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喂他吃春饼
和风吹香,净天澄碧。
滋水河静静流淌,波光盈盈,清澈见底,可见绿藓密覆其下,游鱼款摆空悬其间。
河面粼粼的光穿透垂柳,颇有些刺眼,以至于张珉稍有怔愣与怀疑,险些连脑子都空白一瞬。
旁边,叶瑾钿一脸好奇端起画像:“原来,右相长这模样?”
莫怪大伙儿都怕他。
这身形容貌,伟岸是伟岸了些,可怕亦是可怕了些。
张珉:“?!!”
这丑东西怎么就是他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情砸下来,令人百口莫辩。
“右相不能长这样罢?”张珉委屈巴巴,在叶瑾钿身后开口辩驳,“瞧他这脸上横贯的刀疤,就没办法上朝。”
历来,朝堂之上仪容不整都算冲撞圣上,何况是带着那么长、那么深的一道刀疤。
“夫君见过右相?”叶瑾钿好奇看向他,眸中还有一丝担忧。
好像“右相”会将他“张白石”无故打一顿,只留他半条命便扬长而去一样。
张珉:“……没有。”
他鲜少照镜,的确没什么机会看到自己。
上次照镜,照的还是护心镜,且得追溯到五年前。
叶瑾钿这才放下心,将方才在肉摊听到的流言对他说了一遍,唏嘘道:“本以为落影他们为人和善,右相说不定也不差,只是传言有误……”
张珉在内心呐喊:就是有误啊,娘子!!
“可如今
想想,我们到底未曾真正见过右相,对此还是莫要轻率断定才妥当。”叶瑾钿放下手中画像,“横竖我们这辈子也不一定能遇上右相,还是慎重些,能避则避比较好。”
对方是好是坏,他们升斗小民也无法做些什么,顶多唏嘘两句而已。
张珉:……
“所以——”老婆婆问,“小娘子真的不要来一张吗?这门神保管比神荼郁垒还好使,没有邪祟敢进门。”
叶瑾钿婉拒了。
她提着肉,去附近医馆买了些伤药。
“娘子受伤了?伤哪里了?”张珉顿时顾不上抚平自己复杂的心情,上下打量她的情况。
叶瑾钿解释,这要是给落影他们的,并让他提着,免得和羊腿蹭一起,弄脏了。
张珉这才放下心来,跟她并肩往家里走。
“对了,夫君今日休沐,可曾想过要做什么?”
一起生活一个多月,除却开始那几日,他似乎都在奔走忙活,叶瑾钿好不容易才见他休沐一回。
张珉还真没想过。
从前,他觉得勋贵人家的高宅大院吃人不吐骨头,所以带着妹妹逃离,跟随今上打天下。
打天下这种事情,天天都把性命系在裤腰带上过,哪里有什么空闲不空闲一说。
“娘子今日想做什么?”张珉频频瞥向她手中提着那扇肉,数次伸手想要接过,都被叶瑾钿按住,推开。
她只要他拿好药包就行。
“我么……”见他实在执着,叶瑾钿干脆拉着他手腕走,“我本来打算把不结果的桃花杏花扫起来,洗一洗,晒干做香囊、酿酒什么的。”
再等一些日子,花落尽,就会有青果冒头。
届时,可就没有任何落花了。
张珉垂眸,看一眼两人交叠的袍袖,自己被紧紧握着的手腕,唇角上翘。
“那我陪娘子就是了。”
此外,他也没别的事情想做。
叶瑾钿反对:“那不行。”
张珉震惊,受伤:“为何不行?”
娘子厌烦他了么?!
“想什么呢你。”叶瑾钿没好气晃了晃他的手,“我的意思是,先前不知道夫君休沐,才打算做这些事情。既然已经知道夫君休沐,那就得好好想想,如何重新安排今日行程。”
他平日好强,书院那头刚将他除名降为打杂人员,他便找到给相府府兵教书的活计,晚上用过饭还要瞒着她偷偷锻体……
她觉得,自己炖的汤羹亦无法挽回他损耗的精力,还得让他脑中紧绷的弦慢慢放松一些才好。
“那——”张珉抿唇,问,“娘子要与我一道吗?”
叶瑾钿:“自然。”
如此,张珉又开怀了。
*
两人一路闲谈,相携至巷尾。
巷尾水井旁有一高大榕树,根系四散,垂下许多丝丝缕缕,还有人在树根凹陷的一侧,弄了个简易的神龛供奉。
今晨不知是谁上过香,烧过纸钱,又挂上几缕新红布。
那红布鲜得亮眼,与上岁晒得泛白的布条全然不同,密密垂下来时,如同一张巨大的帘子。
大眼书生从这巨大红帘子一侧的门内出,脚步匆匆,埋头就走,一个没留神,险些撞上从另一侧绕过来的他们。
张珉抬手圈住叶瑾钿胳膊,叶瑾钿也下意识伸手横在他胸前,搭在肩膀上,往后一退,避让开来。
大眼书生似乎没想到有人,眼角瞥见一抹衣摆,便紧急停住脚步,却不留神将怀中书籍抖落,散开一地。
“实在对不住。”他人都没看清,便慌忙行礼致歉,“小生莽撞,吓着二位了。”
叶瑾钿看了他一眼,下意识低头看看那些抖落的书册。
张珉眼神好,一眼扫过,书名尽入眼底——
《与书呆子的日日夜夜》、《老古板的二三事》、《诱他》、《面首三千,独宠书生》……
眼熟的名字让他眼皮子一跳,抬手遮住叶瑾钿的眸子:“娘子别看。”
叶瑾钿不知发生了什么,眼眸疑惑一眨,浓密睫毛在张珉掌心扫过,果真没动。
张珉手指轻跳,发痒。
可他还是没移开一寸,盯着书生手忙脚乱全部捡起来才作罢。
有一支毫笔滚落树根,就在叶瑾钿脚尖不远处躺着。
眼看书生就要走,她把人喊住:“郎君稍等。”
书生迟疑回头:“这位小……”他对上张珉稍显不悦的眼,立即改口,“夫人喊我?”
叶瑾钿松开手,将笔捡起来,递回给书生:“郎君落了一支笔。”
“多谢。”
书生伸手接过,略有羞涩地同她道谢。
叶瑾钿对他笑:“举手之劳,不客气。”
大眼书生微微颔首,小心觑张珉一眼,对上他目光,便如同碰到利刃一样,瑟缩一下,收回眼神,倒退几步才转身离开。
这位夫人良善,夫君瞧着倒是有些不好惹。
他步履加快,赶紧离远。
叶瑾钿目送那道单薄的背影远去,总觉得从他身上看见了读书人共有的斯文有礼。
她感叹:“你们读书人就是温柔。”
这份腼腆羞涩,她恐怕穷尽一生都不会有。
想着,她摸了摸自己略厚的脸皮。
不好惹的某人脸色沉了沉。
娘子摸脸是什么意思,一个眼睛大点儿、嘴唇红点儿、身条长点儿、容貌俊秀点儿的白面书生而已!
有什么好看的。
张珉暗暗咬牙,不动声色挪了挪,挡住她目光。
“方才说到登山与踏青……”他不动声色转移她的焦点所在,“在整个盛京而言,都没有比东山景观更美的地方了,不知娘子想要上山还是在山下走走?”
叶瑾钿顺着他的话,想起上次入山碰到相府清剿流军的事情,果断选择踏青。
回到宅子,她直入庖厨。
张珉到隔壁去,将药包丢给属下,掷下一句“娘子所赠”就跑,弄得一众人不明所以,呆呆发愣,琢磨最近到底有谁受伤了,还严重到需要上药。
暗卫在他出门前现身,问是否需要暗中将门神画像全部撕毁。
想起那抹黑自己的画像,张珉眼角跳了跳。
他伸手按住:“不必了,既然生民觉得张贴这画像可以安心,那就随他们罢。”
“是。”
暗卫退去。
庖厨。
叶瑾钿将清洗过的肉先剁好,拌上油盐和自己做的豆酱放到一旁腌制,剔出来的骨头则与篮子一起吊挂在房梁的钩子上。
春日凉,肉可留待今夜炖汤喝。
篮子吊起来,张珉也回来了,他挽起袖子问她:“娘子打算做些什么吃食带去?”
“既然是踏青,一个春盘也就够了。”
叶瑾钿打开橱柜,取出起床时摘的大蒜、小蒜、韭、芸苔、胡荽和芥菜交给张珉去洗。她则再取紫苏、大枣和甘草洗干净,并将枣子去核,放进砂锅煮紫苏饮。
火生起来,她才揉面做薄饼,顺手将小菜切碎,待会儿分开炒,放进食盒的小格中。
薄饼只有一层薄油,香气不浓,可方才的菜属五辛,味道浓烈,伴着猪油一炒,香味混在一起冲向鼻尖,馋得人口水直流。
她手脚利落,很快就将东西备好。
张珉凑过来夸一句:“好香。”
叶瑾钿拿起一张薄饼,将小菜与肉末均匀摊上去,卷起来,送到他嘴边:“要不要趁热吃一个?”
等去到东山,吃的可就是寒食了。
张珉看着喂到嘴边的春饼,愣了一下,伸手想要接过,但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低头靠近,张开嘴巴。
他嘴张得慢,一直盯着叶瑾钿的容色,唯恐她不喜。
可直到春饼被咬断,她的手也没有收回去,而是看着他的眼睛问:“怎么样,味道咸淡没偏罢?”
要是味道不对,现在还能下锅翻炒,救一救。
“与平日一样。”
剩下那一口春饼,断口离叶瑾钿的指尖只有毫末之差,张珉怕咬到她指尖,伸手将春饼接过来,塞进嘴里,塞得脸颊微鼓。
看他吃得欢,叶瑾钿便把食盒盖上,又把紫苏饮灌进长长的瓦罐中。
她提食盒,他提瓦罐,相携往东山东去。
今日出游的人不少,还有一些人直接挑上担子,或是背着个大包裹,像是小商贩。
城门方向更是多车马往来。
张珉瞧着身边挤挤挨挨的人潮,怕两人被冲散,漫不经心般向叶瑾钿伸出手:“人潮涌涌,娘子小心些。”
叶瑾钿看着朝自己摊开的手心,略有迟疑。
手牵手和隔着衣袖握手腕,对她而言,还是有些许区别的。
张珉见她犹豫,赶紧抬高手肘,露出袖摆:“娘子拉着我的袖子可好。”
下一刻,叶瑾钿将自己的手指搭进他掌心,将他手肘压下:“走罢。”
像是怕她反悔,张珉下意识收紧掌心。
“啊?哦。”
他迟缓一步跟上。
步伐凌乱几步,便变得异常轻快,连脚后跟都透出显而易见的愉悦。
*
春日暄暄,卉木萋萋。
绵延山脉间,数十座道观庙宇点缀,隐在重重深木之中。
横贯整座盛京的滋水河绕山而过,如同勒在山脉中间的一条银腰带,有楼船与小舟穿行,载送勋贵世家子弟。
失去记忆后,叶瑾钿也是第一次从这边走,不知东山东西两侧会差得那么远。
“两岸皆是道观庙宇,如此游冶做派,鼓吹靡沸,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细听,山间尚有梵音金钟,却被鼓瑟遮盖。
张珉也看不惯纨绔子弟的这等做派,可这几百年来,都是这样的乱象。大衍初立,想要一朝根除谈何容易。是以,他也只能暗暗冷嗤一声。
“都是些贵族子弟,便是今上要管,也得先稳固山河。”他摘下路旁大叶,替叶瑾钿遮盖头上烈日,“我们找处僻静些的地方坐坐罢。”
河边还是太闹腾了些。
叶瑾钿抬头,拉着他的手腕,将大叶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把两人都遮蔽。
“走罢。”
她也觉得这边太吵闹。
东山院上香的女眷特别多,倩影淡服,美人掀起帽帷露面,便能引得文人一场轰动,诗作如流水而出,汇入前方偌大湖泊中。
是故,东山院脚下的湖,又名美人湖。
这块地儿多是未婚的才子佳人,叶瑾钿拉着张珉远离,寻了个有树荫,可观景的小坡。
这边背对滋水河与美人湖,并无闲杂人等往来期间,静若太古。
她将食盒放下,问张珉:“夫君饿了吗?”
张珉嘴唇张了张,似乎有话想说,却又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说。
叶瑾钿将食盒放下:“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里吗?”
她转头看林荫遮蔽的四周,再望向坡底下据水而建的一座荒园,十分不解。
“咦?这是什么地方,这么好一块地,怎么荒废了?”
底下园林虽野草蔓蔓,可也能看清楚点缀其中的假山池沼,亭台楼阁。碎石小径约莫压得足够夯实,没有长草,依稀可辨。旁有青竹栽种,曲长通幽。
东篱围绕成圃,梅树点缀其中,枯枝结节,颇有静远之气。
远些的楼阁看不清楚,可底下梅枝密覆的石屋,薄雾烟霞笼罩,超脱尘外,显然是夏日避暑,冬春赏腊的好去处。
这么一个好地方,又地处东山观附近,怎会如此荒凉?
张珉的踟蹰,正是为此而生。
只是此地荒凉的缘由十分血腥残暴,且涉及谢昭明妹妹,他稍稍斟酌词句:
“此地本是前朝一位皇亲的别庄,约莫在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绝人寰的命案,有三十位小郎君和小娘子被一位越狱潜逃的死囚抓走,在此屠杀。”
说是屠杀,实则比屠杀更为残忍一些。
那囚犯是记恨世家大族将他定罪,所以拐走各家子弟,蓄意报复。
叶瑾钿:“!!”
怎会有这般悲惨的事情。
再看荒园,似也蒙上一层阴霾灰雾,久久不散。
“那他们都被……”叶瑾钿有些不忍心,“杀掉了吗?”
张珉摇头:“有两位与死囚机敏周旋,等来援军,最终逃出生天,只是一人完全忘却前事,一人偶尔会被噩梦惊醒。”
叶瑾钿为那三十位素未谋面的小郎君和小娘子而心疼。
“这也太惨了……”她目中柔软的心疼,逐渐变成冷硬的气愤,“那死囚后来如何了?可有被抓住?”
岂止被抓住。
谢狐狸找到一身狼狈,目中惊恐却还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安慰他说,“兄长,我不害怕”的谢灵之后,人都快要疯了。
不过看她伤情不重,只是昏过去,他还尚存一些理智。
然而——
等他们前往囚困这群小少年的居室,看见一团团剥离的肉,钉在木架上的皮囊时,谢狐狸就彻底疯了。
不说谢狐狸,就是他们这群生性爱闯祸的郎君,看到这种场面都是脑子一嗡。更何况是从小就躲在谢狐狸背后,捏住他袖角,探出半只眼睛,怯怯看他们,软软喊一声“阿兄”的小谢灵。
随后,谢狐狸着人找来等身铜镜,将自己和那死囚反锁在室内,以牙还牙。
要不是谢灵惊醒,谁也不要,只要寻他,他恐怕根本停不下来,要闹出心障。
可这并不是最令人心疼的事情。
最令人心疼,甚至可以说是心寒的是,怕丢脸的世家大族,连尸首都不愿领回去,只让附近一座小庙宇帮忙超度,连坟都是在附近山头随便挖了挖,草席一卷就丢进去掩埋。
当时天下纷争厉害,战乱频仍,浅埋的尸骸不算罕见,甚至说得上寻常。
可他们如此做派,也实在令人不齿。
那二十八具尸首,终是他们几个热血未凉的少年所安置。
张珉当时还没脱离家族,也与谢昭明一般,仅有一位从小相依为命的胞妹。
此事亦令他后怕不已。
“谢郎君居然还有这样的往事?”听到是身边人的故事,叶瑾钿更唏嘘了。
她转眸看向张珉,有些心疼他的遭遇:“虽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是夫君宁愿无所依凭,也要脱离大族,想必是受过不少委屈罢。”
张珉一怔,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么偏的地方。
“是啊。”他看着眸中仅有他一人倒影的眼睛,眉目也跟着柔和下来,“多亏遇到了娘子,才将过往那些委屈,全部都抚平。”
是以,他从不后悔脱离家族,带着妹妹投奔陛下,前往黄沙大漠一点点打下属于自己的战功。
清风吹,枝叶沙沙。
叶瑾钿重新提起食盒,主动伸手拉住张珉的手指:“既然来了,不如我们去拜拜他们吧?”
张珉点头,说好。
怕光有春饼和紫苏水太寒酸,叶瑾钿又沿路摘了好些花叶,编成一个个小花环、小蚱蜢。
她问张珉:“他们离开这世间时还那么小,应当会喜欢这种小东西罢?”
张珉说:“他们肯定喜欢。”
*
坟就在当年那座小庙背后。
小庙没有什么香火,也荒废了许久。高站香案的神像褪去华彩,静默垂眸。脸上斑驳脱落的一片片漆,像是祂走过的时光,存于祂身,也迟早会从祂身上剥掉,再与祂无关。
可仔细些瞧,无论站在堂中何处,祂的眼睛都会看向你。
叶瑾钿忽地有些头昏。
她脑子里闪过自己叩拜神佛的画面,似乎……也是在这座庙宇里。
“娘子?”
张珉轻轻扯动她的衣袖,让她从一瞬间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关切看她:“你怎么了?”
“我没事。”
叶瑾钿轻轻摇头,弯下腰从神像香案底下翻出一把香来。
张珉心里“咯噔”一下:“你……恢复记忆了?”
这一瞬,他想了很多事情,可所有的声音都拢聚成一句:娘子恢复记忆,是不是就不要他了。
“没有。”叶瑾钿还是摇头,也觉得很奇怪,“但我觉得,我好像来过这里许愿,这把香就是我放的。”
而且,有一种莫名的、强烈的冲动控制着她的躯体她的想法,驱策她赶紧上香。
好像不做这件事情她一定会悔断肠子似的。
可无缘无故,她上香作甚?
关键是,这香落的灰并不多,且看起来不曾受过多少岁月侵蚀,像是新香。
叶瑾钿不爱多想,想不通就干脆丢一边,掏出火石,给佛像点上三柱香。
点完,拜了拜。
回头一看张珉,脸色微白冒虚汗。
她赶紧掏出手帕给他擦汗,谴责自己明知他又弱又虚,作甚走那么急那么快。
张珉的心,也在她的拭擦下恢复平稳。
他们便带着余下那些香,去小庙后祭奠亡魂。
春饼共有五十张,她摆上二十八卷,配上小花环和小蚂蚱,再敬一圈紫苏水,上香。
剩下的二十二张饼,她打算与张珉跽坐坟前,对着墓碑絮叨,给吃下肚子去。
“你们就把这春卷当作那丧尽天良的坏人,像这样——”叶瑾钿将卷好的春饼用力塞进嘴巴里,使劲嚼嚼嚼,吞进肚子里,“将它吃掉,往后就不会再有噩梦了。”
吃太急,有些噎住,她锤了锤胸口。
张珉赶紧给她倒一碗水:“娘子,先喝点儿紫苏水。”
她伸手接过,冲下咽喉的春饼:“多谢夫君。”
此时,他们背后响起一阵轻笑。
“弟妹还真是个妙人。”
张珉扭头看去,来的不是谢昭明又是谁。
不过,与他同行的还有魏初兰,以及戴着帏帽怯怯牵住魏初兰袖摆,藏身她背后的少女。
叶瑾钿:“!!”
她想抬起食盒盖子挡住自己的脸。
谢昭明倒是没有取笑的意思,反而很认真地问她:“不知可否冒昧问一句,这春饼能不能让家妹卷一张?”
方才,他们本来不想上前叨扰,打算等两人离开再现身。
没想到素来避着人走的谢灵,会主动拉他的袖子,对他说:“长兄,我也想吃那个春饼。”
叶瑾钿几息就处理掉方才的拘谨与懊恼,把盒端过去:“谢郎君和兰夫人都帮过我们大忙,区区春饼,随意即可。”
除了出锅吃过一张,就没再吃过的张珉:“……”
他觉得,谢灵可以随意,谢昭明不太可以。
想了想,叶瑾钿把额外折的草蜻蜓和小花篮也放上去。
“若是令妹不嫌弃,可以拿去玩。”
“多谢。”谢昭明伸手挽住自己的袖子,拿起食盒,走向谢灵,护着她到旁边卷饼。
叶瑾钿依稀听到一声软软糯糯,分外绵柔的“多谢阿兄”。
冲这清甜的一句话,她往那边多看了两眼。
不过帏帽遮得很严实,别说真容,她连身形都看不出来。
怕吓着对方,叶瑾钿收回目光,看向魏初兰手中的食盒,好奇问她:“兰夫人也是来祭拜的吗?”
魏初兰蹲到墓前,将祭品和甜水端出来:“是,我们每年都会来一趟,跟这些小少年说说话。”
知道谢灵有些怕生人,叶瑾钿还拉着张珉退开,退得远远的,腾出地方来给她祭拜。
呆站一阵,正想着要不要干脆告辞,又来了一群人。
祭祀完起身的谢灵,光是瞥见一群晃动的影子,便吓得一溜烟跑到魏初兰背后躲起来,紧紧抱着自家嫂嫂,不敢露面。
魏初兰轻轻拍了拍腰间的手背,对谢昭明说:“我先带妹妹回去,你们慢慢聊。”
谢昭明看着人群中的那对夫妻,也只能无奈点头:“娘子路上小心。”
他一路目送二人远去,依依不舍。
那眼睛,跟钩子似的拉扯。
张珉看着人群簇拥的帝后夫妻二人,特别是神色格外雀跃的陛下,头很疼。
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雀跃的陛下冲他眨了眨眼,目带揶揄。
张珉面无表情在心里补充——
相当不详。
第22章 “我有私心。”
张珉揖礼告辞。
皇帝陛下一只手伸过来,圈住他胳膊,往自己怀里拉:“白石表弟,许久不见,可有想念?”
“白石”二字,带着昭著的笑意。
白石本石抿唇,咬牙。
对方是皇帝,他不好挣扎,只得违心对这位天天把“喜欢”和“想念”挂在嘴边的肉麻陛下,艰难吐出一个字——
“……想。”
他挺想说不想的。
可他们这位陛下的感情素来丰沛,恨不得将每个亲近的人都给挂心尖尖去,上至皇后,中至朝臣,下至路边乞讨的可怜人,都能得其青睐。
小时候,他并不知晓对方这性子,嫌弃他黏人肉麻,冷冷给了他“不想”二字。
结果小萧旻愣是当街拉着他哭了半个时辰……
过路人带着怀疑、谴责的目光,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往事简直不堪回想。
他将求救的麻木眼神丢给皇后:阿姊,快管管你夫君!!
“好了。”公孙皎掩唇,促狭笑过一阵,就动手解救自己这位叛出家族的小表弟,“二郎,你就放过白石罢。”
“白石”二字,她也说得意味深长。
公孙朔和李无疾,也在旁边煽风点火,嫌弃乐子还不够大——
“是啊,姐夫,白石他一介柔弱书生,可经不起折腾。”
“我附议。白石兄身板单薄,文质彬彬,与我等武夫可不一样。”
看在他阿妹难得主动索要什么的份上,谢昭明积了一次口德,只看戏,暂时不搭话。
饶是如此,张珉的冷汗亦是冒出一茬又一茬,都快要将春衫浸湿了。
他就知道,这群人一起出现准没好事情!!
萧旻这才松开。
张珉赶紧离他三步远,顺道躲在自己娘子背后。
“娘子……”
他带着几丝委屈,拉住叶瑾钿的袖子。
叶瑾钿不明所以,可还是伸手拦在张珉跟前,打量这群完全陌生的人:“你们是谁?”
到底是在跟她夫君闹着玩,还是欺负人。
看着叶瑾钿维护意味十足的动作,再看看一脸得意于“我有娘子庇护”的张珉,又看看一脸悠然立在旁边的谢昭明,萧旻、公孙皎、公孙朔、李无疾及背后一众随从都默了默。
——他们觉得牙酸。
公孙少将军一脸嫌弃看他:“张白石,你吞了几个谢狐狸?”
瞧这扮可怜的熟稔相,平日里可没少装模作样罢。
张珉小声嘀咕:“娘子,他好凶。”
耳聪目明,听了个清楚的公孙朔被他状似撒娇的模样呛着,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叶瑾钿蹙眉,眼神不善地看向公孙朔:“你是谁?为何无故吓我夫君?”
若是朋友,也未免太过分了。
不知道他夫君胆子小,容易受惊吓么!
公孙朔震惊。
他吓到张子美?
他?他!能吓到这尊杀神?!!
“他是我原来家族大房正夫人的娘家孩子,勉强算是表弟。”张珉在背后小声简略介绍过他,尔后转向公孙皎,声音微扬,“这位是我阿姊,从前对我和妹妹照拂有加,为人温柔,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菩萨心肠的大善人,也是人中诸葛,敏慧而好学,且料事如神,事事皆可周全斡旋。”
公孙朔:“??”
公孙皎冲叶瑾钿颔首一笑,盈盈走向她,眉目柔柔地看着她。
这样带上温和善意的眼神,并不显唐突,也不会让人觉得自己像货物被打量。尽管她年岁也不大,可叶瑾钿总觉得对方后背挂着一轮散发暖晕的圆月……
唔,多少有点儿慈祥和蔼。
“总听白石提起你,今儿倒是第一回见面。”公孙皎朝身后侍女招招手,等侍女走向前,她便打开木匣子,掏出两只水头极好的玉镯。
她伸出手,叶瑾钿往后退了两步。
公孙皎愣了一下。
叶瑾钿对她微蹲施福礼:“多谢阿姊好意,不过这礼太重了。”
她不收。
公孙皎看向张珉,眼眸垂下,温婉一笑,又走近她。
她附在叶瑾钿耳边轻声道:“我这弟弟,颇有些傲骨。昔年离家,除去一身布衣薄衫,亲娘的牌位与同胞妹妹,什么也没要。”
傲骨什么的,叶瑾钿深有所感。
不过——
他居然是净身逃离家族么?
叶瑾钿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张珉。
“这对镯子,本该属于他母亲,是张夫人留给新妇的传家宝。”公孙皎语气中,带着
几分唏嘘与失落,“只是可惜,她无法亲手交给你了。”
短短两句话,叶瑾钿有些动摇。
勋贵世家内部残酷的争权夺利手段在她眼前缓缓铺展,看不见的腥风血雨,带着粘稠的气息在鼻尖漫开。
她仿佛看见一位痛爱孩子的母亲早早撒手,留下传家宝给幼小的两个孩子。可幼子却护不住宝物,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夺走,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盈满泪水、委屈与悲痛。
公孙皎见她眼神飘转,频频往后看去,便试探伸出手,托住她的手臂,将镯子套进去。
镯子悬在手腕上,叮叮碰撞。
叶瑾钿:“多谢阿姊。”
她伸手摸镯子,得一手温凉意。
“既然知道喊阿姊,又何必那么客气。”公孙皎拍了拍她手背,抬眸扫过如临大敌盯着身后几位郎君,眼神里刻满长篇大论的张珉,干脆拉过他的手,将两人的手掌搭到一处。
叶瑾钿和张珉下意识看向她。
公孙皎冲他们眨眨眼,小声说道:“我帮你们把二郎拖住,你们赶紧跑。”
哈?
叶瑾钿有点儿没能适应她突如其来的狡黠活泼。
张珉倒是经验丰富,喊了一声“记得遣人帮我把食盒送回来”,便撒丫子狂跑。
萧旻将近两个月没和自己这位心腹大臣见过面了,本想好好逗趣一番,定要看到对方窘迫得白脸透红才罢休。万万没想到才开了个头,就被自家娘子拦腰斩断。
“卿卿!”他目含委屈,一脸不可置信盯着自家皇后,“你怎么偏帮子美,不帮我?!!”
子美一个远亲表弟,还能比他重要不成!
李无疾和公孙朔:“……”
孤家寡人,有时候也是挺心酸的,好端端来看热闹开开胃,结果空着肚子来,塞满三盘粮。
叶瑾钿这边。
两人甩掉其他人后,肚子都有些饿,只好先采些野果子在溪水边洗净吃。
溪水凉,张珉怕她吃了受不住,用手掌捂了好一阵才递给她。
叶瑾钿咬上一口,觉得温热的果子,有些怪怪的……
幸好她不挑剔,吃上几口竟也能习惯。
张珉看她额角沁出的汗,已能从容掏出手帕,慢慢挨近她:“我替娘子擦擦汗?”
叶瑾钿一手拿果,一手环抱着一堆小果子,也腾不出手,便点点头,随他。
张珉轻车熟路替她拭汗。
他看着那张泛红的脸,心里有些愧疚:“今日,连累娘子了。”
本来,她可以舒舒服服坐在廊下,慢慢挑拣花瓣,不必日晒,不必劳累奔走。
叶瑾钿转头看他:“夫君何出此言?”
“本来说好了找个僻静阴凉处,舒舒服服吃春饼看春景,却没拦着你走向荒园的脚步,扰你心情,还害你连自己做的春饼都没吃几口,全便宜他们了。”
“可我又不怕那些。”叶瑾钿坐在石头上,晃了晃脚,“再说了,那些小少年待在荒废的庙宇背后,人迹罕见,鸟兽少至,多孤单呀。”
张珉轻轻按着帕子,擦过她下颌:“娘子总是那么善解人意。”
叶瑾钿说:“我这不叫善解人意,叫就事论事。你若是拦我,我定要问个究竟,你总不至于蒙骗我吧?如此,我们始终还是会走到荒园,要去破庙,也要去祭拜。”
路是她随便走走所选,怪他作甚。
“万一呢?”
“嗯?”
张珉将帕子捏紧,垂眸看她,眼睫轻轻颤了颤:“万一,我骗你呢?”
叶瑾钿愣了愣,没回答。
“我知道你不怕这些。”张珉凝注她眼睛,“你从边陲而来,自然见过猎火狼山,旌旆翻转,边庭飘飖,金刀染血,白骨黄沙……”
可是、可是——
“甜甜,你可知人的私心,远比这些东西可怕。”
叶瑾钿问他:“那你呢,你方才不拦我,是因为知我不怕,所以生了私心吗?还是有别的私心?”
她停下咀嚼的动作,仰头,眼神带着疑问。
午时的日光过分猛烈,从狭小缝隙中散出斑斑点点刺目的光,伴随燥热的风迎面扑来。
张珉背光俯身,眼帘下垂,将黑亮乌沉的眼眸掩进交叠暗影之中。风吹过,将一重树影掀开,落下一点清色,从眸底快速闪过,迅即便消失不见。
眸子重归漆静。
叶瑾钿迎着光,眼底疏朗晴阔,桃花眼里一派明净。
不过一瞬,他便在对视中低下头,连眼帘都遮盖住,只露出包裹整齐的幞头,像只犯错的兔子一样,蔫嗒嗒的。
“是。”他的声音如同一株被晒干的萝卜苗,软软耷拉着,“我有私心。”
他的私心还见不得光。
想要得她青睐,盼她所爱,望她矢志不渝,永远留在他身边不要离开。
叶瑾钿:“什么私心?”
张珉嗫嚅。
“什么?”叶瑾钿没听清楚,侧耳往前靠了靠,“我没听清楚。”
张珉试探的心思刚起又灭。
他始终无法承受甜甜或是陌路,或是憎恶的眼神,于是只好当一只认栽的万年王八,把脑袋缩起来:“我说……我想让娘子多、多了解我一些。”
叶瑾钿:“……这就是你的私心?”
张珉偏转眸光,望着青青河畔草,啃一口手中有些涩意的野果,从鼻子里“嗯”出一闷声。
“娘子光吃果子不行罢。”他转开话头,顾左右而言其他,“我看看附近有没有猎物,抓一只烤烤,给娘子垫垫肚子。”
正要走,叶瑾钿将他袖子抓住。
张珉停下脚步。
叶瑾钿说:“话还没说完,夫君急什么。你有私心,难道我就没有吗?”
“咚”!
心跳失序一瞬,耳畔忽有嘈杂嗡鸣。
“难道夫君就不想知道,我的私心是什么吗?”
第23章 醋精的顶级境界:我醋我自己
水波镀金,喃喃低诉。
张珉不敢转身看她,心随流水哗哗回响。
又凉,又乱。
他禁不住想,她的私心是什么,会……和他有关么?
叶瑾钿看他总是一副怕惹到自己的样子,心里十分不解,就好像自己一气之下便会远走高飞,与他不复相见一般。
她这三年来,脾气变得那么差么?
“你不想听?”
她跳下石头,决定去就就那座有些许僵硬的山,伸手戳戳他肩膀,打算把话说敞亮。
张珉这才转眸看她:“没有不想听。”
只是期盼又害怕,所以生出些许踟蹰忐忑,想听,又不敢听。
低垂的黑亮眼眸,瞳孔里四周景色只剩下一个囫囵轮廓,有些淡淡,只有她格外清晰分明。
叶瑾钿本想逗他的那句“没有想听的话,那就罢了”愣是被她连同果子吞回肚子,吃了个半饱。
她暗叹美色误人。
“我也想知晓夫君的过往,所以,那不是你一个人的私心,是我们两个人的私心。”
娘子的私心果真与他有关!
张珉乌沉沉的眼眸“噌”一下,变得明亮,耷拉下去的嘴角也禁不住上扬。
叶瑾钿被他的笑意感染,也弯起眉眼:“高兴了?”
“嗯。”
张珉不敢多说,生怕自己话里也藏不住笑意,显得傻气。
叶瑾钿看了一眼西斜的日轮:“那我们慢慢走回去?”
现在走,回到家中还来得及炖汤。
她悄摸去各药铺买来不同药材,可花费了不少功夫,至今还没炖过一次。
张珉觉得都好。
*
打铁铺。
东家看向西坠的金乌,跳跃着火星的双眸,扫过屋后没有人影的树荫。
旁边的老师父将铁浸在水里,也跟着探头看了一眼:“那女娃没来?”
“这岂非意料中事?”他端起角落水缸里漂浮的瓢,
舀了一瓢水,灌满肚子。
一而再,再而三被拒绝,她也该知难而退了。
*
申时左右,叶瑾钿回到家中,开始浸泡药材。
她怕张珉以为她病了,便主动解释:“这是用来煮药膳汤的,你在外面教书辛苦,煮给你补补身子。”
张珉皱眉:“娘子不用费心这些,你大病初愈,应当炖给自己喝才是。”
“我还没找到活计,日日闲坐看书,不用喝这些。”叶瑾钿把骨头弄下来,洗干净剁碎,在热水里焯过,才放进砂锅里与药一起煲煮。
煲上一个时辰的汤,最终只盛出两碗浓郁的汤。
张珉喝完,寅时都没能睡着,只得跑隔壁地窖跟属下来几场角抵,将一干人等全部掀翻。
落影躺在地上,捂着腰,觉得有些命苦,他怎么又轮值到四更天至六更天当值……
“我的相爷,你白日在相府是睡了一觉么?”这精力真是充沛得吓人,“深更半夜,您老怎么又不睡。”
不睡就不睡,拿他们操练做什么。
张珉看他们哀嚎的样子,嘴角动了动,虽然知道他们雷声大雨点小,可还是手下留情,放他们出去守值。
他歇了一阵,喘过气,喝过水,拿桶在缸里灌满,由头往脚浇下去。
冰凉的水瞬间湿透他的薄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分明的硬朗身形。
腰下形状更是突兀异常。
一桶水不顶用,张珉又浇一桶,再一桶……
只是等到水缸空空如也,也没能把邪火灭掉,让他睡得格外煎熬,鸡还没打鸣他就先起床,在堂屋留下纸条便跑回相府处理公务。
叶瑾钿起床时没留意,包子蒸多了,干脆找荷叶团起来带走,当作午饭凑合应付。
出门时,与打着哈欠,扶着肩膀活动筋骨的落影等人碰见。
看他们动作还有些僵硬不顺,叶瑾钿便随口关心了一句:“你们的伤没事吧?伤药可还好用?”
落影耷拉的眉眼,在见着人影的瞬间鲜活起来:“我们没什么事,都是些小伤,那药挺好的,多谢嫂夫人。”
张珉是他们的教书先生,且年纪相仿,对方喊自己一句“嫂夫人”,倒是很寻常。
叶瑾钿没太在意,冲他们点点头,说了句“那就好”便往打铁铺去。
打铁铺刚把门板卸下来。
叶瑾钿可算逮着机会,在东家面前将自己过往打铁的“功绩”从头到尾讲述一遍。
东家眸中有些诧异。
不过很快,他的神色就平静下来,毫无波动地搬走门板,放到墙角堆着,好像压根儿没听到她说话。
叶瑾钿也习惯了。
她看着铺里熟悉的器具,望着火炉中跳蹿起来的星碎火光,手有些发痒,很想抡抡锤子。
目光颇为垂涎地在铺内扫两圈,叶瑾钿捏紧自己的小布包,照旧跑到铺后的树底下坐着翻书。
一直到午时,她才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直到掏出冷掉的包子,啃了几口,才想起自己忘记带水了!
她肉疼地用三个铜板去换饮子。
夫君的补药有点小贵,加上顿顿都要吃肉或者鸡蛋进补,眼看就要捉襟见肘了。
她托着腮帮子想,自己要不要先做点零散的工,帮补一二。
只是她对女工不熟,浆洗亦潦草,梳妆头面之类的更是一窍不通,根本没有人雇用她。
她又另辟蹊径去找端盘子的活。
这年头百废具兴,活计不多,一位引得十数人争抢。
叶瑾钿长得瘦,面相瞧着也不够泼辣,店家怕她压不住场子,便没有留下她。
跑空几日,她也有些乏了。
回家时光顾着琢磨其他营生,一头撞过红帘子,乍然现身于大眼书生面前,吓得对方一个哆嗦,门没关好,怀里抱着的册子也散落一地。
这次只有两本册子,一本书名直白扎眼,名为《拿下书生的九十九计》,另一本稍稍含蓄些,名为《误春》,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叶瑾钿忽地明白了张珉那日的举动。
大眼书生见她低头看得仔细,脸色涨红,手忙脚乱把册子捡起来,匆匆就跑。
她看着对方的背影,感叹道:“这脸皮,还真是薄得可爱。”
这点也像她夫君。
尔后——
她一转身就看见了自家夫君站在不远处,也不知站了多久,目光深长而悠远。
不过他站在阴影里,叶瑾钿看不清楚,只瞧见他人芝兰玉树般立在那里,便小跑向他:“夫君,你怎么来了?”
张珉一口气憋在心里,险些把自己的气给堵住,喘不过气来。
“此际薄雾冥冥,天色昏暗不清,怕有雨降,见你没把伞拿走,便打算沿路看看你在不在。”
他低头,望着她唇边还没消散的笑意,转过脸去,“我们快回去罢。”
留在这晦气的地方,不适合。
叶瑾钿应声说好,心想,她夫君就是细致周到,而且容貌还这么好,便是闺房之内派不上什么用场,日常相处啦、偶尔瞧一眼什么的啦,也能心情大好不是。
想着,她笑意越发灿烂。
真是捡到宝了!
感觉到身边人的雀跃,张珉愈发酸,五官都快要皱成腌制过的梅子,巴巴团成一处。
叶瑾钿没有抬头,全然不知。
她如同平日那样,将择菜洗菜的事情交给张珉,自己翻出滋补的汤料,继续炖汤。
不知为何,张珉从汤里喝出几分酸味,没有上次的好喝了。
叶瑾钿看他垂着眼皮不说话,问他:“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没有,娘子炖的汤很好。”张珉抬起眼眸,瞳孔一派清明与实诚,“只是娘子不喝,我一个人喝……”
剩下的话,不说胜于明言。
他抿着汤碗,巴巴看她。
叶瑾钿色令智昏,脱口而出:“那下次炖两人都能喝的,可好?”
张珉眼中浮起笑意,连连点头。
饭后,他去洗碗。
暗卫发出一声鸟类的长响,提示明卫那边有人找他,不知是否方便过来。
叶瑾钿此刻还没安睡,说不准会不会来找他,他自然不能翻过去,只得让人翻过来。
落影听到鸟鸣,揣着扶风的信,熟门熟路从他们家相爷卧室后窗滚进去,顺带掩上,落地半蹲,左右顾盼。
张珉坐在圈椅里,翘着脚,斜倚一侧,一言难尽看着他:“你今晚把水喝进脑子里了?”
暗卫将他喊来,进的还是他的屋,他戒备什么。
落影握拳清咳一声:“惯了。”
他从怀里掏出信,交到张珉手上。
张珉拆开一看,信上说,自打上次到盛京打探的石家军回去后,他业已取得对方信任,将人说动往京师来,请他们做好瓮中捉鳖的准备。
“好!”
真是太好了。
落影懂他:“扶风成了,将人引来了?”
“对。”张珉把信放到火烛上,烧个干净,脑子已经开始部署,叮嘱他近来注意练兵,收拾好军需。
落影听完,提醒他:“相爷,你的汤凉了,别忘记喝。”
张珉才不会忘记,这可是娘子专门给他炖的汤!
他刚好渴了,端起一口闷,只是喝完心口有些阻塞,不太通畅。
落影:“……相爷您这是?”
张珉忽地一拍桌,激得桌上杯碗一起弹跳:“我就不懂了,柔弱书生到底有什么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不明白娘子喜欢书生什么!”
落影下意识挺腰,端肃,小心翼翼问:“相爷嘴里的这个柔弱书生……应该、好像是你自己?”
嫂夫人最近,没看上别的书生罢。
张珉瞪大眼眸,眼风如刮骨刀扫过他,一脸理所当然,凶巴巴道:“不然呢?娘子有我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夫君在,能看上其他歪瓜裂枣吗?”
那些还在长身体的小兔崽子能有什么好看的啊,又不能保护她,又没办法做到集美貌、才华与温柔体贴于一身。
特别是那个大眼睛的白面书生,小鸡崽一样干瘦的身材,能有什么用处,他看他连挑水都挑不动!
落影:“……”
第24章 亲懵了他
黑夜阒寂,灯火哔啵。
月亮透窗而入,洒下一片迷离浅白,如水浮行于地。
叶瑾钿还没有睡,张珉怕她听到什么动静,连怒意都压抑宣泄,咬牙切齿的模样,像一只猛兽咬人前咽喉的低咆。
背后的月色没给他一点明意,反而越发显得那张俊白的脸乌沉得可以滴水。
落影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敢说:相爷他……是不是对自己有点什么误解。
笃笃——
门外传来轻敲声,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夫君”入户。
一脸沉郁之色的张珉,眉眼瞬间舒展,看向门扇处,就连声音也夹起来,变得极其清润温柔。
“欸,娘子。我在。稍等。”
应声时,还是这样式的一叠声,生怕显得自己冷情似的。
落影嘴角抽抽:“……”
叶瑾钿扬声问他:“夫君有空出来一下吗?我有事找你,很快就好。”
“好,马上,我披件衣服就行。”张珉赶紧起身,一手将自己的腰带扯开,将外衣脱掉,一手推着落影到窗边,“劳烦娘子等我一阵,很快便好。”
落影:“相、相爷,我自己走。”
他识趣,不会留下的。
叶瑾钿在外应声:“不急,你慢些。”
张珉没理会他,放轻动作打开窗,揪着落影的领子单手把人丢出去,压低声音恶狠狠威胁:“滚,没有两个时辰别回来。”
落影一个娴熟的“落地滚”起身:“相——”
张珉已“哐”一下关窗,推出一股凌厉的风,直直刮向落影鼻子。
披上雪松青竹纹的阔袖长袍,他抬手好好整理一番仪容,快步跑到门口,拉开门。
他眉眼低垂,温和一笑,略显腼腆地柔声道:“真是抱歉,让娘子久等了。”
落影摸摸泛红的鼻子,补上另一个字:“爷。”
行叭。
这位真是他爷,告辞了。
他一个“壁虎攀”,越过垣墙,办公务去。
房门外。
叶瑾钿望着张珉长发披散,只松松用簪子挽起半发的模样,有些怔愣。
她不是没见过对方这模样,可依旧还会被这种略带慵懒的美貌惊艳,仿佛瞧见杏花微雨中,带着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
“娘子?”
张珉喊了愣神的人一声,忽地有种想要好好照照镜子的冲动,看看娘子到底为什么样的皮囊着迷。
叶瑾钿有些不好意思,把眼神敛了敛。
“我是想说,夜深了,我有些睡不着,想煮点面当消夜,你要不要吃?想吃什么?”
“睡不着?”张珉眉头一碰,“娘子不舒服还是有心事?”
叶瑾钿:“……”
是她看见那本名字过分直白的《拿下书生的九十九计》,一不小心与王四娘说的话连起来想,心神有些乱。
她觉得自己现在色^欲熏心,常常会浮现一些比较缺德的念头,对她夫君很不友好。
她不会因此躲避他,但到底有些许心虚,觉得亵渎了美人。
“没有不舒服,也没什么特别的心事。”叶瑾钿抬手摸摸耳垂。
张珉看着她的手,幽幽道:“可是娘子言不由衷的时候,总爱捏耳朵。”
他从前跟她待得久,也染上了这样的毛病,局促时、口不对心时便会不自觉挠挠耳后掩饰什么。
叶瑾钿僵住,收起手,背在身后,两根手指搓了搓:“好吧,是有一点儿心事,但不是很重。”
张珉:“娘子能对我说说吗?”
叶瑾钿:“……”
那恐怕是有些难以启齿。
张珉失望,又强打起精神:“没事,娘子不想说就不说,我去拿碗,随娘子一起煮面。”
他转身,入内将汤碗端出来。
不知为何,叶瑾钿总觉得那背影透出七分幽怨,三分委屈。
她对迈步出来的他欲言又止。
张珉像是怕她将此事放在心上,与她聊起诗词。
檐上暗卫:“……”
为何总要跟诗词过意不去。
庖厨外一侧栽种了芭蕉与桃花,还有几株凤尾竹。
花枝招展,越过窗台,在揉面的长案上投下疏疏清影,随风晃动。
叶瑾钿便问他:“春日歌颂桃花的诗词额外多,不知夫君最喜欢哪一句?”
张珉坐在兀子上烧火,半臂处就是她的裙摆。
他支额,仰头看她随风飘起的碎发与发带,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但没动。
他想了想,言道:“要说最喜,那定是‘桃花暖日茸茸笑’①。”
桃花呀,就该这么肆意明媚。
他笑着如是想。
叶瑾钿将面团揉好,一转身垂眸便对上他可称深情的眉眼。
一时,两人都愣住。
张珉收了收脸上过分痴迷的眼神,眨了眨眼底情绪,扯开话头:“水,烧开了。”
叶瑾钿“唔”了一声,去扯面皮下水,等面皮熟透,便捞起来,加点儿清汤,油盐,再把刚才炒的臊子码最上面。
“就在这里吃罢,不捧去堂屋了。”
见张珉找木托装碗,她赶紧拦住,拉过长案底下的长板凳。
两人并坐,对着窗外夜色安静吃面。
张珉看着伸展的桃花枝,道:“其实还有一句诗,我也很喜欢。”
叶瑾钿抬眼看他:“嗯?”
张珉捏紧筷子:“‘若道春风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来。’②”
叶瑾钿愣了愣。
夫君他说的……是她想的意思吗?
久久没有回应,张珉垂眸,低头继续吃面。
罢了。
如今这样已是他先前做梦都盼不来的好,何必贪心。
他当知足,方能长乐。
臊子里放了醋,有些酸,他牙根泛软。
张珉齿间扣紧一些,企图压过那股淡淡的牙酸。
忽地,一阵温软触感透过面皮,落在发酸的牙根上,一息,两息,他心口绷紧。
温热离远。
紧绷的心弦骤然高弹,铮铮回响,吵得耳朵嗡嗡。
他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叶瑾钿,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怕刚才是自己的错觉。
叶瑾钿对上他直愣愣的呆滞眼神,被他看得脸皮微微发热:“你不是问我有什么心事吗?现在,我的心事了了。”
她转身,低头继续吃面。
了、了了?
张珉迟滞地动动脑,回味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漆黑瞳孔里浓郁的迷雾,瞬间破散,亮得吓人,仿佛把光都抓进眼眸里,笑意如萤囊倾泻,照彻月色。
他抿着唇,还是没压住笑意,嘴唇上翘得厉害。握筷子的手松了紧,紧了松,夹着两滴汤汁送进嘴里。
筷子磕了牙,打了舌。
叶瑾钿没忍住,偏过脸轻笑一声。
她吃完面,将碗放下:“碗交给你来洗了。”
张珉:“好、好。”
心愿了结,叶瑾钿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阵,很快就酣睡过去。
张珉洗完碗,摸着脸,在她门外呆站许久,才回房翻找铜镜,对着叶瑾钿亲的那片肌肤翻来覆去摸,险些抱着铜镜睡过去。
*
相府。
落影将工房的文书递给他:“匠人说,相爷想要的弩,得找卫尉寺要,我们相府没有那么多武器。”
弓他们相府有资格持有,但是弩不行。
“嗯。”张珉将看过的文书放到一旁,当即展开空白文书,“我向陛下要。”
他写完,丢给暗卫去送。
近日文书春耕事多,司空的文书除了要钱还是要钱,没有任何新意。
张珉很快就把文书处理好,背着手到相府各房巡视一番,尔后
跑到庖厨让厨子教他做菜炖汤。
他今日试做当归乌鸡汤,还有蒸鱼、炙烤羊肋排和一道香椿炒蛋。
天下初定,皇室连同诸臣都不太豪奢,他是按照几位当值队正和自己的饭量做的。
落影和队正们:“……”
其实也不是那么稀罕吃。
明鹿书院有假,张蘅闻到香味,往外的脚步一顿,折到后厨去,见张珉在挥舞锅铲,还以为自己见鬼了。
“阿兄,你……转性了?”
当年漂泊在外,他都没下过厨,怎么当了高官反而亲自动手。
她凑到张珉旁边,觑了一眼色泽还行的香椿炒蛋,伸手拿过筷子,伸向金灿灿的喷香食物。
张珉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且总对自己的厨艺抱有莫大信心,故而满怀希望看着自家胞妹:“如何?”
张蘅塞满一嘴巴香椿炒蛋,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原地飞升。
她忍住吐出去的冲动,嚼嚼赶紧吞下肚子,四下找碗灌掉三碗水,冲他兄长肯定道:“能吃。”
落影等人:此言,精准。
缓过神的张蘅,生怕张珉留她吃饭,匆匆往外跑:“我与郡主有约,先走了。”
张珉:“……”
*
四处碰壁,叶瑾钿放弃找工。
她在树底下拉了张招幌,寻附近人家租借桌椅,把文房四宝摆开,替人写书信。
不过这种活赚的钱并不多,只有些许零碎。
还有些人不想写信,想要给自己来一张画像,可叶瑾钿不会人像,只会描纹,遗憾错过这桩生意。
打铁铺里。
拿着布巾擦汗的铁匠对东家说:“还没见过这么倔的小娘子,难不成她想守在这里一直不走,直到你收下她为止?”
东家板着脸,“哐哐”“叮叮”地打铁,没有回他。
叶瑾钿不知此间时,眼看天色差不多,便收拾好东西,把桌椅归还,往医馆去。
路上,窄巷中冒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叶瑾钿警惕,暗暗捏紧身上的砚台。
尔后——
对方从怀里掏出一本《拿下柔弱书生的九十九计》,左右扫视,就是不看她,但对她说:“这是京师最近颇为流行的话本,小娘子要吗?不要你一百钱,只要五十钱就好!”
叶瑾钿:“……”
冲着“柔弱书生”几个字,她掏钱当了冤种。
把书塞进小挎包,她迈步入医馆,找魏初兰悄悄说了“有一位朋友”需要的药方子。
“有这样的方子,叶小夫人稍等。”魏初兰让她坐下喝一盏茶,她很快就回来。
一盏茶后。
魏初兰果然带着药方子和一包药递给她:“此药性烈,最好七到十日才煮一次,让她莫要着急,三剂一定能见效。”
叶瑾钿连连道谢。
离开医馆后,她在僻静处将药包打开,发现里面都是些寻常汤料,外行人还真是瞧不出个一二三来。
她放心重新包好,脚步轻快地往家去。
魏初兰重回前堂坐镇,给第四个病人把脉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忘记提醒叶瑾钿,这不太常见的补方,要是两个人喝完同处一室,会因彼此的催发有些助兴的药用。
——而且对两人都有这样的效用。
不过,魏初兰又想。
反正是她朋友夫妇二人喝,助兴也没关系,就当作添点儿情趣了。
第25章 急!!不想喝汤怎么办?
昼夜参半的天,一侧灰蓝如薄纱轻垂,一侧明霞散布若煮朱雀展翅。
淡月东出,游云退隐,日光蒸过的天地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味道,有山野的蛮气,水流的微腥,草木新果的青涩,百花的淡香,还有……袅袅的烟火气。
叶瑾钿透过铁锅散发的热雾,从窗口往外觑:“夫君你看,天色好美。”
烧火的张珉闻声回头,恰见枝头挂月,日轮陷山的温柔景致。
他看了一阵,回眸看满眼赞叹的叶瑾钿,复又转眸往窗外瞧。
“嗯,是很美。”
他忍不住露出跟她一样的笑意。
沉浸美景的两人,险些把火和锅忘记了,直到焦味提醒,柴火滚落,两人才手忙脚乱抢救自己今夜的食物。
“还好,还好。”叶瑾钿庆幸,“只是焦了一点点。”
她用筷子将焦掉的菜肴拨到一边去,打算待会儿先吃掉。
张珉昨夜才喝过补汤,她并没着急煮,将药锁在橱柜上层,免得被野猫什么的叼走。
是故,今夜只得一荤一素两菜。
张珉作为端菜的人,获得将焦菜转向自己的机会。
等一落座,他就眼疾手快,全部拔到自己碗里,生怕叶瑾钿抢了去。
他说:“我就爱吃焦的。”
叶瑾钿把碗递过去:“我也爱吃,分我两块。”
这话,倒是让他有些无法分辨是真是假,他只能纠结地拨出去两块。
看他不似先前拘谨,叶瑾钿也放松许多,忍不住笑他,“你这模样,特别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位阿兄。”
阿兄。
什么阿兄。
哪里来的阿兄?!
她不是宛姨唯一的女儿么。
张珉面上不显什么,只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无辜看她,心里却已经从两人相识的时候开始翻,数数她到底认识多少个阿兄,他怎么就像对方了。
“说来,你们也算有缘分。”叶瑾钿说到这里,扒了一口饭,望向窗外暮色。
她记得,她与对方相识时,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不过边城的黄昏没有盛京秀美,那里什么东西都是豪迈粗狂的,连高耸城墙被岁月侵蚀的痕迹,都透着一股“有种把拳头往我身上砸”的倔劲儿。
风沙走地,滚滚翻过山野,将庄稼压低,只有白杨树挺立不动,稳住山岗。
可山岗却暗沉沉似海浪中的礁石,暗紫与猩红堆叠,瞧着有些吓人。
她当时在地里收麦归家,险些被风掀翻,肩膀忽地压上一只手,有人在身后对她说:“小心。”
那声音沙哑,有些像公鸭子。
少年比她大不了多少,却相当沉稳,帮她把麦全部收了,成功保全母女二人越冬的口粮,没被风沙偷走一株。
那些麦子对当年拮据的母女俩而言,是活命的全部手段。
她很感激他。
张珉将饭送入口中,怕娘子听出自己话里的酸气,含着米粒和筷子含糊说话:“怎么说?”
他能和她的“阿兄”有什么孽缘。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总不说话,我就叫他石头。”叶瑾钿轻声笑了笑,“你说,你们是不是很有缘。”
一个叫石头,一个叫白石。
石头……
原来她记得自己。
张珉又高兴了,唇角翘起,不动声色打听:“娘子看起来,似乎与他关系还不错?”
若是尚念三分交情,他可否用此身份得娘子一点眷顾,只求她未来知他右相身份,可以留他一命在。
叶瑾钿看他一直吃那几块焦掉的肉,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叶子:“不许挑食。”
张珉:“……”
可他真的不爱吃草,但……要是娘子夹的话,还可以忍忍。
他一脸痛苦地把菜叶子裹着肉吞吃下去。
“我也不清楚我们的关系好还是不好。”叶瑾钿回想了一下,觉得有些难说清楚。
初时,念及对方帮过自己,她想回报,但是被连连拒绝。次年,他因对地形不熟,出兵时被北宛小王子坑进峡谷,她终于找到机会报答,但是被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来,两人的关系渐渐缓和,只是不等交情更深一些,他就离开大漠,只给她留下一块石头。
张珉按捺不住,急切道:“怎么会不知好不好呢?”
他们在大漠相识相交三年,哪怕当时年幼,什么也不懂,没有风花雪月的男女之情,但是好歹一起斗
过野狼,彼此扶携度过生死,走出峡谷。
后来,军中老将嘲笑他,还是她冲出来,把人撂倒,坚定站在他前面,说他一定会有出息。
难道……
他脸颊鼓了鼓。
难道甜甜当时对他连友情都没有?!
她可是亲口说,自己是他伯乐,能窥见他未来坦途与光明,让他放心埋头向前冲的人。
叶瑾钿奇怪看他:“你急什么?”她看他激动得泛红的耳朵,探身靠近,压低声音调侃他,“我与他相熟,你不高兴?”
这么小气呀。
她也没说自己对石头阿兄有什么心思。
张珉低头,重重往嘴里扒一口饭,闷声道:“才没有。”
叶瑾钿只当他嘴硬,夹了一筷子菜叶安慰他说:“夫君放心,我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我们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幼时玩伴而已。”
最、普通、不过的、幼!时!玩!伴!
张珉:“……”
他恶狠狠把菜叶子一口全啃了。
叶瑾钿看他塞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生生品出两份可爱,不由笑着捏捏他脸颊,小声嘀咕了几个字。
寻常人是听不到的,但特意练过的张珉能。
她说的是——
“你是不是食醋成精。”
娘子还嫌弃他是醋精!!
张珉张嘴咬碗,有点儿想把碗咬碎磨磨牙。
*
许是今日提及年少事。
叶瑾钿久违地梦到了石头阿兄。
对方终年如一日地戴着一个密不透风的铜面具,偶尔可以看到下巴上漏出来的一点草药。
她猜想,对方大概受过伤,所以才会竖起一身刺,扎向所有企图靠近他的人。
梦很是混乱,一会儿是他们在狂风中挑担,一会儿是两人坐在沙丘上唱歌,一会儿是他将她拒之门外,不愿意见她。
到后面,有他在黄沙中舞剑,教她拉弓射箭骑高马;也有他们手拉手在黑暗林木中狂奔穿梭,似在摆脱什么。
醒来,叶瑾钿却只记得此梦有关他,至于梦中种种,倒是已然模糊,不甚真切。
她也没太放心上,照旧翻出文房四宝带上,先跑打铁铺吆喝一段。
四周店家都已识得她,还有好心的娘子给她端来一碗水,让她喊完润润喉咙。
叶瑾钿也不客气,说声“谢谢”便一口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