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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鹿书院的先生?

鸨母眉头一皱,寻思自己今夜似乎只见过明鹿书院几位学子换下学子服前来行乐,倒是没见过教书的先生。

她们干这行,眼力可是要紧活,绝不会因对方换件锦衣华裳就认不出来。

况且,来的那几位大都是盛京有名的纨绔。

不过——

“没事,不打紧。”鸨母敛了敛眼底的主意,笑着向前,牵住叶瑾钿的手,“小娘子是来抓夫君家去的罢。”

叶瑾钿不太喜欢与人过分亲近,手指被捏住的那一霎,十分不自在。她含糊应一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死死抓住。

鸨母摇着扇子,嘴里说着打趣话,将她往僻静处拉去。

叶瑾钿觉得有些不对,当即扯住旁边的帘幕,解释道:“我只是来寻我家夫君,绝不会闹事,你们没必要这么紧张。”

“紧张?”鸨母用绣着凫水鸳鸯的苏织扇面掩唇,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小娘子,我们不紧张,该紧张的人……是你。”

她脸色一变,下巴一努,让壮汉向前:“捂住她嘴巴,带走。”

“你敢!”叶瑾钿喊道,“我可是朝廷的人!”

她迅速从怀里掏出军器监的身份牌,怼到冲上来的打手面前,见他停住脚步,有些迟疑,又晃悠一圈,逼退其他人,才定在老鸨面前。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连军器监的人都敢拐卖!”

一口大锅兜头砸下来,老鸨僵了脸,没想到这么个娇俏温软的小娘子,居然还是个硬茬子。

春宵楼二层。

裙板上雕有“舜耕历山、雷泽捕鱼”的云母片隔扇门后,张蘅紧张悬起的臀,又安安稳稳落回柔软的绣凳上。

她放下手中梳发的玉梳,慢悠悠把点翠的蜻蜓玉搔头插入发丝中,顺了顺旁边垂下的丝绦与小发辫,不无骄傲对着映照在镜中的人说话。

“郡主,怎么样,就说我嫂嫂肯定对你胃口罢。”

半明半暗的熹微灯火中,搁在榻边那玉白的手动了动,慵懒撑起额角,其音娇媚,带着一丝拖长的尾调:“是一路人。不过怕就怕,这老鸨横行多年安然无恙,不把军器监区区一位匠人放在眼里。”

正说着,就听楼下嘈杂的声音中,传来鸨母的一声冷哼。

“此人胆敢冒充军器监的人,真是不可饶恕。”她容色阴狠,眼也不眨地倒打一耙,“来人,将她轰到后院去。”

好一个轰到后院。

这等腌臜之地的后院是什么地方,谁心里不清楚。

张蘅一拍桌子,挺身而起。

只是她双手刚放到门扇,就透过镶嵌云母片的直棂窗,瞥见外面有一道熟悉的影子蹿过,开门下楼的动作不知比她利落多少。

楼下。

叶瑾钿侧身躲开,怒喝一句:“你敢!军器监你不怕,难道右相你也不怕吗?!”

直接撑着栏杆,几个跳跃落到楼梯的张珉,脚步顿时刹住。

娘子这是——

拿他的名头去吓人?

面具之下,殷红的唇角不自觉高高翘起。

楼梯口帘额垂纱,他长得高,又站在三步阶梯上,只露出一身红色内衬的藏青团云翻领圆袍。

除了革带上挂坠的一枚温软白玉,稍稍彰显其身份高贵,旁的倒是看不清楚。

双方都只当他是恰巧下楼的贵客。

叶瑾钿趁鸨母怔愣,用力甩开她的手,想要绕到楼梯背后,兜转一圈再出门去。

至于求助贵客,她倒是从来没想过。

不曾想,老鸨反应也不慢,当即脸色一变:“给我堵住她!”

身形伟岸的大汉,一个健步将她去路截断。

叶瑾钿贴着楼梯旁边的墙壁倒退,满眼戒备看着他们,摸上布包里面巴掌大的木匣子,手指在机括上轻轻扫过。

鸨母和打手将楼梯口围拢,并朝二层打了个手势,让人从二楼堵住这边楼梯,两头包抄。

见楼梯上锦衣华服的客人一动不动,抱臂倚在墙壁上,似乎饶有兴致看好戏,老鸨挤出一丝笑意:

“楼里的舞娘刚买回来,还没调教好,惊扰到贵客,真是对不住了。”

叶瑾钿循声往背后瞥了一眼,却对上一张散着冷光的黄金面具。

她有些怔忪。

鸨母弯腰行礼:“还请——”

“贵客移步”几个字还没说,张珉手臂一用力,直身,抬脚往下走两步,贴在叶瑾钿背后,突兀一笑。

呼吸撞在薄薄的面具上,带起一阵很独特的回响。

沙沙麻麻。

像大漠刮过刀刃的风。

“怎么?”张珉旁若无人,抬手撑在楼梯口顶部的额木上,弯腰低头看自家娘子,“敢拿我的名头出来唬人,却不敢认我?这又是什么道理?嗯?”

最后一个尾调上扬的“嗯”字,明显带着几分熟人间的调侃。

可叶瑾钿自问与他不熟。

她颇有些碍口识羞,待说又止。

鸨母挠破头都想不到,这寒门的小娘子竟然与右相相识,而且看起来交情不浅。

唔,还是右相倒贴别人都不想理会那种不浅。

气氛登时有些僵。

她有些僵硬地打圆场:“原来这位小娘子是右相的朋友,那定是我认错人了,哈哈哈……”

黄金面具之下,张珉眼神冰冷。只是今夜注定不平静,若是再添波澜,恐怕要将娘子送上风口浪尖。

这账,他就先记下了。

不过——

“你就这么着一走了之?”张珉下巴微抬,“你吓着我朋友了。”

他话说得寻常,可鸨母与一众彪形大汉愣是听得冷汗涔涔,后脊骨发凉。

好比狼王张嘴无声打了个哈欠。

明明什么都没干,就是有一种骇人的感觉弥漫。

“哈哈,瞧老身这记性。”老鸨“啪”地给了自己一个大巴掌。

她抽得毫不留情,光一下就让脸泛红,三掌下去,脸便肿起来,只看着就觉得火辣辣的疼。

壮汉也不敢迟疑,“哐哐”给自己胸口砸拳头。

张珉不喊停,他们就不敢停。

方才还散落这边调笑的人已远离,不见半点儿影子,春宵楼喧天的热闹,刹那间像是劈开几块一样。

有些地方还热闹着,有些地方已寂静如坟地。

“好了。”叶瑾钿见他们吐出血来,便皱眉张口喊停。

鸨母和打手没停。

叶瑾钿扭头,对上黄金面具的眼眸处。

张珉慢上两息开口:“没听到我朋友说话么?”

鸨母和打手这才手脚发软地停下。

张珉挥挥手,让他们散去。

等人都走没影了,他才低头看她,声音温柔不少:“不忍心?”

“非也。只是她的脸打烂也没用,仅能让我消消气罢了。这陷入狼窝的人,也不会因此飞出去。”叶瑾钿小声嘀咕,“真有本事,就该把这里端掉。”

她亮出军器监的令牌,老鸨尚且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掳走,若是来的只是弱质少年人,又该如何破局。

她如今愈发担忧自己的夫君。

夫君貌美又

柔弱,要是碰上这种蛮不讲理用强的人,可如何是好!

张珉听得清她后一句嘀咕,可他当作不知一样,只道:“若是她将脸打烂,能让你消消气,也算烂得值得。”

叶瑾钿:“……”

右相是不是有什么怪癖。

她一言难尽看着他:“相爷,我有夫君。”

红杏出墙的事情,她没有兴趣。

张珉:“你说的夫君,是那个肩不能手不能提,只会读两本酸腐书籍的酒囊饭袋?”

暗卫苍鹰:“……”

相爷狠起来,骂自己都不留情面。

“他不是!”叶瑾钿瞪他,“不许说我夫君坏话!”

她夫君好着呢。

张珉被她护犊子的样子弄得笑也不好,气也不得,只兀自深深吞吐两口气,转过身去,把拳头砸在墙壁上。

叶瑾钿听到闷响,默默往后退两步。

张珉回头看她躲瘟疫一样的神色,气比笑更多,直接气笑了:“我刚替你解围,你就躲我?你的良心呢?”

对着“柔弱书生”的时候,不是怪有良心的么。

“多谢相爷。”叶瑾钿规矩行礼,“改日定当携礼登门道谢。”

她又倒退几步,转身就想去找自家夫君。

走了几步,想起这春宵楼恐怕多的是她惹不起的人,如果一不小心冒犯了达官贵人,那就麻烦了。

可若是——

她转头看向张珉,垂眸思索两息,觉得可以利用一番。

“相爷……”

张珉抱臂歪在墙上:“你不是要走么,怎么不走了。”

叶瑾钿合手行礼:“不知相爷是否有空,民女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我想求相爷帮忙找找我夫君。”

张珉:“……”

黄金面具对着她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静。

他,坊间传言杀人如麻的右相,已明确对她聊表青睐,却被她使唤替她找“夫君”。

这有天理吗?!!

“不行吗?”叶瑾钿似乎并不觉得此事有何不妥,见他不回应便恭敬揖礼,“那便打扰了。”

她转身就要离去,毫无眷念可言。

张珉咬牙:“找!我亲自带你一、间、间、去、找!”

第47章 张珉:我娘子让我离别的女人远点儿

春宵楼内歌舞升平。

箫声玉色温润,笙曲清越悠扬,笛展明媚夏光,琴舒清婉春水,琵琶起调引清风,弦子抑扬顿挫入心耳。

合奏、唱曲、跳舞、笔墨丹青、投壶、双陆、饮酒、赌茶……叶瑾钿甚至看见大堂正中有人说鼓书,被红布包裹的鼓槌头在黄色鼓皮上“咚咚”起弹。

如此靡靡之景,应当也就盛京才有。

只是一层着实鱼龙混杂,什么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玩乐都有,却没有她夫君的半条影子。

就连一座座屏风背后稍有些隐蔽的隔坐,也没有疑似明鹿书院先生装束的人,更没有美人夫君。

张珉看她不厌其烦奔走寻人,有些心虚,有些心疼,又有些莫名的幽怨,总觉得这份紧张关切像是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春宵楼一共三层,二层都是达官贵人常年包下来的雅间,三层更是一年在此花费百金之人,方有资格踏足之地。你还要再找吗?”

叶瑾钿想了想,觉得三楼应当没必要,但是二楼……

“相爷可以带我找几层,那便找几层就好。”她抬起眼眸,施施然行礼,“劳烦相爷了。”

张珉:“……”

他怀疑娘子端着一张无辜的脸在刺激他。

纵然如此,他还是清醒上当,带她去到一层某间厢房内,把门关上,将后来跟上的落影等人隔绝在外。

一转头,便见叶瑾钿抱着一只大瓷瓶,隔着一张桌子警惕看他,语气平静得诡异:“相爷这是做什么?”

相爷不做什么,相爷快被这区别的对待气死了,入内翻出一套华贵些的襦裙和若干首饰,连带托盘推到桌子上。

黄金面具下的脸绷紧:“自己到内室换,你这一身衣裙,上不了二层。”

叶瑾钿不太确定他是好心还是放松她的警惕,但依照外界对右相的评说,再想想他重伤尚可御敌的身手,应当……不至于需要降低她的警惕,才将她制住。

饶是如此,她还是慎重起见提醒一句:“还请相爷有事提前叫我一声,我们锻造兵器的匠人,惯爱在身上揣些古怪暗器。若是误把相爷伤及,那便实在惶恐,不胜犬马怖惧之情。”

也不知是“惶恐”招了他,还是“犬马怖惧”惹了他,堂堂右相居然扶着金漆彩绘的百鸟屏风,无端发笑,笑得头颅低垂,双肩抖动。

屏风险些被他带倒。

张珉说话时,还带着几分笑意:“你这是威胁?”

叶瑾钿:“……不敢。”

“你生气了?”张珉看她脸色不对,下意识解释,“我不是取笑你不自量力,我只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些高兴。”

她对陌生人的戒备越足,他便越是欣慰。

叶瑾钿:“……”

她私以为,右相大概病得不轻。

钟情于他人的妻子已是罕见,居然还爱听人暗戳戳威胁他……

她一言难尽看着他,拿走托盘,转身钻入内室,把门栓好。

身上本来的衣裙足够紧窄,且短幅,襦裙套上足以牢牢遮住。

叶瑾钿细细对镜理好衣裙,再坐到梳妆台前,重新挽一个端庄些的发髻,又在托盘上挑拣几样雅致的金玉发饰簪上,提笔于眉心描一朵青叶桃花钿。

换好走出来,张珉静看许久,待她走近,才把一张珍珠面帘递给她,让她遮脸。

叶瑾钿迟疑。

张珉:“你也不想被人认出来罢?”

叶瑾钿这才伸手拿过,低头绕到后脑勺绑上。

再抬头时,黄金面具已转开,没看她。

她收回打量的目光,垂眸,将滑落到大臂的袖摆重新理顺。

两人缓缓向二层走去,一路敲响各厢房,落影在旁边重复雷同的一句话:“打扰诸位了,相爷的朋友在寻人,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除了皇帝和左相,谁还能给他不便?

达官显贵大都只是赔个笑脸,至于心里实际如何想,那便有待商榷。

也有真心实意想要请他一同畅饮的人,只不过这样的人多是武将,还耍起酒疯,被张珉毫不客气,对准屁股,一脚踹回厢房,滚作一团。

落影十分熟稔地把门关上,不理会里面传出来“相爷,你薄情”的鬼哭狼嚎。

叶瑾钿:“……”

对武将的刻板成见,又深上两分。

门推到谢昭明等人这边,李无疾揽着公孙朔的肩膀,支腿踩着坐榻,嚷嚷道:“右相,你这就不厚道了,将我们喊出来饮酒,却自己出门找小娘子。”

张珉:“……你在这世间已经毫无遗憾,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是吗?”

竟敢当着娘子的面给他下这种套。

谢昭明摇着扇子,驱赶上脸的淡薄酒气:“这位娘子莫要听李参军胡言,其实我们右相还是第一次将小娘子带到我们这群属下面前。真的,你别不信。”

张珉皮笑肉不笑:“……我看你们还是休沐太多,把脑子休坏了。”他转头看叶瑾钿,“你夫君不在这里,走罢。”

多待一刻,他都忍不了这群满嘴跑马的混账狗东西。

叶瑾钿早已扫过内里,的确没发现自家夫君的踪影,但碰上熟人,还是忍不住摘下面帘问一句:“夫君没与你们一同饮酒?”

对上那张真切焦急的脸庞,一众没心没肺的人难得生出几丝心虚,险些不敢回望。

不过这点不对劲,放在“发现好友的妻子站在上锋身边”倒也说得过去,不至于让人起疑心。

这等时刻,还是得谢昭明出面应对。

他温和一笑:“原来是叶小娘子。白石兄在京中并无旁的亲眷,除了我们之外,便只认识书院同僚……”

叶瑾钿:“听闻,他正是与同僚在春宵楼饮酒。”

“大概是那人听

错了罢。”谢昭明不眨眼地替她分析,“白石兄鲜少花费,若得知要来春宵楼饮酒,定是不肯的。若非要饮酒,也定是往小酒铺去,且喝不了几杯。”

叶瑾钿想想自家美人夫君攒下来的钱,还有喝上几杯就红透的脸,觉得甚是有理:“那谢郎君可知道他们若要饮酒,会往何处去?”

谢昭明摇头:“那便不知了,我们几个要是饮酒,多约在各自家中,或者山野赏景的小别院。”

叶瑾钿有些失望,决定还是再继续找找。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活泼俏皮的声音:“长兄,你也在这里?这位是——”

叶瑾钿回头一看,撞上一双琉璃似的眼珠子。

眼珠子的主人娇俏,灵动,如同一株舒展粉黄花瓣的香雪兰,明丽得像是攫取了日光。

叶瑾钿一侧身,张蘅便对上内室公孙朔那张浓眉深目的脸,笑意险些崩塌。

谁能告诉她,公孙朔那厮为何也在!

张珉有些头疼:“你怎么在这里?书院今日休沐吗?”

“女院休沐,男院不休。”张蘅见他脸色不对,扫过内室其他人,眼神问询。

她不会这么巧,碰上他哥公干罢。

她还以为是长兄出来饮酒,怕被嫂嫂发现,才换回右相的衣物呢。

公孙朔沉着脸起身,向她走去。

张蘅当即冲叶瑾钿摆摆手:“唉呀,郡主好像在喊我,这位娘子,有缘再见啊。”

她扭头就跑,“嘭”一声把门关上。

叶瑾钿看看门上震动的云母片,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公孙朔,也向另外两人告辞,继续找她夫君。

意料之中,二层也没找到。

张珉抬手枕在楼梯一侧的木制如意纹雕花阑干上,垂眸看坐在踏跺上捶脚的娘子:“累成这样,你还找他作甚,不如早些回家歇息。”

“不行。”叶瑾钿摇摇头,“我家夫君心善,不会拒绝人,又长得那么好看,深夜在外太危险了。”

张珉:“……”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低低道:“万一,你哪天发现他其实没那么好……”

“相爷。”叶瑾钿正色,有些不悦地打断他,“我夫君天下最好,在我心里第一好。请你不要在我面前说他任何坏话。”

张珉定定看她许久,低声说了一字:“好。”

叶瑾钿这才松弛神色,站起来,抬头看向三层:“上面也能去吗?”

“自然。”张珉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叮嘱她,“不过上到三层,你要记得离我远些,躲到落影他们背后去,若有不妥,见机就跑。”

叶瑾钿:“??”

三层是有他的仇家么。

可见他神色轻松,似乎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只好压下疑问,跟他上楼。

一踏上三层她就傻眼了。

这地方跟酒池肉林并无太大区别,此间人俱放浪形骸,衣衫不整,随时随地逞兽能。

恍然间,让人错以为回到几年前的乱世。

失去三年记忆的叶瑾钿,还以为自己这一个多月过的日子是虚假的。

没走几步路,便骤然有一白脸敷粉的男子踉跄跌在她脚前,满身青紫被油星蜡痕覆盖,气若游丝地喃喃:“救我——”

他伸手想要抓住叶瑾钿的裙摆。

多年习惯使然,叶瑾钿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打算细察而后动。只是不等她观看态势,便见那手落在一只戴着黑绸手衣的掌心里。

她愣了愣。

张珉手上用力,把人拉起来,塞到旁边下属怀中,对着追过来的公子哥说:“这人,我看上了。”

落影低声吩咐明卫把人先带去二层的厢房。

公子哥踉跄几步,直接撞到明卫身上,一股五石散的味道传到叶瑾钿鼻子底下。

她嫌弃后退两步。

公子哥没看清来人,只瞥见一截红底藏青的衣袍,当即嚷嚷道:“你是谁,敢跟我抢人?”仰头吵吵完,瞥见明卫护着的叶瑾钿一双明媚桃花眼,眼睛一亮,随即打量她佩戴之物,认出她并非皇亲士族,便嚣张道,“给你也行,这小美人得跟——”

话还没说完,就被怒火中烧的张珉抬手掐住下巴,掼到地上死死压着。

他靠近公子哥耳边:“这不是你能调笑的人,明白?”

被迫睁大的眼眸,总算看清楚眼前的半边黄金面具,惊惧霎那涌上心头,打桩似的把“可怕”二字砸进心脏和头脑,“哐哐”巨响让他无比清醒。

公子哥使劲儿去掰张珉的手,掰不动,赶紧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张珉盯着他,待他脸上泛出青紫,眼看就要没气了才缓缓松手。

刚松手,公子哥就屁滚尿流地爬了。

这边动静这么大,酒池肉林里驱使奴役的人却似乎毫无所觉,还陷在醉生梦死中。

叶瑾钿没听到张珉说什么。

她皱眉扫过一众人,寻找熟悉的身影。

走上一大圈,仍是没找到。

倒是有个衣衫轻薄的绝色女子,似是犯了迷糊,隔着一名明卫从叶瑾钿身旁擦过,向着张珉扑去。

四下昏暗,薄雾迷漫,她本没有太在意,只是轻薄纱衣滑落女子手肘间,露出她后肩一粒红痣。

她下意识喊一声:“右相。”

张珉躲开那扑上来的绝色女子,回头看她一眼,似乎在问何事喊他。

叶瑾钿不知道这里埋伏了多少人,也不敢打草惊蛇,只仗着自己蒙脸,越过落影将他拉住,往后扯:“离她远点儿。”

她于争风吃醋一事上毫无经验可言,语气有些僵直。

张珉看着那只攥住他袖摆的手,却乐得找不着北:“你的意思是,让我离别的女人远些?”

叶瑾钿:“……”

落影等人:“……”

他挺会自我挑拣想听的重点。

“行。”张珉语气中遍布心满意足,“都听你的。”

叶瑾钿:“……”

落影等人:“……”

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忍直视。

绝色女子:“??”

此人真是那杀神,不是冒充的吗?

第48章 怀疑他的身份:你到底是谁?

叶瑾钿真想把他的袖子甩楼外去。

可纵然右相有恶名,却是平定一百三十余年战乱的英雄之一,是带来安宁世道的人,功过无法相提并论或就此抵消。

故而,在天下大定之前,他绝不能被奸人趁虚所杀。

否则这世间,将又变成眼前所见的这般乱象——

有权有势者皆群魔乱舞,无权无势者则沦为他们的掌中玩物,连当个囫囵人都是妄念。

她深呼吸一口气,瞪他一眼,将他推到背后去,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布包内的暗器。

如果眼前女子有什么异动,她将毫不留情按下机括。

“实在抱歉,既然右相先选择我,那你就只能去找别的郎君了。”叶瑾钿往旁边迈开一步,把人挡在身后,“这位娘子,请——”

她手掌往旁边一翻。

张珉在背后忍不住闷笑,听得人想要回头给他一脚。

笑他个大头鬼啊!

落影:“……”

他脑子发胀,有点儿捋不清相爷和嫂夫人的关系了。

绝色女子脸色不太好看,可一击不中,倘若再继续扑上去也只是送命。

她只能勉强笑着退下。

叶瑾钿见她离开,赶紧回头拉张珉的袖子,低声道:“此人有些不妥,快点儿离开这里。”

张珉自然知道不妥,可他就是故意踩的陷阱,哪有离开的道理。

他吩咐落影:“把叶小娘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叶瑾钿皱眉,拉住他的袖子解释道:“那人真的有问题。”

小娘子手劲不小,扯得猝不及防之下的张珉一个踉跄跌回来。

她对自己所为毫无察觉,只快速解释一遍自己今日所

见与猜测,又说明自己刚才那么做,就是为了不让刺客靠近他。

落影故作轻松劝她说:“嫂夫人放心,我们相爷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不会有事的。倒是你——”

话还没说完,就有几根爆竹朝他们丢来,骨碌碌滚到脚下,冒出“呲呲”的烟雾。

“不好!”张珉赶紧反手拉住叶瑾钿,退避三尺,“躲开!”

话音未着地,爆竹便“嘭”一声炸开。

一股奇怪的花香味混合硝烟的焦味四处弥漫,叶瑾钿似乎还听到“咚咚”倒地的闷响。

不等她思索更多,张珉便伸手捂住她的口鼻,把人往阑干处拖,企图将她送下楼。

猛然从背后伸出来一只大手,叶瑾钿下意识挣扎。

“别动。”张珉沉声道,“这是下三滥的助兴药粉,要是吸进去,手脚很快就会变得酥软,提不起劲,爬都爬不动。”

对方居然用这种手段对付他,也是急得没边了。

叶瑾钿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下来,甚至还怕他捂得不够紧,自己伸手死死压住。

浓郁的椒芷香有些呛人,却在这一刻令人格外清醒。

张珉闷笑一声。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透过眼睛处的细网,他瞧见楼梯口有暗光闪过,恐怕设有埋伏。这种烟雾弥漫的情形下,不管是谁冲过去,他们肯定都不会放过。

果不其然。

黑暗中很快响起一声声惨叫。

张珉思索片刻,带着叶瑾钿退到一个角落,背靠一块活板,一个转身便换一片天地。

他松开手。

叶瑾钿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赶紧屏住呼吸,抬起手肘压住口鼻。

直到有微弱灯火亮起。

张珉见她紧张,把火折子吹灭,只留如豆一灯:“这里没有烟,不用捂了。”

叶瑾钿看着屋内热雾腾腾,薄纱半罩的池子,脑子险些转不动:“这是什么地方?”

张珉坐下,拖过瓷壶,倒出一杯茶,抬起广袖横挡,掀开面具下摆,浅浅饮了一口。

“春宵楼依山而建,你总知道罢?”

叶瑾钿点头。

茶已凉透。

张珉顺手泼掉,将面具拨正,提起一旁的铜壶去温池尽头的竹管旁。

他将竹管的塞口拔掉,以铜壶承接流淌下来的水:“这便是旁边那座山半腰处引来的温池水。”

“咚咚——”

清凉的山泉水敲打铜壶,很快就灌满。

张珉把塞口堵住,提起铜壶放到红泥火炉上,低头用铁钳捅了捅炉子里的炭火,找来箩筐中的竹壳棉絮把炭火引燃。

叶瑾钿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儿,但这份不对劲儿被身上渐渐爬出来的麻痒取代。

她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都急躁咆哮起来,让她给挠一挠。与之而来的,还有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燥热,像有一把干柴在骨头里“噼里啪啦”烧起来一般。

好渴。

转瞬间,第三种感觉萌生,叫嚣。

她伸手撑着桌面,不等坐稳便忙去摸杯子和茶壶,倒上一杯凉水灌下去。

张珉听到动静,讶然回头。

歪倒在桌边的小娘子额头渗出些细密轻薄的汗,两颊潮红,如飞云入晚霞,蒸出些绮丽靡艳的色泽。

一看便透着不寻常。

他腾地站起来,脸色沉沉,疾步走向她。

叶瑾钿尚在饮水,听到动静,不忘抬起头戒备盯他,挪到对面坐下。

张珉这才止住脚步。

他急得叉腰,虎口卡在革带上:“你中药了?”

“大概吸了点儿烟雾?”叶瑾钿又倒上一杯凉水灌进喉咙解渴,只是效果甚微。

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想喝。

见她还要灌水,张珉把凉水壶拿走:“别喝了。”

叶瑾钿伸手要抢,抢不到,有些生气。但这里灯火通明,她一介军器监寻常工匠,又不好以下犯上瞪他堂堂右相,更生气了,桃花眼都被压扁。

“水凉。”右相倒像是明白她的怒气,软声道,“烧暖一些再喝。”

她癸水将至,可禁不住这样折腾。

张珉转头就把凉水给泼掉。

叶瑾钿闭上眼,深深吞吐两口气,睁开有些薄红的眼眸看他:“相爷怎么没事?”

这面具明明有孔,可见烟雾也能潜进去。

人总不至于能屏息那般久。

“倘若这东西只有药性没有毒性,或许我也逃不掉。”张珉看她的眼神有些担忧,语气却十分平静,甚至带出几分调侃,“可惜,刺客心肠歹毒,这药恐怕带了些毒性,便对我无效。”

“相爷的弱点,还是自己藏好罢。”叶瑾钿把脸贴在铺有玉石的冰凉桌面上,“我就当没听到。”

张珉轻笑:“晚了。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弱点,我必不能轻易放过你。”

叶瑾钿:“……”

她发现这个人相当没脸没皮,一点儿都不像外面传言的那般不苟言笑,凶神恶煞。

被自己娘子投一记白眼,张珉心情更好了。

他转头装一杯水,掀起面具下摆,试了试水温,觉得还行,便将水壶灌半,放到桌上:“先喝着,喝完再装。”

叶瑾钿探手去捞。

张珉扶了扶腰间的横刀,往外走:“你在这里别乱跑,但也要注意躲藏,并非只有我一人知道此处。我去看看落影他们。”

先前是情急,如今这种情形,她也没兴趣跟出去当累赘,便点点头,应一声好。

出门前,张珉轻咳一声:“那个……屏风后有恭桶。”

他说完就跑。

叶瑾钿被药影响头脑,后知后觉他说了什么话。

她磨了磨牙,险些将杯子啃掉一角。

跨出活板门的张珉,脸色一下便阴沉起来,望着眼前薄烟弥漫的地方,往窗边摸索去。

他用刀鞘抵住窗扇,用力一推。

夜间清风入户,吹散薄烟,也将他的位置暴露。

瞬间,七八个人便将他围困在一角,爆竹丢完才有用湿布围住口鼻的人冲上来,与他缠斗。

他假装吸入些许烟雾,动作迟滞些许。

被刀背拍倒在地的人狂喜:“奸相中计了!弟兄们,冲啊!杀啊!!”

外面剧烈厮杀,温池旁的叶瑾钿灌水灌得半饱。

她又斟上一杯温水,没能找到什么防身的东西,便干脆捞起一张有些沉的圆凳,把灯灭掉,抱着凳子躲在活板门角落的薄纱里。

脸热得慌,她贴到凳面觅凉。

也不知过去多久,活板门忽地有一声轻响,她瞬间惊醒,心脏“咚咚”地听对方四处走动,还有刀鞘“喀喀”摩擦。

最重要的是,来人身上血腥味极其浓郁。

她握紧手上的板凳,听到对方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漆静的黑色之中,也慢慢出现一道模糊不清的轮廓。

对方就是向着她这边来。

叶瑾钿掌心生出薄汗,眼看对方就快要发现她,她干脆先发制人,猛地跳起,抡转圆凳砸过去。

来人灵活低头躲过。

圆凳“嘭”一下,反倒将活板门砸烂。

一只手隔着丝滑冰凉的布料,把她手腕牢牢抓住。

黑暗中,有人低笑一声:“好厉害的小娘子,这手劲儿,莫不是想要送我去阎王殿?”

叶瑾钿抽动的手一滞,迟疑喊道:“相爷?”

“嗯。”张珉把她手中的圆凳接过,丢下,“待会儿官府的人会来清查,我带你从山道离开,让落影接应你。”

叶瑾钿精神了一些:“落影他们没事儿?”

张珉:“……没。”

他拉着人往温池的方向走,把窗板拆下来之前,忍不住问:“你就不问问我有事没事?”

“相爷英武。”叶瑾钿鼻子动了动,“但血腥气有点重,应当激烈搏杀过,没有大伤也有小伤。加上之前的旧伤,很难说出‘没事’二字,何必再问。”

张珉:“……那我是不是还要夸你一句聪慧。”

叶瑾钿觉得他好像在生闷气,没吱声。

“咣咣”两声,窗板被卸下。

明月似流水淌进内室,带来一丝清凉,也带来山间草木泥土的清香。

黄金面具在皓月下泛出一层冷色。

张珉心里酸得绞起来,撑手跳出窗外,踩在嶙峋的石头上,倾身朝她伸手:“小心些。”

叶瑾钿本不想麻烦他,只是提起裙子往下一望,春宵楼与山石还隔着大半条腿长的深渊。倘若一个不慎,便要坠下去,恐怕尸骨都得散架。

她果断握住他的手,攀上他肩膀,双脚落地再远离。

张珉:“……”

他舌尖扫过虎牙,莫名想咬人。

“这边。”他抬脚往一条山路走去,兜兜转转,绕到深木丛丛的地方去。

叶瑾钿紧跟在身后,看着他后背多出来的弓箭,若有所思。

等走到一处拐角,张珉便竖起食指,作噤声状。

他靠近叶瑾钿耳边,低声问:“想不想报方才那一药之仇?”

“??”

正疑惑,便见春宵楼后走出一群猫腰弓背,鬼鬼祟祟的人。

他们手中持着横刀环刀,或是穿着打手的衣物,或是穿着伶人的衣裳。

张珉把弓交到她手中:“会用吗?”

春宵楼在左后侧,一转头,两人前后位置便颠倒过来。

她躲在足以遮蔽行踪的山石树木后,而张珉藏于她身后,把弓递给她时,正踩在石头上,倾身仰头看她。

一刹那,眼前的清夜幽林随流光急速退去,换上犹如褪色画卷般泛黄的大漠沙丘。

面上覆着薄铜面具的少年,一脚踩上沙丘,倾身仰头,将弓递给她:“会用吗?”

叶瑾钿会。

可她鬼使神差,如同当年那般来了句:“曾替人做过许多弓箭,倒是不曾射杀过什么。”

张珉也有些愣神。

黄金面具之下的眼眸闪动,说:“那我教你?”

他自背后半环着她,握着她的手,一手持弓,一手上箭。

就连指缝夹着三箭都一模一样,在她眼皮子底下倏然发出,穿破黄沙,也穿破眼前这暗夜,扎入瞄准的活物身上。

箭刚出,又迅速搭上三箭。

待十二箭发出,他便在一连串的惨叫与咒骂中,拉着她狂奔,奔出褪色的黄沙,落回此夜的月色下。

叶瑾钿惊疑不定看着他,喃喃道:“你到底是谁?”

张珉眼眸半垂,看着她眼睛,轻笑着问:“此刻在你眼里,你觉得我是谁?”

山脚松柏挺拔,不留暗影,明净月色全数流淌到他们身上,拖出两条重叠的长长影子。

四周沉寂,只有看不见的飞虫嗡嗡擦过耳畔。

“阿兄,是你吗?”

叶瑾钿昂起头颅,伸手捏住他的黄金面具。

第49章 你说你招惹这种人做什么?

记忆里,叶瑾钿也曾这么捏过那张薄铜面具——

三根手指搭在左脸颊位置,一根手指在下颌骨的地方,轻轻捏着,但紧扣的机括就在食指旁边,只要一按就能取下。

当时,那人也是这么弯腰低下头颅,并不阻止,也不答应。

他静默着等她动作,将决定权交到她手里,隔着薄网的眼睛隐遁在黑暗之中静静凝视她,有星点光泽泛起。

从前,叶瑾钿是心中蓦然生出一丝紧张,总觉得将面具取下就会打破什么,是故强装镇定收回手,说:“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也不是很喜欢强迫别人。”

如今——

她还是有些紧张,却抖着手指按下机括。

只是不等看清楚面具之下的脸庞,就骤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混沌许久,指尖一痛,她短暂清醒,似乎听到一声急切的“娘子”,还有一道熟悉的女子音在耳边低低说话,说的什么听不太清,断断续续辩出三两个词:神思,淤血,莫要激动。

不知过去多久,叶瑾钿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窗外青白,没有月轮也没有日轮,无法判断白日黑天,四周也静悄悄的,只有一盆菖蒲草黑森森立于窗台。

她想起被摘下的黄金面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后来还发生了什么,只是鼻息之间依稀还残留着一抹浓郁的椒芷香。随后,她又想起美人夫君还没找到,不知他会不会被同僚蓄意灌酒。

念及此,她赶紧撑手起身,却好似推倒了什么,“咚”的一声闷响之后,又是一声闷响。

她垂眸望去。

美人夫君跌坐在地上,手边散落一本蓝皮册子。

叶瑾钿知道那册子,上面都写满她养病强身、忌口喜食、癸水调理诸事。

她常见他随身携带翻阅。

张珉愣愣看着她:“娘子?”

“嗯。”叶瑾钿也愣住了,呆呆拥着被子,坐在床榻看他,“夫君?”

两人对视好一阵,都有种恍然不知梦里梦外的错觉。

还是张珉先回过神来,把桌上的莲花座盏点亮,坐到床榻边,仔细端详她脸色:“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疼不疼?有没有想吐?”

灯火如豆,窗台的菖蒲草泛上一层薄薄的、油绿绿的光。

叶瑾钿伸手握住他的手,冲他一笑:“我没事。”她打量四周,不见其他人影,便问,“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睡了多久?”

“卯时不到,你昏迷了足足两个时辰。”张珉抓紧她的手,呼吸都有些不太稳,脸也苍白得厉害。

叶瑾钿放低声音,含笑哄他:“两个时辰而已,哪里能算昏迷,是不是我太困,睡过去却被你们误解了?”

张珉:“……娘子,我不傻。”

睡着还是昏迷,他自能分辨清楚。

再说了,兰夫人都说她是神思不属,忧思过度,促使淤血突然加快散开,妨碍气血正常运行,才会昏倒。

在淤血未散之前,不宜再受这样的刺激。

他也万莫想到,娘子不因见血受惊,不因山匪刺客受惊,甚至连那些下三滥的药都未曾伤她分毫,只要推血逼毒就无碍,却会因为他意图挑明身份而……

“对不住。”张珉捧起她的手,把自己的脸塞进她掌心里,“是我做错了。”

是他贪心,是他不知餍足。

是他妄念横生,失了智,没了分寸。

鱼与熊掌哪能兼得,娘子能对他“柔弱书生”的身份青睐有加,已是天官赐福,怎可贪恋更多。

美人像一朵蔫巴的小杏花,委屈巴巴又愧疚难当地窝在掌心里,叶瑾钿瞬间就心软了:“这事儿哪能怪你。”

他又并非毫无交代便出门。

心里担忧他的安危,决定到春宵楼找他,都是她自己的主意,与他有什么关系。

她掌心收了收,大拇指捏捏那手感甚好的玉白脸蛋。

张珉却在想,这怎么能不怪他。

罪魁祸首就是他。

他根本不敢看她眼睛,低着头,一副随便搓圆捏扁的样子,连头上微微晃动的凌乱发丝都在说着“我很自责”四个字。

叶瑾钿低头,在他脸颊亲一口。

张珉眼睫一颤一抖,抬起眼皮子看她,又圆又大的眼睛有些躲闪,却不见情绪有多少好转。

叶瑾钿又托起他下巴,在他唇上亲一口。

张珉眼睫颤动得更加厉害,神色中掺杂着愧疚与雀跃,硬生生将脸扭成又哭又笑的两半。

他抿唇,把脸埋进她掌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说话:“我不配得到娘子垂怜,娘子你别哄我了,你打我吧。”

要是她能给他两拳,估计他心里还能舒坦些。

叶瑾钿自然不可能打他。

打坏了自己还得心疼老半天,跟没事找事干有何区别?

不过她昏迷醒来,身体略有些疲惫,也不太能强打起精神慢慢哄他,说着说着反倒摸进自家夫君怀里睡了过去。

张珉看着对自己毫无戒心的人,又是欢喜又是忧愁地低叹一声。

“真不知道是你完了,还是我完了。”他喃喃自语,抬手将她散落脸颊的发丝轻柔拨走,“你抱着的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此人死性不改,冥顽不灵,怙顽不悛,有死无二,认定什么就是什么,永远都学不会放手,是个让人讨厌的‘大魔头’。你说你招惹这种人做什么?”

像是反驳他的话一样,叶瑾钿蹭着他胸膛,

抱他更紧了。

张珉认清现实,捂住发烫的眼睛,笑出声来:“看来要完的人,是我。”

*

再睁开眼,竟已日上三竿,不见明光入室。

叶瑾钿望着灿灿烈阳,迷瞪两个呼吸的功夫,尔后呼吸便是一滞,赶紧跳下床穿衣梳发,捞起桁架上挂着的布袋便往外跑。

桁架被扯得“嘎吱”一声,发出抗议,跟着跑上两步,等她将布包袋子挑开,拽在手中,才停步目送她跨出门槛。

匆忙之下,没太留神看路,叶瑾钿埋头撞入闻声而来的张珉怀中。

他扶稳她双肩:“娘子何故太匆匆?”

“来不及说清楚了,我还要去军器监。”她将布袋随便一套,就要去洗漱,“回来再跟你解释。”

张珉拉住她:“不用急,监正让你一个时辰后再去。”

叶瑾钿脚步一顿:“??”

“听闻有一位叫罗东的郎君,昨夜不眠不休,打造出三副构件,今早又做了两副。”张珉温声解释,“监正干脆找来一名匠人,帮忙打磨锻造好的构件。如此,你们只要再打造两副构件便可。他怜惜你昨夜辛劳,让你好好休息,午后再去。”

叶瑾钿觉得监正这份怜惜,来得还挺突然。

不过对她而言是好事,她便不追究太多,舒一口气,将布袋取下来,塞给张珉:“夫君替我放好,我去洗漱了。”

“嗯。”张珉看着她蹦出去的背影,叮嘱道,“锅里有热水,记得要用。”

叶瑾钿高举右手,挥了挥:“安心。会用。”

张珉这才笑着踏进内室,把桁架摆回原处,将布袋挂上去放好。

洗完脸,叶瑾钿蹦回来:“夫君饿么?可要吃点儿东西?”

张珉朝她伸出手:“待会儿要到医馆找兰夫人,我们不如在外对付一顿可好?”

“也好。”叶瑾钿把手搭上去,挽上他胳膊,将脑袋枕过去,“正好让我躲躲懒。”

张珉掏出手帕,替她擦掉脸上没有擦干的水珠。

落在脸上的手帕柔软,擦拭的力度也很温柔,叶瑾钿闭着眼睛享受:“夫君你真好。”

“嗯。”擦干水珠,张珉把手帕收起,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捏顺,耳语道,“你若喜欢,那便一直这样,永远这样,可好?”

只要她喜欢。

叶瑾钿没能听出什么深意,“嗯嗯”点头,拉着他往外走。

两人本来要入饭铺,可叶瑾钿闻到路边支开小摊上鲜肉馄饨的香味,有些走不动道。

卖馄饨的是个老婆婆,旁边还有个十来岁的小娘子在煎樱桃饆饠(bì,luó),鲜香、甜香与油香一道勾人。

张珉也跟着停下脚步,问她:“想吃馄饨还是饆饠?”

叶瑾钿吞一口唾沫:“都想吃。”

老婆婆乐呵呵道:“我们家的鲜肉馄饨用猪肉、鱼肉和虾肉做成,要贵一些,如果娘子和郎君有忌口,可以告知。不过我们的食材保管鲜甜,除了猪肉,都是五更天在滋水河捞上来的,这樱桃饆饠也是千万挑选的甜果子!”

叶瑾钿又吞下一口唾沫。

张珉便道:“那就来两碗馄饨,再来两份樱桃饆饠。”

“好咧!好咧!”

此刻食客不算多,他们在河边树荫下坐等。

没多久,馄饨便先上了,个个皮薄馅儿大,圆滚滚在汤中浮起来,配着一点儿葱花与青菜,青白微红,格外可爱。

叶瑾钿赶紧用勺子舀一个,吹凉塞进嘴巴里。

热腾腾的馄饨一咬,肉质鲜香弹牙,汁水溢出但不算太多,刚好调和口感。

她吃得一脸满足。

张珉看她也看得很满足,险些一口把滚烫的馄饨塞进嘴巴里,烫出个燎泡。

樱桃饆饠被裹在薄薄的饼皮里,色泽艳丽,煎过的边有些硬脆,但是中间的果然又尚且软糯清甜,一口咬下去,口感十分独特。

叶瑾钿吃了一个,觉得很好吃,赶紧咬断,将嘴巴塞满,忙又夹起一个,递到张珉唇边,“唔唔”的说不清楚话来。

张珉看着伸过来的食物,其实也不太在意是什么,张嘴就咬住,如她一般塞满嘴。

“唔唔唔唔(好不好吃)?”

“唔(嗯)。”

两个人用筷子堵住淌到唇边的樱桃汁,相视发笑,险些喷对方一脸樱桃肉,又不约而同伸出手,用大拇指揩了揩对方唇角的糖油。

尔后——

收回手,将拇指藏在掌心里。

第50章 叶小娘子这两日会格外黏人

午时的光正烈。

日照下的滋水河两岸青绿绣幕,河面白光闪烁,星碎如鳞。

用过吃食的叶瑾钿和张珉蹲在石阶上,掬水洗手,擦干后便往医馆走去。

魏初兰今日不忙,在中堂慢悠悠研磨药材,旁边靠窗的美人榻上,躺着个墨发倾泻的病弱美人谢昭明。

看到有人入内,他忙不迭坐起来,捞过旁边的金漆红缎刀扇,遮住半张脸,虚虚咳上两声:“哎呀呀,竟然有客到。真是失礼了。”

张珉:“……”

弄得好像药童没拉响铜铃,他们就擅自入内一样。

他抬手遮住身后叶瑾钿的眼睛,魏初兰也转身拉上某个人有些松散的外袍,将本来就掩得严严实实的衣领收得更紧。

谢昭明半露的嘴角弯了弯。

张珉:“……”

狐狸就是狐狸,心眼比竹筛都多几个。

谢昭明入内室整理仪容,魏初兰请叶瑾钿落座,先替她把脉:“叶小娘子一切安好,并无大碍,我再给你施一次针足矣。只是千万切记,近来莫要再受什么大刺激。”

张珉点头,掏出册子和墨笔:“还有吗?”

魏初兰把针拿出来烤火:“还有就是,受那药的残余药性影响,叶小娘子这两日会格外黏人。”

叶瑾钿茫然。

格外黏人是何意,她怎么没感觉自己有此症状?

张珉一脸认真记下,悬起笔,又立即追问:“还有吗?”

魏初兰烤完针,才抬眸回答他:“没了,只需要张郎君安静些,莫要扰我下针。”

张珉顿时沉默,收起纸笔。

叶瑾钿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他的手:“要不,你去找谢郎君说说话?”

施针得好一阵呢。

张珉依依不舍,磨磨蹭蹭离开,好像两人即将分开许多年一样,一步三回头顾盼。

叶瑾钿一时分不清,他们两人到底谁受药性影响了。

张珉入内室。

谢昭明已穿得一身端正儒雅,头发挽进冠里,一丝不苟。

他脸上挂着温和笑意,朝他看来。

张珉不客气往他旁边一坐:“春宵楼那边处理得如何了?杜君则那厮可有消息传来?”

“散播流言这种事情,在下替右相跑腿多年,早已轻车熟路,右相何必多问。”谢昭明摆起一副调侃的样子,语气亦多有玩笑,说的话却硬要夹两分客套,“至于左相……点兵并非一日之功,还要点得不被人怀疑,总要给他充裕的时间。”

张珉抢过他手中端起没喝的茶盏,呷上一口,有些嫌弃:“你怎么又加陈皮。”

“新喝法,不甘甜吗?”谢昭明掏出一个小罐子,“要不给你添点儿甘草?”

张珉嫌弃挪开杯盏。

谢昭明轻笑一声,给自己端来新杯盏,把甘草丢进去:“春宵楼牵涉的势力庞杂,除了士族,还有前朝的人。托千年流传的‘二王三恪’仪礼的齐天无量大洪福,这前朝的血脉不可尽屠,否则陛下便要成为‘暴君’,王朝亦短命矣。”

当权者,脑子没什么毛病的话,不会随便犯这个忌讳。

“呵。”张珉冷笑一声,用两根手指撑起有些发胀的脑袋,“前朝余孽倘若已如垂死挣扎的涸泽之鱼,自然可留下封爵,可若是他们妄图给干枯的池子注水……”

那就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

谢昭明看他敛眸缩睑的模样,端来一方铜镜,放到他面前:“啧啧,张子美。你看看你自己,渗不瘆得慌?”

张珉狠话放到一半被打断,眸色一下木然

起来,面无表情转脸看他:“……你什么新毛病?”

谢昭明收起铜镜:“没什么,让你记住自己现在的嘴脸。”

张珉:“……”

“继续正事儿罢。”谢昭明掀开杯盖,将热水冲进杯盏里,“天下承平,许多在乱世可为之事,如今都得一一清除。春宵楼此番被你一捣弄,也算是惹一身荤腥。”

不过是前朝血脉而已,按照皇室那广播种的做派,找几位有前朝血脉的后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们低声论起“右相在春宵楼被歹徒重伤”的流言传开后,如何顺道一步步摧毁春宵楼这等法外之地的事情。

*

外头隔间。

叶瑾钿被针扎得有些昏昏欲睡,干脆眯起眼睛小憩。

一刻两刻的功夫,竟让她做了个短暂的梦。梦中全是山石似的峭楞楞的笔直高树,灰扑扑的黄雾卷成猩红的沙云,还有大片连绵起伏的沙丘随狂风滚动。依稀间,还有“丁零——丁零——”的驼铃在耳边回响。

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头顶一侧悬着的铜铃,她才恍然惊觉方才那是梦。

“有人来了。”魏初兰对药童吩咐道,“先引客人坐下,我马上就来。”

药童离去,她在水盆中洗洗手,擦干,转头看向叶瑾钿,“叶小娘子,我要准备给你拔针了。”

叶瑾钿“嗯”一声。

拔完针,张珉也从内室出来,柔声问她可有哪里不舒坦。

叶瑾钿摇头:“我没事,夫君不必紧张。”

可张珉还是小心翼翼按揉她脑袋两侧,问她有没有觉着疼。

谢昭明端出铜镜,摆在桌上,喊了张珉一声:“白石兄,你衣领歪了,对镜正正衣冠?”

张珉回头,对上镜中斯文温秀,眉宇间满是柔情的自己。

他缓缓抬眸看向一脸促狭的谢昭明。

“……”

有些柔弱书生真是一肚子坏水,连嘲讽人都九拐十八弯。

*

离开医馆。

叶瑾钿直奔军器监,放下布袋便开始捶打浇铸的构件,让想要关心两句的罗东毫无插嘴的罅隙。

待天色近晚,十二副构件全部打完,她才停手,喘上一口气。

罗东擦擦鼻子:“那个……女娃娃,你还好吗?”

叶瑾钿喝光海碗里的水,用手背一擦嘴巴,笑道:“前辈叫我的表字就好。小辈字子瑶,《说文》言道,‘瑶,石之美者’的那个‘瑶’。我身体无碍,多谢前辈关心。”

见她从容磊落,似不为从前的事情记恨,罗东登时轻松起来:“你也不必客套,喊我罗叔就好。”

叶瑾钿从善如流改口:“罗叔。”

放下那点小心结后,罗东如愿跟对方谈上打造刀兵铁器诸事。一聊便发现,年轻人不仅精通此事,甚至颇有自己的见地。

他险些不想把人放走,畅谈个昏天黑地。

遗憾的是,监正亲自来将他们撵走:“先前让你们日以继夜锻造兵器构件,真是辛苦了。”

叶瑾钿不太明白这“日以继夜”从何处来。

“所以,我已向上峰请求,给你们放三日休沐假,让你们好好歇歇。”监正笑眯眯看着他们,如是说。

罗东本来想说,实在不必,他也不是很累。

但想到叶瑾钿遭了罪,便把嘴闭上。

他决定明日悄悄来,再琢磨琢磨那炭粉到底怎么加。

监正转向叶瑾钿,满眼欣慰:“特别是你,得歇好回来干活,知道没?”

叶瑾钿:“……属下明白。”

监正又赞扬他们两句,便背着手乐颠颠离开,那提起来的脚后跟都能看出雀跃。

叶瑾钿怀疑这弩是不是有什么大用处,大到能让监正升官发财,才会令他乐呵成这般模样。

她也没细想,抓起布袋斜挂到肩上,便离开军器监归家。

归去总要经过镇在此间的相府。

往日经过相府,叶瑾钿总要贴墙快走,生怕惹上什么麻烦。如今再看见这座府邸,她神色略有些复杂。

静静看上片刻,她握紧布袋的绳子绕过去,顺着滋水河往老旧的宅子走。

近黄昏,暮色四合,杨柳岸议论纷纷。

“诶诶,你们听说了吗?”

“不就是右相在春宵楼被刺成重伤的事情嘛,今早就传遍咯,谁不晓得噻。”

“听闻陛下雷霆大怒,誓要为右相讨个公道。”

“什么什么,不是说右相明日会参加狩猎,并没有受伤吗?”

“哈?不是说右相要在民间抓十八个美貌小娘子当妾吗?”

“……”

……

一时之间,真假难辨的消息铺天盖地往叶瑾钿砸来。

不过自古以来,唯有风月事长盛不衰。大家说着说着,几乎都偏向探讨右相抓十八个美貌小娘子的事情,有些人惶惶于自家有闺女,有些人愤怒于他居然敢如此嚣张行事。

叶瑾钿却愈发觉得违和。

他……委实不像身负重伤的模样。

莫非是他太能忍,所以没表露一丝一毫,还是有什么内情?

她琢磨着往家里走去。

推开院门,张珉坐在廊下写字。

暮烟蔼蔼沉沉,庭院葱茏花木变得浓绿深邃,越发映衬出他一身素衣,散发赤足的静美。

叶瑾钿内心一下平静下来。

张珉听到动静,抬起眼眸看过来,脸上露出些笑意:“娘子,你回来了。”

他加快书写,将最后一句抓舞姬的命令落成。

嘴里不忘问她,“今日过得如何,开心吗?可有什么趣事?”

叶瑾钿思索着道听途说的一连串流言,顺口便道:“听说右相要在民间抓十八个美貌小姑娘当妾呢。”

“嘭——”

她心善的夫君,气得把心爱的砚台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