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一次同床共枕
“哐啷——”
火钳重重砸落地面,打破黑夜中的蟋蟀蛙鸣,钳把子落地回弹,砸在他穿着木屐的赤足上。
一阵钝痛传来,可张珉却无暇分出神思管它,只往后缩了缩脚,愣愣看着自家娘子。
她、她方才说什么来着?
倒是叶瑾钿眉头一皱,低头想要替他看看:“怎么样,脚没事吧?有没有砸伤?”
张珉双手扶住她肩膀,没让她弯下腰去。
叶瑾钿疑惑抬头。
“娘子,你刚才说、说——”
剩下的话,他怕自己听错,不敢重复,生怕唐突。
明明就在刚才,他们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他已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交由她一手掌控,可此刻却仍然忐忑,紧张,不安。
叶瑾钿后知后觉生出几分赧然,躲避他眼神:“没听清楚就算了。”
方才那话,也不过是一时情难自已之言。
她说着,就要起身。
张珉忘记她在煮面,起身并非要离开庖厨,当即心急火燎拉住她的袖子,仰头道:“我、我听清楚了。”
他看着她,一脸着急,生怕她反悔似的。
叶瑾钿只得用左手搅一搅面条,看一眼熟了没有。
没听到回应,张珉有些慌乱,生怕自己错过这个与娘子更亲近的绝好机会,轻声试探道:“那我现在回屋,将被褥抱过去?”
叶瑾钿拿着锅铲,低头看他:“你拿被褥做什么?”
张珉眼圈泛红,一脸可怜:“娘子……”
她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把机会收回。
“你嫌弃我的被褥太薄,还是不干净?”叶瑾钿反手捏住他的脸,弯腰亲了一口,“嫌弃也没用,要不直接过来睡,要不你一个人睡。”
张珉双眸锃亮:“娘子!!”
“嘘!”叶瑾钿捂住他嘴巴,红着脸嗔他一眼,“别吵醒隔壁左右。”
因这种事情吵着旁人,未免太不光彩了。
她没那么要脸,但也没那么不要脸。
张珉点头,待她松手便拉着她的袖子,双眸一直亮晶晶看着她,像极了一只等人摸摸头的大狗子。
叶瑾钿没忍住,伸手在他下巴挠了挠。
张珉:“??”
娘子这动作,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儿。
叶瑾钿轻咳一声,将面条装进碗里,又把刚才炒的猪油青菜码在面条上:“来,吃罢。”
两个人坐在贴窗设立的长桌前,就着月色桃枝,芭蕉绿竹,蛙叫蝉鸣,吃上一碗热雾涌涌的面。
低头扒拉面条时对上一眼,都会情不自禁发笑。
叶瑾钿脸颊鼓鼓囊囊,怕自己把面条喷出来,只好转过脸,先吞下去,再转头看他。张珉却没移开过眼,等她转头再看他,黑眸一亮,笑意就更浓了。
“看我做什么。”叶瑾钿侧过身,不让他看,“快吃。”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的嘴角却也没控制住,依然上翘如天边弯月。
她吃完便放下碗筷,在外头慢慢踱步消食。
张珉将碗筷灶台收拾干净,
用皂角净手,回房拿两人的木盆和布巾,舀出另一口锅中的热水兑成温水,端到水缸的木盖子上漱口净脸。
看着她用布巾掬水拍在脸上,他的眼神不免落在那只指节匀称有力的手上,想到薄茧刮过收紧的感觉,脸一下又泛红,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赶紧把脸埋入水中,冷静一下。
唔,完全冷静不了。
张珉抬起脸,默默用布巾擦干净水迹,又反复搓洗自己的脖颈和耳朵。
想起锅里还有半桶水,他清了清嗓子,紧张道:“娘子,要不你先回去睡,我冲个澡。”
又冲?
他们不是洗完澡才在廊下对月闲聊的么。
叶瑾钿心里疑惑,可还是由着他,转身将水泼进蓄脏水的缸里。
她回到内室,翻出从前的笔录细看。
张珉用布巾把自己搓洗好几遍,低头闻了闻身上的味道,还是觉得不太行,又回屋点熏香,将衣物烘一烘,顺道翻翻黄历和古书,瞧瞧两人同房有没有什么讲究。
可古书只记载另一种意义的同房有什么讲究,并无记载其他,就连《x玄子》和《房x术》也没有提及。
他只能遗憾把书丢回去,有些忐忑地空着手穿一身熏过香的寝衣过去。
叶瑾钿听到脚步声,将笔录放好,姿态寻常地窝进被子里:“将蜡烛灭了,睡吧。”
她双手放于衣领,迟疑一下,还是没好意思脱掉,直接便拉起被子躺下,往里侧挪了挪。
张珉应声,吹熄蜡烛,摸到床边,捏起被子一角,直愣愣贴着床边躺下。
他闭上眼睛想要入睡,却忍不住听旁边人的呼吸、动静,禁不住闻一闻被子上独特的桃花香,脑子也不听使唤,将方才廊下薄毯掩盖下的荒唐一次次复现。
心脏“咚咚”乱跳,失了序。
偃旗重竖,让他僵硬往外翻转,却险些掉下床,被子也从肩膀滑落到后背。
他小心翼翼的动作,让不停吞咽,觉得不太自在又努力适应的叶瑾钿哭笑不得。
有人比她紧张,她忽地就不紧张了。
“夫君。”叶瑾钿侧身看他后脑勺,无奈道,“你转过来。”
张珉迟缓地“哦”一声,慢慢转过身来,紧紧闭着眼睛,伸手扣住床板。
他脊背与床边一线。
叶瑾钿不知他紧贴床沿,往前挪了挪,撑起手肘,欲要将被子分他一半。
抬手时,她几乎把他半圈住。
张珉眼睫一颤,慢慢睁开眼,对上一截从薄衫透出来的锁骨与光洁肩膀。
他很没出息地瞬间红了脸,心里一颤,下意识往后一退,却不小心滚到脚榻上。
柔顺的墨发铺在流泻的月光上,如同一泓可掬的秋水。
叶瑾钿:“……”
她看着自己手边巴掌大的地方,陷入沉思。
知道夫君脸皮薄,但这也未免薄得过分了些,竟连同床共枕都拘束成这般模样。
“快起来。”她赶紧挪到床边,弯腰把人扶起来。
春末夏初的夜,清凉如水,容易受寒,她夫君这般柔弱的身躯,哪受得住。
薄衫本就宽松,叶瑾钿一弯腰,水红的桃枝绣纹小衣便清晰展现在张珉眼前。
他低下头爬起来,不敢乱看,脖颈与耳根透红如血。
“没事吧?”
叶瑾钿伸手揉揉他磕到的膝盖,又翻翻他手掌,对着流动如水的月色端详。
幸好脚踏够宽,平日清理得干净,没倒刺石子什么的。
她心有余悸把他拉到中间:“你就躺这里,不许挪到外头去。”
要是摔坏了,可怎生是好!
张珉胡乱点头,闭上眼睛躺好。
叶瑾钿还是不放心,干脆挽住他右手臂,把脸贴在他手臂上睡,伸手拍了拍他胸口:“好好睡。”
她惯来早睡,困意来袭,没将手收回,就放在他胸口上搁着。
张珉兴奋得睡不着,轻轻把手掌盖上去。
他委实想将掌中的手捏在掌心,放到脸上蹭一蹭,捧到嘴边亲一亲。
可垂眸看她睡得香甜的模样,他哪里忍心扰她半分安眠,只好在被下虚虚罩着那只手,看着她独自傻笑半个晚上。
后半夜实在困顿,他才昏沉闭眼睡去。
*
次日。
霜白曙色透窗而入,穿过青帐落在榻前,犹如倾泄一地绿水。
窗外鸟儿叽叽喳喳鸣叫,踩得枝头抖索,树叶哗哗;隔壁人家已叮叮当当操持饭食,有烟火食物香气弥漫。
两人迷迷蒙蒙醒来看见对方,皆一度以为是梦。
闭上眼小憩一阵,才算彻底醒过来,只是重新睁眼便清楚看见对方衣衫单薄且凌乱的样子,都有些不好意思。
叶瑾钿拉高被子,将脸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往上觑。
觑一眼,又低下眼眸。
掌心骤然一空,张珉下意识要抓住那只逃走的手,却又想起什么,控制住自己。
他只垂眸盯着被子边上绣的花印,不看娘子。
可馥郁桃花香与身旁的热度,都在提醒他娘子的存在。
旗子又不听指挥了。
张珉赶紧起身,弯腰穿鞋:“我去烧水洗漱,娘子先穿衣梳发。”
他跑得匆忙,走到一半还弯腰提了提松掉的鞋跟。
叶瑾钿见他慌张无措,忍不住探头叮嘱:“先把衣服穿好,别冻着。”
“好。”张珉往庖厨撞去的动作一顿,折身回屋穿衣,绕着革带扣紧时,忙不迭去提水烧火。
等火烧透大柴,他才回内室梳发,顺带让自己冷静一下。
他在屋里放轻脚步来回踱走,企图劝服自己:夫妻一场,睡同一张床上天经地义,不必愧疚,不必慌张。
可想到娘子衣衫轻薄,一脸关切看着他,桃花眼里满满都是他的样子,他就忍不住生出些……不洁的念头。
他拍拍额头,没拍走妄念,又对着墙壁轻轻撞。
倒不是心疼自己,只是怕动静太大,惹娘子担心询问而已。
妄念滋生,像是阴暗潮湿中冒出来的蘑菇,拔走一朵又一朵,且生长极其迅速。
他根本抑制不住。
“张子美啊张子美……”他将手撑在桌边,盯着铜镜里的人谴责,“你就是个畜生!”
此时,窗外悠悠传来一句闲凉话:“屋里那位畜生,方便说句话吗?”
张珉:“……”
他整好仪容,沉着脸去开窗,看着三个眼底青黑,似乎一宿没睡的人,后知后觉想起了些什么事情。
谢昭明温和一笑:“赏月饮酒?”
公孙朔抱臂嗤笑:“兄弟聚聚?”
李无疾歪在窗边:“隔壁等你?”
张珉:“……”
谢昭明摇扇:“畜生。”
公孙朔敲指:“畜生。”
李无疾斜睨:“畜生。”
一个词,三个人愣是说出三个调调,一调更比一调高,一调更比一调寒。
张珉:“……”
第42章 他急了,他酸了
张珉费了些钱,把人砸走。
他这些年没有任何嗜好,除了拿去锻造兵器和支援属下生计,所得钱财几乎皆入库封存,连阿妹都不怎么动用。
偶尔拿出来砸砸,便是被这群狗东西抱走。
他看着有了钱就笑眯眯离开的几人,嘴角抽抽,暗自嘀咕一声“出息”,回庖厨舀水给娘子洗漱。
叶瑾钿打铁时需要包好前脑勺的发,这会儿在后脑勺绑一根长辫子,再在头顶搭一方折成三角的四方帕子,换好窄袖束腰的裙子走出内室,并没有穿容易沾到火星的宽松襦裙。
她图方便,但也爱漂亮,在长长的辫子里缠上两根浅粉带子,间或坠上几片自己磨的圆润贝壳装点。
一走动,贝壳便轻轻晃动,亮出不同的纹样色泽,带有一种不受约束的生机。
两人在廊下迎面撞上。
叶瑾钿指了指水缸上的木板:“夫君放那里就行,不用端去屋里。”
如今家里没有客人,她也与他相熟成这般,就不必特意躲在房中洗漱了。
也省得他每日跑来跑去。
张珉不无不可,也将自己的木盆端来,如同昨夜那般,与她相对洗漱。
他看着水面倒映的蓝天白云,屋檐翠竹,横生桃枝,只觉得在此洗漱,果真比在屋内要多得意趣。
水中人笑意浅浅,随水漾开。
净完脸,叶瑾钿将布巾搓洗干净,搭在角落晾晒。
角落有一丛细瘦青竹,她转身时没留神,被伸出来的竹枝勾了发。
她低低“嘶”一声,伸手捂住那块头皮。
有些疼。
“娘子。”张珉赶紧把布巾丢进水里,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她脑袋,“小心,别动。”
等她定住,他才一手将竹枝压低,一手将乌发解救出来。
叶瑾钿被半圈在他怀里,外衣上熏过一夜的杏花香格外馥郁,但是入鼻却不会浓得令人想躲避,反而想贴上去仔细闻闻,怎会如此清爽不腻。
微微扬起来的脖颈皮肤细腻,在日光下接近半透明,散出暖黄的光晕,还可以看到毛茸茸的绒毛。
她手指动了动,很想摸摸悬停在咽喉的喉结。
——它看起来光滑圆润,有些可爱。
张珉对她的胡思乱想全然不知,从竹枝手中解救出乌黑头发,他便护住她的脑袋,把人往廊下拉去。
就着天地初明的熹微日光,他低头扒开墨发,对着头皮轻轻吹了吹:“疼吗?”
还好,没破没红,伤得不重。
叶瑾钿摇摇头:“不疼。”
张珉扫了一眼横生的竹枝,道:“我待会儿找绳子将竹枝往上束,免得枝节再往这边横生。”
弄伤他娘子。
“大清早的,别忙活了。”叶瑾钿拉住他欲动的手,“束枝的事情,改日再说。我们去做些炊饼和菜,先填饱肚子,好不好?”
吃饱事大,张珉哪能说半句不好。
他赶紧把洗脸水泼入废水缸里,信手屈指弹了一下竹枝,小声嘟囔:“混账东西,敢伤我娘子。”
竹枝愤愤回弹,被他眼疾手快抬手拦住。
张珉心道,哼,区区小竹枝,也想伤他分毫?
甫一转身,却愣住了——
叶瑾钿站在庖厨前,斜倚墙壁,支着下巴面无表情盯着他的手,似乎在沉思什么。
张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莫不是自己反应太快,暴露了身份?
“娘子……”他垂眸收拾容色,将木盆放到一边,摆起柔弱书生温和无辜的神情,“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叶瑾钿眼眸眯了眯,若有所思道:“夫君,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东西,它可能不那么硬,有些软,却并非软绵绵,而是带着些韧劲……”
张珉倏然脸红:“娘子不是已经……”说“摸”之类的,他脸皮不够厚,只能换个词,“试过了么。”
“确实,只是一时没想起来。”叶瑾钿眼眸亮起一点光,“虽然它不全硬,但是带着韧劲的话,或许就没那么容易坏掉。”
张珉:“??”
娘子想做什么,为什么会坏掉。
她向前两步,伸出手:“我再试一下要什么韧度会更好……”
张珉腰腹一紧,后退三步,眼神飘忽:“在、在这里吗?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青天白日,垣墙不厚,要是有人攀墙而望,岂非、岂非……
他耳根子都染红了。
叶瑾钿看他通红脸颊与耳根,有些疑惑,但又觉得他所言有理:“夫君说得也是,在这里的确不方便试。不过——”她难得带上几分外显的雀跃,背着手,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又一口,“多谢夫君。”
要不是他的无意之举,恐怕她也不会灵光一闪,领悟得这么快。
“今日不做早饭了,我到街上买个炊饼和饮子,你也记得买一份。”叶瑾钿从荷包里掏出钱,塞到张珉掌心,“我赶紧去一趟,再看看韧度。”
她丢下钱就跑,脚步像二月春风里的柳枝,轻盈,飘逸。
浅粉的裙摆很快就消失在茫茫薄雾中。
张珉:“??”
不是,什么叫再看看,娘子要去哪里看,看谁的!!
他赶紧追上去。
门外候着的落影等人,一头雾水跟上。
张珉往后打了个隐晦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靠太近,注意隐蔽。
落影:“……”
明明是相府明卫,怎么忽然感觉他们现在当起暗卫来了。
待跟到军器监附近无人处,他才落到张珉背后,现身说话:“相爷,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跟着探头,做贼一般左右张望。
军器监守卫森严,就算是贵为右相,张珉也不好鬼鬼祟祟爬墙头盯人,免得被发现解释不清楚。
他伸手将丢人现眼的属下“欻”一下拉回来,抛出一块黄金令牌:“你进去盯着娘子……修弩,务必寸步不离,眼也不眨,我回去换一身衣物。”
落影看他匆忙的脚步,满是疑惑拿着令牌入内,抱剑挨在窗边看他们嫂夫人打铁。
旁边的东家也停下手中动作,频频将眼神投落她身上,看她研磨炭灰。
按理说,手艺人锻造时,闲人该当回避,可三人似乎都没想过这件事情。
做的人光明正大,看的人理直气壮。
张珉来到时,叶瑾钿额角已被炉火熏得满是细密汗珠,一张脸也被火光照得通红,可她脸上却十分雀跃。
她将两块不同法子处理过的铁,锵锵捶揉成一块奇形怪状的铁片,浸入水中,待烟雾消散又夹起来,反复叮叮捶打至暗红,又再烧再浸再打。
待小小一片东西成型,已过午时。
叶瑾钿掏出磨刀石,准备将边角磨一磨,却猛然瞧见一身文武服的人站在窗边,黄金面具正对着她,似乎在……直勾勾盯着她看。
灼热的眼神,似能透过黄金,扎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往后退,手肘撞在身后架子上,手臂一麻,一掌长的一块磨刀石失手砸落。
磨刀石“咚”一声闷响,叶瑾钿一哆嗦,缓缓蹲下。
张珉被她吓得呼吸一滞,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就已经翻窗进去,将半蹲的人拦腰抱起,也没看地上的磨刀石一眼。
他沉声吩咐:“落影,请太医。”
落影抱剑揖礼:“是。”
骤然腾空一起,落入一个温热怀抱里,叶瑾钿蒙了。
待听清楚对方说什么,她赶紧回神,把人喊住:“落影,等等——”她扭头对上黄金面具,眼神飘忽,似要说什么,却不好说的模样。
她总觉得,以对方身份地位,不可能是在为她着急。
可——
这里也没旁人疑似受伤。
张珉黄金面具下眉头皱起:“落影,请太医。”
他知道自己行为可疑,但在她的安危、健康面前,任何事情都得往后排。
落影:“……是。”
“等等——”叶瑾钿小腿动了动,想要挣扎往下跳,“落影不用去,我没受伤。”
落影:……要不你夫妻俩先商量商量。
张珉不信,手臂收得更紧,将人死死扣在自己怀里,不让她乱动。
他将她放在窗台坐着,半跪在地,眼瞧着就要给她脱鞋看伤。
带着玄色银狼暗纹的丝绸手衣,牢牢捏住她小腿,另一只手则五指张开,将她鞋底握住,微微用力扭动往下拉拽。
小腿上的热度,隔着两层轻薄布料印在肌肤上。
她眉头一皱,有些不自在,想要抽回小腿,却被牢牢压住,无法动弹。
“!!”
他竟然来真的。
叶瑾钿弯腰压住他手背,低声道:“相爷,请自重。先不说我真没受伤,躲开了砸落的磨刀石。就是我受伤了,也该让大夫来看伤,不是你亲自来。”
张珉手指收起,搁在膝上握紧。
叶瑾钿看他指节泛白,有些紧张,怕得罪他,垂眸补充一句:“相爷尊贵之人,此举委实有失身份。”
张珉听得心里一个劲儿冒酸。
对着“柔弱书生”就肆无忌惮亲亲抱抱,对着“右相”便横眉冷对疏离淡远……
“替你看看伤便是有失身份?”他忍不住自嘲一笑,“那这身份也未免太好失去了。”
叶瑾钿:“……”
他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好像他们认识,她却没认出他一样。
虚长近二十年,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认识这般狠辣手段的大人物。
“罢了,是我多管闲事。”张珉收起手,直身,转头就要离开。
叶瑾钿把人喊住:“相爷要不再等等?机括的构件只要磨磨刺边就能替换,这是新法锻造的,需要试试可行否。”
他既然来了,又何必劳烦旁人再跑腿。
看门的命也是命。
张珉侧眸,嗓子微微发紧:“你说让我留下,我就留下?”
落影:“……”
他好像明白,相爷当年为什么会被嫂夫人拒之门外了。
啧,这酸不溜丢的狗脾气。
一刻后。
张珉黄金面具下的俊脸绷着,面无表情连射十箭,将靶子后的柳树都打穿了。
不过他箭术好,只打穿一个洞。
叶瑾钿一脸讶异:“相爷的箭术当真是天下无双。”
不愧是杀神。
张珉唇角微微勾起,抽出布巾擦拭弓身:“还要再试么?”
落影:“……”
啧啧啧。
第43章 只要娘子愿意说,我都想听
叶瑾钿觉得不必。
构件在第十一箭发出时崩坏,但是仅有些微形变,还能撑一撑;彻底坏掉是在第十四箭发出后,不过并没有炸得到处都是碎片,只是构件无法再用罢了。
此等改变,不说别的,起码对用弩的人而言安全不少。
张珉颇有些惊奇地摸着损坏的构件,看向自家娘子:“不过一夜之间,叶小娘子想出了什么妙法,居然能将六箭提到十三箭,使其倍增之。”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法子,只是以前尝试替朋友做过一柄软剑,想着或许此物乃因‘过刚’,方才‘易折’。”叶瑾钿垂首回他,郑重其事,“倘若能如竹节一般,曲直有度,说不定能行。”
张珉摸摸自己的腰,耳根子一热。
原来是这种韧度啊……
“唔。”他含糊一声,继而褒扬,“此事,你居功至伟,想要什么奖赏,但说无妨。”
就算是黄金千两,他也趁机给了。
不过叶瑾钿爱财却不贪财,婉拒他的奖赏:“本是分内之事,加上朝廷本就有赏,右相不必破费。”
张珉看着她一脸恭谨拘束的样子,心里又开始冒酸水,他怀疑自己继续呆下去,接下来的半日都甭想有心情处理政事了。
他抿唇,转身闷闷不乐而去。
走了三五步,想起军器监过点不得食,又巴巴折回来,以右相惯有的口吻说:“你这手把式还不错,跟我回一趟相府如何,府中有些兵器需要修缮。”
叶瑾钿迟疑,看向一旁的监正。
军器监实际上独立管控,可名义上归右相府统辖,相府的确有权调遣一二人过去修缮兵器。
再者,陛下言明,近来凡右相有所求,军器监必要倾力相助。
故而,他也只能颔首:“你且去就是。”
东家眉头一蹙,总觉得右相待叶瑾钿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他不动声色扫过两人。
上官都这么说了,叶瑾钿也只好应下此事:“我回去收拾些家伙什,马上就来。”
她一板一眼地请罪,后撤两步才转身离开。
转身时,忍不住愁苦地摸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打铁是力气活,她平日吃的不少,早上那两个炊饼早就消磨完了。现在饿得腿脚发软,却要继续干活,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真是命苦。
张珉侧身而立,面具下的眼眸目送自家娘子远去。
不知是不是情急之下的错觉,他总觉得娘子后脑勺那两根发带,本该随风飘扬,恣肆率性。
可如今都有些不活泼了。
东家有话想要跟叶瑾钿说,却被监正留下收拾弩,将东西带回屋里放好。
回去时,她提着一个大布袋,正要离开。
时机太匆匆,无法请教打铁的事情,他却忍不住开口提醒道:“你……小心些右相,他似乎心思不纯。”
说完,又想起右相素来横行霸道,提醒又有何用,恐怕只是徒增小娘子的惶惶然而已。
念及自己近日对她的横眉冷对,以及对方今日锤铁时的毫无遮掩,东家有些难为情地扭转头。
叶瑾钿愣了一下,笑着说:“多谢提醒,我会小心的。”
她重新提起大布包,朝门外走去。
张珉背着手在门前静候,落影与一众明卫列队站在两侧守着,手始终放在刀柄上。
听到“哐哐”声,他转过身,下意识伸手想要帮忙提布包,却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只好低头理了理有些松的手衣。
叶瑾钿离他一丈远便停下脚步:“右相,我好了。”
张珉:“……”
他是瘟疫么,娘子为什么要离他那么远。
“既然好了,那就赶紧走。”他走上几步,才故作不耐烦道,“这些东西太吵了。落影,找人先把东西扛回相府。”
落影:“……是。”
装吧装吧。
他朝末尾的明卫打了个手势,又小跑几步,笑着伸手去接叶瑾钿手中的布包:“嫂夫人,把东西给我就行。”
叶瑾钿捉摸不透右相的性子,不好得罪对方,便松手将东西交过去:“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落影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嫂夫人做的包子,可是我们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想想行军时掺杂风沙草屑的干饼子,想想他们相爷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厨艺,嫂夫人隔三岔五的投喂跟救苦救难的菩萨有什么区别!
叶瑾钿有些惭愧。
那都是她拜托这群人多照料她夫君的“贿赂”,而且家里的肉不多,所赠都是素包子,最好的也不过是香菇豆腐馅儿的山珍包子,还只能一人赠一个尝尝味道而已矣。
两人有说有笑,张珉忍不住提声道:“落影,磨磨蹭蹭做什么呢。”
落影赶紧正色,扛着布包告辞。
叶瑾钿坠在明卫最后面跟着,与张珉隔了起码三丈远。
张珉:“……”
他气得险些忘记自己“重伤”,还得演出强硬健步如飞的姿态。
远离右相,叶瑾钿也就不那么拘谨了,寻扛着布包的小郎君说话:“你们右相,是不是身体有恙?”
“嘘。”明卫一副紧张的样子,举目四扫,肃然道,“此事不能随便说。”
叶瑾钿狐疑点头。
右相受伤的事情不是人尽皆知么,怎么忽然在意起来。
一路无话到相府前堂偏厅,明卫将东西放凳子上,示意她先坐。
没多会儿,他便端着一个海碗前来:“听闻嫂夫人是南方人,惯吃米饭。可我们相府北方人居多,府中厨房多是面食,你将就一下。”
叶瑾钿没想到相府还管饭,当即对右相印象扭转两分,觉得他还有些人性。
“多谢。”
她双手接过一看,面上还码了一个大鸡腿,以及若干切得细细碎碎的臊子,青葱滴绿的荠菜、莴笋,白嫩爽滑的豆腐。
面条反而被埋在最底下,看都看不见。
等人离开后,她迫不及待塞一大口,沾满酱汁的滑嫩弹牙面条,嚼动几下滑落肚子,瞬间就抚平疲惫与饥饿。
张珉躲在暗中看:“瞧瞧娘子都饿成什么样了,才三两面,是不是有些太少了?”
在旁人宅里,她娘子肯定不好意思添碗,就那三两东西,可别饿着他娘子。
落影:“……”
敢情相爷眼里看不见满满的肉和菜。
张珉嘱咐明卫让厨房炖鸡汤,晚些再给他娘子送过去。
落影赶紧把人拦住:“欸欸,相爷,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样会把嫂夫人吓着的。”
对他们嫂夫人而言,相爷可不是夫君,而是外面传言拿风跃云,吐阳嘘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
相爷频频示好,说难听些,落在嫂夫人眼里,那跟挖人墙角,勾引有夫之妇有何
区别?
张珉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可此事着实难忍。
“相爷,你且耐心些。”落影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规劝相爷的这么一天,“今日已有些吓着嫂夫人,若要让嫂夫人对你情根深种,而不是对一个‘柔弱书生’的皮囊投注所爱,那是不是得徐徐图之,一层一层慢慢剥出你的真面目才比较稳妥?”
他边说边做剥皮的动作。
张珉斜眼看他:“……真面目不是这么用的,多看书吧你。”
“这不重要,相爷明白我意思——”
张珉抬手推开那张拱到自己面前的脸,拍了拍手指:“让厨房煮两锅鸡汤,人皆有份,从我俸禄里扣。”
落影立马改口,肃然道:“相爷英明,此计甚妙。”
张珉没好气扫他一眼,绕路捞走庖厨两张饼,转头回书房处理堆积的文书。
让娘子过来修缮兵器,除了有些私心外,也的确有为公事。
石家军下月初便能抵达京外,他们在此之前亦要清点所用兵器,将损坏的拾掇出来修缮。
叶瑾钿需要做的,就是在中庭检查兵器,把问题找出来,让府兵该磨的磨,该换部件的换部件。
只有府兵实在不会处理的,她才亲自动手,用带来的家伙什重新调整。
其中损伤最厉害的就是弓。
许多弓弦都得重新更换,有些费力,但可以接触到很多上好工艺的弓,让她摸个过瘾。
叶瑾钿乐在其中,险些忘记今夕何夕。
这份好心情,维持到归家与美人夫君并坐赏星月,尚未消散。
张珉瞧她唇角上翘,不自觉跟着笑:“娘子今日似乎格外兴高采烈,不知遇上了什么舒心事?”
“我今日摸到了许多柘木弓,其弓乌黑,就连弓角都特别厚实,一看就知道是秋天宰杀的老牛头顶的角,其色青白、丰满,根部却柔润有曲势……”
叶瑾钿说这些话时,双眼粼粼若星河,眉梢都点缀有光。
说了好一阵,她才反应过来,夫君应当对这些东西并不熟悉,便稍稍收住话头。
张珉收回看星空的目光,不再只用余光偷偷觑她:“娘子怎么不说了?”
“我说的事情,于你而言太无趣了。”叶瑾钿轻轻摇头,“还是说些别的罢。”
张珉亦轻轻摇头,给她斟一杯温水,递过去:“润润喉。娘子字字句句都十分有趣,是我不曾接触的新鲜事。”
他伸手将她脸侧滑落杯子的碎发轻轻捏住,看着她眼睛,“关于娘子的一切悲伤快乐,所爱所忧,只要娘子愿意说,我都想听。”
哪怕她要说的,只是夏日檐下滴落水缸的一滴雨。
叶瑾钿眼睫轻轻一动,不知为何心里蓦然一颤,像是被一根柔软的指尖怯生生碰了一下又收回。
她莫名有些紧张,不自觉捏紧膝盖上的宽松裙摆,扭成一团褶皱,愣愣看着他。
檐下漏月光,洒在美人夫君半边肩头。
霜白月色与暖黄烛火交织,他的眸子闪动出一片细碎光影。
他薄唇轻抿,颌骨绷紧,似乎比她更紧张。
明明——
不过是闲坐说说话,怎会比亲吻时互相触碰舌尖还要紧张。
“娘子……”庭院起了一阵风,吹皱桃杏树下绿波,张珉半垂眼眸,掩盖失望,端起温和笑意说,“……若是还不想说,那便——”
杏叶砸落缸中,溅起绿波。
叶瑾钿勾住他手指:“那便,从我小时候说起?”
第44章 “原来夫君不喜欢黏人的?”
叶瑾钿的小时候其实很乏味。
她出生于江南,还在襁褓的时候,阿爹便因战事罹难。
阿娘并不想改嫁,但是娘家人逼得太紧,甚至想动歪心思,将阿娘绑上花轿送去别人家换粮。
她阿爹是孤儿,婆家没有人帮腔帮扶,阿娘左思右想不得法,干脆带着她逃往南陵。
南陵千山万壑,层峦叠嶂,山路崎岖难行,十万大山之内皆翠涛绵延,难觅重檐屋瓦,遑论人影。
阿娘从未说过当年逃亡的辛劳,可叶瑾钿还记得九岁迈出南陵前往漠北时吃过的苦头,自然也就明白她的不容易。
南陵那地儿住的多是苗人,泰半善蛊善毒,便是不在九黎城,集上也经常能看见少年男女把玩蛊蛇毒蜈蚣,圈地斗一斗。
虽说因而令外头将南陵传得神秘又诡异,可当地藏于深山之中,民风淳朴,待女子友好和善,且远避诸国争权夺利的战火……
她与阿娘那几年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从五六岁记事开始,她每日便是跟着阿娘砍树刨木,捡山溪石头,编织藤筐……
她们一点一点将家搭建,开垦出菜园水田,还挖池子养鱼。
南陵地广人稀,邻居不多,她小时候没有任何玩伴,只有一位总裹着黑布不露面的大娘教她打铁做武器。
“在我九岁那年,大娘去世了,临终之前将一把武器交给我和阿娘,让我们到大漠找一位将军,把武器和一封信交到他手上。”
说到这里,叶瑾钿望了一眼高悬的虚静弯月,想起大漠相识的一位故交。
那可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也不知他近来如何,安好与否。
张珉接过她手中的空杯盏,放回托盘里:“娘子可困了?”
叶瑾钿轻轻摇摇头,挽住他胳膊,靠在他肩膀上:“我还没听夫君说自己幼时的趣事呢。”
她也想知晓些关于他的事情。
哪怕只是幼时挥舞竹枝假扮将军,将扮演敌寇的小伙伴打倒呢。
张珉拉过手旁薄毯,轻轻抖开,盖在她身上。
朦胧月色将绿影虚光投于两人膝盖,如同蒙上一张软软的薄纱帐,随风温柔拂过衣摆。
他看着光影里那双忽明忽暗的素手,忍不住抓起来拢在掌心握住:“其实,我幼时的日子也很乏味……”
乏味到除了挨训斥,练武习字便再无其他。
张家是在战火中挺立几百年的士族,底气足够厚,但也在连年的战争中消耗巨大,快要成一棵外干中空的庞然大树。
所以高贵的士族便看上他阿娘这位赚钱奇才,让他父亲千方百计将人困在深宅大院,诞下两个孩子当作锁链,把人牢牢捆住无法逃离,才露出吸血的爪牙。
便是如此,他们也要将他训为伪君子。
嘲弄是无休无止的,哪怕在本该食不言的餐桌上,伴随下饭的也是一句句冷嘲热讽。好似不吐出一句不满,找不到训责他的一句话,那一日便会不得圆满。
是故,他永远无法令那些人满意。
与此同时,君子六艺他亦一样不能逊色。若是出外与其他士族子弟比文比武丢了张家的脸,那等待阿娘和阿妹的便是不见血的折磨人手段,令人苍白消瘦而不见半点血痕。
这些糟心的事情,他匆匆略过,只言片语概述之。
——包括那只被族弟仆从活活打死的黄犬。
他只用轻松自得的口吻,说族中长辈常常让他与姓谢的某位长公子比斗,结果两人反而不打不相识,同谋脱离家族,独立门户之事;说阿姊带着公孙朔与未婚夫在家中寄住那两年;说阿姊与哭包未婚夫如何日日手牵手刺激他们几个。
有朋友在,日子里的那些苦头都能被甜意掩盖过去,咂摸出几分好滋味。
“你都不知阿姊有多惯着他。”张珉说时,语气中浸透三分笑意,七分艳羡,“早上起来练武要阿姊在旁边看,用饭时死活不肯与阿姊分桌。外出若是有人敢留下阿姊做女工,他便丢下马鞭不出,赖在旁边盯着人看,没两句话的功夫就得喊喊阿姊。他喊阿姊是一定要得来回应的,不然就眼泪汪汪看着阿姊。”
反正,阿姊离开他一刻,他就跟要死了一样。
黏糊得令人牙疼。
那时,他们哪里能想到,这般过分在重情谊的黏人哭包,竟会成为高位上生杀予夺的帝王。
叶瑾钿握紧他的手,知他不想过多提及那些不堪的往事,便顺着调侃他:“原来夫君不喜欢黏人的?”
她作势要松开手,离他远一些。
张珉:“!!”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赶紧把两人交握的手藏进怀里
,用手臂夹着,生怕被谁抢走一样,“我分明只是、只是……”
叶瑾钿忍住笑意,故作不明,低头凑近他:“只是什么?”
“只是……”他红着脸,半垂眼睛,小声说,“……只是想要有个人也这样待我。”
不要嫌弃他黏人,不要离开他太久,不要因俗世的目光回避他,能够在他每一次唤她时,得来一句回应。
乱世瞬息万变,战场更是无情收割人命,他在二十岁之前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太多,在意的便想牢牢抓住,时时刻刻攥在手心里。
叶瑾钿没想到他这般直言,一时诧异怔愣,没有回话。
夜色静寂,柔和。
树影遮蔽的天幕墨蓝,月笼轻纱素影白,群星皆黯淡,唯有井宿的天狼星光芒大作。
层层漏下的星光月色落在宛若松风水月,清华朗润的青年身上,也落在容颜温柔娇媚,有林下之风的少女身上。
张珉安静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等着她的回应,心里“砰砰”跳得厉害,像是装了一面战鼓。
好一阵,在桃杏香里,才飘出一声“嗯”。
张珉抓到这一声,但又有些不确定,只好试探唤一声:“娘子?”
“嗯?”叶瑾钿回应。
张珉心中战鼓敲得越发激越,险些要跳出皮囊喧天。
他双眸明亮,声音清润了些:“娘子。”
叶瑾钿:“嗯。”
“娘子娘子娘子……”
“嗯嗯嗯……”
*
次日醒来,夫君不在身侧。
叶瑾钿睡眼朦胧起来,看到桌上用黄花菖蒲压着的一方信笺。
他日常用字与写大字时不同,所用乃正楷,在她眼里与话本刻印的大差不差。
信笺上说,书院有突发急事需要他。
这种只言片语的交代,她先前收过不少,也没太放在心里,拿起放入梳妆台的一个木匣子里,与先前的信笺放一处。
木匣子被轻轻合上。
她穿衣梳发,端着木盆和布巾去庖厨。
庖厨锅内的热水也凉得刚刚好,不用勾兑凉水便能净齿洗脸。
转身晾挂布巾时,竹枝已被青绿色的布条往上束起,在她头顶三尺高的位置横斜,决然碰不着她。
她踮起脚尖压弯竹枝,放手。
竹枝“嗡嗡”回响,搅碎的晨光落入她有着浅淡笑意的桃花眼里,粼粼泛波。
*
张珉听到哨响,便轻手轻脚松开怀里的娘子,回隔壁换衣梳发,迅速洁齿净脸,翻墙而出。
迈入相府中堂,他一眼便瞧见牵着一只黄犬在逗弄的公孙朔。
少年未曾及冠带簪,墨发以布带高束,却不好好全数束起,肩头垂着一根粗粗的马尾,手肘枕在膝盖上,半蹲挠狗子下巴。
士族出身的矜贵小国舅,便是逗狗都自带不羁率性,配上宽肩窄腰,谁能忍得住不问一声旁人,“此乃谁家少年郎”?
就是那动作,略略有些眼熟。
张珉眯了眯眼,拿着从庖厨顺的干巴巴馕饼,咬上一大口,用力扯断,冷哼一声,从他身后擦过。
公孙朔:“??”
黄犬怎么又招惹他了。
便是身上有八千个心眼子的谢昭明,都没能明白他的所思向着哪个犄角旮旯去,以为他又想起自己横死的爱犬。
李无疾更直接,从墙头翻落,开口就是谴责:“你说你,就不能牵条黑狗过来吗!”
话音刚落,倒是有白花花明晃晃的利刃架到他脖子上。
“嘶——”李无疾仰着脖子,“轻点儿,你们相府的武器怎么比上次要锋利,半夜睡不着,全部人都跑去磨刀了吗?”
落影看着这位屡屡不改的大将军,嘴角抽动两下,没理会他,将扶风捎回来的信递给自家相爷。
张珉接过信,叼着饼,展开信在火上晃了晃,才抓住饼边看边啃,啃得眉头几乎要打结。
“怎么了?”谢昭明昨夜晚睡,此刻还带着几分困顿,不甚精神。
张珉三两口啃完干饼,将信烧掉,灌了两杯水,抬手一擦沾染水渍的殷红薄唇:“扶风说,石家军那位挟孤儿寡母而把权的混账东西摆了他一道,借着纵水河涨水之际,缩短了近十日路程,他写信时离京师不过还有五六日陆路。”
谢昭明问:“信从何处捎来?”
张珉:“富县。”
李无疾一惊:“那岂不是三四日就能到。”
公孙朔脸色亦凛然。
“还有一个消息。”张珉搓了搓指头上的黑灰,“刺探的人比这封信要早一个时辰赶路,此刻城门大开,他应当已混入京师。”
众人:“!!”
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第45章 美人夫君去春宵楼饮酒,一夜不归??
日头晴朗明丽。
叶瑾钿踏着路旁枝叶缝隙洒落的日光,偶尔伸手撩过柳枝,心情甚好地搅乱河畔薄薄雾霭。
只是还没过相府,就看见监正他们运出好几辆车,脚步匆匆往她这边走,远远瞧见她便招手呼喊。
“叶小娘子!”
她跑向前问:“监正有事吩咐?”
“有。”
监正匆忙给她塞了一块令牌一本账簿,嘴里“噼里啪啦”如爆竹炸响,一串话连着一串话地往外蹦。
“将这批兵器送去东南门,记得送出去时要对上账簿,要两位城门校尉签字画押,万不可出错。
“届时,空车再运回那边损毁的兵器,兵器务必与他们给的账簿仔细核对清楚,一根箭头都不能少。
“回来之后,你就把损毁的兵器交给丁房的人修缮,继续修你的弩构件,今日起码要打出三副可以替换的十六石弓力弩,知道了吗?”
叶瑾钿:“??”
东南门虽是距此最近的城门,但清点加上运送,起码得耗费小半日;要打一副质量上乘的构件,最少也须得三天。
她昨日那是粗制滥造,真要上弩怎行。
只是不等她开口,监正就提起衣摆往军器监跑,边跑还边回头叮嘱:“记得,不要点错了啊。”
“欸,你小——”
光顾着扭头说话的监正,路越跑越歪,一个踉跄撞上人家门口的花盆,左脚绊盆右脚绊树根,一头栽进小厮浇花的水桶里。
“扑通——”
“咕唔——”
叶瑾钿喃喃落下最后一个字:“……心。”
听到声音回头的小厮,手上一重,“咚”的把桶砸在地上。
他目瞪口呆看着桶外一身扑腾的红色官服。
监正扶着桶沿,把头拔出来。他“噗”一声,呼吸急促,疯狂呛咳,双眼无神地扶着胸口干呕,吐出一口放置好几日的淘米水,扭头木然望着小厮。
小厮:“……”
这不能怪他罢。
监正也确实没责怪的意思,只是心如死灰地让人去军器监把账结了。他踉跄两步,扶了扶头上的帽子,找准方向继续跑。
叶瑾钿:“……”
看得出的确有急事了。
她无奈收起账簿,小跑着跟上运输兵器的车。
*
右相府。
监正抹去脸上的潲水,挂着一脸年老不中用的疲惫,对那块站在六角亭美人靠上的望妻石道:“相爷,夫人已前往东南门,罗东闭门不出,院中亦有人看守,不会让他发现端倪。可以点兵器了。”
罗东,乃东家正儿八经的名字。
望妻石终于舍得回头,从美人靠上跳下来,理了理袖子。
“落影,再派两个人去看守,剩下的人开始点兵器。”
“是!”
他利落打手势指挥。
一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谢昭明静坐亭中,以扇敲击掌心,看向张珉:“
兵器尚且可以悄悄点,再着人寅夜秘密换到营中,以几车新兵刃为幌子,圆上先前的作为,可兵马你要怎么点?”
敌人都入城了,不管他们谁入营点兵,都会引起警惕与防范。
张珉背着手,往外踱步:“让杜君则那厮跑腿,别读书把脑子读坏了不说,还把腿坐残了。走,先去郊外策马,晚些时候再到春宵楼吃酒。”
他递了个眼神给落影。
落影应声跳出门外。
监正:“……”
右相对左相的毒言,是他能听的吗?
他只觉得眼前陡然一黑,天地旋转颠倒,有种官途略显颠簸坎坷,日子暗无边的错觉。
*
左相府。
落影双腿勾住海棠树枝,抱剑倒挂在中堂后窗前,将张珉的话一字一句重复。
袅袅的薄雾自中堂飘出,钻入鼻孔,让他痒得不行,连连打上好几个喷嚏,险些把自己抖到地里栽种起来。
他揉了揉鼻子,看向那瘦削,单薄,却笔直如大漠白杨树那般不枉不曲的端正背影。
光看这个背影,都知道主人会是怎样一个刚正不阿,颇有清骨的文臣。
内室肃静淡雅,多文书卷轴,锦帛竹简在他手旁堆叠,与他气质相容。
杜君则不紧不慢将文书写完,轻轻搁笔,将略微上挽的袖子放下,扶着圈椅轻盈起身。
一张清正冷峻,神锋过冽,落落穆穆的脸庞便破开浅薄雾气,灼灼海棠,径直撞入眼底。
落影在心里“啧啧”两句:真该让他们相爷来看看,何为端方君子,俊俏书生。
布有两滴墨痕,长满茧子的手将袖袍挽起,朝他一伸:“令牌。”
落影知他这是应了,丢下令牌和写有要点兵马数目的书信就跑。
海棠花树摇晃,花瓣飘洒,坠落一阵轻红雨。
*
东南城门途径的南棠街,海棠花栽满长街两旁,入目俱是浅浅的红,淡淡的白。
春宵楼临街二层的窗户大敞,一只皓白如玉的纤纤素手递出,承接一朵完好的海棠。
玉手的主人以珍珠扇掩面,只露出一双多情的狐狸眼,半垂眼眸往下觑。
张蘅托着腮帮子,一路目随叶瑾钿:“没想到,这么几年过去,我嫂子越长越好看了,近看跟桃花成精似的!”
“阿嚏——”
桃花成精的叶瑾钿被海棠花香刺激,偏头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继续往东南门去。
抵达瓮城一侧,他们便停车与校尉核对账簿,但没料到两位身材魁梧健壮的校尉竟是细致人,居然连兵器上烙的匠人与督工官员明细都要一一核验。
一把两把武器倒还好,好几车武器,还有一桶桶箭矢,核验起来简直就是折磨。
可她还是得负责到底。
验完一批,她偏过头望向窗外,吐一口气,松松有些酸胀的眼睛,却意外对上一张黄金面具。
黄金面具的主人骑在高马上,紫色文武袍迎风鼓胀,像振翅的鹰隼将要乘风而去,好不威武。
他不过稍稍转脸,可不知为何,叶瑾钿就是笃定面具之下那双眼,肯定在直勾勾盯着自己。
她准备收回目光,城门却有一辆马车刚入,往这边偏转避开右相一行人,恰巧牢牢挡住窗扇。
隐隐约约,听得车厢内有一道春莺似的娇俏声音低语:“那便是右相?瞧着倒是英武不凡,为何要说他是杀神?”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
车厢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有过堂风一吹,将车厢帘子撩起一线,亮出一截雪似的修长脖颈,薄衫微透,将她后肩一粒红痣照得格外亮眼。
叶瑾钿目光赶紧往下一垂,盯着那块被车轮压得张开大口的砖石,顺势绕转,收回目光,继续核验兵器账簿。
待第二份账簿核验完,将一箱损坏的兵器丢上车,她才重重舒出一口气。
这份差事,可算能窥见尽处了。
她站在墙根阴凉处,悄悄松了松筋骨,看着押送兵器的士卒干活。
“咯嗒——”“咯嗒——”
一箱箱武器砸上车板,将松动的石砖压得高高翘起,可等武器都安稳上车,石砖也只翘起半张口。
她拧起眉头,等车往回驶时,紧盯不放。
一辆辆车轧过石砖,大都只是翘起小半边,而她试着重重踩下去,石砖却只“嗒嗒”两声,根本不翘。
方才那马车有古怪!
那样一辆长长的马车里,除了人以外,肯定还有大量的兵器,才会重得将石砖高高压起。
叶瑾钿当即就想抢一匹马,奔回军器监告诉监正。
可摸到怀里的账簿,她便冷静下来,望着还不到正午的天色,压住那点儿急切,找同行的士卒回去报信。
士卒有些讶然望她一眼,迟疑片刻,还是率先回了。
监正闻言,亦有惊异之色,遣人将这好消息送去给张珉,还特意着墨提及,此乃夫人慧眼识破。
张珉听得身心舒泰,随马自在摇晃的半身瞬间挺拔。
谢昭明等人:“……”
出息。
*
待揣着两份账簿回到军器监,已是正午时分。
叶瑾钿尚未多问,就被监正推到炉子前:“三日,十副构件,万万不能少一副,知道吗?”
他叮嘱完就提着衣摆溜之大吉。
叶瑾钿幽幽目送他。
打铁,她所愿也;一味锤铁,固非她所愿也。
监正是孤身寡人么,家里没有美人等他归去是吧。
她怨气十足提起锤子。
罗东见监正离开,变戏法似的掏出十余个泥范:“我已依你的法子加入炭灰,浇筑成新铁,若只是捶打与精磨,子时之前定能做好三副。”
叶瑾钿默默竖起大拇指。①
有聪明人相助,她亥时正便将三副构件上交,兴冲冲归家。
监正拦都拦不住。
他头皮绷紧,赶紧着人送信到右相府,来个人应付一二。
落影身为贴身明卫不在,暗卫苍鹰不善巧言令色,只能揪走一位府兵丢隔壁,让他假装帮忙送信。
府兵满眼茫然:“那要说什么呢?”
苍鹰只擅长挥刀暗杀,他大拇指挑起匕首,亮出利刃,扬起眉头看对方:“你问我?”
府兵狠狠一抖。
罢了,他还是自己编吧。
相爷说过,谎言要不被人看穿,最好就是半真半假。
他将“半真半假”四个字反复琢磨好几遍,听到隔壁开门便探头,一气呵成道:“嫂夫人找先生吗?先生被书院那边的同僚拉去饮酒了,恐要天亮才归。嫂夫人不必等他,早些歇息便好。”
叶瑾钿:“??”
她夫君那身子骨岂能饮一夜酒!
“敢问郎君,他们何处饮酒?”
府兵结结巴巴道:“大概是……春宵楼?”
他不常饮酒,也没去过其他酒家,胡诌不出别的地方来。
春宵楼。
盛京有名的寻欢作乐之所,号称集天下之极乐所在。不管是高雅的还是低俗的,卖艺不卖身的,还是卖身不卖艺的,各色玩乐的名头一应俱全。
其间男女混杂,只图欢愉,行止毫无顾忌,放诞不羁。
叶瑾钿眯了眯眼,什么地方不能饮酒,非要到春宵楼才能饮!
府兵看她脸色乌沉,略有些忐忑:“嫂夫人?”
叶瑾钿把门重新拉上关好。
“咚”的一声,门锁敲在门板上,宛若重木金钟相撞。
府兵一颗心高高悬起。
她深呼吸一口气,快速落锁,含笑问道:“春宵楼是吧?”
也、不、算、太、远。
府兵总觉得从她脸上看出自家相爷的影子,下意识吞一口唾沫,瞥向暗中的苍鹰:“是?”
叶瑾钿冲他颔首一笑,转身朝南棠街快步走去。
“嫂夫人要是想找先生,不若在家静候,我去就好了。”
“不必了,你温善,恐怕不好说服喝醉酒的人。”
“可、可是……”府兵可不出来。
他很想拦,但嫂夫人不能打晕不能绑,实在无从下手,只能挠头慌张跟着。
苍鹰:“……”
罢了,还是禀告相爷,让他自己自求多
福罢。
第46章 “相爷,我有夫君。”
天净云空,月如明镜高悬。
叶瑾钿一路踩过被树枝裁剪得格外花哨的暗影,气势汹汹冲入春宵楼。
一跨过门槛,她便撞到个要紧的人。
——春宵楼的半老鸨母。
两人俱是势头猛猛,对撞之下,鸨母连连往后倒退三步,依然没能稳住身形,撞入身后躯体雄伟的几个打手怀里,才被搀扶着站直。
“哎哟,是哪个不长眼的……”她捂着额头,朝门外看去,一眼就被布衣荆钗也难掩娇媚的少女惊艳。
少女背对月色,渡上朦胧一圈光晕,微微汗湿的碎发更显肌肤细白如玉,眉眼自有缥缈仙气。
鸨母双眸落于对方那被火星烫过的衣摆,又在那双不似寻常女子柔软的手掌上打量片刻,瞬间便估摸出对方身份地位。
——寒门中人。
“对不住。”叶瑾钿没太留意老鸨不怀好意的晦暗眼神,鞠躬道歉后,问对方,“敢问诸位是这春宵楼的人吗?可知明鹿书院的先生们,如今在何处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