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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珉喝上两口,确定自己没有搞错,便问娘子:“药汤换了?”

感觉这药汤有些熟悉,好像喝过。

“嗯。”叶瑾钿的眼睫在氤氲热雾中颤了颤,藏着怕被发现的心虚,“那几剂药喝完了,想着受累多日,炖些药膳汤补补。”她强自镇定,饮了两口,抬眸探他脸色,“是……不好喝吗?”

张珉吹了吹热气,饮下半碗,连连摇头:“没有,很好喝。”

娘子就算是炖糠,肯定也能做得比旁人香!

叶瑾钿眉眼弯了弯。

张珉看着她月牙似的潋滟桃花眼,又仰头喝完那半碗,跑去再装一碗,放在旁边纳凉。

叶瑾钿倒是不着急,慢慢啄饮,就着汤药赏景。

四月将至,庭院杏花落尽,桃花未绝,伸出的花枝探到杏枝身上勾缠,随风摇曳,像一对牵手奔走在月夜的少年男女,透着些青涩、娇俏。

柔软月色似也偏爱这光景,如风扬的薄纱般滚滚而过,笼上蒙蒙白光,再撒一些到生有圆叶苔藓的水缸上,皱碧铺纹,倒映的浮光亦可照彻桃杏双枝。

叶瑾钿不免想起自己先前的梦。

梦中的她和美人夫君,似乎就是桃杏所化,落地成童,少年时于山涧戏水,青年时在溪边欢好。

回想起那一幕幕,肚腹饱胀撑得慌的感觉忽生。

她莫名有些热。

“夫君——”叶瑾钿放下空碗,抬手摸了一下脸,看向身边人。

岂料,端着空碗的张珉,似乎比她更热。

他脸上汗珠密密冒出,布在白皙泛红的脸上,像是浸过水的烂熟杏果,透出一股很浓的古怪香气。

她一瞬有些恍惚。

那种香气,或许可以称之为情潮。

情潮来得汹涌,张珉压不住,只能扯着衣摆掩盖:“娘子,我好像有些不对劲,我先回……”

他撑着手,想要站起来离开。

脚刚支起来,还没用力,叶瑾钿便伸手将他手腕握住。

“娘子?”张珉不敢抬眸瞥她,只僵硬看着随风纠缠的两花枝,神思缥缈。

娘子手掌圈住的地方,好舒服……

叶瑾钿瞧着他泛红的脖颈与耳朵,忍不住倾身靠近,伸出手指轻轻拨弄。

张珉一抖。

她忍不住捏住那耳垂,轻轻揉了揉。

好细腻柔软的手感!比上好的暖玉还要润手,而且温热怡人,剔透得十分引人。

自家夫君身上,还真是无一处不好看。

叶瑾钿莫名生出些得意,也没发现微微颤抖的人,眼底眸色都生出些挣扎。

过往压在心头的念想偷偷壮大,她此刻为其所驱动,听从内心差遣,指腹顺着耳垂往下,轻轻摸着他泛出粉泽的脖颈,突突跳动的温热脉络,还有蛰伏在高高圆领袍与薄皮之下棘突的一点。

喉结随急促呼吸滚动,实在打眼。

叶瑾钿目光一转,被彻底吸引走所有注意力。

她靠得更近了。

杏花香与药香混杂,促使她眼底萌生潮气,将理智遮盖,满眼都是这具漂亮得不像话的皮囊。

“夫君——”

她回家后便散开的发丝从后背滑落,随着一根松松半挽发的系带,缓缓倾泄,堆在他手掌与大腿上。

凌乱,腻滑。

轻飘飘的发丝,钻进指缝,滑落腿跟,将他牢牢压住。

张珉手指猛然一收,紧紧扣在木板上,指骨与染上绯红的青涩筋脉陡然立起,突兀扎眼。

鼻间桃花香骤浓,如同一瓮陈酒,馥郁、醇厚。

他不禁闭上眼,不敢看眼皮底下睁大眼睛,好奇逗弄喉结的娘子。

可眼不见,所闻所听所感便愈发敏锐。

桃花香直接浸入肺腑,娘子轻轻嗅闻他衣领深处的呼吸在耳膜处回响,脖颈滑动的、带着薄茧的手指,像带弯钩的密布小刺,存在不容忽略。

指腹所过之处,层层栗意耸起。

“娘子——”他睁开猩红的眼,眼尾处潮意如春水横生,手掌慌乱握住那往衣领底下游走的手指,紧紧攥着。

“夫君,你有点香,还有点好摸。”

“!!!!”

娘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你喝醉了。”张珉彻底红透,顾不得多加掩饰,一把将她抱起来,脚步凌乱而匆忙地撞入内室。

叶瑾钿先是吃惊他突如其来的大力,见他脚步踉跄,赶紧环住他肩膀,心想,唉,夫君又逞能。

也不知会不会扯伤手臂和腰。

是以,张珉刚把她放下,还来不及离开,就被拉得跌坐在床前脚踏上。

叶瑾钿俯身靠近他,双手在他手臂和腰腹上游走:“手还疼吗?腰没事罢?”

张珉好不容易一点点蓄起来的理智,轰然崩塌,溃散。

散飞的最后一片理智,被他死死抓住,他抬眸看着自家娘子,哑声问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室内无烛火,月色透窗而入,映照出一片流动光绸,铺在榻上三五寸之处,莹然若雪,明净如琉璃。

桃花眼就横在这片浮光中,眼底欲色浓重。

她说:“我知道。”

张珉看着那双迷离不清的眼,沉默不语。

撑在榻边的手指,死死陷入柔软的寝被里,急促呼吸被压住,犹难避开入鼻桃花香。

叶瑾钿捧起那张玉白清雅的脸,低头亲一口自己心心念念的红唇:“你是我夫君,我想摸你,天经地义!”

张珉:“……”

简直就是虎狼之辞!

仅存薄薄一片的理智亦面临消散,张珉喉结一滑,思绪不知怎的就拐了个弯,出口的话也就掺杂了私心,很难端正。

他问:“那娘子想要怎么摸?”

叶瑾钿被难倒了。

这种事情,她从来没干过,上次咬牙花大价钱买的《拿下柔弱书生的九十九计》只草草翻过几页,知道这么一句话,但还没来得及细看。

她眼神飘转,想要寻书橱里的书,翻开看看。

见她躲避,张珉那片理智顿时化为虚无,消散在晃动的水样浮光里。

他仰起头,近似蛊惑般,低低问:“娘子想要摸哪里?”

黑亮的眼睛在光下,叶瑾钿看得不甚分明,却忍不住被攫取目光,盯着那双眼,认真思考。

春图上,女子吐舌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

她不禁伸手抚摸那两片柔软的唇,贪心地轻轻摩挲,揉出乱红颜色。

桃花眼在浮光中愈发迷蒙。

张珉偏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殷红的唇轻启:“娘子只想摸一下而已吗?不想再试试别的吗?”

别的?

叶瑾钿看着自己揉成靡红的唇瓣,想起染上醉红的软烂杏果,口舌顿时生津。

尔后,她低头,覆上红唇。

张珉呼吸顿乱,手背上细小的脉络都浮出来,纠缠起伏的肌肉,牢牢攀着。

窗外有风不息。

桃杏缠枝横扫屋檐,“唰唰”作响,声若簌雪,花香暗影入墙来。

他舌尖几动,游走在齿后,蠢蠢欲动而未动。

薄唇慢慢濡湿,叶瑾钿寻思着,时机应当也差不多了,不至于吓着夫君,便伸手穿入他后脑勺披散的发丝中,舌尖轻触,想要叩开齿门。

温软轻点,犹如火星落入干柴。

张珉瞳孔深

处有什么颤了颤,咽喉急急滚动,发出一声悠长满足的喟叹。

继而,仰头紧贴她红唇,犹如一只饿了半个月的困兽,拼命掠夺她的唇舌。

他大抵是尽力压制过,可那吞咽的急切还是令人心惊。

若说前两次是柔情似水的缠绵,那如今就是不知餍足的侵占与劫掠。

叶瑾钿唇舌都麻了,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他素日都是冷静自持,斯文有礼的模样,难得急切,倒是让她愕然之后,多上几分意料之外的新鲜。

其实,她更爱看他这般略略有些失态的模样。

她想要回应,却因发麻判断失误,咬破他唇角,让血腥弥漫在两人嘴里。

张珉短暂回神。

叶瑾钿终于逮住机会喘一口气,想要往后退些许,却被叼住唇瓣轻吮。

他似已沉湎沦陷,眸色不见半丝分明,只有本能作祟,放她喘过一口气,又霸道仰起头,将她拉下情潮。

叶瑾钿手脚发软。

她的理智也全然飞走,只想用力从他那里汲取他的气息。

什么气息都好,只是本能想要占有他身上的东西。

窗外风更狂。

狂风助长火焰,轰一下便让两人骨头缝里的欲念烧得噼啪响,“哔啵”一声又一声。

眼看欲念燎原。

忽地。

“当——”的一声锣鼓响,震起散落满地的理智碎片,勉勉强强彼此吸引,胡乱拼回。

叶瑾钿瞥见张珉揉成残红的唇瓣,看清那星点的啃咬伤痕,有点不敢对上他眼睛。

禽兽呐!

她抬手捂住脸。

张珉心里“哐啷”空了一瞬,心道,完了,他方才忘乎所以,一不小心就暴露了本性,不知会不会被娘子不喜或怀疑……

他伸手拉住叶瑾钿的手指,感觉自己躁动的血渐渐浸染夜凉,有些冰冷。

手上触摸的那点温热,成了他苟活的依凭,勉强收拢拼好理智,让冷静覆上皮囊:“夜深了,娘子困了罢?”

他伸手扯过寝被,盖在她身上,掖紧。

叶瑾钿还在羞愧与自我谴责,不太好意思对上他眼睛,只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在他脸颊上亲一下。

“夫君也早些歇息。”

张珉眼睫一跳,比刚才深吻更隐晦而巨大的愉悦,从尾椎攀升,直抵心房与头皮。

可紧随而来的,还有并非光明正大获得温情的惶恐不安。

他生出比之前还要更加贪婪、不要脸的念头,并且这个念头已深深扎根,难以拔除。

他怀着惭愧亲她额头:“娘子好眠。”

第37章 “来,兄长,对自己这副皮囊自信些。”^^……

苍莽天际挂着密密积云。

放眼望去,细雨如丝,宛若一层斜斜织就的薄纱,在虚空飘摇,于人家屋顶堆积成绵软的一团。

叶瑾钿出门忘记拿伞,走出内廊才记起。

她折返内室,在青瓷大肚缸里取伞,不经意瞥见安静躺在吉祥纹镂空书橱的一本书——

《拿下柔弱书生的九十九计》。

迟疑两息,她捞上书塞进布袋里,提起饭盒出门去。

军器监上工不比她夫君在书院里上课,晚些去也无妨,只是中午只有半个时辰歇息,一直到申时过后才能下工。

走小道的话,步伐快些,军器监离家便只有两刻路程,经过相府后门往西直走,拐两个弯就是。

不算特别远。

住在相府后院的家眷,从小楼往下看,能清楚看见她不紧不慢绕过小水坑的脚步。

张蘅陪张珉猫腰攀在窗边,看她嫂子提着裙摆和食盒,微微晃动雨伞路过。

“嫂子心情好像不错。”她看向做贼一样的兄长,不是很理解,“你哪里看出来她不高兴了?”

张珉顶着一双彻夜不眠的青黑大眼睛,趴在窗台上,依依不舍目送她远去,幽幽道:“你不懂她,她生气的时候不像你,心思不挂在脸上。”

张蘅:“……”

“唉……”张珉翻着手上柔弱书生的话本,很是惆怅,“这破书有什么用,一个个混账东西全靠娘子大度宽宥,没一个擅长请罪的。”

他都恨自己手不够长,伸不进书里打他们一巴掌。

难不成他除了负荆请罪,就别无选择了?

张蘅:“……有没有可能,夫妻之间不需要请罪,只需要略略施展你的美貌就好。”

她长兄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要什么请罪。

美人计一出,嫂子肯定就心软了。

张珉抬眸看她,声音恢复低沉:“你近来又随郡主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上一次看完什么公主与面首的故事,酒后对着公孙朔那厮胡言,说什么要找个男人开荤之类的虎狼之辞。她倒是闹完就忘记此事,却害得相府后院的墙都秃噜谢顶,被某些人夜夜盯梢磨出光泽来。

这次又要做什么。

“什么乱七八糟,你这话本跟我看的有什么区别?”张蘅撩起他手中的书籍扬了扬。

只不过——

唔,她看的话本经过郡主精心挑选,甚至是专门请人按照她所述而写,荤素搭配得恰到好处罢了。

张蘅抽出腰间匕首,对着锃亮的刃哈一口气,用袖子擦擦,递到他面前:“来,兄长,对自己这副皮囊自信些。”

张珉:“……”

他卸了她的匕首,塞回去,以行动彰显自己绝不以色侍人的决心。

“行,不说这个。”张蘅正了正自己腰间的匕首,“阿兄倒是说说,找我到底何事?”

她本来跟郡主有约,欲相携与某几位世家公子一起游湖来着。

说起正事儿,张珉将话本往她书案一丢:“老北宛王快不行了。”

张蘅眨眼:“那不是好事儿?”

老北宛王跟他长子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进入边城掠夺粮食,还要抢走妇人幼儿。

妇人为其逞兽能开人口的奴,幼儿则被烹食。

小王子从小接触中原文化,多次进言,多次被打得身上开花,还要他们这群对手帮他理伤上药。

简直荒谬。

对方若是要死,她先花大价钱买爆竹摆一条街,炸它个三天三夜庆贺一下。

“怎么,兄长担心大王子上位?”张蘅沉吟,“草原各部族不都是推选,或者打一场么?难道老北宛王昏了头,还想举全力推大王子上位?”

小王子是隔壁沙宛国公主所生的孩子,因联姻的关系,并不为老北宛王所喜。这么说来,老北宛王忌惮北宛传给小王子,极有可能会落入沙宛手里,也算情理之中?

张珉说:“我只怕大衍和北宛迟早有一场仗要打。”

身为武官之首,他不可能不出战。

可娘子先前结识的那群朋友,多是点头之交,可以一起蹴鞠,却未必能交心,也未必能事事维护他娘子。

娘子不至于离了他不能活,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安排得妥当些,再妥当些。

“那,兄长的意思是——”

“你想个办法,与甜甜结识,若我要出征,你多多陪她。”

“行。”张蘅一口应下,“兄长放心便是。”

她从前就老跟在公孙朔后面,悄悄偷瞄嫂子,却始终未能和对方交个朋友。

现在也算如愿了。

*

军器监。

叶瑾钿用过晌食,窝在廊下一角翻书,不去打扰另一边拉着长脸啃炊饼咸菜的东家。

对方约莫还在怀疑她与谢昭明联手设局,把他坑进军器监,便将那炊饼当成她,看她一眼,咬住炊饼用力拉一下。

炊饼放久了,特别有韧劲,东家咬得一张脸狰狞成方相,又如被马群踩过的泥巴。

叶瑾钿:“……”

她默默扭过头去看书。

这本书买回来许久,她还是头一回翻。

市面上的话本,多是男子执笔。所写柔弱书生的话本子,无非就是书生攀附上对他一见钟情,再见痴心的娘子,还有些不要脸的在功成名就后,将妻子变为妾,腾出妻位娶公主。

她见过有人被感动哭,说书中那男子真是太不容易了,被打二十板子也要留下发妻当妾……

自那以后,叶瑾钿便只看志怪话本。

可她万万没想到,太平日子也没过上几年,如今的话本内容就有这么大的变动。

她瞪直眼,看书中狐妖脚踩书生腹股,一脚拿下一个,一夜拿下好几个柔弱书生。

啧啧。

难怪是拿下柔弱书生的九十九计,原来是不同人不同计。

她不过看上三分之一,已是大长见识,险些忘记自己午后还要继续上工。

叶瑾钿有些心虚地将书本压整齐,放回布袋中,又将布袋的结缠上好几道,牢牢绑好。

修弩不只是简单的锤炼,还要先看弩需要的机括和构件,将其描摹,标注尺寸,再捏土范(土做的模具),然后才开始打铁的每一个步骤。

做好三套机括与构件,还得打磨过,再装上去。

东家比她早两日到,已经试着打过一副,但是他觉得不满意。

今日晌午前浇铁水,他见叶瑾钿所行章程与他不同,已认定对方胡闹,午后叮叮锤铁时,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叶瑾钿:“……”

真是小孩脾气呐。

*

相府。

谢昭明摇着扇子,在前堂和中庭都没能找到人,只能拦住修建枝叶的府兵:“你们相爷人呢?”

偌大一个相府,找不到张子美便罢了,怎么连落影他们都成了没影儿。

府兵脸皮子一抽,往庖厨的方向指了指。

狐狸成精如谢昭明,一下也没能精准咂摸出这个微妙表情的深切意思,只知道似乎来得不对,待会儿说不准要倒霉。

幸好,身后很快就传来另外两位的声音——

“谢狐狸,来这么早?”李无疾一只手勾搭上他肩膀,吊儿郎当样歪过来,“怎么,是不是你太缠人,被娘子嫌弃,赶出家门了?”

“……”

谢昭明合起扇子,笑眯眯推开李无疾顶在他肩膀的胸口:“我娘子的事情,与你无光,少打听。”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襟,温柔一击,“没有娘子的人,没资格谈缠人不缠人的事情。”

他就爱跟他娘子呆一块,有错吗?

孤寡老男人,懂什么。

李无疾“啧”一声,有些牙酸。

他转头捞抱臂慢慢走来的公孙朔:“行了,小国舅。妹妹不在,你这套矜贵少年郎的气派可以省省了,走快两步罢。”

公孙朔险些被他拉得一踉跄,当场半跪在地。

他脸绿了:“你一个大我近十年的人,能不能稳重些!”

李无疾随口应付着,把人拉到庖厨。

庖厨外特别热闹,落影一整个营的小军官基本都在场,一个个望着庖厨里忙活的张珉,疯狂吞咽。

“真是见鬼了。”李无疾停下脚步,揉揉眼睛,满是疑惑看上半晌,又扭头看公孙朔,迟疑道,“你看见庖厨的人了吗?”

公孙朔目光迟滞:“嗯,张子美。”

谢昭明:“……你们说的是煮茶都嫌弃要生火,烤兔连皮都不想褪的张子美?”

他脑子是被门夹扁了,还是被猪踹过?

今儿个怎么突然转性了。

落影他们听到背后有声音,回过头来,看清人之后赶紧行礼。

李无疾摆摆手:“不必多礼。”他下巴一抬,指向厨房里有模有样忙活的人,“你们相爷?”

落影:“……是。”

谢昭明:“他这症状,多久了?”

落影:“……不久,也就最近这一两个月。”

天天勤奋练着呢。

只可惜,他们相爷苦练的厨艺,犹如他们辛苦积攒的学识,都是鬼见愁般的存在。

暂时还见不得人。

谢昭明三人难得亲眼瞧见这般奇景,将落影赶跑,占据窗台,将小盆的酢浆草挤到一角,闻着传来的香气,肆意嘲笑某个绑着花鸟纹粉蓝襜衣(围裙)的“娇俏”人夫。

公孙朔张口。

张珉头也不抬,道:“你手边那盆酢浆草,是我妹妹从东山观姻缘树下特意挖回来栽种的,要是摔了,你自求多福。”

公孙朔左手一抬一抱,将委屈巴巴挤在角落的花盆抱在双臂间,还推攘李无疾:“往边上让让。”

李无疾:“??”

谢昭明觉得武将真是不可靠,还得他一介文官出嘴:“张子美啊张子美,你这扮相还真是眼皮子上挂钥匙——开眼了。”

张珉对兄弟惯来没什么好脸色,当即冷笑:“我这扮相怎么了?穿上襜衣我居家贤惠,戴上面具我锐气难减。你以为我是你?男生女相,雌雄不辨。”

“瞧瞧你那专程看人笑话,幸灾乐祸的样子,风范在何处?人性又在何处?

“就你这样,也不知道嫂夫人看上你什么。”

谢昭明不无炫耀之意:“那就不劳你费心了,我与内子多年夫妻,恩爱两不疑,是你这种摸摸手都傻乐半天的愣头青无法体味的。”

张珉牙疼:“谢昭明,你嘴巴抹毒了吧,这么些年,嫂夫人到底是怎么忍受你的。”

“内子甚是爱我。”谢昭明慢悠悠扎刀,“她就喜欢我雌雄不辨,温柔骂人的样子。你不懂。”

三人:“……”

呕——

李无疾看张珉装盘,翻窗进去:“来来来,我来帮你端菜。”

落影等人,默默后退三步远。

庖厨里,李无疾一手端菜,一手捻起一块肉,仰头丢进嘴巴里。

谢昭明盯着他容色,没错过他瞳孔细微的收缩。

不过很快,对方就若无其事,大口嚼着,把盘子递向他们两个:“这手艺居然还行。”

公孙朔伸手捻一块:“是吗?”

谢昭明含笑拒绝:“信手捻取,着实失礼,我便不吃了。”

下一刻。

公孙朔险些捏爆花盆,他的手抖了抖,拍在窗框上,将窗扇震得“啪啪”撞墙。

谢昭明感叹:“张子美,看来你的厨艺足以叫伊尹①为之锤心,国舅与大将军为之失言落泪,而窗扇为之感动撞大墙。”

张珉:“……”

第38章 用正身去娘子做工的地方看看

嘴里味道杂陈,浓郁冲天。

就像酸甜苦辣咸五味化身为人,把脚伸进锅里洗过,再将洗脚水煮熟一样。

委实一言难尽。

李无疾急急忙忙找泔水桶,吐掉嘴里的肉。

顾不上说两句谴责追究张珉的话,他立即跑到水缸旁,伸手捞起水瓢,含上一大口水,又折下一段柳枝嚼嚼,仰头“咕噜”两下,让水四处冲撞,带上残渣再吐出来。

一脸漱掉三瓢水,才算将那古怪的味道全部清干净。

公孙朔不如他动作匆忙仓皇,但也紧跟其后。

干呕的声音在庖厨外回荡。

谢昭明:“……”

他就知道不会有好事。

幸好,他天性稳重谨慎,不与这俩傻子同谋。

待嘴里味道消散,俩傻子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

他们扶着柳树缓缓转身,扭头。见落影几人居然在石桌上摆开菜肴,端着饭碗夹来吃,眉头便是狠狠一跳,险些龇牙。

“这是什么新的惩罚手段?”李无疾捏了捏眉心,捶了捶胸口,“我当年跟着张子美的时候,他还不至于这么没人性呐。”

落影他们脸上愁苦,但是又带着一种麻木的释然:“什么惩罚,这菜尚能入口,比先前好多了。”

起码熟了,闻着还有些香,吃完不会上吐下泻。

他们这般大惊小怪,还是没吃上相爷刚开始

做的饭菜,大惊小怪。

李无疾和公孙朔呆滞:“……”

张珉夹了一块肉,塞进嘴巴里嚼嚼:“我的厨艺真有那么差吗?这不比我们急行军时的干粮好吃?”

李无疾和公孙朔:“……你是脑子坏了,还是嘴巴坏了?”

掺沙的干饼都比这好咽!!

谢昭明感叹:“能将食物做得如此骇人听闻,令两位将军闻之色变,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天赋异禀……”他拍了拍张珉的肩膀,“你不必自卑。”

张珉:“……滚。”

“你说滚就滚,我们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李无疾也伸手拍拍他肩膀,看他脸不变色就着那几盘菜下饭,胃里有些翻涌,“话说,你找我们来到底做什么?”

他默默后撤几步,不想闻到那股味道。

闻着香,吃着五味杂陈,万一下次闻到同样的肉香就想起来……

嘶——

委实有些可怕。

他觉得人有些口腹之欲,还是很重要的事情。

“扶风来信,说石家军快要到京城了,还欲派人前来再试探一遍。”张珉大口吃饭,似乎味觉已经死去,“我寻思,这等重要关头,可以借机发挥一下。”

李无疾:“??”

公孙朔问:“什么意思?”

这是要借哪里的“机”来发挥一二。

“我懂了。”谢昭明转念一想,便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觉得长久装病,断不是你的风范。而且,此番北宛闹事,你如果还一直病中不出,更不妥当。”

不管是北宛还是石家军,都是跟他们真刀真枪打过数不清大小仗的敌手,彼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过分的反常与顺遂,只会让对方愈发戒备。

张珉嘴里塞着饭,无暇说话,只点头以示对他所言的肯定。

李无疾感叹:“狐狸就是不一样,能有直接看透人心的本事。”

公孙小国舅很是赞同,轻颔首。

张珉白他们一眼,吞下嘴里的饭菜:“我打算与你们相约饮酒,把事情闹大一些,务必让盛京将此消息传遍。”

落影腾地站起来:“相爷放心,这事儿我们营最擅长。”

打探消息和传消息,舍他们其谁?

“此行目的有二,其一要震慑北宛在盛京留下的奸细,让他们知道我还拿得动刀,由不得他们放肆;其二要让石家军的人以为我身负重伤,只是在假装没有伤。”张珉将眼神递给谢昭明,又冲落影侧侧头,甩个眼神。

落影明白,认真听谢军师言。

谢昭明沉吟片刻,将扇子一合,抵在下巴上,笑道:“好办,此事我拟个章程交给落影。”

张珉点点头。

一阵清风吹拂过,掠走庖厨墙角摇摇欲坠,带着淡黄卷边的桃花花瓣,自他们头顶挟裹到半空中飘荡。

花瓣在风尖光口上游走,渡上半边华光,迈过半日光阴,落在黄昏暮色里。

叶瑾钿倾身,踮脚探出窗外,伸手接住从枝头飘落的半干花瓣,拢在掌心给张珉看:“夫君你瞧,桃花快要落尽了。”

再过一段日子,恐怕就看不到桃花的影子了。

她抬眼往窗外的花枝看去。

张珉从凳子上起身,越过她肩膀看一眼花瓣,便又将目光定在她侧脸上:“花开花落风有信,下一个春天,我们就可以再次和它相遇了。”

而且——

他望着她眼角的霞色,心想,春天即将过去,桃子也该长出来了罢。

“说得也是。”叶瑾钿手掌一倾,将半卷的枯黄桃花送走,探头看它飘入落红里,便继续切菜。

张珉将下巴放在她不怎么动的左肩,不敢压得太实,怕将她压疼,只虚虚悬在上方,碰一碰就很满足了。

感觉到背后若有似无的温度,叶瑾钿有一点儿不自在。

她近来看书,看得颇有些恍惚,总觉得能从书中窥见自家夫君的影子,一不留神就会将书中人幻想成他们两人。

“娘子……”

叶瑾钿回神:“嗯?”

张珉在她耳边轻声说:“下一个春天,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东山院的桃花吗?”

东山院是盛京第一道观,后山有近十里的桃林,每到春日便格外热闹,特别受有情人喜爱。

桃林中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榕树,长在山巅,听闻将红绸挂在上面,就可以祈愿成真。

张珉从未去过那等地方,如今倒是有些向往。

他想下一个春天还能陪在她身边。

叶瑾钿记不得那棵老榕树,也不清楚跟它有关的传言,她问:“夫君想要看桃花?”

她把切好的菜堆进菜盘里,转身放到灶台上。

张珉绕着她打转,含糊说道:“唔……是有些想,但现在花期已过,只能等新岁新春了。”

叶瑾钿要炒菜了,抬肩轻轻推了推他脑袋:“将这边灶也通一通,把火烧起来。”

张珉不舍直起腰,坐回杌子上烧火。

火焰自旁边灶中引渡,竹结“哔啵”一声炸开,火星飞溅,如银花绽放。

银花怒放后,点点黑灰与灼白,在炉子边沿留下痕迹。

监正看着一脸严峻的东家,眼神瞥向叶瑾钿,目带询问之意。

只可惜,叶瑾钿也光顾着低头看新打出来的构件,并不施舍他一眼。

监正轻咳一声,见仍旧无人搭理,只好开口相询:“二位,这是成了还是不成?”

“构件成了。”叶瑾钿将打磨精细的构件拿起来,套入弩中试试,“但是需要找人连发十弩试试。”

东家扫过她手中的构件,目中轻色敛起,欲言又止。

可待叶瑾钿抬眸向他看去,他便蓦然转过脸,脸颊绷得咬肌鼓胀,如同一片崎岖山路。

监正略过他们二人微妙的眼神官司,着人去相府请人来试。

公孙朔、谢昭明和李无疾都默默转向张珉。

张珉:“……看我作甚。”

李无疾歪在柱子上:“这里你官最大,监正请示的又是你,不看你看谁?”

公孙朔抱臂:“难道你不想去军器监看看,表嫂在那边过得如何?是否一切安好?”

谢昭明端起人畜无害的温和笑意:“想必,弟妹回去,只会跟你说‘一切都好’、‘夫君万莫忧心’一类的话罢?你当真不想去看看?”

张珉:“……”

谢昭明:“还有,你不是说想扭转弟妹对‘右相’的偏见,这么好的机会,怎的不去试试?怕了?”

张珉:“……”

谢昭明觑他脸色,轻笑:“再者,你过两日要闹事情,骤然而出,未免显得太过不寻常,倒不如先提前露露脸。”

这个理由还不错。

张珉轻咳一声:“既然是为公事,那便走罢。”

他转头去换一身黑白文武服,戴上恶鬼相的黄金面具出来,随手把锏捞起。

谢昭明、李无疾和公孙朔:“……”

啧啧。

他们三个对视一眼,含笑跟上去。

军器监离相府并不太远,几人腿长,没多久便到了。

张珉在门前停住脚步,踟蹰一阵,黄金恶鬼面具下的玉白俊脸颇为不安。

后面三人不耐烦推他进去,没给他反悔的余地。

张珉一步小踉跄,险些跟迎面而来的监正抱作一团。

“相、相爷?”监正懵了,膝盖有些软,“怎么是你、您亲自前来?”

张珉抬手扶了他一把,很好地藏起自己方才那步踉跄,冷艳高贵“嗯”一声,惜字如金低沉道:“兹事体大,来看看。”

监正又向其他人行礼。

寒暄过,他赶紧把人领去靶场。

叶瑾钿和东家占据靶场两角候着,看见黄金面具都有些后知后觉,等监正拼命使眼色,说“还不赶紧向右相行礼”,他们才回过神,赶紧揖礼。

对于自家娘子与东家之间的那点事情,他早有耳闻,但今日见两人生疏分两道,还是忍不住皱眉,静默不语好一阵。

他不说话,两人不敢直腰。

“不必多礼,抬头说话。”张珉看着叶瑾钿一身厚重襜衣,瞄过她额角汗湿的发,指尖动了动,“弓在何处,让——”

他骤然反应过来,

几人身份也不好泄露。

恰在此时,直起腰的叶瑾钿与三人打了个照面,目浮异色:“你们……为何都在一处?”

第39章 掌心之物

靶场有两棵枣树。

黑铁似的枝干直愣愣插入天青苍穹,将远山交剪零碎,碎得如同张珉此刻忐忑的心。

他们为何会在一处?

这话他来答,未免显得过分欲盖弥彰了些。

张珉只能将目光缓缓放到谢狐狸身上,指望他来圆场,将事情兜住。

谢昭明文雅一笑,犹如春温:“区区不才,来瞧热闹罢了。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又有痼疾在身……”他说着,应景一般咳上两声,“哪有这等心力,与他们二人为伴。”

他巧妙将张珉单独摘出去,似乎并非与他同行一般。

李无疾和公孙朔都不蠢,平日调侃张珉归调侃,但这等要事上,却不敢随便乱来。

公孙朔说:“我受少将军之命,前来试弩。”

李无疾道:“我受大将军之命,前来试弩。”

监正:“……”

这是闹哪一出,什么叫“我奉我自己的命令”。

可他也只能配合,笑着说道:“对对对,这两位便是前来试弩的……”

李无疾好心告知自己新身份:“参军。”

盛京大小官员何止数百,监正不知参军身份,倒说得过去,叶瑾钿并无怀疑。

公孙朔轻咳一声,主动打破诡异氛围,走向东家:“要试的就是这把弩?”

东家盯着张珉的黄金面具,似乎有些出神。

公孙朔一提醒,他才拱手行礼,将弩托到他面前:“是,就是这把弩。”

李无疾见状,走向叶瑾钿:“还有这——”

话没说完,张珉就越过他,伸出套了黑色手衣的手掌,接过叶瑾钿递出的弩:“这是你做的弩?”

“不是。”再次见到右相,叶瑾钿莫名有些心虚,“只是我修的机括和一些构件,弩是军器监先前留下的武器,不是我做的。”

平心而论,右相在外名声的确糟糕透顶,但是她上次遇险,对方还算做个人,从头到尾都没将她丢下,也没拉她当肉盾挡刺杀的剑锋刀芒。

灾祸是他带来,连累了她,要说感激他,倒也没必要。

只是——

她怕夫君不堪磋磨,便千方百计搜他的丑闻和流言,用来打消夫君前往右相府谋生的念头。

这么一想的话,确实有愧。

她往后退去一步,以示赔罪与尊重,双手将弩呈上:“右相要亲自试弩吗?”

他不是伤得很重么,怎么还敢试这种弓力那么强的弩。

奇怪。

张珉刚往前半步,就见叶瑾钿仓皇后退一步,似乎很畏他惧他,只想远离他。

心里的酸涩还没泛起来,他便下意识将脚尖一转,离她三步远便停下来。

“是。”黄金面具之下,薄唇轻抿,冲李无疾使了个眼色,“李参军,将弩呈上来。”

“呈上来~”

李无疾在心里阴阳怪气重复他的话,面上倒是配合,摆出下属该有的恭谨姿态,立在这夫妻俩一侧,往右接过弩,再转身递到左边。

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其实也不是很有必要。

张珉握紧弩,将箭入膛。

其实弩用起来不似弓那般费力,只要能上箭和稳住弩身,基本就没问题。

剩下的事情都可以交给弩上的机括和构件解决。

可十六石弓力的弩,多少人光是上箭入膛就得废掉牛鼻子的力。

叶瑾钿入过军营,也鲜少能见轻轻松松,两根手指就把箭入膛扣紧的人。

她眼眸眨了眨,在这一瞬间想起某位同样罩脸的故人。

弩一上肩,张珉的眼神就变了。他看着靶场的箭靶,就像看到必须要手刃的敌寇一般,隐含即将破云穿雾的锋锐。

出箭会有反震,李无疾有些担心他肩膀上的伤会崩裂,忍不住伸手:“右相,要不还是我来?”

“不必。”张珉摇头。

娘子所修的弩,第一箭当由他发。

他扣下机括,箭矢离膛,牛筋狂震,嗡嗡鸣响,推着弩臂往后倒,擦着臂膀而过。

叶瑾钿看到黑色武袖上,似乎有水光一闪。

他——

伤口还没有好么?

“嘭”!!

百米之外,箭靶碎裂。

李无疾惊喜:“真修好了?!”

张珉面具下的嘴唇,骄傲勾起,仿佛夸的人是他。

他心满意足,将弩递给李无疾:“剩下的,就交给李参军来试了。”

旁边已射出三箭的公孙朔:“……”

啧,磨蹭。

他压上第四支箭。

旁边的东家也紧张盯着他手中的弩。

监正忍不住提醒:“还请少……小参军小心些,这弩乃故去的欧神手所造。面世之后,也不过能承受七发箭矢,便会崩坏构件与机括。”

欧神手乃享誉天下的兵器锻造师,寻常匠人修复,一两箭就会再次崩坏。

如今能承三箭已是不得了。

食指一勾,机括一松,第四箭安稳射出,弩并不见任何损毁,又或许只是肉眼看不见。

公孙朔想了想,放入第五箭。

李无疾这边也接连射出两支箭,在上第四支。

接连发出的两支箭,同时透过新靶子,深深没入泥地,只剩下一根白色尾羽在风中摇摆,融入草色里。

叶瑾钿和东家都屏住呼吸,不自禁往前几步,盯着弩上机括构件看。

她的第五支箭,东家的第六支箭已上膛。

心脏“咚咚”鼓鸣,她不禁咬紧下唇,抿嘴,牢牢盯着李无疾肩上承托的弩。

不知这次打出来的铁,够不够硬,能不能撑住五支箭。

“咻咻——”“嘭——”

一道箭矢发出,一道箭矢半空坠落。

公孙朔臂上的弩机构崩裂,碎铁飞溅。

他当即将弩一丢,往旁边翻滚离开;李无疾也怒喊了一声“你太姥爷的”,往另一边扑去,给身上添一撮草。

叶瑾钿赶紧抬起手,护住脑袋和脸面,急急往后退,却不小心退入一个浓郁椒芷香的温热胸膛里。

熟悉的香气,熟悉的淡淡血腥味。

她短暂愣了愣神,不知对方护着自己做什么。待四周阒静,她缓缓移开手臂,对上如垂帘一般挡在面前的白色仙鹤银纹文袖。

尚未回神,便发现银白中有一线红色往下流淌,突兀刺眼。

叶瑾钿张大嘴巴:“右相,你的手——”

流血了。

林下清风一吹,将她发带撩起,打在那道红线上,搅出一片混乱殷红。

她赶紧伸手把发带捏住。

“无事。”张珉将手背过去,藏于身后,对跑过来的李无疾一抬下巴,“小伤而已,继续试。”

他转身往后走,走了两步,回头招呼呆愣的她,“你,过来。”

叶瑾钿迟疑片刻,走向他。

谢昭明神出鬼没地从旁边现身,掏出一个木箱,塞进她手里:“你来给他处理伤口。”

木箱一放下,他就退出八步远。

叶瑾钿想要拒绝都不行。

迟疑时,李无疾手中的弩机构也爆裂,但是有前车之鉴在,他得以顺利躲开,听到裂响便丢下弩跑。

“六支箭,第七支便承受不住了。”

公孙朔被划破脸皮,跑来找创伤药,闻言道:“比我手中那弩多承力一支,表嫂还真有能耐。”

叶瑾钿干笑,拿起手中干净的布道:“你们能——”

不等她问,李无疾就勾住公孙朔的脖子,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把人拉走:“不行,我好像撞到肚子了,快找个地方替我瞧瞧。”

监正招呼东家:“先将残骸收拾了。”

东家看着叶瑾钿,似有百感交集,眸中底色几度变幻

,好像有什么话想要说,却被监正强硬拉走。

张珉看她为难,主动冲她伸手:“将布给我,我自己来就好。”

右肩是假伤,左肩是上次的伤口被扎裂,不算特别严重,随便处理一下就好,何必让她难办。

叶瑾钿迟疑。

“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张珉干脆将她手中布巾抽走,提起木箱往屋里走,将门关上。

谢昭明:“……”

这么处理也行,这次第传出去,恐怕石家军和北宛人各有各的离谱猜测。

叶瑾钿站在门外,望着自己掌心沾惹的一点红,总觉得有些烫手。

桃花眼里,浮出一片对不知名情绪的茫然。

“娘子?”

住宅内廊下,张珉已换下文武服,一身竹纹雪青宽袍。

还带着些许热雾潮气的发丝放下,用同色发带松松挽起,安静垂在后背上。

他手掌撑在铺开的草席上,探头看叶瑾钿怔愣望着的掌心,“你怎么了?手疼吗?”

叶瑾钿将手心拢起,只觉得被血染过的那块地方,一直涨热,灼痛的感觉挥之不去。

她轻轻摇头,看向自家夫君:“我没事。”

张珉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伸手勾走她披散在肩膀的发丝,轻轻捻动把玩。

“娘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叶瑾钿对上那双含光带水的黑亮眼眸,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瞬间消散,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是哄美人夫君要紧。

她顺势歪倒在对方怀里,圈住他的腰,枕在他腿上:“怎会,我若有心事,定会说与你听,让你也哄哄我。”

“当真?”张珉黑亮的大眼睛,瞬间浮起一层雀跃的光,似乎很期待能有哄她的机会。

堆在腹股附近的衣物多褶皱,叶瑾钿枕得不是很舒服,点头时用脸颊将褶皱蹭开,弄平整一些。

不知这动作何处不妥,她家美人夫君一抖。

紧接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弹起,戳在她脸颊上。

她下意识伸手将它压下去。

掌心之物温热,韧软。

第40章 娘子帮我

淡云薄薄夜沉沉。

熏香散尽,月移树影,在廊下石子路的水缸前摇曳生姿,切割水上悬浮月色。

低低的蛙鸣蟋蟀声随风止骤然断绝,长夜漆静。

叶瑾钿的确不通人事,但看过诸多春图与话本子,也算对手中物略有了解。

便因略有了解又不甚其解,是故她生出些莫名的窘迫来,忍不住把头埋在张珉腰上,有些不太想见人。

手指和手臂都僵住,无法使唤它们动弹起来,而手中物却异常活跃,断断续续敲打她掌心,越来越热烈,越来越滚烫。

她其实有些好奇,很想看看。

看看夫君身上所有的东西,是否与文字、春图所描绘的一般,还是有别的模样。

这么想着,越发羞窘,从发丝中露出的耳朵赤红一片。

事情好像愈发变味,往不可控的方向滑去。

明明她先前只是想要跟对方和睦相处,相敬如宾,替他养好亏虚孱弱的身体。

可如今——

她好像从单纯欣赏这张脸、这具精雕细琢白玉像般的身体,转而为欲要细细探索。

叶瑾钿心中的某个念头逐渐清晰。

便是清晰,所以心惊。

——她想看他动情的样子。

这个念头对身体孱弱的夫君来说,显得过分禽兽,叶瑾钿羞愧闭上眼眸,企图将这荒唐的想法压下去。

张珉垂下的、乌沉沉的湿润眼眸,将她耳垂霞色尽收眼底,欲要出口圆场的话,被他吞回去。

眸中亮色几度浮沉,他在孽海中挣扎。

对他而言,令娘子心生怜惜,乃至露出羞赧颜色的人是“柔弱书生”,不是他张子美。

可倘若是他,娘子大概又会像今日这般,害怕后退,连替他上药都像接过烫手山芋。

然而——

他想,自己或许真的是个疯魔的狂徒。

此情此景,他心中想的居然是先用皮囊蛊惑娘子,再慢慢露出真面目,循序渐进让娘子接受真实的他。

先前早就打好了这样的主意,不是么?

张珉压住心头冒出的酸水,急促呼吸却压抑不住,喷涌而出,落在叶瑾钿耳边,像浓雾密林中的一声含糊敲击。

无法醒神,倒是让人徘徊沉沦。

本来就算不得清醒的她,鬼使神差地收紧掌心。

“唔……娘子……”张珉弓下腰,额头抵在她手肘上,艳红的唇瓣悬在她小臂上。

急促的呼吸,全部都洒在上面。

叶瑾钿感觉有一张潮热呼吸织就的水网,将她手臂虚虚拢住。

斑驳月色下,铁弓似的腰似被拉住弦,随时会发出穿云破雾的一箭。

下一刻,温柔细腻的吻落在她小臂、手肘,隔着衣袖落在肩头,扫开紧紧覆着的乌黑发丝,停于耳垂。

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耳边轻声问:“娘子,耳朵和脖子可以亲吗?”

吐息入耳,一阵痒意直往里钻。

叶瑾钿侧了侧耳,想要用肩膀将酥痒蹭掉,抖出来,恢复清明灵台。

“娘子……”

美人夫君的温柔低唤犹如缠人的藤蔓,绕着她的耳廓不停打转,一直往耳蜗里钻,似乎想要钻通七窍。

也许已经钻通了。

要不然,她怎么感觉脑袋像被什么轻敲,有些迷迷瞪瞪,聚拢不起任何思绪,就连鼻腔与咽喉都被挤压一般,喘不顺春末夏初略带粘腻的气儿。

她吞下一口唾沫,闻见浓郁杏花在鼻尖绽放,欲与藤蔓纠缠盘绕。

“娘子……”

她不应声,他便黏糊糊地喊她。

语调好不可怜。

“娘子,可不可以?”

叶瑾钿眼一闭,心一横,出口的嗓音都带上轻颤:“你亲。”

温热濡湿,急不可耐地将她耳垂包裹,又造访脖颈,徘徊在后颈处,拖出一片水色。

张珉的手掌扶在她肩膀后,大拇指缓缓滑过衣领。

可也只是滑过。

他贴在她耳朵后说话:“娘子,你可不可以坐起来,换个地方靠。”

靠在他肩膀也可以。

“哦,好……”

叶瑾钿迷迷糊糊应声,松开发僵的手指。

下一刻,手指又被按下去握着。

张珉抬手圈住她腰肢,将她单手抱起来,支起一条腿给她当靠背,让她歪在自己怀里也歪得舒服些。

顺手,将薄薄的兽皮毯子扯过来,盖在她左肩上,也盖住他腰腹不寻常的突显处。

他往后靠在门边的墙壁上,让薄薄的轻纱随忽而又起的风,与月色一同将他们笼罩在内。

雪青发带坠落,他顺滑的青丝披散,拢在肩头,滑落手侧,如香云纱堆在手指上。

滑腻,柔软。

玉白的俊脸泛起淡淡的粉红,黑亮眼眸潮水暗生,推动春波满溢到眼角。

美人过分好看,叶瑾钿有些晃神。

她低头,顺从本能亲了亲他潮红的眼角,轻啄一口,喟叹一声:“夫君,你真好看。”

张珉眼眸颤了颤,雾色横生。

浓密的睫毛扫过她的唇,微微刺痒,微微顺滑。

“娘子别松开,它很喜欢你。”

说完,脸颊晕开的粉红,霎时染成绯红,连沙宛葡萄似的大眼睛,都不好意思地缩起来,挤成水汪汪的一团。

掌心被亲吻两遍。

绯红传染,亦落到她脸颊上铺开。

近乎劝诱的低哑嗓音,在她耳边诉说:“甜甜,娘子,我好难受……”

叶瑾钿垂眸看他淌出细密汗水的脸,烧得如同烙铁般通红的耳朵与脖颈,顺着往下,还可以看到敞开一线,瞧不清衣衫底下是什么光景的凌乱衣襟。

衣襟歪斜,倒是露出一截弧度极其了然的好看锁骨。

锁骨内的皮肉紧绷,玉白中透着薄红,若是倒上浓醇的酒液……

她闭眼,打断越发不像话的念头。

“夫君怎么了?”叶瑾钿缓缓睁开眼,看着那双迷蒙的眸子,低头克制地在他唇角亲了亲,却难以自控地补上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张珉唇瓣张开,

认真看清她容色:“要……”

他觉得自己此刻像一个孤注一掷的可怜赌徒,带着几分癫狂相,颇为无状。

“娘子帮我。”

他拉起她的手,捏住指骨收紧。

叶瑾钿的脑子呆滞几息,很快便着魔似的听他所言,帮他的忙。

青年衣物微乱,却还紧紧包裹,她身着薄衫,却有兽皮毯子盖住。夜凉的风拂过,还有青色薄纱自内室飘出,绕在他们身侧,把他们紧紧缠住、拉紧。

他们额头相抵,看对方却朦朦胧胧,不甚清晰。

张珉低头,仰头,绕过覆上眼眸的青纱,将她唇舌攫取,掠夺呼吸。

世间万物阒然雅静,他们耳边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这一刻,酸水终于被甜意盖过,他沉沦于名为“叶瑾钿”的爱意情潮中,涉水深深,难以自拔。

不知过去多久。

“呼——”

劲风掠过,绷紧的弦终于发出,直指苍茫夜色。

庭院石灯骤然灭掉,周遭暗沉不少。

张珉伸手拂开薄薄青纱,低头用腰带擦拭她粘腻生津的微凉手掌,一点一点,细致又周到。

叶瑾钿张口想要说话,却发现嗓音暗哑。

张珉回神,紧了紧衣带便将她抱起,红着脸送到榻边:“我……我去烧热水给你洗洗。”他急匆匆逃离,跑到门口,硬着头皮回来拿走兽皮薄毯,“这、这也拿去洗干净。”

他脚步匆匆离开。

叶瑾钿本想说些什么,但是看他步态跌撞,红云满脸,还是算了,先让他安静呆一会儿。

夫君脸皮薄么,没办法。

庖厨里,火已升起;庖厨外,张珉使劲揉搓薄毯,低头嗅闻是否已散去那股有些难闻的石楠花味。

清洗过四五遍,他才住手,将薄毯搭上竹竿晾水。

收拾好水盆,叶瑾钿揉着肚子,从廊下走来:“我有些饿了,想煮面条吃,夫君要吃吗?”

张珉双手浸凉水浸得通红,本欲伸手出去,又握了拳,只把手肘递过去:“我不饿,娘子不用管我。”

他要吃,等待会儿她睡着,去隔壁差遣手下人就好。

递出去的手肘,本意是让她搀扶,他没料到娘子会直接挽住,脑袋往他肩膀上倒。

柔软的发丝一贴近脖颈,刚没下去的红晕,“欻”一下又上脸了,唇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娘子近来,好像越来越习惯亲近他了。

叶瑾钿闭着眼睛往前走,没太注意。

入了厨房后,她倒腾出猪油和面粉,又将篮子里那摘多的小把青菜递给张珉,让他洗一洗,直接剁碎跟猪油炒。

大半夜的,清淡些也行。

刚用碗量面粉,准备揉面切切,想着劝说自家夫君陪自己吃一碗,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咕噜”。

她讶异回眸,看向某个不久前说自己不饿的人。

张珉:“……”

叶瑾钿忍住笑意,假装没听到:“夫君陪我吃一碗可好?”

张珉低头,懊恼,恶狠狠盯着自己不争气的肚子:“我听娘子的……”

叶瑾钿低头量粉,和面。

有风轻吹,刚才被青纱揉乱的发丝拂到眼睛上,有些刺眼,她抬起手臂,想用肩膀弄走。

“娘子别动,我来。”张珉伸手,小心翼翼捏走发丝,握在手中,替她重新绑好头发。

绑发他天天干,不至于不会,就是怕弄疼娘子,动作间会慢一些,显出几分恂恂慎重。

墨发绑好以后,他又忍不住用五指梳理平顺,梳完又着迷地捏着发尾把玩。

叶瑾钿切好面条,转身,对上一张沉迷上瘾的脸。

她疑惑:“……夫君?”

张珉红着脸松开手,挠了挠发烫的耳朵后侧,若无其事坐回去烧火。

叶瑾钿把面条下锅里,用锅铲搅了搅,坐到他旁边的小杌子上,托腮看他:“就这么喜欢……我?”

不怪她过分自矜自信,着实是他爱意太明显。

四娘说得对,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他眼里的深情。

张珉用火钳子撩拨灶膛里的柴禾,低低“嗯”一声,倒是没有藏着掖着。

他看着火光,轻声诉说心意:“我就想和娘子年年岁岁,朝朝暮暮,盼着睡前闭眼见的人是娘子,一觉醒来睁眼见的人也是娘子。”

叶瑾钿从小流离,与阿娘一起跨越大江南北,从西向东,从南往北,常常安定几年便要搬迁,躲避战乱。

阿娘待她极好,她从不觉得自己缺爱,至此短暂人生,也只将阿娘、救命恩人和石头阿兄往心里放过。

乍然听闻自己有位夫君,她是茫然且无措的。

只不过看着对方比她更慌张的样子,她便硬不起心肠,说任何难听的话,更无法说什么“不如我们和离”之类的话。

再者,不可否认,他的确长得很好看。

美人总是更容易令人心软。

但心软也不代表她要稀里糊涂与一人共一生。最初想与对方当相安无事的姊妹,她也是存有私心,想着将来搞好关系,才方便说出好聚好散的话。

而今——

叶瑾钿觉得自己心境有所变动。

“那……”她沉吟片刻,问,“你要搬来和我一起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