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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水渍一擦,把碗归还,就开始摆桌代写书信,赚个三瓜两枣补贴家用。

*

相府。

落影快步迈入正堂,将文书递过去:“卫尉寺那边,只有三石到十二石弓力的弩,仅有三张十六石弓力的弩,但是机括和弩臂都坏了,没有人会修。”

而且,此事秘密,也不好大张旗鼓招匠人。

“我记得,这十六石的弩,是按照敏如所画图纸制成?”张珉批完文书,才抬起眼睛看向落影,“去找谢昭明问问,能不能让敏如帮忙修一修。”

敏如,乃谢灵的字。

“我妹妹只会画图纸和装卸,不会锻造。”谢昭明的声音,从中庭遥遥传来,带着几分贵公子的悠然闲适。

也不知他那病殃殃的身体,是怎么压住不让人通报,偷偷溜进来的。

张珉嘴角动了动,看着某只狐狸一身格格不入的广袖长袍,散发摇扇,满身风流踏入他们端庄肃穆的正堂。

“你别又说自己休沐。”

他就不信他能有这么多假日。

谢昭明温柔中带着两分谴责看他:“瞧你说的,我这耗时一年有余,北上南下替陛下布告天下,宣召我大衍王朝的诞生,回来后又连忙一月有余,细报各地情形,陛下给我……”

张珉面无表情打断他:“少吐苦水,说正事儿。”

这种事情,留着向自己娘子卖惨去罢。

他只对兄弟的糗事感兴趣。

“哦。”谢昭明脸色不变,合扇,敲在掌心,含笑看他,“陛下说,你需要能拉十六石弩的神射手帮忙,让我过来一趟。”

整个王朝,能拉动十六石弩的只有陛下、张珉、国舅公孙朔、李无疾和他。

陛下肯定不能过来涉险,李无疾掌管左右武侯,石家军入京当日要防意外生,得守住京师大门与宫门。

所以,能帮他张子美的人,除了公孙朔,就只有他这个文官了。

“我说你们武将也不要太堕落。”谢昭明扇子一开,温润斯文得令张珉异常嫌弃,“区区十六石的弓都开不了,怎么当将军的呢?”

旁边的落影:“……”

拳头好痒。

张珉不急不慢回他:“总不能既要让他们可以开十六石弓,又要他们不要瞎讲究,出手必须迅捷快速,还要爬得了泥潭睡得了猪羊牛马圈。”

就他谢昭明那弄脏手指都要擦百八十遍的磨蹭性子,落他手里,他能把人一脚踹泥里泡十天八天。

——惯了,也就不瞎讲究了。

谢昭明一脸坦然,仿佛张珉嘴里说的不是他,镇定自若转到正事上:“我们家妹妹说,那弩的问题主要是承重的构件打得太脆弱,无法让弓弩承担起十六石的力。所以,即便是将弩修复,用几次也会坏。”

军中弓弩弓力多为二石到二石多,但不到三石,能拉开十二石弓弩的人,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弓弩手。能拉开十六石弓力的弓弩手,细细翻阅史书都寥寥无几。

他们大衍能出那么几个人,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石家军中,有个人做盾特别厉害。若是远射,十二石的弓弩没办法将人一击拿下。”张珉往后歪在椅子上,斜撑手肘,“哪怕那三支弩只能射一次,也要给我找人修好。”

他们起码得创造机会擒王。

谢昭明慢慢摇扇子:“行,我有十日闲,就替右相跑跑腿了,右相可要记得送礼到府上感谢我。”想了想,他补充,“对了,我娘子想要紫灵芝,你府上不是有两株么。我不贪心,你送我一株就行。”

张珉:“……”

他就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

随捞起一支笔,张珉用力丢过去:“滚。”

谢昭明一个侧身躲过,捂着胸口咳嗽好几声,眉头微蹙看着他,温声叹气:“你这样粗莽,是不讨娘子喜欢的。”

被扎中胸口,几日都没缓过来的张珉眯了眯眼,揎拳捋袖,朝谢昭明走去。

落影:“……”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不能让他先走吗?

*

未几,谢昭明揉着手肘上的淤青,到医馆找娘子哭诉。

“娘子——”他趁机把人拱进后院居室,撩起银鹤纹的广袖,露出一枚钱大小的伤口,“张子美他居然动手打我,你看看!”

魏初兰被堵在后窗台,娴熟地低头哄人,替他揉着手肘上的淤青:“那我在他下次的药里混些磨成粉的乌头,帮你毒死他?”

谢昭明:“……”

那娘子也太纵容他了,有点不太好罢。

“算了。”他圈住自家娘子的腰肢,埋头靠上她肩膀,“看在他当年千里奔来救我的份上,饶他一命。”

魏初兰轻轻“嗯”了一声,压住唇边的笑意,柔柔梳理他披散的发丝。

暮色黄昏,久呆暗室之中,人心的欲念难免随阴凉气息滋生渐长。

谢昭明安好的手握着娘子的脚踝,慢慢往上攀爬。

受伤的手则卷绕她胸前的辫子,又一下没一下把玩,用几尽蛊惑的低声对她说:“娘子,我想你了……”

魏初兰眸色轻动,伸手沿着衣领往下滑,将他握住。

谢昭明眼角飞红潮湿,仰头细碎亲吻她脖颈,呼吸渐渐急促……

倏地。

门扇“笃笃”敲响,药童在外低声报:“军师,夫人。右相遣人送来两个盒子,说东西贵重,需要军师和夫人亲自收。”

好一阵,门才打开。

魏初兰脸色如常,谢昭明脸色难看,药童觉得气氛古怪,谁也不敢看,垂首望着地面。

等他们往正堂去,她才在后面跟上。

谢昭明咬牙切齿步入正堂:“我倒要看看,张子美送的什么好东西,还要我们亲自收。”

若不是紫灵芝,他死定了。

落影:“……”

他摸摸鼻子,往后退三步,让手下捧出两个盒子。

“这玉盒,是相爷赠与兰夫人的谢礼。”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这木盒,是相爷赠与军师的谢礼。”

手下放下盒子,也抱拳后退,三人赶紧告辞,逃之夭夭。

谢昭明嘀咕:

“跑那么快,肯定没好事。”他指着玉盒,对药童道,“先把这个打开。”

药童应“是”,恭谨掰下玉扣,将玉盒揭开。

玉盒一开,硕大的紫灵芝呈在眼前,品相甚好,属于灵芝的浓郁香气亦弥漫,令人光是闻一闻便精神大震。

就算是不识草药的人,也知道它定然十分稀罕。

魏初兰眼睛一亮,赶紧把玉盒盖上,免得药效挥发。

她抱着玉盒,生出几分爱不释手来。

药童迟疑:“这木箱……”

谢昭明知道,里面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东西,但他好奇,便道:“开。”

药童缓缓打开。

谢昭明什么也没看到。

他皱眉:没有东西?张子美不是小气成这般模样罢。

他走近看。

里面哪里是没有东西,而是只有一粒晒得无比干瘪的小蘑菇!

张!子!美!

“娘子,我改变主意了。”谢昭明指着盒子里的干瘪香菇,气呼呼,恶狠狠道,“我要毒死他。”

此人太可恶了!!

魏初兰好笑地抱着狐狸,亲一口挼一下顺毛。

*

报复过谢昭明,张珉心情大好。

他一路背着手,哼着歌回家,在看到庖厨袅袅炊烟后,更是步伐轻快。

“娘子,你今日怎么那么早回来。”

他还没到隔壁教书,她就开始生火了。

叶瑾钿用蒲扇赶走烟火,道:“唔,今日想炖鹿肉汤,便早些回来。”

主要是那新的药方子,得炖一个半时辰才有效用。

又是鹿肉。

张珉觉得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胀痛了。

“是、是吗?”他有些苦命地倒退好几步,声音弱下来,“那我先去教书了?”

来个人,教教他如何能在不惹娘子生气的前提下,拒绝她辛苦熬煮的汤。

急!!

第26章 想动手玩玩

张珉还是没能求助成功。

手下出的骚主意,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他最终还是陪着娘子,接连喝下三碗鹿肉汤,换来一脊背的淋漓汗水。

“娘子,我先去洗碗。”

喝完汤,张珉已感觉身上有热气攀升。

他怕春衫遮不住,遂赶紧收拾碗盆逃之夭夭,打水洗碗时先给脸上泼两瓢冷静冷静。

但好像不太管用。

张珉只能先按捺住,将衣摆团起来遮挡,把碗洗干净,拿着抹布擦干净饭。

擦完又将抹布洗干净,再接水,用皂角洗干净手上油污,仔细擦干手上水渍。

哪怕在军营摸爬滚打小半生,沾惹上不少疏狂旷野的气息,可他小时候养出来那股贵族公子气,偶尔还是会萌发,在不经意时冒头。

一如此刻。

张珉手中拿着雪白素净的布帕子,却像是拿着上好的丝绸一样。

他用布帕在掌心掌背压了压,又翘起一根修长白皙,侧面布着淡淡薄茧的食指,五指依次起落,将夹在指缝的水迹擦去,再信手将布巾搭在草绳上。

不管是漫不经心的眼神,还是从容中透着文雅安详的模样,都与他平日假装的柔弱书生不同,也与在属下面前一惯的样子截然。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散了。

他似乎很不喜欢这种带着过往气息的模样,又扯下布巾,潦草搓搓手心手背,才将布巾丢回草绳上。

扯平布巾后,他从绳头处看到叶瑾钿脚步有些踉跄地往这边来,手中还提着一只铜壶。

“娘子?”他也顾不得避开,反而迎上去,绕过回廊,一手扶紧她,一手接过她手上的铜壶,“你怎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

女子吃鹿肉,也会燥热吗?

张珉有些许疑惑。

“没事。”叶瑾钿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没看路,有块木板翘起来,踢着了。”

张珉低头看她的脚:“没事罢?可曾受伤?”

叶瑾钿:“没事,有点发麻而已。”

张珉:“那你坐下歇歇,我等会儿去修。”

叶瑾钿摇头:“不用,我还能动,木板也已经踩下去了。”

张珉已将此事记下,晃了晃空掉的铜壶,知她应该是口干,出来找水喝。

他把一瘸一拐的叶瑾钿扶到长桌旁边,下意识想要抬脚把长凳勾出来,却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个“斯文的读书人”。他只好改为放下铜壶,弯腰将条凳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让自家娘子坐下。

叶瑾钿:“……”

其实她只是脚趾头有些发麻,没有那么脆弱。

“娘子坐。”

张珉扶她坐下,转头看烧水的锅,发现锅里的水只是热,但没有烧开。

没烧开的水只适合洗澡,他便将小火炉点起来,提着铜壶出去装满水,再放到炉子上烧。

张珉把蒲扇交给叶瑾钿:“娘子先看火,我去将内廊的板子都看看。”

可不能再绊着她。

叶瑾钿伸手,拉住他袖子:“我歇一会儿就没事了,你别忙活了。”

他这一天到晚,都没个小憩时候。

“娘子放心,这等小活,我还不至于干不利索,敲敲钉子而已,还能伤了我不成。”张珉冲她笑了笑,反捏住自己的袖子,摇了摇,“娘子就让我去罢。”

起码让他觉得,柔弱书生也不至于那么一无是处。

不然他凭什么得娘子青睐。

酸气一旦漫上来,神色就遮不住。

叶瑾钿怕伤他自尊,只好让他去忙活,叮嘱道:“那你可要小心些,不要被木刺和钉子扎了手,敲的时候也要慢些,钉子定住后,手就松开,别砸了自己。”

娘子面前,张珉羞涩一笑:“我省得,娘子放心好了。”

转身之后,相爷脸色乌沉:区区废物书生,竟能得娘子如此叮咛,真是天道不公!

依暗卫看,他们家相爷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不像去修地板,像拿着锤子去砸地板。

幸好,张珉只是燥热上身,还没上头,脚上和手上的力度在属下身上没白练习。他很好控制住自己的冲动,用不轻不重的力度踩上板子,发现不止一块上翘,还有好几块。

他背对庖厨,扫过墙头看热闹的落影,眼神像刀扎过去,似乎在说:“瞧瞧你找的什么人,光修屋瓦门窗柱子,地上也不知道修修。”

落影:“……”

相爷的眼神是不是在骂他。

“夫君。”关键时刻,叶瑾钿救了他一命,“我可以进你屋子拿水壶吗?”

梁上壁虎喜欢晚上对着壶碗什么的撒尿,头一天烧的水,明日可不能喝了。

但满满一壶水,她一晚上也喝不完。

不过,夫君晚上偷摸锻体,练完肯定会口渴,这水匀一些给他正适合。

叶瑾钿说话时,还搬出一个木盆,往里舀水,把铜壶放进水里散热。

张珉随口应了一句:“好。”

叶瑾钿便提起裙摆,往他居室走去。

一息,两息。

张珉终于想起自己床头木片疏疏的镂空橱柜里放了什么。

“娘子——”

紧张之下,锤子失了准头,“咚”一声闷响,砸在手指上。

屋檐之上的暗卫:“……”

墙头趴着的明卫:“…………”

相爷还真是够狠的啊,为了得嫂夫人怜惜,都开始用苦肉计了。

“啧啧。”旁边传来一道感叹,“张子美这厮,还是手段太全了些。”

落影点点头,随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一脸见鬼似的看着莫名冒头的公孙朔。

他压低嗓音:“国舅爷,公孙少将军,您老又为何在此?”

“没你老。”刚和某个人斗完嘴的公孙朔,一下没能收住抹了毒一样的嘴巴,“我来看看张子美的热闹,寻求内心的自在。”

落影:“……”

国舅爷还真是将“幸灾乐祸”说得格外脱俗。

他们文武双全的读书人,说话就是有点儿不一样。

被人围观的张珉,低头看着自己乌青的手指,眉头跳了跳,想把手指藏起来。

可他方才低低“嘶”一声抽气,叶瑾钿已经听到,看过来时又见他鬼祟收起手指,哪里能不明白。

“夫君?”她脚步一转,向他走去,“你怎么了?”

张珉下意识拔高声音反驳:“我没事。”

叶瑾钿:“……”

他还真是藏不住心事。

“我有说你有事吗?”她半蹲,将手枕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朝他摊手,“把手递给我。”

张珉往后挪两步:“我真没事。”

“把手、递给、我。”叶瑾钿一词一顿,摊开的手指勾了勾,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

她这副样子也没变。

当年,他在军中练兵,被看不惯他整日戴面具的小将找麻烦,用横刀划了他小臂一刀。

他去伤兵营找药时,与从兵器库出来的她迎头撞上。

她闻到新鲜的血腥味,也是像现在这样,不说“你是不是受伤了”,而是直接伸出手,说,“把手给我看看”。

桃花一样娇媚的脸庞上,带着两分自己都不自觉的强势。

过往与现实的重叠,让张珉有几分怔愣。

叶瑾钿趁他发呆,眼疾手快欺身向前,一把将他手臂捞出来,把袖子往上挼。

锤子旁边就是还没敲进去的钉子,张珉不敢躲,怕娘子急起来踩到钉子,伤了脚。

他将食指藏在掌心,牢牢攥住。

叶瑾钿差点儿被他气笑了:“夫君如今,倒是眼疾手快,小心周全。”

刚才怎么不见他小心些。

张珉对着她,到底不如对着旁人嘴皮子利索,结结巴巴道:“尚、尚好。”

旁的,他一个字不敢说。

想当年,他极力否认自己的伤,却被对方揪着领子,拉进伤兵营,丢在病床上。

她直接抬脚跨上床,横脚跨到他腰上坐着,逼他不得不把伤亮出来。

当时,伤兵营所有人都被她吓愣了,一个个呆若木鸡看着她撕开他的袖管,利落给他上药包扎。

结一绑,她随即翻身下床,掀开帘子扬长而去,好像没干过什么骇人的事情一样。

他觉得……娘子现在还敢这么干。

可他不敢让她坐下来。

叶瑾钿看着那张透出几丝心虚慌张的脸,心里一软,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肃然。

可她觉得,夫君要逞强也好,瞒着她锻体也罢,她还可以私下不着痕迹给他补补,尽量做些他爱吃的肉菜,养一些肉来供他挥霍。

但受伤还藏着掖着,绝对不行。

小伤尚且藏着,大伤他是不是要整个人躲在外头,要是有什么严重的病症,他是不是不思治病,反倒想着来一出放妻书,将她气走,另觅佳婿?

这种坏毛病,她惯不了。

“手。”叶瑾钿硬着心肠重复,“给我。”

张珉委屈巴巴看着她,慢慢把手臂放在她掌心里,满脸写着“求放过”。

叶瑾钿:“……手,松开。”

张珉:“娘子——”

叶瑾钿只给他一个字:“松。”

张珉马上就松开了,露出乌青的食指。

腻白泛光的手指上一道乌青,着实突兀得不能再扎眼了。

“以后有伤,可还瞒着我?”叶瑾钿轻飘飘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凝定不动,看得他心虚不已,低头小声说出她想要的那句话——

“以后有伤,不敢再瞒娘子。”

叶瑾钿这才露出心疼的神色,拉着他去上药。

墙头上,公孙朔看得若有所思。

张珉侧眸瞥她,总怕她生气,数次欲言又止。

叶瑾钿拉他入屋里坐下,从箱笼翻找自己从前经常用的跌打药。

箱笼中的小木箱一挪开,那本翻过一次的春图便现了形。

不知为何,脑子一下就浮出里面的画面,小腹好像突然有什么烧起来一样。

她“啪”一下把藤编的箱笼盖上。

声音不大,可张珉愣是听出惊雷般的效果,身板绷得死直,像等着判刑一样僵硬。

叶瑾钿绷着脸把木箱搁在桌上,拉下搭扣,翻出药酒。

张珉主动托着手指,送到她面前。

叶瑾钿往掌心倒了些药酒,先搓热,再顺着一个方向推开。

指头被掌侧摩挲,酥酥麻麻又涨热。

张珉翘起脚,压了压腿,悄悄拉直衣摆,侧身往桌子底下藏了藏。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屋内的桃花香,比平日浓许多。

叶瑾钿也觉得自己今日颇有些古怪。

明明他受伤了,自己心疼得紧,手上都不舍得用力,却在看见他忍着痛,脖颈冒出浅红与薄汗时,想着更用力一些,最好让他眼角也泛出潮湿的红。

真是可怕的念头。

平日再如何肖想自家夫君,她也是欣赏大于欲念,觉得美人实在好看,不管哪里都完美无瑕,令人情不自禁就有些痴迷。

可今日不同,今日——

她居然想……动手玩玩。

第27章 亲吻

叶瑾钿吞下一口唾沫,甩了甩脑袋。

不行不行,夫君还太虚弱了,她怎么可以有这种荒唐的念头。

“娘子……”见她晃动脑袋,张珉忍不住伸手托住,怕她晃出个好歹来,“头颅初愈,不可如此。”

谁知道散开的淤血会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又堵塞住,血流不畅,引起什么晕眩、恶心之类的病症。

还是小心些的好。

轻轻搭在脑袋一侧的手很暖,甚至有些烫,但在初春微凉的夜,却是恰到好处的暖。

抬起的手,宽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嶙峋的手腕。

——说它嶙峋,盖因骨节、筋脉与鼓胀的皮肉线条刚硬,瞧着十分有力。

不过叶瑾钿却没注意到这些,比起嶙峋,更显眼的是他肌肤的腻白。那份白显出一股不寻常的细腻,犹如上好的素净白瓷,找不到任何瑕疵。

杏花微香从袖管中透出,带着暖意扑向鼻尖。

格外好闻。

她鼻子轻动,往前侧身,鼻尖抵着袖口嗅了嗅:“夫君,你用的是什么香,怎么那么特别?”

张珉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遮盖血腥味的香包。

“味道很淡,但是又……”叶瑾钿说不清那种感觉,只觉得自己很想顺着一路往下闻,像是狸奴碰上醉薄荷一样。

可她又不是狸奴。

她推揉手指的动作慢下来,越发像摩挲。

张珉只觉得指尖那点儿酥痒,顺着脉络涌到头皮脊柱,炸出一片片战栗。

他腿压得更紧了。

“没、没有什么特殊香气啊。”张珉有些不舍地收回手,自己低头闻了闻。

药包戴在身上是为了驱味,莫不是袖口离得远,洗衣皂角的味道没能去掉。

“是吗?”叶瑾钿又倒一次药油,搓热,将那根手指全然包裹在掌心里,用大拇指指腹推揉淤青。

可她怎么觉得,那股淡淡的杏花香气,连刺鼻的药酒都无法遮盖。

张珉坐立不安:“嗯。”

他身上越来越热了,而且总想探头闻闻娘子身上传来的桃花香,想要靠近她,想要与她更亲近一些。

悄悄吞了一口唾沫,他咽喉无端干得像塞入一把边城的黄沙,有什么在里面磨得厉害,催促他解渴。

被揉搓的手指,像是烧红的铁一样,热得膨胀,缠绕在上面的脉络突突跳动。

恨不得突破那层皮,直接贴到她的指腹上。

张珉咽喉滚动。

叶瑾钿额角也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头脑像是蒙上一层薄雾,理智被蒙住了眼,可欲望却挣脱了枷锁,在肆意叫嚣,闹腾得厉害。

耳朵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道熟悉又陌生的飘渺声音,在对自己说:“你怕什么,这可是你的夫君,你对他做什么都不过分。”

叶瑾钿低头,吹了吹他滚烫的手指:“疼吗?”

张珉本来不觉得疼的,可吹拂的凉气犹如在火上浇了水,“刺啦”一下让他整个人冒出腾腾的烟来。

他喉咙里溢出一丝闷哼。

低哑,粘腻。

叶瑾钿脑子划过一些不太应当的春图。

纵然厚脸皮如她,也不小心红了脸,染上桃花色,连眼神都不自在起来,飘转躲闪。

“疼?”她又低头吹起,“那我轻点儿。”

掌心握着他的力度,也放轻许多,只松松圈着。

张珉紧紧抿唇,盯着那几乎要贴上他指尖的红唇,压在膝盖上的手掌牢牢扣紧,像是要把膝盖卸下来一样。

叶瑾钿看着指尖上的淤青淡上些许,松开手,跑去净手:“好了,明日再替你上药。”

张珉眼神闪了闪:“哦,好。”

气氛太过黏稠,像有什么东西想把他们粘在一起。

两人都在尽力抵抗那股没由来的感觉。

张珉收起手指:“我去把钉子收好。”

叶瑾钿擦干手上水渍:“我去将铜壶提回来。”

两人都慌忙往外跑,在门口撞成一团。

张珉紧张托着她脑袋:“娘子小心。”

叶瑾钿紧张护住他手肘:“夫君小心。”

往中间拉扯的两道力,让他们贴在一起,呼吸交缠。

杏花香和桃花香混成新香。

有些醉人。

眼神迷蒙片刻,又复清明,两人都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一步。

叶瑾钿失笑,先抬脚出门,去庖厨将铜壶提回来;张珉紧随其后,将木板上的钉子“咚咚”敲进去,再把工具收起来。

两人在□□小道迎头撞上,一左一右刚好拦住对方的路。

叶瑾钿干脆停下脚步:“夫君去把东西放好,我在廊下等你把铜壶拿出来。”

“好。”张珉耳根泛红,低头往庖厨旁边的柴房跑。

怕娘子久等,他快步而去,快步而回,装完水又跑回庖厨提水给娘子洗澡。

他想冲凉水,可叶瑾钿瞧着他舀水,他只好多提两桶冷水混着冲。

温水没有半分降热效用。

张珉庆幸自己换上一身广袖长袍,足以遮掩。

内室。

叶瑾钿仍觉燥热,连灌三大碗凉开水也不太解渴。

她抬手擦掉脖颈上的汗珠,推开窗扇再拉门,迎面吸入一股杏花香。

那种混沌迷蒙的感觉,又来了。

她维持着开门的动作不变,敛眸思索,自己到底色迷心窍到什么地步,才会面临失去自控,摇摇欲坠的处境。

嘶——

她怎么感觉从前的“好色”跟现在的“好色”,它们……有那么一些不同呢?

不对劲儿。

“娘子?”张珉看着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人,小声提醒,“你……往旁边挪挪?”

叶瑾钿松开手,贴着门扇站定,眼神灼灼盯着他进进出出忙活。

张珉愣是被她盯出一身冷汗,忍不住微微弓腰。

娘子怎么这样看他,眼神那么奇怪,她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赶紧把地擦干净,捧着木盆就跑去净手。

刚想溜回内室躲一躲,冷静冷静,就见一直沉默盯他的叶瑾钿勾勾手指:“夫君,你过来。”

张珉为难:“娘子有事?”

叶瑾钿转身就进内室了,思量不过三,张珉咬牙跟着进去了。

“把门关上。”

张珉扯了扯衣摆:“这不好吧?”

叶瑾钿在床边坐下,抬眸看了他一眼,还没说什么,张珉反手就把门合上了。

“娘子找我何事?”他磨蹭挪过去。

叶瑾钿将绣凳挪到自己跟前,拍了拍:“夫君,你坐下来。”

张珉将左臂横在前,用宽袖遮挡前身,单手往上扯了扯衣摆,坐下:“娘子,我……”

刚坐下,叶瑾钿两腿就夹住绣凳两侧,张珉岔开的双腿被吓得一收,高瘦的人愣是缩成一小团。

“娘子?”他不解,肩膀也忍不住缩了缩,生怕隔着薄薄的裤腿碰到娘子膝盖,“你这是在做什么?”

叶瑾钿将手肘枕在左腿上,盯着他开合的水润红唇:“我在厘清一个问题。”

一个很严肃正经的问题。

张珉喉结滚动,问:“什么问题?”

非要将他挤成一团询问。

“我在想,我今夜诸多繁杂冲动的念头,到底是受何物影响。”叶瑾钿不敢说自己高尚,但也并不觉得自己卑劣。

她再怎么想要亲近一个人,也不至于看着对方的伤口就浮想联翩。

或许真是补汤上脑,催发出她的欲念。

可她又想,催发本身,总得先有苗头才算催发,否则,再如何肥沃的土地浇灌水,也不会平白无故有新芽。

张珉无故有些紧张:“什么念头?”

他指腹压紧袖口。

叶瑾钿骤然靠近他,垂眸,望着他的唇,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往下说:“我现在厘清楚了。”

她的确想亲他。

张珉:“!!”

娘子在说什么。

“那你呢?”叶瑾钿慢慢抬起眼眸,看向他眼睛,桃花眼弯了弯,染上些许笑意的模样,“你厘清楚了吗?”

刚才的动情,是心有欲念,还是补药作祟。

张珉心里“咯噔”一下,有种被猜中心思的慌张,呼吸渐重,眼尾染红:“都说‘红杏枝头春意闹’,杏花已开,春意可来?”

叶瑾钿:“不来。”

张珉眼睫轻颤,说不清的失落爬满心头。

“春意不必来。”叶瑾钿俯身,贴上他的唇,“杏花若开,春意自闹。”

张珉:“!!”

叶瑾钿不曾见过人亲嘴,书上也没说这些事情,她贴了贴,总觉得不够,又试着濡湿地啄了啄。

啄完还是觉得不够,便有些苦恼地皱起眉。

张珉初时不敢动,只睁着一双眼睛看娘子作为,见她眉头一皱,还以为她嫌弃自己呆愣,想要贴上去。

嘴巴刚往上撅起,又小心翼翼问一句:“我能动吗?”

叶瑾钿不明白他说的什么傻话:“自然可以。”

张珉这才仰头轻轻贴上去,将手搭在床边支撑着,收紧,控制自己的力度,叼住娘子的唇瓣,慢慢濡湿。

怕她厌恶,他不敢过分。

藏在红唇下的舌头,乖乖缩在嘴巴里蛰伏。

温吞亲昵的吻,叶瑾钿很快就学会,反过去亲他。

她心想,读书人怎么连亲个嘴都那么斯文。

不过听他喘得厉害,她也不敢太用力,生怕把美人夫君亲得昏厥过去。

她只能紧紧掐住自己小腿,忍住。

第28章 马甲有点危险

吻虽温吞,却很漫长。

叶瑾钿不知道,原来亲一个人会上瘾。

两瓣嘴唇软软贴着,像两只新生的小兽彼此触碰,新奇又温暖。他们都在迫不及待与对方更近一些,吞吐对方气息,却又小心翼翼,每次只敢汲取一点儿,完全不知餍足。

不知过去多久,叶瑾钿弯下的腰有些酸。

她喘息着停下来。

觉察出她不动,张珉也艰难停下,在她唇上啄了啄,睁开水蒙蒙的潮红眼睛看她,移开自己的嘴巴。

他吞下一口唾沫,问:“怎么了?”

叶瑾钿脸颊泛红,抵着他的额角看他。

头一回那么亲密,两人再看彼此,都莫名有些不好意思,眼神一碰上就挪开。

“唔……”她扶着膝盖,直起腰,含糊道,“腰,有点儿累。”

张珉下意识伸手环到她后腰上捏了捏,垂眸看她没穿足衣踩着木屐的赤足,扯动衣摆替她遮着,免得受凉。

他将一条腿的膝盖压在地面上,一条支起来,拍了拍压下去的腿,问她:“要不要踩上来暖暖。”

叶瑾钿挺想的,但是怕自己踩疼他,迟疑了一下,拒绝了。

“我坐床上就好。”

她缩到床榻上,靠坐床头。

张珉起身,替她把枕头立起来,让她的腰靠得舒服些。

“要不要再按一下?”他现在有些不舍得走,手指眷念却安分地搭在她腰上,虚虚环着。

叶瑾钿点头:“好啊。”

张珉的手这才动起来,在有些绷紧的肌肉上轻轻打圈。

“你怎么按得那么舒服?”叶瑾钿闭上眼享受,放松些许,“感觉比我阿娘的手法还熟稔、还厉害。”

张珉嗫嚅。

叶瑾钿没听到回答,睁开眼看他:“夫君?”

这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吗?

怎么突然沉默。

“没有。”张珉摇摇头,潮红颜色迅速从脸颊退去,似乎很不愿意提及这件事情,“你当初昏迷许久,也不知你什么时候醒来,以防万一,兰夫人教我和宛姨每天替你揉捏手臂腿脚。”

揉捏之事,每日至少三回,几乎都是他来做。

他知道叶瑾钿本就好动,除了读书写字,很少娴静,便会替她多活泛一会儿。

叶瑾钿见他脸色不对,刚想开口问一句,就被按到酸痛处,不由得“啊”一声,下意识往前躲。

前面就是张珉微微前倾的怀抱。

她手搭在自家夫君肩上,酸得冒出眼泪花。

“轻点儿。”

“我弄疼你了?”

两人同时出声,目光撞上。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刚尝过亲密滋味的两个人,全部克制都放在“不能吓到对方”身上,其他皆无法自控。

他们眼眸一垂,唇瓣又黏在一起,难以分开。

张珉怕她累着,扶她靠回枕上,捧起她的脸细细碎碎地密密亲。

偶尔有理智回笼的片刻,他会想,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什么人来着……

但很快,他又想——

去他的吧,除了娘子,天王老子来了都得先靠一边等着。

*

隔壁,内堂。

公孙朔支起额角,小睡一觉又醒来,一脸黑沉看着落影,琥珀似的眸子含着一丝冲天的怨气。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张子美还没回来?!”

落影摸摸鼻子,给他送上一杯茶:“少将军喝杯温茶,再睡一会儿罢。”

相爷可是打手势让暗卫一退再退,估计这一时半刻,肯定回不来。

公孙朔举起茶盏,喝出斗酒的气势。

茶喝干,盏往桌上一压。

他抱着壮实的双臂,往身后圈椅一靠,闭上眼眸再睡。

如此反复三次,在公孙少将军耐心告罄之前,张珉终于满脸春风,肿着两瓣唇回来。

公孙朔磨了磨后槽牙:“敢问右相,可还记得今夜有!个!我!”

“说实话。”张珉撩起衣摆坐下,接过落影递来的茶盏,一颔首,“忘了。”

公孙朔:“……”

如此直言不讳,他还真是老实。

张珉刮走茶沫子,小呷一口:“不过也不要紧,扶风说,那些打着石家军名号的乱党没那么快到来,而且在他们入京之前,他们还打算再试探一次,寻人刺杀我。”

不确保他重伤,那些人都不敢入京。

“光你一人重伤就行了?”公孙朔嗤笑,“他们是不是想太少了。”

就算张珉倒下,京师也还有他和李无疾守着,就算他们全部武将都倒下,只要兵卒还在,陛下一人守城也不是难事。

大衍的江山,可是陛下与他们一群弟兄亲手打下的!

他们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只要将下手最狠的那位弄倒就万事无忧?

“若非他们脑子不好使,怎会觉得在陛下布告天下后,他们还可以占据京师?”张珉喝下半盏茶,把茶盏放下,松了松有些酸的颈骨,“走吧,把谢昭明提起来,去熟悉一下地形。”

忙活一整夜,也正好装虚弱,给前来刺杀的人一点儿可以重创他的错觉。

*

翌日。

叶瑾钿照常去打铁铺。

只不过,这一次她看到了一个熟人——顶着两眼乌黑,笑意盈盈,矜贵清雅的谢昭明。

她抬头看看打铁铺迎风招展的招幌,又看看墙壁挂着的农具,起火的炉子,浑浊的水池,汗水淋漓半身的铁匠。

目光转落,落在一身清爽整洁,姿态闲适的谢昭明侧脸上。

她寻思,如此温雅的一个人,怎会在打铁铺内,好像还和东家吵得有些僵持。

“承蒙郎君看得起,不过我们只会打农具和菜刀,不会什么弓弩。”东家满口拒绝,手往外一送,“郎君若是没有旁的事情,还请回。”

他目光凛然,却在瞥见叶瑾钿时,骤然变色,喝道:“怎么又是你,你还有完没完,说了我们这里不招女匠。”

东家脚步匆匆出来,异常凶悍地赶人,只差上手了。

叶瑾钿一脸莫名。

她之前过来,东家也只是漠然,可不曾见这般怒火。

不等她开口询问,横空便伸来一只手,将东家拦住,把两人隔开。

——那是谢昭明的随身扈从。

谢昭明扫过东家,看向叶瑾钿,向她走近两步,搭手揖礼。

他礼节周到,语气温和:“叶小夫人,久日不见,一切可好?”

“多谢谢郎君关心,我与夫君一切安好。”

叶瑾钿虽然满心疑惑,却仍是含笑回礼,礼节也让人挑不出错。

只是不知这么两句寻常寒暄,哪里让东家心里不舒坦了,以至于其脸色涨红,几欲破口大骂。

“你们是一伙的?”他打量着叶瑾钿,眼中情绪变幻陆离,连道三个情绪起伏一层更比一层高的“好”字,且一字一顿,仿若箭矢叠出。

他近乎自嘲地狂笑。

叶瑾钿眉头微蹙,看看不同寻常的东家,又看向脸色温和不变的谢昭明:“不知铁铺东家和谢郎君,这是在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谢昭明语调缓缓,“卫尉寺有些武器坏了,需要军器监修缮,可军器监近日忙得很,在下替监正跑跑腿,寻些巧匠帮忙而已。”

暗卫:“……”

不愧是全大衍最会说谎的男人,瞧这眼皮不跳脸不红的样子。

而且——

所言半真半假,令人难以分辨。

若是此刻有石家军的探子在,恐怕要误以为朝廷武器损坏严重,正是忙乱修缮,不堪一击的时候。

啧啧。

难怪相爷都说,宁得罪十个李无疾,也不得罪一个谢狐狸。

“修缮武器?”叶瑾钿眼眸一亮,但看东家神色不对,留了个心眼,没多问,只故作不懂问,“原来朝廷也会在民间找匠人修兵器吗?”

谢昭明浅笑:“是。”

叶瑾钿忽觉他温和笑意之下,寒凉瘆人。

她赶紧找个借口离开。

谢昭明看她离开,若有所思,着扈从向四周店铺打探叶瑾钿的消息,得知她先前说过的那段话。

“原来是她。”谢昭明恍然大悟,“我就说张子美那厮熬到这把年纪,怎会突然想开,紧锣密鼓要成亲,原是眼前人就是心上人呐……”

害他闻信便急匆匆从关外赶回来,险些没了半条命。

扈从问:“既然叶小夫人会锻造兵器,要不让她试一试能不能……”

“欸。”谢昭明摇头,“此事乃秘事,不可牵涉无辜。”

他还是想办法撬动此人好了——

谢昭明看向打铁铺那位义愤填膺,仿佛被谁设计了的东家。

*

叶瑾钿远离打铁铺后,撒丫子狂跑。

怕走平日常走那条路会被人逮住,她特意穿过两三条窄巷,打算从相府侧面过,绕一圈回家。

落影躲在巷口,见叶瑾钿往这边来,人都傻了:“我的个杀神大将军!玉面大相爷!!嫂夫人她怎么走这边来了?”

她平日不是走滋水河岸那一侧的么。

几位队正也傻了,头皮几乎要裂开一片片。

谁他大爷的把嫂夫人放进这条小路,不知道他们昨晚忙活半夜才把探子诱到这里来,潜伏他们“重伤未愈,顽强面圣”的相爷嘛!!

此时。

张珉刚换上朝服,将面具扣在脸上,从后院慢慢挪到侧门,一只脚迈了出去。

等他第二只脚落地时,叶瑾钿从宅巷出,与他隔着半条街巷,对上目光。

“!!”

娘子怎会在此。

第29章 “娘子为何一直看他?”

叶瑾钿看见张珉也吓了一跳。

她并不知晓那是自己夫君,只看到对方一身紫色公服,平顶巾帻金玉冠,两当外衣白长裤,皂靴玉革带。①

公服还是少有的文武服,听说整个大衍,公服能着文武服,一手束袖,一手广袖的仅有两人。

一人是当今陛下,一人便是杀神右

相。

再加上对方脸上扣着的黄金面具,叶瑾钿想要不知道他是谁也难。

她心里重重“咚”一声,暗叹自己今日真是倒霉透顶,祸不单行。

本来还想绕一个圈回到打铁铺不远处,躲起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瞧瞧能不能将东家解救。

现在看来,需要被救的人是她才对。

她不敢躲闪,也不敢放肆打量这位杀神,若无其事般垂下眼眸,放缓脚步,贴着墙根走。

只希望这位右相不过随意一瞥,并没有在意她。

事实上,怕被娘子发现,张珉也很快收回目光,对暗卫打了个手势,让暗卫贴近些保护对方。

怕连累娘子受刺杀,他不敢耽搁,装作重伤难行的模样,迈进轿子里,让人赶紧抬走。

眼看那台轿子远离相府,叶瑾钿才松一口气,赶紧拐过旁边的窄巷,往归家相反的方向去。

——她还是想弄清楚,东家和谢郎君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张珉坐在轿子里,本念着娘子不在家,便是从家中后院途经也无事。

可如今——

看见娘子打后门这边的路走,他并不清楚对方会不会回家,迟疑一瞬,让府兵抬着他拐另一条路而去。

没多久,头对头碰上的明卫和暗卫一脸生无可恋。

相爷和嫂夫人这是什么“旷世奇缘”!!

张珉和叶瑾钿倒是还没碰上,落后明暗两卫一步,还差半座宅子的距离才会迎面碰上。

望着三面埋伏的人,稍远蛰伏的明卫和暗卫,只祈祷对方看见嫂夫人这个无辜过路人,可以忍耐一下才动手。

然而天不遂人愿。

踟蹰的杀手在抓住机会和放过无辜之间,选择不放过这个机会,持刀扑将出来,把张珉的轿子围堵在一座废弃的宅子前。

大战初歇,京城中零星布着一些这样无人居住的废弃老旧小宅,荒草蔓蔓,垣墙半断。

暗卫见草影深浅交叠,便知废弃小宅里还潜伏了其他杀手。

落影“嘶”一声,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对方这架势是准备将他们相爷逼入小宅里,瓮中捉鳖,被挟裹着撞在轿子上的嫂夫人,最终也免不了被推进去。

——除非他们出现,直接将计划破坏,救出嫂夫人。

可公事向来不为私事让步,他们谁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完了完了,他们今日回府铁定要领板子了。

叶瑾钿现在有点儿蒙。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走到拐角,明明往后退两步,让出路,等对方先走,却被脸色大变的抬轿人一把扯过,将她塞进轿子。

这轿子她要是没认错的话,就是刚才杀神右相坐的那顶!!

“对、对不住。”她踉跄跌入轿中,忙伸手扶向旁边小窗,稳住身形后赶紧告罪,转身就要离开。

可刚一转身,腰上就传来一股大力,拉着她跌落一个有些硬朗的、带着浓郁椒芷香气的怀抱里。

椒芷香中,似乎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难道民间传言,右相的新婚妻子将他刺成重伤是真的?!!

肩膀撞在对方胸膛上,有点疼。但叶瑾钿不敢说话,也不敢挣扎。她瞪大双眸,眼见一把横刀将轿帘割开,一线白光开出一扇天。

晨间青灰薄凉的冷风卷入,冻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呵。”背后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压抑戾气的声音,漫不经心道,“你们又是何人?想杀我,脑袋准备好了吗?”

话音还没落地,只听“唰”一声,她脸颊旁边就弹出一线森寒的光,直刺从外面而来的横刀。

叮——

剑芒与刀锋相撞,擦出飞溅的火星。

“刺啦”的尖锐鸣响在她耳边呼啸。

脸侧腕骨一绕,剑身一屈,往旁边拖划,“噗刺”一声闷响,横刀便直直戳入车壁木板中。

身后一声冷嗤,腰侧白裤紧裹的长腿伸起,抬高,一脚便踹中刺客胸口,将人踢出三尺远。

叶瑾钿被带得往后一倒,脊骨撞在对方硬邦邦的肩膀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居然坐在杀神左腿上!

这可真是够吓人的。

她赶忙起身。

刚直腰,又被杀神掐住腰重重坐下去。

他的腿结实硬朗,犹如一块冷石,险些把她脑袋颠晕。

“叮——”“铿锵——”

又是两把横刀从小窗刺入车壁,一左一右将薄窗直接卸下来,挑到地上摔个稀巴烂。

三面来光,薄雾缠绕,他们无处遁形。

刀刃自空窗横割,迅如雷电,向着他们的脑袋削去。

身后杀神倒是不见半点慌张,在她耳边沉沉说了一句“往后低头”。

叶瑾钿哪里敢耽搁,把脑袋往他肩膀一倒,便被抱着矮腰往下一滑,躲开刀刃。

他撑着剑,屈膝蹬地,往上一弹,躲开伏击在地面一侧的刺客不说。

落地时,剑芒一挑地上被轿夫砸落的环刀,便如飞梭一般,扎入伏击的刺客大腿中。

刺客惨叫一声倒下。

其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也不知遭遇过多少遍这样的事情。

叶瑾钿被动贴着他一起腾挪转移,心跳就没片刻慢下来,心神也不敢涣散,一直想要静候机会离开。

只是刺客追得紧,她寻不到机会。

他们一路退到坏掉半边的垣墙边边,只要一抬腿就能迈入荒草横生的庭院。

她往后觑一眼,不知杀神为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不进去。

“相、相爷?”叶瑾钿以为他对民间房屋构造不清楚,便说,“京中小宅,多有后门,若是穿过内廊……”说着,她忽然反应过来,顿住不说了。

张珉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一勾,压低嗓音问她:“怎么不说了?”

叶瑾钿从身上的小包摸出砚台和笔,紧张地吞下一口唾沫,捏紧两样东西。

张珉垂头看上一眼,笑意更深了。

他的娘子,果然还是那么聪明机敏,果敢无畏。

“没什么。”叶瑾钿没注意到他露出半片的唇勾不勾,她一心留意身后动静,屏住呼吸,抚平慌乱,“只是想到相爷矜贵,涉草而过,的确有些不妥,不如先射一箭,看看有没有毒蛇蛰伏深草。”

她说着,霍然转身,用力将笔往草里一丢。

从小就学打铁的叶瑾钿,力气并不小,草里埋伏的刺客分辨不清,本能躲开。

想着发出动静也是被发现,干脆提刀扑向张珉:“奸相,去死!”

刺客不止一个,叶瑾钿用力把砚台一丢,砸中一个,随即抱头蹲在墙角,大喊:“剩下的交给你了,相爷!”

相爷被娘子可爱到,心情甚好地笑出声,一人周旋在五人中间,终于逮到机会把人引开,让娘子脱身。

一对五,他战上一阵,便捂住腰腹,汨汨鲜血浸透衣衫,从他指缝溢出。

他动作迟缓,挨了刺客一刀。

负责京师巡逻的李无疾,也配合地在此时从天而降。

“嫂夫人?”

看见叶瑾钿,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艰难”诛杀刺客的张珉,赶紧护在她跟前,将想要扑过来挟持她的刺客踹开。

“嫂夫人跟紧我。”李无疾抽出横刀,带她退到一角,远离刺客和激烈砍杀的一众人。

落影他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从拐角冒出,假装自相府匆匆前来,气喘吁吁地加入乱局。

活口眼见局势逆转,攻守易形,又见张珉腰间和手臂有伤,脸色青白,确认他负伤不假,便伺机匆匆逃亡。

落影扯着嗓子喊:“莫要管刺客了,先把相爷带回府中!请太医!快!!”

李无疾则招呼手下追赶刺客中仅存的活口。

——做戏么,总是要做全套,才能诱敌深入。

转身要走时,他看见张

珉挑起的手指,暗暗“啧”一句,叮嘱:“曹参军,带人把贼子抓住。”

李无疾将刀随手挽了个花,用力推入鞘。

“嫂夫人,我送你回家。”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叶瑾钿先走。

叶瑾钿惊魂初定,看着李无疾一身武官的装扮,疑惑又浮上心头:“李郎君是巡视京师的武侯?”

“是啊。”李无疾特意降低自己的职位,拍着甲衣道,“参军。威风不威风?”

叶瑾钿看着那身甲衣,略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威风。”

对方刚才跑来援救时,的确英姿不凡,很是威风。

另一边。

张珉入了府,便跳进水缸中,将身上的椒芷味道和血污迅速擦洗。

落影眼皮一跳:“相爷你这是干什么!”

腰上的伤纵然已好,方才只是滋出猪肚里的血包,可挨的那一刀并不假。

他如此作践自己干什么!

张珉用力搓洗脸上和唇上的一层厚粉:“将封伤口的皮膜和素衣拿来,我要去找娘子。”

刚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他不放心她一人在家呆着。

落影:“……”

他无奈,但也只能服从命令。

尔后,他就眼睁睁看着从水里出来的某个人,把伤口伪装好,衣袍换好,出得相府后门便毅然决然跳进滋水河。

“扑通”一声,溅起老大的水花。

“……”

落影揉揉额角,随便点了个府兵将他们家“柔弱不能自理”的相爷捞起来,送回家去。

夫妻俩在眼熟的拐角相遇。

叶瑾钿吃惊:“夫君?”她小跑过去,从府兵手中接过发抖的张珉,一脸心疼地用袖子擦掉他脸上滚落的冰凉河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李无疾也很好奇,盯着他。

不等张珉编借口,府兵就先说话了。

“先生听说嫂夫人的事情,从书院狂奔回来,一不小心绊了脚,栽进河里头啦!”

叶瑾钿看向张珉:“夫君?”

李无疾亦看向张珉,似笑非笑:“绊了脚?栽进河里?”

张珉总不能辩驳府兵,拆自己台子,只好点头:“嗯。”

“哎呀哎呀,”府兵很有感情地一折三叹,“先生的深情,真是令人泪目啊!”

张珉:“……”

已经够了,退下罢!!

李无疾险些笑出声来,但他知道张珉还负伤,晓得轻重,只好忍笑道:“白石兄脸色好像有些苍白,可莫要受了寒,不如赶紧到医馆去看看。我还有要务,就不奉陪了。”

他将刀挂回腰上,冲他们摆摆手就走了。

叶瑾钿礼貌性地目送他离开几步,才拉着张珉赶紧往医馆去。

张珉抿唇:“娘子为何一直看他?”

叶瑾钿便把对方刚才跑出来护着自己的事情,简单说了说。

末了,她感叹一句:“李郎君还真是身手利落,英姿不凡。他这次救了我,改日得好好送一份谢礼才是。”

娘子的礼他都没收过,李无疾那厮凭什么要越过他,先收礼!!

张珉酸溜溜问:“他身手很好吗?”

叶瑾钿想到他要强的性子,暗叫不好。夫君刚才一路狂奔回来,没能及时护在自己跟前不说,还栽进水里,心里肯定十分不好受。

她尽量放松姿态,装作自然地道:“是挺好的。我听四娘说,她就喜欢跟这种粗汉子过日子。

“不过我觉得,过日子这种事情,孔武有力的粗汉子,还是不如温和有礼的书生。

“光会埋头干活,不谈天说地,聊聊风花雪月,多无趣啊!夫君你说是不是?”

“娘子说得极是。”

张珉对着自家娘子温柔一笑,心里越发忧愁。

不行,他得把自己孔武有力的一面藏更严实一些才好,绝不能露出端倪,遭娘子嫌弃!

第30章 哄哄她的美人夫君

医馆。

谢昭明抱着手臂看魏初兰给张珉处理手臂上泛白的伤口,冷笑一声:“娘子,对这种皮糙肉厚不懂珍重自身的人,不需要那么小心,直接给他一刀把肉割下来,一了百了。”

张珉无言抬眸,嘴角动了动:“你又发什么疯?”

他这回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大清早过来,总不至于又打断他们好事罢。

“是你又发什么疯。”谢昭明盯着他双眸,眼底藏有几丝愠怒,“肚子上被捅的那刀还不够你做戏,非要再挨一刀?你以为自己是铁做的还是金做的!”

叶瑾钿还在外间候着,四面也不清楚有没有石家军的耳目,谢昭明发怒还压低嗓音,端起一张无可挑剔的温和笑脸,只有眼眸的怒气压抑不住急促跳跃。

张珉眼白一翻,毫不客气道:“谢狐狸,那伤都过多久了,他们光看我从腰上挤出一包血,能轻易相信吗?”

他们是夜郎自大,又不是没脑子的蠢材。

谢昭明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还是郁郁气结。

石家军是大衍境内仅存的流军、反军,张珉肩负此事,到最后关头,肯定不拘束区区自伤的手段。

可他也不想当真跟谢昭明闹不快,便岔开话头:“寻人打铁的事情如何了?”

“不如何。”谢昭明心烦,不想看见他那张气人的脸,干脆跑到窗台点香,“那位曾经给北宛锻造武器的大师,死活不承认自己的身份,说自己不会打武器,只会打农具。当下,只知道弟妹有可能把零件打造出来,京城其他铁匠都稍有逊色。”

张珉皱眉:“你知道了甜甜的身份?”

“呵。”说起这件事情,谢昭明又来气了,点燃合香后,用力吹熄明火,“我说你怎么突然开窍了,原来只是栽在同一个人身上。”

当今陛下当年的封地在秦,与外族伐交频频,他们这群人刚开始自然也是在秦地相汇,建功立业。

昔年两人在沙丘相会,他们也曾偷摸躲在背后,遥遥看过一眼;有关叶瑾钿的事情,亦听张珉营帐的人说过几段。

只是张珉那时嘴硬,死活不承认喜欢人家,只说感激对方开导云云,又加上叶瑾钿当年的确还小,不适合提成亲的事情,大家也就默契不去叨扰小娘子。

张珉:“……”

怎么兜兜转转,还是让他把气泄他身上了。

他捏捏额角,把正题掰回来:“锻造的事情,你问过甜甜了?”

谢昭明拨弄香著,提起瑞兽脑袋盖上。

袅袅薄雾,自消金兽嘴里吞吐,很快便在熹微斜照的暖金色晨光中,散开一股淡淡的荔枝合香,沁人心脾。

“不敢轻易牵扯弟妹入内。”他拨水净手,姿态清雅,慢条斯理扯来布巾擦手,“此事,你怎么想?”

药粉沁入伤口,有些刺疼,张珉等那股痛漫过,才开口道:“她愿意去,那便去;她若不愿,便……”

谢昭明:“……不勉强?”

“试试让‘右相’上门求她。”

兹事体大,张珉自然是希望能得娘子襄助。

谢昭明:“……”

那他可真是有出息,身为夫君不敢求,还要“右相”去求。

一时没忍住,他又忍不住嘲两句,张珉也不相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如村头玩泥巴的稚童一样拌嘴。

魏初兰这么些年,也听惯了他们这种嘴硬心软的争吵,并不介入。

她只将伤口包扎好,把伤药塞给张珉:“我会跟叶小娘子说,你在水下不小心把手臂扯伤了,近日不必逞强遮掩,等伤口愈合再说。”

“多谢。”张珉把伤药囫囵塞进荷包,挂在腰上,“我先出去看看我娘子。”

她肯定吓坏了。

叶瑾钿的确饱受惊吓,但事情过去后,倒也没多害怕。

她如今更担心落

水的张珉。

美人夫君身体本就虚弱,也不清楚会不会受寒;听说他落水还受了些隐伤,须得入内按骨清查,也不知有没有大碍。

见张珉从内室匆匆出来,她赶紧放下药童给她倒的安神汤,起身接他。

“你没事吧?”

两人同时问对方。

“我没事,你没事吧?”

两人又同时回答再发问。

一旁的药童:“……”

不知为何,突然嘴里发酸,肚子发胀。

紧跟着走出来的魏初兰都禁不住笑出声:“张郎君没什么大碍,就是扑进水里太突然,被水柱撞伤左手手臂,近来最好不要用力。”

“水柱撞伤手臂?”

叶瑾钿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情,伸手想要摸摸他的伤,被魏初兰眼疾手快拦住。

“莫要触碰伤口。”魏初兰拉开她的手后,也松开手,“此伤伤的是筋骨,虽不见血,却比见血还要严重一些。”

她与谢昭明夫妻多年,耳濡目染之下,谎言也编得一套一套的,听得张珉心里没底,惴惴不安。

不知等娘子记忆恢复,他脱光去负荆请罪够不够让她消气。

叶瑾钿听得认真,回头一看张珉额角全是冷汗,赶紧掏出手帕,问他:“手臂很疼吗?”

魏初兰:“……”

刚才她捏住伤口挤压淤血,也不见他流汗至此。

她只能说:“大概是受了些惊吓,盗汗。”

叶瑾钿了然点点头,请她开些滋补和镇静安神的药。

美人夫君不仅身体虚弱,还格外容易受惊,这事儿她心里也清楚。

魏初兰冲她一颔首,便去写方子,让药童抓药。

叶瑾钿拉着张珉到一旁,安慰他说:“我什么事也没有,连皮都没破,夫君下次要是再听到这种事情,不必担心,也不必着急。我逃跑很厉害的,肯定不会出事。”

张珉赧赧点头。

他心中越发羞愧难当,有不安也有内疚。

正想说些什么,谢昭明便闲步走来,含笑把叶瑾钿请到一边说话,以军器监为借口,请她前去帮忙打铁。

叶瑾钿一听这话,就知道对方肯定向打铁铺四周店家打听过自己的事情。

她暗自为此人缜密心思而诧异,面上却不显。

“只是打铁?”

“自然。”谢昭明把手揣在袖管中,一脸真诚,“叶小娘子,谢某乃正经朝廷官员,不干逼良为娼的事情。

“谢某不过是挨家打铁铺看看器具,碰上打铁打得好的便相询,看看是否有铁匠愿为军器监效力。

“谁知那打铁铺的东家为何如此激动。谢某不过说他铁器打得比别家更密,做农具有些可惜了,不如去锻造武器罢了。”

三言两语,他就把祸事甩到旁人头上,全然不提自己入门便点破对方身份,才惹得对方勃然大怒的事情。

张珉暗自对他放眼刀,让他适可而止。

见叶瑾钿有些意动,谢昭明懒得管张珉,含笑看向她,道:“叶小娘子若是不信,尽可去其他打铁铺问个清楚。若是谢某有所欺瞒,你不来便是;若你想要接这份差事,便到医馆来找我娘子传话即可。”

此事,叶瑾钿先放在心里,没有立即答应他。

“此事不急,叶小娘子慢慢考虑。”谢昭明惯会以退为进,说完便悠然离开,折回内室。

药童已抓完药,喊叶瑾钿。

她忙跑到柜台前拿药,只是付账时将荷包中的余钱都倒出来,也只勉强够付一人药费。

“抱歉,我的药先不拿。”叶瑾钿将自己的安神药推回去,“待我回家取钱再来拿药。”

张珉正想反对,药童便把药塞给她:“不用,你先拿走,晚点来付就好,我会记账的。”

先吃药保重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叶瑾钿沉默点头,在账上写下自己名字。

回去后,她先把药泡上,再取出钱匣子,在屋内桌上算账,越算越心惊。

——吃药要花费的钱,不出半月,就能将她夫君这些年省俭的钱耗掉大半。

要是再算上另一帖补药的钱,一个月便能耗光。

叶瑾钿支着额角。

斜阳倾洒,斑驳树影落在她脸上,随风晃动。

张珉在门外徘徊一阵,顾盼许久亦看不清她眼底是喜是忧。

他敲响门扇:“娘子,我能进来吗?”

叶瑾钿抬眸向他看去,瞥见一抹雪青色立着,黑亮双眸凝望着她。

她扬声道:“进来罢。”张珉走近,坐下,她看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色,又放低声音问,“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我在医馆见娘子有些愁容,放心不下。”他掏出一个红漆匣子,放到桌上,打开,“其实我还有几组玉,若是……”

叶瑾钿伸手捂住,把匣子重新盖好,一口拒绝:“虽然我不懂玉,但是读书人身上总不能光溜溜,什么也不挂。”

这都是他的脸面,可不能动。

“但是——”张珉对上她夹起来的眉头,又偃旗息鼓,逐渐声若,“好吧……都听娘子的。”

只是眉宇扭结依旧不解。

他想,也不知寻常人家都是怎么挣钱的,若只是一书生,他要怎样才能令娘子不用再烦心衣食住行,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呢。

想了一阵,实在想不到。

少时乱世未平,娘虽然不受宠,可嫁妆在那里摆着,他们也未曾挨过饿受过冻。

后来带着妹妹出去闯荡,靠一双眼与一副拳脚,他也不曾为生计发愁过多少时日。

要说赚钱,他还真是一窍不通。

“你在愁什么呀。”叶瑾钿伸手,轻轻揉开他眉心的结,“不过只是些银钱的事情而已,交给我就好。”

张珉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垂眸,鼓颊,不语。

——娘子又要开始哄骗他了。

叶瑾钿又举起另一只手,戳他鼓胀的脸颊,把气戳得“噗噗”漏泄,她看着他吃吃笑。

“娘子……”张珉幽怨看她。

叶瑾钿捏了捏他手感特别好的白嫩脸颊:“好啦,不必忧愁,我会想办法将药钱付清的。”

“要不——”张珉轻轻捏着她手指,“我写些字画,你顺道拿出去摆卖?”

总不能到头来,真变成让娘子娇养一个百无一用的“柔弱书生”。

他会被气吐血的。

叶瑾钿怕写字画费神,没有立即答应,但问他:“夫君可以教我作画吗?”

许是历年战事频仍,许多人都想留一张远行人的画像。

可因她只善弓弩兵刃之类的界画,并不善什么山水人物画,便推走了许多生意。

张珉自然乐意,恨不得马上就展纸作画。

他脑中已浮现一张画:自己从背后握着娘子的手,落笔纸上,清风徐徐,翻越窗台,拂过深浅墨香。

可药已泡好,叶瑾钿须得将炉子搬到廊下煎药,无暇顾及此事。

张珉便自己入内,把不算重的矮案搬出来搁旁边,又将笔墨纸砚都取来,陪在她身边写字画。

叶瑾钿见他铁画银钩,诧异惊叹:“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夫君此字,刚柔并济,雅韵非常呀。”①

她本以为他的大字会偏柔润,倒是没想到,会是这样“力”与“雅”兼并的风骨。

张珉听得腰板挺直,无不得意。

叶瑾钿瞧他压不住的唇角,用蒲扇掩着唇,也禁不住笑起来。

哎呀,不容易。

可算把人哄开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