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仿品用肉眼看去几乎与真品毫无区别——至少在常人看来如此。至于铃木次郎吉的计划,简单来说就是藏木于林,即将真正的“森之心”混在一堆足以以假乱真的仿品中进行展出。
用铃木次郎吉本人的话来说,除非怪盗基德是世界上最顶级的宝石鉴定大师之一,否则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准确辨认出真正的“森之心”。
至于从别人那里套话?
这就更加不可能了。本次参与宝石展览的所有工作人员,包括在会场戒严并期望守株待兔的中森银三等人,事先都不知道哪颗才是真正的“森之心”,唯一知道真相的只有铃木次郎吉本人。而他非常自信,自己绝对不会被怪盗基德套出话来。
*
藏木于林是铃木次郎吉用来对付怪盗基德的措施之一,至于他的另一项防盗手段——
“Kriss,这块绿宝石真是太衬您的眼睛了!”
“Kriss,你觉得你佩戴的这条是真正的‘森之心’吗?”
“Olga,是什么让你决定参加这场大洋彼岸的‘森之心’展览并作为展示宝石的模特之一呢?”
“Olga,乐迷朋友们都很想知道你之后还有再次演奏小提琴的计划吗?”
……
无数闪光灯伴随着机器的“咔嚓”声交相亮起,而面对蜂拥而至的记者与越来越尖锐的问题,奥尔加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当然,她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记者们就未可知了。
彼时的奥尔加身着黑色一字肩裙礼服,颈部佩戴着绿宝石项链。在夜晚的环境光下,那颗熠熠生辉的绿宝石呈现出一种幽深的颜色,倒真是与她祖母绿的双眸相得益彰。在她一袭红发的映衬下,这绿便愈发浓墨重彩。
“噢,谢谢你们的赞美,非常感谢。……。我佩戴的是真正的‘森之心’吗?我也不知道呢,一切都是保密的。……。小提琴?不,暂时没有这种计划。……”
说话间,奥尔加已经在保镖们的簇拥下进入了会场,而进入会场前那段堪比红毯现场的路也终于告一段落了。
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的同时,奥尔加不得不压抑着心中对周边人山人海的不耐烦,继续耐着性子与朝她过来的铃木次郎吉交谈。
早知道就不接受铃木财团的邀请了。一边应付着自看见她后就似乎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的铃木次郎吉,奥尔加一边在心中想到。
没错,这就是铃木次郎吉的另一项防盗措施——由真人亲自佩戴宝石进行展出。
按照铃木次郎吉的构想,一旦怪盗基德出手偷宝石,那么作为“活体宝石展示架”的模特们一定能有所察觉,从而做出各种应对。“即使只是抱住那个家伙让他行动不便也可以”——这是铃木次郎吉的原话。
当然,奥尔加对这个策略的可行性持保留意见。
*
对于自己在日本的受欢迎程度,奥尔加是始料未及的。
站在C位的奥尔加左右看了看,同为“活体宝石展示架”的模特们已经到齐了,清一色的绿眼睛。也真是难为铃木次郎吉在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多绿眼睛的模特了,毕竟绿色的眼睛确实稀有。
当然,绿眼睛和绿眼睛之间也是不一样的,同样是绿眼睛,不同人眼睛的色彩可以说是十万八千里。即使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光线下,眼睛的颜色看上去也不尽相同。
对于铃木次郎吉对模特绿眼睛的执着,奥尔加大致也能理解——毕竟“森之心”是绿宝石。
不过嘛……
奥尔加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了——在作为“活体宝石展示架”被人像逛动物园一样围观后。她有时候甚至分不清这些人是来参观宝石的,还是来围观她的。
古典乐无论在那个国家都算是比较小众的圈子,所以即使她在古典乐圈再知名也还是……更何况她此前根本没有在日本公开露面过,演奏会也好,其他活动也好。
所以一开始收到铃木财团邀请她作为宝石模特之一时,奥尔加是惊讶的。先不提铃木次郎吉是怎么知道她在日本的——或许这就是钞能力吧。重点是,在此之前,奥尔加本人与“模特”这两个字从不相关。
不过稍一思量后,奥尔加还是在贝尔摩德戏谑的眼神下接受了铃木财团的邀请——反正她总是要想办法接近怪盗基德的,铃木次郎吉来这一出,倒是节省了她的时间。
当然,现在奥尔加已经后悔了。比起待在这种满是人的地方被围观,她倒是宁可多花一些时间作其他的计划。
在与铃木次郎吉交谈的过程中,奥尔加发现这个自称古典乐爱好者家伙的家伙居然是她的粉丝。铃木次郎吉对古典乐到底懂多少奥尔加不知道,但这人是她的粉丝这件事,奥尔加倒是很快就确定了。
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虽然铃木次郎吉请来当“活体宝石展示架”的模特们不至于全是顶级大牌,但怎么说也都是在各自圈子里有一定知名度的。可偏偏,最受欢迎的似乎是奥尔加这个来自最小众的圈子的。
奥尔加于是更加确定了她在日本的受欢迎程度,虽然她不理解为什么。同时,她也更加确信了另一件事——她佩戴的这条项链就是真正的“森之心”。
虽然铃木次郎吉号称一切都是随机的,但人为的随机,总是会夹杂着一些无意识行为,代表了人们内心最真实的期望。
奥尔加维持着好脾气的表现,目光在人头攒动的观众席缓缓扫过。
不远处是严阵以待的中森警官以及他的部下们,他们兢兢业业地将热情的人群与模特们隔开一段距离,同时警戒着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怪盗基德。而会场内的所有人,据说都是一一被扯了脸皮后才被允许进入的。
当然,奥尔加依旧非常肯定她的目标此刻已然身处会场之内。如若不然,就真的太令人失望了。
*
突然,所有的灯像是约好了似的集体熄灭了下来,整个会场内一丝光亮也无。
伴随着人群短促的尖叫,以及中森警官当机立断让人去开启备用电源的命令,奥尔加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找到你了。
下一秒,奥尔加感到一种极轻柔的力道划过她的锁骨,最终停在颈后。
是布料的触感。
果然,和报纸上的照片一样,小偷先生戴了手套。
奥尔加克制住嘴角上扬的冲动,竭力表演出正常人此刻该有的无措。她甚至懒懒散散地伸出了根本做不到抓人的左手,做势要抓人。然后——
奥尔加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了。
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看见那位小偷先生,当然,并不清晰,但也足以让奥尔加的大脑宕机了0.1秒开始思考工藤新一和黑羽快斗之间的关系。
将奥尔加的思绪扯回来的是来自小偷先生的吻手礼。
在这种时间地点和境况下,这个吻手礼倒是显得有点刺激得浪漫。
至于小偷先生?他非常有礼貌地只吻了自己的大拇指,并没有真正接触到奥尔加手背的皮肤。也不知道是真有礼貌,还是怕留下什么可能暴露身份的唇纹线索。
根据奥尔加对小偷先生以往行为进行的分析,她觉得89.2%的可能是因为小偷先生确实还算有礼貌。
*
小偷先生的吻手礼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
然后,奥尔加看见他抬起头,与她对上视线。
小偷先生的嘴角洋溢着活泼且得意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的张扬。他似乎在努力克制,但奥尔加还是一眼便看了出来。
他在唇前竖起食指,对奥尔加比了一个保密的手势。奥尔加可以用余光看见,他的另一只手上正抓着一条绿宝石项链。
是“森之心”。
动作倒是挺快。
在灯光亮起之前,奥尔加的视网膜上停留的最后一幕景象,是来自小偷先生的wink。
第87章
而后便是一阵兵荒马乱,小偷先生在众目睽睽之下高调地从会场中消失了。
伴随着铃木次郎吉视线落向奥尔加后的惊呼,小偷先生正式取得了这一场比试的胜利。果然不出奥尔加所料,她所佩戴的就是真正的“森之心”。
奥尔加微不可察地笑了,带着一种势在必得。
怪盗基德——确实很厉害。只不过……
要去公安的地盘偷东西的话,这种高调的风格还是需要好好调教一下。
*
之后便是铃木次郎吉和中森银三惯例的扯皮时间了,奥尔加对此没有兴趣。
于是她按照之前计划好的那样,做出一幅自责的样子,穿着并不方便行动的礼服,在尽量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抹泪”快速离开了现场。
奥尔加选择了一处于人烟稀少位置的大楼顶部。
天台的风很大,周围没什么灯火。五月的东京有时甚至可以用炎热来形容,但此刻的天台还是有些许的冷。
这里的视野很好,奥尔加几乎可以将周围的情况一览无余。
她搓搓上臂冰凉的皮肤,余光在捕捉到不远处某个不显眼的小白点后,毫不犹豫地朝天台边缘走去。
因为弄丢了价值连城的“森之心”,于是自责到想要以死谢罪,还是很合理的……吧?
或许在日本,还是切腹比较符合这种情境呢。
在从大楼顶部急速下坠的过程中,奥尔加如此饶有兴致地想到。只不过用切腹这种方法,可就钓不到她想要的那条鱼了。
*
失重的感觉其实有些刺激,至少对奥尔加来说是如此。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急速下坠时耳边凌冽的风声,感受着不断飙升的肾上腺素,感受着自大脑皮层不断传来的兴奋,以及心脏超负荷后传来的阵阵钝痛……
然后,坠落停滞了。虽然只有一秒不到的时间,但那种刺激的感觉确实就这么消逝了。
于是奥尔加有些不高兴地睁开了眼睛,对上了那双预料之中的眼睛,右眼戴着单片眼镜。
白色的滑翔翼在天际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然后不断向上攀升。
小偷先生现在已经换下了那身浮夸的白色礼服。至于单片眼镜?大抵是还没来得及摘下。
显然,小偷先生在“森之心”到手后,本打算功成身退的,可惜被奥尔加的一番操作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么一看。奥尔加想。他简直就长得和工藤新一一模一样。
至于易//容?以奥尔加的专业角度来看,并没有,更何况她还早就看过黑羽快斗的资料照片。但饶是如此,在亲眼看到黑羽快斗的全脸后,奥尔加还是不由得感到神奇。
世界上真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此刻的奥尔加被黑羽快斗抱着在天际滑翔,于是她有足够的时间去进行观察。她看见小偷先生悄悄松了口气的动作,继而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无奈与傻兮兮的得意。
在避免了因自己的行为而间接造成别人“自鲨”后,他似乎终于有时间进行心理活动了。
但是……
得意?
*
小偷先生轻巧地将奥尔加放在了某座高楼的顶端,像是一片落地的羽毛。
于是在经历了一段足够冻人的飞行后,奥尔加终于有了接触地面的实感。而几乎是同一时间,肩颈处感受到金属冰凉而坚硬的质地,以及一道微不可察的、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
“森之心”回来了。
看来小偷先生这次是来不及戴手套了。
“那么,byebye啦~MissEmerald(绿宝石/艾米瑞达)。”
身后传来少年活泼而张扬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失真的神秘。
奥尔加侧眸,余光正捕捉到白色的大鸟再次展翼准备翱翔天际。
她突然笑了。伸手,不容置疑地抓住了那白色大鸟的一边翅膀。
而后,刚刚离地的“鸟儿”被扼住了翅膀,不得不跌落回到地面,好险才站稳,不至于摔一个出糗的姿势。
“别走啊~”祖母绿的眸子在黑夜中显得愈发幽深,奥尔加翘起嘴角,玩味的语调一字一顿,“小、师、叔~”
*
黑羽快斗愣住了,切切实实的。
虽然本职工作不是侦探,但是他聪明的大脑还是立刻就闪现出两个字——预谋!
这是一场,针对他的、早有预谋的、陷阱!
于是黑羽快斗几乎是立刻就警惕起来,他状似地不经意向后退出一步,拉开与奥尔加之间的距离。
与此同时,原本心中那点独属于青春期少年人的、因为与漂亮异性独处互动而产生的小心思,也像阳光下的肥皂泡泡一样,还来不及待人欣赏,便“啪嗒”一下,炸了。
这是第一次,黑羽快斗在面对一个同龄人的时候,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这种威胁不像是来自工藤新一的那种宿敌般的,也不像是来自小泉红子那种亦敌亦友般的……这更像是一种,因为纯粹的经历与
境遇差距而产生的。
喂喂!这家伙,不会是什么来自邪恶组织的邪恶成员吧?!看上去好像那种手握十几条人命的——
不不不,不会吧,OlgaKriss是世界知名的音乐家,应该没有犯罪组织的成员会用这种扎眼的身份……吧?
而且她绝对没有易//容!
但是,就为了钓他这条鱼就搞“跳楼”这种事情,这是何等的——疯啊!万一他没来得及接住她呢?
不对!话说回来,这家伙为什么这么笃定他会接住她?
……
一瞬间,黑羽快斗的心思百转千回。但他面上还是一幅游刃有余的轻松样子。
“小师叔?”黑羽快斗露出一个和工藤新一相似的大咧咧的笑,抬手抓了抓后脑勺,“我说小姐姐,我们明明看上去差不多大诶!”
与此同时,黑羽快斗已经退到了大楼边沿,眼神以极快的速度往楼下某地扫一眼。助手寺井爷爷已经准备就绪。
然后,黑羽快斗看见对面那个好看到让他在偷“森之心”时都忍不住多撩了两下女生,将耳畔一缕散乱的红发捋向耳后,从容不迫地向他走来。
一步、两步、……
昂贵的鞋跟踏在天台地面上,在空旷的夜间显得格外有压迫感。她的面上带着亲切的笑意,却无端让人感到害怕。
可就在黑羽快斗浑身的肌肉紧绷,准备随时跳楼逃走的时候,奥尔加却停在了他面前大约一米的地方。
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不会因为逼得太近而让人紧张,却也不会离得太远显得生疏。
“啊啦,看上去你很怕我啊,小师叔?”奥尔加歪了下头,朝前伸出一只手,“难道我长得很吓人?”
黑羽快斗看见她的表情变了,明明还是在笑,但此刻的奥尔加却像大多数女高中生一样,带着点俏皮,带着点亲切,就好像先前萦绕不散危险感仿佛都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黑羽快斗犹豫了一秒,还是和奥尔加握了手,故意拖长了调子瓮声瓮气道:
“OlgaKriss可是世界知名的大美女啊——说起来,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叫我‘小师叔’?”
黑羽快斗的演技确实不错,看上去一派轻松的样子,但在奥尔加看来还是漏洞百出。
奥尔加收回手背在身后,耸了耸肩:“因为你的父亲黑羽盗一的徒弟之一,莎朗温亚德,是我的老师。”
从新闻上看,莎朗温亚德和奥尔加确实关系不菲。黑羽快斗在脑海中快速判断着奥尔加的话,探究的眼神不明显地打量着对面的女生。莎朗温亚德也确实曾经是父亲的徒弟,这件事应该很少有人知道……
若奥尔加所说的事真的,那么……作为莎朗温亚德的徒弟,她叫他一声小师叔确实也没什么毛病……但听一个同龄人这么叫自己果然还是很奇怪。
黑羽快斗的嘴角有些抽搐,不过他掩饰得很好。旋即也不知是不是真信了奥尔加的说法,态度立马变得热络了起来,倒真有一幅打算以长辈自居的态度。
奥尔加面上笑吟吟,内心冷漠地和黑羽快斗互演。
没关系。她想。初步的目标已经达成,现在她只需要按照计划一步步进行下去就可以了。
不过是一个高中生而已,即使智商远高于同龄人,但就和对付工藤新一一样,根本没有难度。
*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奥尔加很快就和黑羽快斗混熟了,比普通朋友还要亲密。
只要奥尔加愿意,她可以轻易讨好任何人。
“接下来,只要等黑羽快斗把药偷出来就可以了。”
公安直属的研究所外,某隐蔽处,奥尔加坐在车子副驾驶,一手支着脑袋,透过窗户看向不远处守卫森严的建筑。
“真的好吗,”驾驶座上,贝尔摩德松开方向盘,拉动手刹后,抱臂靠坐在椅背上,也顺着奥尔加的视线看了过去,神情复杂,“像这样利用自己的朋友。那个少年可不傻,等他意识到——”
“他已经意识到了。”奥尔加侧头,冷漠的目光瞥向贝尔摩德,唇角缓缓扯出一个恶劣的笑来,
“所以,我们已经‘绝交’了,当然啦,心软的小偷先生还是答应会帮我把药偷出来。”
贝尔摩德的唇张了张。面对这样的奥尔加,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提醒她那是她的朋友?
这在奥尔加听来或许会很搞笑。
贝尔摩德的预感应验了。奥尔加索性将头转了回来,似笑非笑地看向贝尔摩德,语气却咄咄逼人。
第88章
“你不会以为我接近怪盗基德是为了和他当好朋友?还是说,你只是心疼曾经的老师的孩子被组织利用了?又或者,是因为和工藤有希子‘做’朋友久了,你居然觉得我们这种人是可以有朋友的?”
贝尔摩的表情微不可查地僵住了,或许是因为奥尔加提起了工藤有希子,又或许是因为她毫无人性的发言。
最终,贝尔摩德转头避过奥尔加的视线,看向窗外,自嘲地扯了下唇角。是啊,她怎么会对奥尔加的“人性”有所期待呢?
恶魔与天使,终究是天差地别。
奥尔加最初接近黑羽快斗就是为了利用。在过去一个月内,他们几乎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黑羽快斗单方面认为的。
直到奥尔加提出,希望黑羽快斗能帮她偷一样东西,那个少年大概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是被算计了。
奥尔加从最开始就目的不纯。
但那又怎么样?这种情况早就在奥尔加的计算之中。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把那个东西偷出来。但是在那之后……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彼时,少年在说出了如同烂俗偶像剧一般的台词后转身离去,奥尔加依稀可以从侧脸看见他无比落寞的表情。
“那么,十分感谢。”
可那时,奥尔加却笑了,即使黑羽快斗一定看不见她在笑,但这笑容确实发自内心——目的达成。
她从不在乎什么朋友。她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交朋友,不过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罢了。
至于降谷零?
不,他不是朋友。那个人……是不一样的。
*
“或许我应该鲨了他。”
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后,奥尔加有些突兀地开口了,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平常。
贝尔摩德微蹙起眉,转头看向奥尔加。她正一手支着脑袋,侧头盯着窗外。从贝尔摩德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在昏暗灯光下明灭模糊的半张侧脸。
奥尔加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绪,她很冷静。贝尔摩德很快做出了这个判断,可随即眉心的褶痕却愈加深了。
她顺着奥尔加的视线看向窗外,看见了预料之中的那个少年转瞬即逝的影子,快得几乎无法用眼睛捕捉。
是黑羽快斗。
贝尔摩德并没有和黑羽快斗有过直接的接触,但这并不妨碍她那一丝微妙的恻隐之心。或许是因为这个少年和工藤新一之间异常得相像,又或许是因为她那多年未见的授业老师……
于是贝尔摩德又将视线转回奥尔加身上,却见她打在窗框上的那只手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台,像是正在内心衡量着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偷来的是什么药,当然也不知道组织的存在——”奥尔兀自加咕哝着,随即却话锋一转,“但毕竟是接触过那颗药了,保险起见,还是把他——”
“阿尔萨斯!”
贝尔摩德及时按住了奥尔加拉动木仓支保险的手,而后不出所料地得到了奥尔加不满的眼神。
一时间,在奥尔加抬眼朝她看过来的时候,贝尔摩德竟罕见地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是被正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于是贝尔摩德不由得绷紧了全身上下的神经。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敲击车窗的声音打破了这仿佛一触
即发的对峙氛围。奥尔加深深地看了贝尔摩德一眼后,回过头去,打开车窗。
贝尔摩德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直到身体靠在椅背上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不少冷汗。
黑羽快斗并没有露面。奥尔加将将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隙,随即一粒红白色的胶囊便穿过缝隙,落入她的手中。
奥尔加看着手心上静静躺着的胶囊,略一楞神,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后,将它随意放进卫衣口袋中。
“他倒是聪明。”
虽然只是初出茅庐的少年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在偷到药物后,黑羽快斗并没有现身,而是选择以一种魔术般的手法将这颗药送到了她的手中。
但少年人终究是少年人。工藤新一也好,黑羽快斗也好——
奥尔加百无聊赖地想着。在进入到那间满是全副武装的公安的研究所后,黑羽快斗就肯定已经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了。
但他还是按照约定将药偷了出来。
只是……如果没法将他灭口,那么这件事就会变得有些复杂了……
忽略了车窗外传来的淡淡血腥气,奥尔加把手中已然拆散的木仓支部件往后座一丢,似有若无地掠过不远处某个角落一眼后,将车窗完全阖上。
驾驶座上的贝尔摩德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
*
一路无话。
就在贝尔摩德琢磨着要把奥尔加送去何处时,一直靠在椅背上,像是在闭目养神的奥尔加像是突发奇想般道:“我得见见雪莉。”
“什么?”
贝尔摩德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得见见雪莉。”
这次,奥尔加睁开眼睛,从椅背上坐直了起来。她的右手还放在卫衣口袋里,那颗红白色的胶囊被她捻在指尖掂量着。
伴随着轮胎与柏油马路的刺耳摩擦声,贝尔摩德突然将车子急停在了路旁。
奥尔加顺着惯性朝前撞去,又在安全带的拉扯下被拽回来,后脑重重砸在了椅背上,脑袋里登时响起一阵嗡鸣声。
她懵了一秒,才不太高兴地转头看向贝尔摩德:“你干什么?”
凌晨的马路上没有什么人。车子停在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下,昏黄的灯光勉强将车内照亮。
贝尔摩德踩着刹车,双手还扶在方向盘上。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甚至罕见地夹杂了一丝烦躁:
“阿尔萨斯,我说过,不要去招惹雪莉,至少现——”
“看上去你的脑子也坏掉了。”奥尔加不耐烦地打断贝尔摩德的话,她抱起双臂靠回椅背上,闭起眼睛,“你送我过去,或者我自己去。”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过后,贝尔摩德却好似突然抓住了什么灵感。她试探道:
“你不信任那个黑羽快斗?”
奥尔加凉凉地哼了一声,不回答,只道:“如果不是你多事,事情会简单很多。”
奥尔加不能百分百保证交到她手中的这颗一定是真正的APTX-4869。现在,最好还是让雪莉检查一下这颗药的成分,以判断真伪。
贝尔摩德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过来——如果她当时没有拦着奥尔加的话,只要黑羽快斗死了,就算一开始被交到奥尔加手里的是他替换过后的假药,那么找到真药也只是时间问题。
旋即贝尔摩德有些诧异——阿尔萨斯……是在为她的“一时恻隐”收尾?
她在为她着想?!
这个猜测让贝尔摩德觉得有些荒谬,但她却无法找到更合理的解释了。
确实,用过就丢、过河拆桥才更加符合组织的做事风格。贝尔摩德不得不承认,刚刚,将黑羽快斗灭口才是最优解。
但是,想到奥尔加是在为她着想这件事,贝尔摩德就觉得别扭,以及……或许还有那么点欣慰。
之前对奥尔加“人性”的失望已经被抛诸脑后,贝尔摩德重新发动车子,转而用一种略微上扬的语气道:“就算我不拦着,你敢说自己一定能击中怪盗基德吗?”
当然不能。
黑羽快斗毕竟是魔术大师。在他故意躲避的时候,想开木仓打中他确实很有难度。
但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贝尔摩德听见奥尔加冷哼了一声,随即别过脑袋不再搭理她了,就一如她预料中的那样。于是,贝尔摩德的表情终于轻快了些。她自认为还是很了解阿尔萨斯的。
而另一边,在贝尔摩德看不见的角度,奥尔加于阴影中睁开双眼,有些讽刺地扯了下嘴角。
不,问题从来都不在于黑羽快斗。
奥尔加自认擅长把控人心——她很相信黑羽快斗,并不觉得黑羽快斗会给她一颗假药——只要他偷到的那颗是真的。
可问题就在这里。
奥尔加微微眯起眸子,神色晦暗地思量着。问题的关键在于降谷零,从来如此,即使奥尔加早已想办法将他提前支去国外了,但难保他不会留有后手。
奥尔加指尖在衣兜里捻着那颗小小的胶囊,少顷,稍稍叹了一口气。
本来她只需要把黑羽快斗灭口,那么就算这药是假的,她也可以将责任全部推到黑羽快斗头上——反正死无对证。
现在嘛……
那口不知会不会降临锅分摊到了黑羽快斗和贝尔摩德两个人头上——反正怎么都关联不到降谷零头上就是了,自然也怪不了奥尔加——毕竟给她们假药的是黑羽快斗,而阻止奥尔加下手的是贝尔摩德。
组织可不会听黑羽快斗伸冤,而贝尔摩德也已经主动接过了锅。于是最终的结局只能是“黑羽快斗蓄意藏起了真药,而贝尔摩德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放过了他”。
至于同在现场的阿尔萨斯?
她可是很服从贝尔摩德的呢~
啧啧,听上去像是贝尔摩德和黑羽快斗沆瀣一气在坑害组织。
是了,奥尔加从头到尾都在故意误导贝尔摩德。她才不会在意贝尔摩德的死活,更何况BOSS根本不会让人鲨贝尔摩德。
奥尔加又有些想笑了。但想起刚才贝尔摩德脸上那种可以称得上“欣慰”的愚蠢表情,她便又被恶心地笑不出来了。
觉得她会关心她?
贝尔摩德的脑子果然坏掉了。
第89章
奥尔加见到了雪莉,在组织位于东京最大的那处实验室中。
这实验室位于常人很难想到的地方,至少在此之前,就连奥尔加也从不知道它的位置。而从外部来看,也绝对不会有人将这座实验室与什么不法组织联系在一起。
奥尔加跟在贝尔摩德身后进了实验室,一路上毫不避讳地进行观察。冷白色的灯光、各种实验设备、穿着白大褂的忙碌研究员,以及——一路上的数道密码锁。
这里与其说是实验室,倒不如说是安保规格过高的实验基地,占地规模在寸土寸金的东京都算得上是超规格。
“这里。”
就这样在实验基地中穿梭了将近十分钟后,贝尔摩德忽然站定,而后用下巴指了指附近的某扇门。
奥尔加会意,上前一步,指尖刚刚碰到门把手,腕部却被人捉住了。
她无表情地转头,看向贝尔摩德。
僵持只持续了不到三秒,贝尔摩德率先收回了手。她又摆回抱臂的姿势,向后靠在墙上,避开奥尔加的视线,只道:
“记住,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明明是轻松的姿势和语气,却怎么都有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焦虑在。显然,即使奥尔加演得再好,贝尔摩德还是本能地认为她不会安分。
奥尔加耸耸肩,不管似乎还想再叮嘱点什么的贝尔摩德,直接推门而入。
*
这是奥尔加第一次见到雪莉,那位她从小便一直听说的、优秀的、别人家的孩子。
雪莉的外表和奥尔加曾经的想象过的有差别,但不大。她有着一头茶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睛,较寻常日本人更为白皙的皮肤,彰显着混血儿身份的外貌。她只穿着简单的白大褂,坐在电脑前。
漂亮、冷淡——这是奥尔加对雪莉的第一印象。
雪莉对于不请自来陌生来客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分给奥尔加任何关注,手指不停歇地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屏幕的荧光映照在她的瞳孔中,更为她填上了几分疏离感。
除了雪莉外,奥尔加倒是还见到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意外的人——
“阿尔萨斯,你来做什么?”
原本抱臂靠在墙上的琴酒,自看清奥尔加的那一刻起,便站直了起来,同时深
深皱起了眉。
值得注意的是,饶是琴酒的第一语言是日语,而现在又是在日本,且奥尔加也会说日语了,但在看到奥尔加后,琴酒还是下意识地说了英语,属于是被奥尔加ppt了而不自知的那种。
“你猜。”
奥尔加摊手,无视琴酒不善的眼神,优哉游哉地踏入屋内,毫无自觉地“参观”着周遭的一切。
琴酒自然是不懂科研的,他是负责监视雪莉的组织成员之一。
“砰——”
随着奥尔加松手,实验室厚重的金属门被牵引装置拉扯着自动合上,发出一阵闷响。
似乎因着这令人不悦的声响,雪莉才终于从无尽的数据中抽出神来,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扫了奥尔加一眼,而后又很快转回电脑屏幕上。
奥尔加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在琴酒凝视中,反手又将门给拉开了。她笑眯眯地看向琴酒,没说话,但单看琴酒那越蹙越紧的眉心,想来他已经领悟到了奥尔加的意思。
阿尔萨斯让他离开。
所以这小鬼是专程来找雪莉的?
为什么?阿尔萨斯和雪莉在此之前应该毫无交集才对。
这小鬼又有什么阴谋?
琴酒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中猜测,但面上如常,只有些不悦道:“阿尔萨斯,你在命令我?”
“是香槟在命令你。”奥尔加纠正道。
香槟。
琴酒沉吟着这个名字,而后有些危险地眯起眸子:“哦?我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那位的讯息,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捏造他的命令?”
香槟,组织里绝对的核心成员,在传闻中,甚至能与组织的二号人物朗姆分庭抗礼。琴酒从未见过香槟,就像他从未见过朗姆一样。
但这并不妨碍“香槟”这个代号对琴酒来说具有足够的威慑力。
面对琴酒的质疑,奥尔加面上的笑容扩大了:“或许真是我捏造的。然后呢?你要服从吗?”
琴酒迎上奥尔加的视线。
香槟几乎从不亲自现身。曾与香槟有过交集的组织成员都知道,阿尔萨斯是香槟的部下,以及——传声筒。
琴酒无法拒绝香槟的命令,也无法向香槟求证。只不过——
琴酒扫视屋内,雪莉依旧在处理数据,似乎对屋内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亦或者是,毫不关心。
而阿尔萨斯——他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讨人厌的小鬼。部下、传声筒。就像是……傀儡与操纵者那样。
是啊,傀儡与操纵者。
琴酒垂下眼睛,遮掩住陡然锐利的目光。他只是冷哼了一声,随即迈开步子,大步朝门外走去。
奥尔加维持着假笑。
然而——
经过奥尔加身边时,琴酒却突然向上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
他嘴唇翕动,轻声对奥尔加说了什么,什么短促的、并不复杂的音节。
“——”
那是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
那是一个简短的单词。
兀地,奥尔加面上的笑消失了。她偏过头,那双如深渊般不见底的眸子直直锁定琴酒,祖母绿的眸子在室内并不强烈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墨色。
琴酒却毫不畏惧地迎上奥尔加的视线,牵动面部肌肉,将嘴角的弧度扯得更大。他似乎通过奥尔加的反应确认了什么。
“那么,再见了,——”
他再次无声吐出那个单词,而后自门外用力一拉,将门重重关上。
奥尔加还握着门把手,被琴酒突然这么一扯,自然是一个踉跄,脑袋差点磕在门上。重新站稳后,她阴沉地盯了已经被关上的门好一会儿,突兀地笑了起来。
而后,她面上的笑容越发扩大,但抑制着笑声,于是就连肩膀都止不住地颤动起来。
良久,她抬手,搓搓已经笑得有些酸痛的面部肌肉。
“有意思。”
奥尔加调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假笑,回过身,却见雪莉正抱臂靠坐在电脑桌前,一手端起马克杯啜了口咖啡,一双眸子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该是观察了她有一会儿了。
饶是奥尔加见状也不由得楞了一秒钟。雪莉一直一幅局外人的样子,此时却主动做了出反应,倒是出了奥尔加的乎意料。
奥尔加从那双淡漠的眸子中察觉到了什么隐秘的东西,但她并不理解那种情绪,也没有兴趣去探究。
她很快便收回了思绪,刚准备出声,雪莉却先一步开了口:
“你是阿尔萨斯?”
“嗯哼。”
“找我有事?”
似乎是因为刚刚奥尔加和琴酒对话的时候用的是英语,所以雪莉说的也是英语。
雪莉的话语非常简洁,开口的时机也刚刚好。这么一来,对话的主动权倒是被她先掌握住了。
绝对是故意的吧?
奥尔加倒也并不太在意,她将手从卫衣口袋中伸了出来,将兜里的东西丢给雪莉。
雪莉只见什么东西朝她这边飞了过来。她本能地抬手,接住,在看清手中的东西后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枚红白色的胶囊。
这种胶囊配色再常见不过了,但组织的阿尔萨斯——虽然雪莉此前从未见过她,但还是听说过她真真假假不少传闻的——绝对不可能丢给她一颗普通的胶囊。
“APTX-4869。”
只瞬间的功夫,雪莉便用肯定的语气说出了药物的代号。
奥尔加却只是耸了耸肩:“或许。”
“或许?”
雪莉的眉稍稍蹙了起来。她又看了看被捻在指尖的胶囊,然而,仅凭外观,饶是雪莉也看不出更多东西了。
“到底是不是APTX-4869,就拜托你分析了。”
朗姆弄丢一颗APTX-4869的事情自然不能说,即使奥尔加再讨厌朗姆也分得清轻重。
雪莉闻言,意识到大约是有什么她不该知道的事情,于是倒也没追问,只戴上手套,转身走向实验台,一边准备器材,一边背对着奥尔加道:“三个小时后出结果。”
奥尔加对此不置可否。她不懂生化,但雪莉也没有必要糊弄她。只不过——
“倒也不用这么着急。”
“什么?”
雪莉抬眸,有些诧异地看向奥尔加,却无法从她的神情中看出更多线索了。
只听奥尔加继续道——
“我们可以先谈谈其他事情。”
“比如?”
对于奥尔加的话语,雪莉表现得很谨慎。毕竟,阿尔萨斯在组织里不能说是颂声载道吧,至少也可以说是恶名远扬。
此刻,看着朝自己走近的奥尔加,雪莉终于意识到了——
是啊,这可是那个阿尔萨斯。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让她分析一颗不知真假的APTX-4869。
雪莉放下了手中的实验用具,面向奥尔加,严阵以待。
在距离雪莉半步开外的地方,奥尔加终于停下了步子。她们几乎要撞在一起了。可雪莉的身后却是实验台,是以她无法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即使面上表现得一派镇定,雪莉却早已被自己的肢体语言给出卖了。不自觉向后仰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奥尔加却得寸进尺地向前倾身,逼得雪莉继续后仰。直到看见雪莉皱起眉头,她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主动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比如,我希望你帮我一些小忙。”
至此,奥尔加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
第90章
雪莉失神片刻,很快便调整好表情,抱臂靠在操作台旁。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她看向奥尔加,没有答应,但也没有立刻拒绝。
奥尔加也不着急,而是鸠占鹊巢地坐到了雪莉电脑桌前的椅子上,往椅背上悠闲地一靠,又在地上稍一蹬,椅子便转着圈儿划到了雪莉面前,停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
奥尔加一手支着脑袋,好整以暇地打量起雪莉。倏地,
她扯出一个无害的笑来,微微歪着脑袋,一错不错地盯着雪莉的眼睛:
“不是什么让你为难的事。”
尽管奥尔加的语气神态甚至可以称得上真诚,但雪莉仍旧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她皱了皱眉,本能地想避开与奥尔加的对视,但随即又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终究没有别开脑袋。
由于从小在组织长大,在应对奥尔加这种危险分子方面,雪莉还算有些心得。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要表现出恐惧。
奥尔加将雪莉的一系列变化尽收眼底,却并不在意,而是语调轻快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给我几颗APTX-4869。”
雪莉有些不明白奥尔加的意思了,她谨慎地打量着奥尔加,斟酌道:
“我只负责研发,至于药物成品,并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她顿了顿,就见奥尔加正自顾自地控制着椅子转圈玩儿,也不知道听没听她说话。但雪莉还是补充道:
“以你的身份,想必很容易申请到一些APTX-4869。”
毕竟琴酒都能带着一盒APTX-4869到处鲨人。而阿尔萨斯——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就雪莉目前的观察来看,她在组织中的地位显然高于琴酒。
“Oh,当然,当然啦,那种的话,随随便便就能拿到。但是我说的可不是那种——”
奥尔加收力,椅子又顺着惯性转了一圈后停了下来,正巧背对着雪莉。奥尔加边将它调整成面对雪莉的方向,边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着让雪莉直蹙眉的话:
“我要的是上个版本的APTX-4869。啊,或许那个时候它还不叫APTX-4869?你领会一下我的意思就行。”
雪莉沉默不语。她打量着奥尔加,眉心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
奥尔加当然知道雪莉为什么会有这种表现,但她故作不知,假装出一副以为雪莉是没听懂的样子解释道:
“就是贝尔摩德那时候那种,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雪莉抿了抿唇,最终垂下眸子,直起身来,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药物的检测结果会在三个小时后出来。你不必亲自来取,我会将报告发送到你的邮箱里。”雪莉拉开门,目光示意奥尔加,“慢走,不送。”
奥尔加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继续不动如山,只是又将椅子转了半圈,一手撑着脑袋对上雪莉的视线。
两秒后,雪莉率先别开脑袋。她松开门把手,实验室那厚重的金属门便被牵引装置拉扯着自动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雪莉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抱起手臂,用叙述般冷静的声音道:
“那个时候的实验数据都已经损毁了,这点你是知道的吧?”
奥尔加优哉游哉地“嗯哼”了一声。
雪莉见她装傻,只得直接将话挑明:
“我没有办法复制出那个时候的药。”
“你有办法。”
奥尔加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红白相间的胶囊。她用两根手指捏住那胶囊两头,将它放在眼前,闭上一只眼睛,像是当真在仔细观察一般。末了,噗嗤笑了出来。
雪莉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她只见奥尔加上下抛着那颗外形她再熟悉不过的胶囊。就这么抛了两下后,兀地,将它握在手中,
奥尔加拳心向上,向雪莉伸出手臂,又重复了一遍:
“你有办法。”
雪莉正待开口,奥尔加却直接道:
“这是原型药——”
雪莉闻言,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这大概是她到目前为止看上去最有精气神的时刻了,奥尔加饶有兴致地想。
似乎是因为震惊,雪莉居然罕见地打断了奥尔加的话:
“你说这颗是——”她看向奥尔加,在短暂的惊讶过后似乎又有些怀疑。
奥尔加见雪莉没有要接过那颗药的意思,耸了耸肩,又将它收回口袋里,而后站起身来:
“我可没必要特地跑过来骗你。啊,当然啦,毕竟是十八年前的药了,有没有失效或者变质我就不知道了,”
说着,奥尔加又望向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了起来,“不过我前几年用过,感觉药效也没差就是了……”
雪莉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只呆立在原地。
从理性上来说,她当然知道素未谋面的阿尔萨斯没有理由特地来用这种事情耍她。可是——
那可是银色子弹啊!是宫野夫妇,是她的父母亲,亲手研发的,那个银色子弹!
伴随着十七年前那场充满疑点的大火,“银色子弹”的所有信息都已湮灭。如果阿尔萨斯手中这颗是是真的的话……
雪莉感觉自己的双手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
如果阿尔萨斯手中这颗是真的的话,那么,这将是她十八年人生以来,第一次这么靠近与父母有如此深刻的联系的物品。
即使不知“银色子弹”究竟是福是祸,可是……可是,那毕竟是倾注了父母亲全部心血的东西啊。
雪莉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雪莉此刻甚至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组织并不知道阿尔萨斯手上还有银色子弹!
这个念头盘旋在雪莉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并且随着进一步的思考越来越深刻。
是了。组织若是知道银色子弹还有留存的话,大可以直接给她用来逆向。即使组织对新一代药物的效果有一些其他方向的要求,但总体而言,会比她从零开始研究要方便得多。
被雪莉直勾勾地盯着,奥尔加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阿莫斯博士那里来的——宫野夫妇当年可是和他合作共事了好长一段时间,有一些原型药留在了那里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只不过嘛,组织当年可是就连她这么个泡在液基培养罐里的大活人都差点忘了,自然也没有想起来阿莫斯博士手上还有银色子弹的可能性。
再后来,奥尔加便从阿莫斯手上得到了硕果仅存的那么几颗银色子弹。而比起上交组织,奥尔加显然更喜欢把东西留在自己手里——不要白不要嘛。这不?后来果然有了用武之地。
当然啦,这些奥尔加才不会告诉雪莉。
而若不是手里的银色子弹只剩下小猫两三只了,她才不会来找雪莉呢。
雪莉看着奥尔加的眼神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对组织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换在以前,雪莉是很难想象的,即使她自己也曾想这么做过。但是,她告诉自己,这毕竟是阿尔萨斯。
雪莉对奥尔加没有太多了解,仅有的一些印象来自组织里关于阿尔萨斯那些或真或假的传闻。
平日里,组织成员私下间大都是将那些事儿当八卦传的,雪莉也就当成八卦这么一听,但渐渐地,倒也对奥尔加的形象有了那么点模糊的想象。
或许是刻板印象。但是,此刻雪莉居然觉得,如果是阿尔萨斯的话,做出这种对组织成员来说堪称“大逆不道”的事,倒也合理了。
只不过——
奥尔加见雪莉的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不由得撇了撇嘴。她大概能猜到雪莉现在在想什么——知道了这种事情,雪莉怕自己被灭口。
奥尔加对自己的口碑还是有那么点自知之明的。只是她这次倒也没打算这么做——啊,当然啦,等她拿到雪莉复刻的
银色子弹后就不一定啦。但那毕竟是之后的事情了。
见雪莉完全没有答应“帮忙”的意思,奥尔加理了理卫衣的帽子,绕过雪莉打算先暂时离开。
没错,是暂时离开。奥尔加可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她只是打算先调查看看雪莉有没有什么软肋罢了。
啧,看来还是得用老方法啊。
却不知道雪莉心中究竟是经历了怎样一番曲折,在奥尔加准备拉门离开时,她突然出声道:
“你不怕我上报组织?”
奥尔加笑了。她回过头,歪着脑袋对上雪莉强装镇定的视线:
“不怕。因为我比你重要。”
一瞬间,雪莉如寒芒在背。是了,是了……她又想起自己定期会收到的、用以分析辅助实验推进的血浆。
是了。雪莉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过来——科学家可以再培养,但是近乎成功的试验品,却是难以复制——即使是宫野夫妇,不也还是死在了大火中?
因此,阿尔萨斯可以杀死雪莉。
雪莉再次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给我些时间,我需要考虑。”
“那就再好不过了。”
奥尔加轻飘飘留下这么一句话,身影便消失在雪莉的视线中,只余下大门合上的沉闷声响。
*
良久,雪莉回过神来,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是接触银色子弹的难得机会,但是,她不是阿尔萨斯,即使身在组织也可以无所畏惧。她也并非孤单一人,她还有姐姐——
姐姐!
雪莉像是才意识到什么,有些慌乱地拿出手机,给姐姐宫野明美发去简讯,提醒她注意安全。
她早该想到的!
按照阿尔萨斯的性格,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离开?
姐姐……
想到组织惯用的手段,雪莉的心不由得紧绷了起来。
而另一边,奥尔加站定在实验基地灯光惨白的走廊中。她的眸中印照着手机屏幕幽荧的光芒,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看来也不像贝尔摩德说的那样嘛——这不是,姊妹情深得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