还是很平静。
奥尔加又狐疑地盯了安室透好一会儿:“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下次不要这样了。”安室透摸了摸奥尔加的脑袋,“要是伤到自己就不好了。”
奥尔加看起来有点憋屈,有些欲言又止:“还有呢?”
“嗯——”安室透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下次不要对我的车下这么狠的手了,毕竟维修起来还挺贵的。”
奥尔加:“……”
奥尔加半月眼盯着安室透,幽幽道:“你都打五份工了,工资还不够吗。”
安室透:“……其实打那些工只是为了方便任务,都打不长的……”
奥尔加捂脸,人生第一次觉得无可奈何——波本难道是泥捏的?她都这么挑衅了,他居然都不会生气的吗?
明明贝尔摩德说他脾气超级差的啊!
奥尔加试图做最后一次尝试。她抬起头来,笑眯眯地对波本到:“没事,那以后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我养你啊,我亲爱的波本~”
怎么样?这可是已经涉及到尊严的问题了诶!
奥尔加静静等待着安室透变脸生气。
谁料,安室透也是笑眯眯的:“好啊。”
奥尔加:“……”
算了,可能有些人就是天生脾气好吧……
奥尔加挫败地搓了搓脸,转头看向窗外:“我讨厌你,所以你别管我了,赶紧滚吧,不要继续屈居在我这里当个小小监护人了。你的目标应该是星辰大海,带熊孩子太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了。”
安室透却只道:“恐怕暂时还不行。”
他将刚刚给奥尔加点的午餐在桌上一样一样摆好:“我这个人可是很有恒心的,既然要当监护人,那就要当到底。”
奥尔加只觉得自己的王八拳俱都打在了棉花上。她不高兴了,于是她决定让安室透也难受。
奥尔加抱臂看着安室透,冷冷道:“我的心脏里有弹片,取不出来。所以,以后我再也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生气不能大笑,不然我一定会疼死的。”
安室透似乎没有反应,依旧在自顾自地收拾餐桌,奥尔加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这样子活着,还不如一开始就死掉呢。”她继续用最冷静的头脑编织着最恶毒的话语。然后,她满意地看见安室透的身影顿了一下。
就在奥尔加准备继续喷洒毒液的时候,却见安室透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的眼神异常认真、郑重。
奥尔加不记得当时他都说了什么,一定是一些安慰的话或者承诺。她只记得,她变得出离愤怒,就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
朗姆还没有离开纽约,是以奥尔加干的事儿很快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虽然奥尔加以前干过的离谱事儿多了去了,但明目张胆地在和朗姆共处一个城市的时候搞事情她还是第一回。
于是——
还是在奥尔加上次被关禁闭的那栋庄园中,彼时的奥尔加已经出院了。
当朗姆的巴掌扇到奥尔加脸上时,别说奥尔加了,就连一旁站着的安室透和贝尔摩德都没有反应过来。
奥尔加左边的脸颊很快便肿得老高,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甚至泛起了血丝。朗姆并没有手下留情,他用了十足的力气。
奥尔加像是被朗姆的这一巴掌打懵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到摔在地上都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她看见安室透几乎是立刻就朝她跑了过来。他的面色焦急,嘴巴张张合合在说些什么。可奥尔加耳边只剩下了嗡嗡的耳鸣声,什么也听不见。
奥尔加想抬手碰一碰自己的脸颊,可自嘴角至耳畔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感让她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朗姆还欲再动手。这下,就连贝尔摩德都皱着眉出声劝了什么。
奥尔加没有听清。她的耳边依旧是阵阵嗡鸣声,其他声音俱都听不分明。
朗姆的神色显然并没有因为贝尔摩德的劝说而好上多少,依旧阴沉得可怕。
“你看看你有多荒唐!”他暴怒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危险驾驶!法院传票!你看看你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阿尔萨斯?!”
奥尔加的听力渐渐恢复了一些。听着朗姆的骂声,她只是安静地垂眸看着地面,并不辩驳。
法院传票的事情已经被组织解决了,奥尔加绝对不会留下任何案底。但是,这种事情,朗姆会暴怒几乎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组织的成员大多危险驾驶,可这么多年真正被抓住的也就只有奥尔加一个。
“正事不做!一天天尽做这种荒唐事!阿尔萨斯,我看你不是失忆!是脑子坏掉了!”
自从奥尔加失忆,组织里的许多计划都不得不因此而改变甚至停罢。朗姆本就是一肚子火,奥尔加陡然送上这么个契机,他自然是要发泄的。
说到气处,朗姆便
又上前两步想要踹奥尔加几下。好在,将奥尔加护在怀中的安室透及时拉着她避开了。
“恕我直言,”安室透的语气很冷静,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傲慢,“阿尔萨斯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太好,暂时不适合进行体罚。”
安室透一言,既强调了奥尔加如今的身体状况,又隐晦地提醒了朗姆她是组织重要的实验体,至少身体状况不容有失。
被这么一提醒,朗姆也多少冷静下来了。
他狠狠剜了奥尔加一眼,对安室透摆摆手:“看好阿尔萨斯,不要再让她到处闯祸了,波本。”
“是。”
*
朗姆离开了,带着他的手下们一起。房间里又只剩下贝尔摩德、安室透、和奥尔加三人。
贝尔摩德抱臂看了奥尔加好一会,难得语重心长道:“至少要等有了驾照之后再开车。”
“我明年就去堪萨斯考驾照。”奥尔加阴恻恻地盯着朗姆离开的方向。
大多数州要到16岁才可以考驾照,但是少数地方,比如堪萨斯州和阿肯色州,年满14周岁即可获得驾照。
贝尔摩德啧了一声,也不打算再和奥尔加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了。这哪是考驾照的问题?组织里谁不危险驾驶?
就往近了说,无论是她还是波本,还不是天天逆行超速闯红灯?波本天天疲劳驾驶,贝尔摩德自己甚至还经常酒驾。
问题根本不是危险驾驶,而是危险驾驶后不仅把自己撞进医院,还被警//察抓住了!
奥尔加本应该明白问题所在的,可是——
贝尔摩德罕见地猜不透奥尔加的想法。
“阿尔萨斯,组织现在需要你去调查确定一个人的身份。”说着,贝尔摩德状似随意地扫了眼安室透,见他面色无异,才继续道,“水无怜奈,你还记得这个人吧?”
奥尔加不记得水无怜奈,但是之前贝尔摩德提过这个人——三个新人之一。在她失忆坠海前,正是奉朗姆的命令在甄别三个新人是否是卧底。
安室透应该是不知道之前那个任务的。
那他现在也不需要知道。
第49章
奥尔加阴沉的双眸划过安室透,看向贝尔摩德。她们俱都默契地没有在安室透面前提起奥尔加之前就已经奉命查找卧底的事情,只将“水无怜奈”当成一个新的任务来探讨。
但是这种默契并没有持续多久。
奥尔加道:“我拒绝。”
虽然她失去了一段记忆,但是通过贝尔摩德的回忆,她之前明明已经跟朗姆报告过好几次说水无怜奈是卧底了。
既然朗姆不信,奥尔加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做无用功。一直这么查来查去的,她早就不耐烦了。
“我还要上学。”奥尔加面不改色地扯谎,“我还有很多作业要写。”
安室透:“……”
安室透通过贝尔摩德和奥尔加的只言片语大概也猜到一些东西了,只不过……作业明明都是他在写好吧……
贝尔摩德不为所动:“这是朗姆的命令。如果有意见的话,你可以亲自去和朗姆说。”
提到朗姆,奥尔加身上那种阴翳的气息几乎要溢出来。
贝尔摩德又看了她一样,然后将视线转向安室透:“波本,看好阿尔萨斯。这次,朗姆要求你和阿尔萨斯一起。”
这并不是朗姆不信任奥尔加的能力。贝尔摩德没有说的是,朗姆这么做,大约是为了防止奥尔加搞事情,所以要找个人看着她。而安室透,毫无疑问是最合适的人选。
组织里核心一些的成员谁不知道?阿尔萨斯也就只会听波本的话了。
不过,这已经是奥尔加坠海之前的事情了。但很显然,组织成员,包括朗姆和贝尔摩德,现在的信息库都还没有更新。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波本能管住阿尔萨斯,却也不想想若他真能完全管住,又怎么会有这么一出撞隔离墩事件?
安室透还未说话,耳边就传来一连串器物破碎的声音。他转眼看去,便见奥尔加将屋内能砸的花瓶、瓷器,尽数都在地上砸了个稀碎。
贝尔摩德在这一片乒铃乓啷宛如遭贼了的声音中依旧很淡定,像是早就习以为常了。她又深深看了安室透一眼后,便也离开了房间。
这下,屋内只剩下安室透与奥尔加二人了。
奥尔加将屋内砸得乱七八糟后,自己反倒是气得喘不过气来了。她的脸色白得有些发青,唇上也毫无血色。
安室透一看便知不好。
果然,下一秒,奥尔加痛苦地捂住心口跪倒在了地上。
安室透赶紧从她口袋中找出医生开的止痛药。奥尔加就着安室透的掌心将两粒药片干咽了下去。她死死抓攥住安室透的袖子,祖母绿的眸子阴鸷地盯住门的方向。
“我要鲨了他。”
“他”指的自然是朗姆。
安室透捂住奥尔加的嘴巴,然后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是组织的房产,他事先并没有检查过,谁知道这里会不会有窃听器什么的。
奥尔加却冷笑一声,挣开了安室透的手:“朗姆可不会乐意自己有任何被窃听的可能性。”
言下之意,这栋屋子里是绝对不会有窃听器的。
安室透只轻轻叹气道:“这种话下次还是不要说了。”
话音刚落,安室透便感觉自己被一道幽深的目光盯住了。他并不畏惧奥尔加的眼神,只摸了摸她的脑袋:“至少在你能摆脱组——朗姆的控制之前。”
他看见奥尔加抿了抿唇。她的眼神依旧充满了阴霾,却终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
水无怜奈如今大多在日本行动。是以,要调查她,奥尔加就不得不从阿美莉卡飞去日本。
至于学业?噢,想来在组织的运作下,教授们是不会不同意远程授课的。奥尔加觉得,她可能要函授毕业了……虽然作业和论文本身就是安室透在写。
奥尔加并不喜欢待在日本,或许是因为她根本就不熟悉这块地方,又或许是因为她有很强的分离焦虑。倒是安室透,看上去完全一幅如鱼得水的样子。
是了,他在加入组织前,就常年生活在日本来着。奥尔加神色莫名地扫了驾驶座上的安室透一眼,然后无声嗤笑一下。
让卧底来抓卧底,朗姆的脑子才真是坏掉了。
这么想着,奥尔加又无所谓地将视线转向了前方。从这个角度,她正可以看见水无怜奈在某个咖啡厅里。
其实奥尔加不明白的是,既然组织不放心水无怜奈,有为什么要让她到日本来呢?明明把她放在阿美莉卡更安全,毕竟组织的核心大多在日本。
*
水无怜奈独自坐在咖啡厅某个角落的桌旁,桌边其他座位俱都是空空如也。不过嘛——
“现在的卧底的接头方法都这么淳朴的吗?”
奥尔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困倦的眼睛。她一点儿也不想再继续查下去了,这种毫无技术难度的白痴任务。
水无怜奈的对面和旁边都没有坐人,但是她身后坐人了啊!
这家咖啡厅座位布置得比较拥挤,背靠背坐着的不同两桌的人,只需要稍稍后仰,便可以和自己身后的人交头接耳了。
而水无怜奈,她在短短二十分钟内,已经和她身后那个大叔说了至少四次话了!
安室透显然也觉得这种接头方式辣眼睛,不过他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评论,而是低头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着键盘。
几秒钟后,他将电脑屏幕稍稍转向奥尔加。
“伊森亨特,十七年前加入组织。”安室透言简意赅地概况了和水无怜奈交头接耳的大叔的情报。
奥尔加看着电脑屏幕哼哼了两声。伊森亨特的全部人生履历俱都清晰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只不过……履历可以造假,就连名字是不是真的都还不一定。
“不过,我倒觉得他们不一
定是卧底。”安室透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这才发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组织成员之间有时候也会互相交换情报。”
奥尔加撇撇嘴,不说话,看上去是打算发呆消极怠工了。
“说起来,朗姆为什么会把这种任务交给你呢,奥利亚?”安室透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的疑惑了,“这种任务,一般不都是琴酒来做吗?”
就连安室透自己也几乎没有执行过这种任务。行动组一向有固定的人员,而奥尔加可是在一堆情报组成员里长大的。
说起来……
安室透抿了抿唇。他确实没有了解过这些年来奥尔加都在执行些什么任务。他一直以为,按照奥尔加的年纪和她实验体的特殊身份,暂时是不需要执行任务的。
至少,在他成为奥尔加监护人的这几年里,他没有见过组织给她布置任何任务。
奥尔加侧眸盯了安室透好几秒。就在安室透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突然笑了。
“啊啦,说不定是因为我和水无怜奈都是女生,所以就交给我来调查她啦。毕竟女生更了解女生嘛~”
安室透:“……”怎么不说每隔三岁还有一个代沟呢?
反正安室透觉得,奥尔加和水无怜奈这两个人的脑回路是绝对不可能对上的。她们太不一样了。
“你看,我现在就觉得你刚才的话很有道理。”奥尔加用眼神示意安室透看水无怜奈的方向。
安室透半信半疑地看了过去。
并没有什么异常的画面。水无怜奈大概是准备离开咖啡厅了,在经过伊森亨特的时候,不小心把手包掉在了地上。而伊森亨特则弯腰帮她捡起了手包。
两个人又说了什么,但是隔得太远了,不可能听得清。
“‘…谢谢。’‘没关系…下次,要小心一些。’”奥尔加用有些磕绊磕绊的语调念出了这些话。
安室透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读水无怜奈和伊森亨特的口型。
可是……奥尔加是什么时候学会读口型的?不,应该说,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日语的?作为奥尔加的日语老师,安室透可从来不知道她的日语已经到了这种水平!
大概是猜到了安室透的想法,奥尔加突然转过头来朝他眨眨眼睛:“我猜的。”
安室透:“……”
“这种场景下,情侣之间会说这种话再正常不过了吧?”奥尔加一手支着下巴,一幅得意洋洋的样子。
安室透:“……情侣?”
奥尔加讶异道:“怎么,你没有看出来吗?水无怜奈和伊森亨特明显就是情侣啊。你看他们的眼神!”
安室透:“……”
安室透又透过车子的前挡风玻璃很努力地看了看。然后,他觉得,不是奥尔加的眼睛坏掉了,就是他的眼睛坏掉了。
奥尔加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恨不能爬到车子的前置物台上指给他看。好在,这种危险的举动被安室透拦下来了。他将奥尔加摁在副驾驶上,重新帮她系上了安全带。
“你真的没看出来?”或许是因为惊讶,奥尔加就连声调都不由得抬高了些,“你看他们两个人的氛围!正常人之间会那样?他们必定有染!”
安室透:“……”
在奥尔加期待的眼神中,他不得不再朝水无怜奈那边看了眼。
“与其说是情侣,不如说是亲子?”
虽然水无怜奈和伊森亨特之间比起不熟的普通同事来确实显得有些亲密了,但是这种关系怎么看也不像是情侣。
反正安室透是真看不出水无怜奈和伊森亨特之间有任何暧昧关系。
奥尔加又哼唧了两声,安室透没听清她在嘟囔什么。
直到两人坐在车子里看着水无怜奈离开了咖啡厅,奥尔加才抱着手臂闷闷道——
第50章
“反正不管是情侣关系还是亲子关系,都差不多!”
安室透:“……”差多了好嘛!
安室透没想到奥尔加居然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他有些心累地抹了把脸,将手搭在方向盘上:“要跟上吗?”
他是来辅助奥尔加完成这个任务的,所以决定还是需要奥尔加来做。
“有什么好跟的。”奥尔加听上去不太高兴。还不待安室透再说些什么,她便兀自拉开车门下了车。
“喂——奥利亚。”安室透只得将车子熄火,也赶紧跟上。
*
奥尔加进了水无怜奈刚刚待过的那家咖啡厅,然后……在前台呆住了。
她扯扯安室透的衣角,在安室透侧耳过来听的时候小声问他:“菜单上都写了什么?”
安室透差点笑出声,在奥尔加不太高兴的眼神中,肩膀微微颤抖着给她翻译——奥尔加的日语现在到了能日常交流的水平,但是要看懂咖啡店这些花里胡哨的菜单,确实还须努力。
就在安室透小声给奥尔加翻译菜单的时候,一直坐在角落里看报纸的伊森亨特似乎终于将杯中的咖啡喝完了。
他抖了抖手中的报纸,将它叠好收进随身的手提包里,然后拎着包站了起来。
奥尔加不动声色地侧眸,若有所思地看着伊森亨特目不斜视地推开咖啡厅的玻璃大门走了出去。
“想好要喝什么了吗?”
安室透的声音将奥尔加的思绪从伊森亨特身上拉了回来。
奥尔加心不在焉到:“太妃海盐榛果拿铁,超大杯,热,脱脂牛奶。”
“低因?”
“标准。”
“不行。”
奥尔加无语地看着安室透:“……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安室透笑着点单去了。
奥尔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摄入太多刺激性的东西,比如咖啡因。但是……偶尔喝点低因咖啡也不是不行。
两人在一旁等咖啡的时候,奥尔加突然正大光明地把一个小皮夹往地上一丢。
安室透疑惑地看她一眼,见她昂头望天哼着歌,完全没有要捡一下的意思,只得弯腰帮她捡了起来。
这个皮夹是男士的,安室透从没见奥尔加用过。
“还要吗?”他将皮夹递给奥尔加,“不要也不能乱扔,那边有垃圾桶。”
奥尔加:“……”
奥尔加迟迟没动作,只是用一种神奇的目光盯着安室透。安室透被她盯得有些莫名:“怎——”
“原来我们是亲子关系!”奥尔加一脸的恍然大悟。
安室透:“……”
啊,丢钱包,捡钱包……原来她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不然?”安室透叹气,从服务员手中接过咖啡递给奥尔加。
三月底的东京还是有点冷的,于是奥尔加将热咖啡捧在手心。她的下巴依旧藏在羽绒服的领子里,抬眸看向安室透:“可是我不想要你当我……爸爸?”
安室透拿了自己的咖啡后朝门走去,他没有说话,扶着门站在那而等奥尔加。奥尔加于是赶紧跟着他一道出门。
“喂,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安室透走的有点快,奥尔加不得不小跑两步才跟上他。
彼时,安室透已经帮奥尔加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奥尔加钻进车子里后,看向从驾驶位进来的安室透:“我还是觉得,‘爸爸’这个角色设定太奇怪了。”
安室透木着脸发动车子:“所以?”
“嗯——”奥尔加思考了一会儿,认真提议道,“要不然你还是当‘妈妈’吧?这样我们还是亲子关系。”
正在开车的安室透抽出一只手来,将副驾驶上奥尔加的头发尽数揉乱了。
“喂——!”奥尔加赶紧后仰拉开与安室透的距离,“不满意这个提议我们可以再讨论嘛,怎么搞偷袭呀!”
安室透决定扯开这个没完没了的“亲子关系”话题,遂将话题引到了刚才被奥尔加丢掉的男士皮夹上。
“我以前从没见你用过?”甚至这个皮夹长得都非常不符合奥尔加的审美。
“唔。”奥尔加暂时被岔开了话
题,她用二指捏着那只小皮夹举到眼前,“这是伊森亨特的。”
安室透有些诧异地看了奥尔加一眼。她是什么时候从伊森亨特身上顺来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奥尔加将属于伊森亨特的皮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悉数倒了出来。
伴随着零钱哗啦啦相撞的声音,一张轻飘飘的小纸片落了下来。奥尔加接住那小纸片,这是一张合照。
安室透也瞥了一眼,只见照片上有三个人,伊森亨特,一个表情温婉的女性,以及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小男孩。
“哈!”奥尔加有些兴奋地将照片在安室透眼前晃了晃,“你猜错啦~伊森亨特只有一个儿子。”
安室透:“……”他倒也没说伊森亨特和水无怜奈一定是亲子关系,只是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是恋人关系。
但是很显然,在奥尔加的世界里,世界上一共就只有这么几种人际关系,并且现在看来,她对这几种关系的理解还都差不多。
“总不见得有人放在钱包里的全家福上特地不带某个孩子吧?”奥尔加又将照片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唔,不过如果水无怜奈是卧底的话,倒是也有可能。”
安室透觉得话题终于变得正常些了:“如果他们两人是卧底,那肯定是不想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的。”
“可是,”奥尔加将那张合照撕碎后,打开车窗扔了出去,看着那些碎纸片随风被吹得飘散开来,“就算是因为卧底的原因不能暴露关系,也可以索性不放合照啊。只放和一个孩子的合照算什么?”
安室透挑眉。奥尔加居然也会为别人打抱不平?
然后,下一秒,他便听见奥尔加道:“如果我是水无怜奈的话,一定要鲨掉伊森亨特。”
安室透:“……”嗯,这种打抱不平的方式似乎过激了些……
*
奥尔加也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水无怜奈真的把伊森亨特鲨掉了!
奥尔加和安室透赶到现场的时候,伊森亨特躺倒在地上的血泊中,死状凄惨。他的手腕被咬断了,从下颚处被开木仓击中导致他的面目模糊不清。
而意识不清、昏昏沉沉、疑似被注射了吐真剂的水无怜奈,则已经被琴酒命令伏特加打包丢到他那辆老古董356A上去了。
此时,距离伊森亨特和水无怜奈在咖啡厅见面仅有两天而已。
是因为伊森亨特发现自己的钱包被偷,以为自己暴露了,所以打算先下手为强吗?还是说他们只是单纯地在接头的时候暴露了?
那也太蠢了吧!?
又或者……他当时放在皮夹里的那张照片,是故意放给跟踪调查他的组织成员看的?
奥尔加皱了皱眉,却没有再更朝前一步。从这个距离,她已经能将现场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了。
其实没什么好侦查的,反正伊森亨特已经死掉了。若水无怜奈和伊森亨特都是经过训练的卧底,那么伪造现场对他们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奥尔加转头看向安室透,却见他面色沉静,一幅习以为常的样子。若说真有什么波动,那大概是因为琴酒在场,所以他显得有些傲慢。
没错,傲慢。
波本和琴酒显然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
“哼,波本。”不远处站着的琴酒即使在大半夜依旧戴着帽子,“你带着个小屁孩来干什么?参观小老鼠的死相吗?”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琴酒。”
安室透和奥尔加对视一眼,奥尔加朝他耸了耸肩。于是,他牵着奥尔加转身离开这座位于郊区的废弃仓库,临走前还不忘笑着挑衅琴酒:
“毕竟我们过来是朗姆的意思,实在不好跟你解释其中原因。嘛,不过你也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就是了,只要好好做完灭鼠的收尾工作就行了。”
这就是说琴酒在组织里地位不够,还不配知道一些组织更隐秘的安排了。同时,安室透还讽刺了琴酒只能做“灭鼠”这种苦力活。
琴酒果然被激怒了,他压低着嗓子吼出一句:“波本!”
然而安室透只留给琴酒一个背影,顺便还抬手告别似地朝他挥了挥。
奥尔加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一向乐意见到琴酒吃瘪。
还有就是……波本在她面前和其他时候,确实表现得不太一样。
奥尔加侧头,借着月光看向安室透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那么,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呢?又或者……哪一个都不是。
*
奥尔加大发了一通脾气,将组织庄园内的瓷器、家电、装饰品……俱都砸碎了。
驻守这处庄园的组织底层成员们倒是习以为常,木着脸站在一旁看奥尔加摔东西,打算等她发泄完了他们再收拾。
于是,安室透回去之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房子像是刚遭了贼一样,一地狼藉。一干组织底层成员排排站在墙边,两手交握垂于身前,低头噤声,活像是犯了错后正在罚站。
而奥尔加——
她大发了一通脾气,情绪激动之下,倒是把自己气得心脏痛起来。此刻正满脸煞白地蜷在沙发上,右手死死攥住胸前衣襟,看上去就要痛得喘不过气来了。
面对周围一群组织底层成员看着他宛若看救世主的神情,安室透有些头疼地来到奥尔加身旁,蹲下后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入手果然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