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朔抱臂:“委实伤风败俗。君则啊,你怎么看?”
杜君则闭眼:“……我约莫瞎了,看不见。”
四人不约而同,露出微妙的、难以言表的嫌弃之色。
张珉懒得给他们一个半个眼神。
他一语中的:“你们就是嫉妒。谢狐狸体弱多病,兰夫人又总是早起拾掇药材,这些年怕是一睁眼便瞧不见自家娘子罢。还有你们——”他屈尊抬眸,扫了一眼另外三位,“算了,跟你们没有娘子的人说不清楚。”
这些人哪里晓得,一觉醒来便瞧见娘子还在安然酣睡的欢喜之情。
自然也就不懂,替娘子梳发画眉的意趣所在。
“你们且候着就是。”
谢昭明慢吞吞摇扇:“早知如此,我便不急着前来你右相府了。”
李无疾往前枕肘:“附议。”
公孙朔轻抬下巴:“附议。”
杜君则负手侧身:“附议。”
张珉:“……”
谁让他们赶着吃朝食的时辰来了。
梳完最后一人的发样,他端详片刻,满意地让人离开,转身去净手。
随着部下死里逃生般匆忙的脚步声远去,他用布巾擦干双手,走向长案。
扶风适时端着热气腾腾的薄饼和小菜,一一摆上长案,好让他们边吃边商议大计。
张珉打开甜酱坛子,卷了六七张薄饼放在盘子里,打算一边翻看文书一边吃。
他问四人:“都查到什么地步了?”
李无疾伸手卷走一块肘子:“还是扶风贴心。”
落影那厮,连茶都不给他们斟一杯。
谢昭明丢出一沓文书:“此乃春宵楼贩卖历朝禁书的证据与书目。”
他伸手拿一张薄饼,挖了一匙羹桑葚酱涂抹,卷成三指粗的模样,塞入口中。
公孙朔放下一沓薄纸:“此乃春宵楼肆意在乡野抢人,杀害百姓与商户,甚至一些小官吏,抢其家室容貌俊美男女的陈词与证据。”
他一手放,一手拿薄饼,递到谢昭明手边,让他帮忙挖酱。
杜君则解下布囊,压住被风吹动的薄纸:“此乃老司空与户部尚书牵涉调动的总账目,以及从封存案书中找出来的证据。”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才去拿薄饼,挖了两勺酱。
张珉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李无疾啃着肘子,掏出怀里的文书,往证据上一丢:“这是户部尚书倒账入春宵楼的证据,以及春宵楼将所得金钱送往老司空处的账目。但有一个问题,老司空的库房找不出这批钱。”
他堂堂朝廷命官,也不能当真恢复土匪做派,直接掘地三尺。
说着,他也伸手拿一张饼,放到杜君则面前摊开:“老古板,搭把手。”
杜君则:“……”
他把手腕搭到李无疾小臂上。
李无疾咬牙:“……还请左相帮忙,抹半勺桑葚酱。”
杜君则这才伸手替他挖酱,在薄饼上涂开。
他放下匙羹,淡漠道:“不必客气。”
李无疾:“……”
张珉忙着低头翻看证据,一时没留神,待翻完证据账目文书再抬头,坛子已见底。
“……”
“你们给我撒手!”
他抢回甜酱坛子,抱在怀里,只觉得胸口比坛子更凉。
这可是娘子专门送来给!他!蘸!饼!的!
“战事不等人,北宛已蠢蠢欲动,估计不到秋天便要找借口南下了,我们得赶紧收网。”张珉将坛子交给扶风,剜了这群混账东西一眼,抬腿便是一人一脚,“明日,谢炎,你去查封禁书;公孙朔,你去逮捕春宵楼当时出动的野兵壮丁;李无疾,玄隼会在同一日配合你当众翻出藏金之地;杜明,水监那边会配合你,找陛下与老司空核对历年疏浚的账目。”
杜君则问:“那你呢?”
“我?”张珉冷笑,“老司空亦是张家人,我这个当小辈的不好直接施压。他一个户部尚书,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款……”他扬起眉头,淡青的下眼睑抬起,压得一双乌眸狭长,极具压迫感,“我素来与左相针锋相对,这等好机会,怎能放过。”
杜君则嚼完最后一口桑葚酱饼,饮上半盏茶。
他放下雪青瓷盏,收回带来的布囊:“那便……拭目以待。”
其他人蹭完这口朝食,也纷纷拿回证据账目,从后门离开右相府。
李无疾连吃带拿,端走桌上的肘子,翻墙回去准备此事。
等人尽数离开,扶风也收拾完桌上残羹,前往庖厨,玄隼便从天而降,落到张珉跟前。
张珉给他留了一盘拼拼凑凑的朝食,往前去:“找到老司空家的私库了?”
玄隼点头:“找到了,在地底。浇了铜汁,一指厚,烧不穿。”
他声音低哑,听着不甚清晰,像是被什么撩烧过一般。
“你先吃些东西。”张珉见他不拿,干脆塞进他手里,“此事无妨,伯孟最会耍赖,只要让他知道私库在哪里,他撕破脸皮都会挖出来。你当日跑慢一些,确定老司空入宫,便假装被他追捕赶上,在附近闹一出,多引些人来看。”
玄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面具。
指尖碰触到一片清凉,他才算放心,垂下指尖。
张珉伸手拿过旁边的匣子,从里面摸出一只净瓷瓶子,递给他:“若是勉强,我可以让苍鹰……”
“不,”玄隼摇头,伸手接过,“我,要去。”
老司空乃士族之后,张家族老之一,这两年明面上不敢养兵,但是私底下如何,谁也不知。
他是所有人里轻功最高,并且无人识得之辈。
哪怕有个万一,不幸被老司空的人抓住,也不会连累右相。
“让我去。”
他说出这话时,窗外一只雀儿展翅飞了。
*
鸟雀的翅膀尖尖,自浮云树梢轻盈掠过。
就那么一晃眼,灿灿白日便一脚坠入黑天。
叶瑾钿忙着整改载架,镇日泡于木屑中,不曾抬过几次脑袋,一不留神便误了时辰,晚上小半个时辰才归来庭院。
小黄听到脚步声,霍然抬头,竖耳。
确认是主人姗姗归家,它立即放弃碗里的肉干,撒丫子跑到门边,扑到叶瑾钿裙摆上,疯狂摇尾巴。
叶瑾钿弯腰摸了摸狗头,看向冒出炊烟与熹微烛火的庖厨。
窗台后,张珉闻声静候在侧。
她冲对方一笑,低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狗盆,发觉粮水俱全,便示意小黄待在原地吃东西,走向美人夫君。
“回来了。”张珉看她走近,倾身趴在窗台同她说话,“我煮了两菜一汤,热水也烧好了,娘子快净手,进来用饭。”
为了防止小黄扑他,他做饭时都用竹篱拦门。
叶瑾钿净手,绕过篱笆,入内一看——
一肉一蔬一补汤,在烛火照耀下,油星闪烁,分外诱人。
张珉见她手还湿漉漉,一时找不到干净的布巾,便干脆将袖管伸过去:“娘子,擦擦。”
叶瑾钿的目光,率先瞥见他白得晃眼的莹润胳膊。
随后,她才“嗯”一声,镇定把手塞进去。
他的衣物都由绵软的细布制成,团在手心里的感觉像是握着一捧云。
叶瑾钿从手肘部分往里探去,几乎要碰到张珉的肋骨。
她及时抽手退出袖管,却还是没忍住,腕骨往上抬,掌心张开,直接捏住那一截玉似的手臂,赞叹地摸上两把,摸得张珉脖颈泛红。
刚动情低头,叶瑾钿便松了手,意犹未尽地转身去拿碗筷盛饭。
张珉亲了虚空一口。
“……”
叶瑾钿浑然不觉,端着白米饭落座,招呼他一起吃。
张珉“哦”一声,贴着她坐下。
他扒一口白米饭,说:“娘子今日做的甜酱,很好吃。”
叶瑾钿:“你爱吃就行。”
她是真饿了,光顾着低头吃饭,没顾得上旁边人容色。
张珉见她吃得急,担心她不小心噎着,转而劝她慢些吃,又是夹菜又是递汤,半顿饭后就把自己要说的话忘记了。
随后,他又忙活洗碗,提水,思索明日之事是否还有漏洞,还得提防小黄扑过来,一心多用,更是将事情抛到脑后去。
毕竟,光是提防神出鬼没的小黄,都得耗费不少心神。
叶瑾钿见他要给浴桶注水,拦住了:“今日癸水来了,不能泡。”
只能冲澡。
“可你今早,还做了许多桑葚酱。”张珉这下,倒是将事情想起,“是不是用冷水清洗了?肚子疼不疼?腰酸不酸?”
上次的事情,还是将他吓着了。
叶瑾钿连连摆手:“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好着呢。”
张珉不安心,趁她洗漱,跑去煮姜茶,又端益母草煮成的温水让她泡脚。
小黄四条腿撒欢地跑,都险些没跟上他脚步。
怕自己身上带凉气惹她身上不舒坦,他没有冲洗凉水,而是跟着洗了个热水澡,用肉干将小黄引走后,火速把门关上,将她的脚捂在自己肚皮上。
脚底踩上一片邦硬肌肉。
从未有过的触感体验,让她下意识想要把脚收回来。
张珉牢牢按住。
“娘子别乱动。小心受凉,当心肚子疼。”他依照兰夫人给的穴道,替她揉捏小腿,舒缓酸痛。
除了圆房,夫妻两人什么亲密事情没做过。
叶瑾钿也就挣扎了这一下,接下来就再没有挣扎过。
不仅不挣扎,闲着的那只脚还十分不安分,在张珉大腿上跳来跳去。
“娘子——”张珉干脆弯腰,将两只脚都压在腰腹上抱著,“不能随便乱动。”
叶瑾钿“嗯”了一声。
随后,有什么在她脚心轻轻挠了一下。
她下意识动脚,一把夹住。
脚心温韧,且炙热。
第77章 喜欢这样抱着娘子睡
“……”
张珉抬起眼眸,望着自家娘子。
一滴热汗从他鬓角滑落,往下跌坠,被他伸出掌心接住。
叶瑾钿没反应过来。
加之,被脚心压住的物什,也不太安分,仍在急促跳动。
她便多用上两分力度去压制它。
张珉便猛地收拢掌心,抵在她小腿后侧,人却往前倒在叶瑾钿支起的小腿上,一手握住她脚腕,下巴也顺势搁在她膝盖上。
“娘子别动。”
急促的呼吸隔着薄薄的亵裤,喷在大腿上。
叶瑾钿猛地明白过来。
空气顿时凝滞。
她本有心,无奈癸水已至,亦是无力。
张珉深呼吸几口气,脸颊和鼻尖在她膝盖上蹭了蹭,往后退却几步,将她长腿拉平,俯身在小腿一侧亲了一口,便握着脚踝搁在自己大腿上。
他垂眸,轻轻揉捏她足上穴道。
若不是眼角还泛着湿润的微红颜色,完全看不出他有半点煎熬。
叶瑾钿这下不敢动了。
张珉见她平静之下透着如临大敌的神情,笑着叹息一声。
“娘子不必如此拘谨,‘分寸’二字,我尚且懂得怎生书。”
这种时候,他绝不会、也不舍得闹她。
叶瑾钿抱起旁边的被子,也不好直说自己并非担心他胡闹,而是担心自己躺着无聊,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她着实很想知道,他脸上的温润一旦裂开,到底会表露出什么容色。
半瘫在床榻上思索此事。
想着想着,一不小心就被困倦牵住鼻子,坠入梦乡中。
张珉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细缓绵长,便放轻手上动作,揉捏几下后将她的脚轻轻放下。
在叶瑾钿的脑袋滑落前,他下床,往前走几步,伸手把她的脑袋托住,放到自己肩膀上,再去搂她腰背,将人放床上平躺,盖好被子。
他去吹熄蜡烛。
回来躺床上,见她伸手抱住自己右胳膊,他便摸索着,将人圈入怀中,扯过床头单薄的毯子叠了两三叠,让她舒服趴在胸口。
如此,他便能环着她腰肢,替她按捏酸软的手臂。
张珉觉得,自己大概是个潜藏的疯子。
在这个宁静平和的夜晚,他居然又生出一丝‘娘子发现了蹊跷,却什么也没说,是不是因为对他也有一丝丝的感情,所以不忍揭穿’的错觉。
错觉在黑暗中发酵出妄念。
他想,是不是他再多露出一些破绽,娘子也不会追究。
即便是追究,也只是想要打骂他一顿。
她会不会……
在骤然恢复记忆后,也不舍得丢弃他,不舍得不理他。
有些荒诞的念头,一旦萌生便会沸反盈天。
它在脑海里,若万马奔腾,四处乱窜,脚踏声吵得耳膜鼓噪,一下一下又传递至心脏,致使胸腔那拳头大小的玩意儿,热烈地、难耐地突突跳动起来。
他低头嗅闻她发间香气,落下一吻。
寂夜中,一声喟叹幽幽飘散。
*
次日醒来。
看着被自己牢牢压住的美人夫君,叶瑾钿吓了一跳。
她赶紧爬起来,伸手扒开他的寝衣。
张珉胸口一片线条凌乱的红,印痕深浅交叠,光是看着便能想象,她昨夜定是翻来覆去多次压上他胸口。
“你怎么不把我推开?”她抬手抚摸这片痕迹。
指腹从皮肤上轻轻划过,透着几分堪称如梦似幻的温柔怜惜。
张珉眼神虚虚一晃,很快又凝注她发丝散乱的侧脸:“没事,我喜欢这样抱着娘子睡。”
娘子愿意将全身的重量
都交付在他身上,他只觉得安心与欢喜。
叶瑾钿:“……”
她把被子丢进他怀里,抬脚跨过他,下床穿鞋,往绣有大漠落日的屏风后的隔间走去。
张珉下意识将被子往旁边一扬,踩着木屐,快步跟上:“娘子要去哪儿。”
怎么那么匆忙?
叶瑾钿停步,转身。
她无奈,调侃:“夫君跟来作甚,莫不是……想要亲自帮我换月事带?”
换条月事带而已,做什么一副生怕她逃跑的紧张姿态。
他哪来的这等忧患。
张珉迟疑:“若是娘子不介怀,倒也不无不可。”
有些迂腐老古板会以为,癸水是污秽之物;可也有民间传言,癸水至阴,再无阴物可敌,可破一切邪祟。
他们今日便要除“邪祟”,倒是可以借个好意头。
叶瑾钿不说话,只待在原地,安静看他。
张珉与她对视半晌,垂头,转身:“我去收拾床铺。”
……
床铺收拾起来不过片刻。
他披了件外衣,先给小黄丢肉干引开,去庖厨生火烧水,才梳起一头乌黑墨发,绑上雪青发带,又回头穿一身文士袍。
推了推柴火,他才以冷水洗漱醒神。
见娘子还没出来,又跑去问她清早想要吃什么。
月事带弄起来很麻烦,还要备几条带去军器监更换,叶瑾钿还没处理好,隔着屏风道:“想吃甜圆子。”
她现在口味有些古怪,嗜甜。
张珉倒不觉古怪,转头跑去和面捏圆子,又备了些方便吃的干粮。
头一回做圆子,他做出来的形状其实不太圆,个头也过于庞大,就算试着揉了几粒灌桑葚酱的,也于事无补。
他看着娘子大口吃完,总觉得她是好心,不忍让他失望。
看来,什么甜点糕点之类的,他也得抽空学学。
张珉如是想。
*
两人饭毕,提着食盒一起上值。
正值相府府兵交班,有几个人打着哈欠往外走。
叶瑾钿远远瞧见,总觉得他们眼熟,为此多看了两眼。
张珉低头与她细声说话,但是没太注意看,等抬头瞧见她向身后看去的目光,几人已经转过窄巷,没了踪影。
“相府的石榴和槐花,似乎都开得不错。”
叶瑾钿对上他回转的目光,镇定地这么说道。
张珉脱口而出:“娘子想要怎么吃?”
暗卫:“……”
相爷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槐花直接与猪油爆炒,或者用来煎蛋最香。”叶瑾钿想了想那滋味,有些馋。
张珉立即道:“那我向相府借庖厨一用,槐花做好之后,和补汤一起送去军器监。”
暗卫:“……”
他们从前深夜总是读诗霍霍他们,到底读了个什么东西?!
两人走到相府门前。
叶瑾钿接过食盒,与他作别,继续走向军器监。
张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入内就变了脸:“扶风何在。”
扶风从梁上跳下来:“相爷。左相已入宫,落影和玄隼都去盯老司空了,等他一入宫便折返,告知武侯与公孙少将军。”
张珉快步往里走。
“谢狐狸那边,准备得如何?”
他走的是武院这边的路,来去皆如风,正在训练的明卫府兵,只见衣袍翻飞掠过,却没人能看清他影踪。
扶风继续低声说话:“天还没亮,军师就已经带着人马,将印刷禁书的书坊团团围住,保管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除非对方还挖了通往外面的地道。
张珉一脚踏入正堂,转向内室:“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可不行,我们还得放几条漏网之鱼,让他们到春宵楼通风报信。”
否则,他们怎么顺藤摸瓜,再瓮中抓鳖。
他换上文武袍,戴好黄金面具,将佩刀挂上:“听闻户部尚书不愿意拨款修缮渠坝,疏浚河道。走,我们替水监问问缘由去。”
扶风将账本揣进怀里,随他点了两队明卫跟上。
李虎:“??”
这么风风火火的,又是要去干啥?
*
过午。
日光倾斜入户。
尘埃在光里浮游,间或纠缠被染上一圈金光的黑亮发丝,穿梭进出,好不顽皮。
叶瑾钿浸泡在柘木的木屑中,几欲忘乎天地红尘。
——更毋提这小小浮尘。
罗东跑进来:“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做载架,外面出大事了。”
叶瑾钿头也没有抬。
“有右相与武侯在,还有我们马上打天下的陛下镇守。就算是外敌来犯,京城也不可能在短短一日之内陷落。”她不紧不慢问道,“外面就算出大事,又能有什么大事?”
罗东:“……”
她倒是对这个才存活了不到五年的新朝,颇有信心。
“你知道春宵楼吗?”他脸色沉凝,“右相趁左相入宫面圣,前去户部找户部尚书索要账目,势必要弄清楚对方为何,迟迟不肯拨款疏浚河道。
“不想,却抓住一个春宵楼的小管事,查出户部尚书偷偷挪动疏浚河道的款项,转给春宵楼做买卖。
“右相与工部的人,他们将春宵楼围了!!”
叶瑾钿终于抬起脑袋:“这些消息都是从哪里听回来的,为何前后因果如此清晰?”
一般的流言蜚语,不都是似是而非,不知全貌么。
除非——
有人想要旁观者,将此事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此乃阿兄之计。
她立即明白过来。
这么说来,八石到十石的弩,便是为此次围剿而准备了。
那这十二石力以上的弩,在他眼里,又是为什么而准备的呢?
罗东也反应过来,激情瞬间退却。
“可是……”他疑惑不解,“在这一百几十年间,朝代频频更迭,春宵楼却始终屹立不倒,与各方权贵多有瓜葛。”
能有此能耐者,唯有百年士族。
罗东对此十分不解:“朝廷还没稳定下来,就想要撬动士族利益,是不是过于天方夜谭?”
说句不好听的话。
真要论家底,朝廷未必能比得上一方百年豪族。
这一百几十年里,每个兴起的朝代,有哪一个是不必依赖士族,便可以立朝的?
没有。
当今圣上,亦是关中贵族,除了靠马上功夫,征战四方外,还得拉拢不少关中豪族,才算成事儿。
成事之后立刻倒算账,可是大忌!
“而且这件事情也太险了。”他怎么都没办法明白,操纵这盘棋局的人,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要是真和春宵楼背后士族撕破脸皮,朝廷可不一定能敌得过。可要是这件事情没办好,又定会民怨沸天。”
这岂非两端不讨好。
叶瑾钿刨走疙疙瘩瘩的树皮:“急什么,定下此计的人,必然心中有成算。”
罗东:“……”
他骤然凑近。
叶瑾钿不避不退,口气平淡:“……罗叔,你这是作甚?”
“你这丫头,不对劲儿。”罗东一脸探究看着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底细?”
叶瑾钿失笑:“我一个市井丫头,上哪儿知道朝廷谋划的底细?”
她不过是对某个人太了解。
某人,可从不打毫无准备的仗。
“可你不是……私下管右相叫阿兄么?”罗东小声嘀咕。
叶瑾钿改用细沙磨柘木:“私事儿归私事儿,公事儿归公事儿。就算他是我嫡亲的阿兄,也绝不可能将这等机密的事情,随便说与我听。”
罗叔听传奇话本,听懵了罢。
“笃笃——”
门扇忽然被敲响。
叶瑾钿放眼朝外望去,只见落影扬起灿烂笑意,举起手中食盒。
“嫂夫人,我替先生送汤与槐花。”他偏了偏脑袋,西斜金光渡过他半张讨喜的圆脸,瞧着格外少年气,“顺道,再送你们两则与此相关的市井传言。如何?”
汤与槐花……
他倒是万事不耽搁。
叶瑾钿莞尔一笑:“好呀,入内就坐,详细说说?”
第78章 娘子此举,有些古怪
落影赶时间,
委实没法详说。
他只放下食盒,垂首站在一旁,说:“其一,户部尚书与春宵楼勾结贪墨之事,板上钉钉,证据确凿,不日便要开堂公审;其二,此事由两任司空同审。
“三日之后,我们相爷与老司空将会同堂高坐,给大家一个交代。”
叶瑾钿掐住事情命脉所在。
她一语正中关窍:“此事与老司空何干?”
老司空不是早几年就告老还乡,一心种花养鸟,不再过问朝政么。
落影嘻嘻一笑:“我等愚钝,也不太懂。大概是户部尚书在老司空任位期间,便已与春宵楼勾结贪墨,所以陛下让老司空一同会审,以免有所错漏?”
依稀明白了些什么。
叶瑾钿若有所思,但念头比较模糊,不算特别清晰。
落影将消息与食物带到便离开。
他还有得忙。
叶瑾钿吃着夏槐爆炒的鸡蛋,喝着药膳补汤,决定不多想,过几日看看便知。
她还是安心研究她的载架和中弩为好。
这几日,张珉特别忙碌。
晚上总是不见人影,白天也没踪迹。
可她一觉睡醒,脚边定有还温热的汤婆子,庖厨中的朝食与干粮,也一定周全备好。
就连小黄的水罐狗食,也没落下。
叶瑾钿倒是不知,他一个见了狗就躲着走的人,到底是怎样将此事做得如此稳妥。
三日稍纵即逝。
新老两位司空会审这一日,监正乐呵呵对她和罗东道:“监院决定派你们俩随我去撑场子,听听会审。”
会审之地就在右相府。
平日往来都得放轻脚步的地方,今儿个特别热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府兵看着贴到自己身上的老百姓,都得抬头看看天,瞅瞅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三人没办法从正门入内,被老张头领着走侧门。
叶瑾钿踏进前院,才知道来的不仅有他们军器监的人,还有左相与文武官员若干,分坐左右。
左相杜君则就在斜对面,谢昭明在左相一旁安然就坐。
他没穿官服,一身文士的阔袖长袍,百官又肃然不语,叶瑾钿无法得知他身份,只能根据分布规律推测他隶属工部。
听闻老司空与右相背后屏风,还坐了帝后。
这阵仗不可谓不大。
她从庭院一侧望进前堂,有花木与廊柱遮挡,看得不甚分明,便干脆打量桌椅木料。
因而。
也就错过了张珉不经意投过来的目光。
本朝自立国以来,从未出过这样的大案子。
废除太尉后,初初成立,尚未健全刑狱制度的刑部,连夜翻阅古籍,才硬着头皮敲出一套严谨章程。
张珉与老司空审讯,都得照着这套严谨章程。
扶风在旁执笔,充当令史,将刑讯全程记录下来。
“当——”
铜锣敲响,所有人顿时静默。
刑部官员带着一张纸,站到堂中,先将案情和罪犯的基本情况一通说。
门外哗然,讨论声一浪更比一浪高。
百官却只交换眼神,安静如鸡,并不言语。
叶瑾钿怀疑他们在朝堂上已经吵过,如今得在老百姓面前维持威严,故而装作高深模样,肃静自持。
过了一阵,又是“当”一声响。
等门外的老百姓都安静,刑部的人便陆续将与案件相关的各种证据,一一呈上来,与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进行对证。
对证与她所想的有所不同。
不管是物证还是人证,揭发了户部尚书的张珉,都得给户部尚书解析的机会。
但是七八样人证物证罗列出来,户部尚书都没有任何反驳,直接了当承认——户部的假账是他做的;河道缺口是他送了便宜木料石料;送到春宵楼的官银也是他派人送去的;春宵楼在外肆意抢夺良家男子女子,拐到春宵楼里不知生死,还杀掠其家人,也是他干的……
听得人格外气愤。
叶瑾钿情绪向来平淡,都忍不住想找几颗烂鸡蛋烂菜叶砸上去。
门外老百姓更是群情汹涌。
户部尚书的干脆利落,让二审的环节都免了,直接当场宣读判决书。
他本人是三日后在菜市场斩首,抄家没产,但祸不及家人,只贬为平民,送回老家,终身不得上京。
不知是错觉还是她多心。
叶瑾钿总觉得,听到判决书之后的户部尚书,似乎松了一口气。
屏风后。
萧旻安抚完老百姓,便让他们安心提前,也令百官尽快归位。
叶瑾钿眉头轻动。
这声音……
略有些耳熟。
监正乐呵呵顺着自己梳理整齐的胡子:“我们也走了。”
他负手转身离去,叶瑾钿和罗东只得跟上。
踏出右相府前,她回眸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对上转头的黄金面具。
叶瑾钿愣了一下。
尔后,对他莞尔一笑。
张珉忽然觉得,门外白光……似乎耀眼得过分了。
*
老司空宅。
“哐啷——”
一只碧青茶瓯撞在吉祥纹石板上,泼出的茶水在日光下炸出一片白,四处迸溅。
鹤发红脸的老司空,用力握着圈椅,脸色透出一点儿铁青。
他咬牙切齿道:“好你个张、子、美。”
*
“叫叫叫。”张珉不耐烦看向外,“叫魂呢?”
会审结束还不散去,在吵嚷什么。
是陛下给他们的活计太轻松了,是么?
一个个真是闲得招恨。
谢昭明展开扇子,往旁边一让;公孙朔横臂抬肘,也侧身往旁边一躲;杜君则一手横腹,一手负后,后撤两步……
露出蹲在地上,揉弄狗头的李无疾。
等等——
张珉脸色一变:“你将我们家小黄弄来作甚!”
李无疾抱起冲他吐舌摇尾的小黄犬,不怀好意一笑。
“有件事情,我想请教一下右相,还请右相务、必、如、实、回、答、鄙人。”
张珉:“……你把小黄放下!”
李无疾不放,还抱着狗冲他走过去。
“你先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解析一下,为何玄隼已经找到那老东西窝藏金银财宝的地方,你还要放过他?”
他当时都把事情闹大,惹来街坊四邻。
咋样,白闹了?
“李无疾!你的良心是被我们家狗吃掉了吗?!”张珉跳上长桌,“你忘了是谁将你从……”
小黄听到前半句,当即嗷嗷大叫,似乎在抗议什么。
张珉只得先改口劝狗:“哦,小黄乖,乖乖,我们不吃脏东西。”
李无疾:“……”
这人怎么还没被他娘子打死?!!
“我不管,你居然要放过他,那就真是大石头砸了他太姥爷的坑——气愤(起粪)了!”他跟着踩上长桌,步步逼近。
谢昭明、公孙朔和杜君则袖手旁观,观得津津有味,只缺再捧一块瓜。
“你能不能文雅些?”张珉一个跟斗翻下去,远远躲开他,“还有,把我们家小黄放下!”
李无疾一脚踩凳,一脚踩桌,一手抱狗,一手拍桌:“我兵痞子,要个毛的文雅,老子只恨直接弄不死他!你今天要是不给老子一个合情合理的解析,老子就抱着狗追你一天。”
张珉:“……”
老话说得对,最了解你弱点并重拳出击的人,不一定是敌人,也有可能是兄弟。
“我问你,你可知我朝新立,除了靠武力,还要靠什么?”
李无疾理直气壮:“老子不会这些,有话直说!”
少拐弯抹角,企图糊弄他。
“还要靠身后的马匹、粮草、草药等辎重军需。”张珉没好气道,“除了陛下和皇后,我们这群人,谁不是叛出家族者。
“钱粮,那可都是从大家族手中拉来的。老司空背后的张家,昔年遗弃的是我,却不是陛下。
“如今新朝刚立,就将他拔除,你是想那些大家族联合起来,另外扶持势力,与我们再斗一场不成?”
那些大家族只求安定发展家族,高位坐的是谁,他们可不在意。
李无疾气愤:“难道就这样放过他?”
“呵。”张珉冷笑,“事情败露,陛下已明着放过他,我这边也妥协过一次。若是他反而紧咬不放,你猜其他士族,还会不会有唇亡齿寒之危急感?”
李无疾:“嘶——”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所以说,将此事揭露,却推到户部尚书身上,是为了表明你的姿态。”他揉了一把狗头,“也是为了激起老司空的怒气。”
他们文人,心果然脏!
“那你就不怕,老司空联合其他士族?”
张珉不屑:“他凭什么联合,凭最近京师生意骤然火热,田地又多开千万亩,还是凭他快要迈入棺材的高寿?”
他们张家,已没了足以成器的家主支撑。
倒下,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其他士族不在老司空死后扑过去撕咬一口,抢夺其店铺田地,都可以称之为圣人了。
哪能听他联合,推翻得来不易的平静。
杜君则提醒:“老司空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此行,你得当心。”
对方肯定会利用北宛战事,将他这个“家族叛徒”除掉。
张珉“嗯”一声,正想说点儿什么,余光瞥见一道人影鬼鬼祟祟,蹑手蹑脚从后侧靠近,当即一跳三丈远。
“李!无!疾!”
怒气震得右相府头顶连绵的白云,都抓紧脚程麻溜儿飘过。
“哈哈哈,堂堂右相,怎能怕一条小黄犬,我替你治治这毛病。”
“混账东西,你给我把小黄放开!!”
“我不。”
……
*
抄家没产,也是一桩体力活。
张珉紧赶慢赶,盘好账目,又去各士族那儿晃悠一圈,才算得来足够的军饷。
萧旻瞧着呈上来的账簿,心里头一高兴,大手一挥,让他歇上两天,令杜君则、谢昭明和李无疾等人筹备点兵诸事。
张珉转头和娘子约好,一起踏青。
瞧他哼着欢快的小调儿,对镜更衣束发小半天,还挂个淡淡杏香的香囊,步履轻快踏出相府。
一众人纷纷咬牙,想要打死他。
无奈,谁都打不过。
只好随便丢两本厚书,一方砚台,聊表幽愤。
张珉利落躲开,翻墙等在滋水河旁边的小桥上。
他放眼望去,只见柳岸一线堤,烟水各半,雾笼绿野,星点游人双作伴。
心下当即就是一动,格外思念娘子。
正巧,身后传来一声温柔婉转的呼唤:“夫君。”
他回头望娘子——
叶瑾钿站在墙根石榴花下。
风移影动,碎金星星,薄光清浅落于其侧,上下浮游闪烁,珊珊可爱。
唔,他说的是,娘子珊珊可爱。
光影皆为衬托而已矣。
“娘子。”张珉赶紧向她走去,握住她手掌,“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叶瑾钿失笑:“癸水过去三日了,而且我真没有哪里不舒服。”
是他过度忧心了。
张珉不反驳,可仍是坚定要听兰夫人所言,多加注意。
“对了。”叶瑾钿从身上翻出一枚小巧的杏花簪,塞入他掌心里,“夫君,你看这个,好看吗?”
张珉:“……好看。”
叶瑾钿:“喜欢吗?”
张珉:“……喜欢。”
叶瑾钿:“喜欢就好。”
张珉陷入沉默。
娘子此举,他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79章 他是不是能够放肆些
不等张珉探究清楚。
叶瑾钿已伸手拉住他手腕,向着横贯河面的虹桥对岸跑去。
她今日着一身浅桃粉的大摆襦裙,看起来就像一朵巨大的、明艳的桃花,这朵桃花轻盈旋开又合拢,将粼粼满河碎金压下。
张珉愣神片刻,被拉着奔跑在风里。
迎面扑来的清风,还带着对面河岸小摊的鲜虾馄饨味儿,热腾腾的水雾,缠了他满脸。
他猛一下,坠回人间。
叶瑾钿回头冲他笑,飘扬的发带携手尾部点缀的珍珠,轻轻敲打他肩膀。
他们跑到虹桥最高处,脚步才慢下。
张珉看着她笑脸,不自觉跟着露出笑意:“娘子今日,好像格外开怀?”
“你难得休沐,陪我闲逛,我当然高兴了。”叶瑾钿拉着他的手,转身,往桥下慢慢倒走。
张珉有些愧疚。
他伸手虚虚圈着她,生怕旁人冲撞过来。
“是我陪你太少。”他握紧她的手,大拇指满含怜惜,从她手背扫过。
叶瑾钿轻轻摇头:“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暂时争不了朝朝暮暮。”
张珉喃喃:“娘子……”
她越是深明大义,他越是愧疚难当。
“所以……”她回握他手指,“更要珍惜在一起的时时刻刻。”
叶瑾钿停在虹桥拐角处,拂开垂下的柳枝,钻进去看摊子上摆开的小玩意儿。
张珉跟着她蹲下。
摆摊娘子见状,停下手中活计:“客官随便看看。”
叶瑾钿扫过长布上摆开的发带和木簪,都不是很感兴趣。
她目光落在对方手里。
摆摊娘子正在编织一朵珍珠簪花。
那花的形状,是两三朵挤在一起的、小巧可爱的杏花。
对方的珍珠原料,其实并不圆润,也颇多瑕疵。然而摆摊娘子的手很巧,在编织珍珠杏花时,巧妙地将瑕疵和不圆润的珠子掩藏起来,使其恰到好处的好看。
见她一直看,摆摊娘子问:“这位娘子,喜欢我手上的杏花珍珠簪子?”
叶瑾钿点头。
摆摊娘子有些迟疑:“可我这珠花,本是打算送朋友的……”
“有道是知己无价,珠玉稀疏。既然如此,我便不夺人所好了。”叶瑾钿收回目光,挑了一根绣有浅青叶片的雪青色发带,递过去,“我要这个。”
摆摊娘子有些愧疚,给她多塞了一根珍珠点缀的桃花簪。
不管叶瑾钿怎么推却也没用。
她只好悄然从荷包多摸出十个钱,捏在指尖。
钻出柳树后,她一手抓住张珉掌心,一手将钱抛到柳树后,拔腿就跑。
“哎——”
摆摊娘子手慢脚乱捡钱,弯腰追出来。
叶瑾钿一把将张珉推进旁边小巷,消失在摆摊娘子眼皮子底下。
等了好一阵儿,她才小心翼翼探头,往巷子外看去。
摆摊娘子寻不到人,已无奈转身,弯腰钻回柳树后守摊。
叶瑾钿带着一丝窃喜的笑意,将脑袋收回,仰头看向张珉。
桃花眼撞入水湛湛的、倒映河面粼粼带状波光的乌泱泱眼眸中。
一刹,如坠星海。
她一手压着他肩膀,一手撑着墙面,温热的气息将他笼罩,与他浅淡的杏花香混合在一处。
“你……”
她心脏重重一跳,眼眸微垂,扫过他脸颊,又抬起对上乌眸。
不知今日是什么节日。
巷口川流不息,人似流水淌过。
偶尔会有一两道视线,匆匆瞥过来看两眼。
叶瑾钿转开眼眸,往后退了两步,低头叠着手上的发带,塞进荷包里。
刚松开荷包,便有一只白皙温热的手递过来。
“走罢。”张珉含笑看着她,手掌又往前递了递,“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儿东西,再去郊外游玩。”
叶瑾钿“嗯”一声,将手指搭上他掌心。
他们从巷口另一头步出,随着人流往前走。
张珉另一只手拉过她手腕,稍稍松开,将五指穿入她指缝中,牢牢握住。
他解释说:“人太多了,这样……不容易走散。”
唔……
的确不容易走散。
可他们被汹涌人潮裹挟,紧紧贴着,向陌生的地方闯去,一脚踏入中空之地。
一身长袍的店家,将他们拉到一张长桌后。
他扬声,对其他人道:“最后一对,其他人得等下一轮了!”
叶瑾钿和张珉:“??”
“现在,还请
小娘子们拿起桌上黑布,蒙上双眼。”店家朗声说道。
叶瑾钿扫过桌上摆着的庖厨用具,疑惑拿起黑布,转身看向张珉,说:“先玩玩?”
瞧着有些意思。
张珉自然不无不可。
不过他扫过长桌上摆设的物件,伸出手:“我先来试试?”
愿为娘子开路。
两个稀里糊涂混进来的人,在糕点做了一半之后,才弄明白这是一家名为“四时糕点铺”的店在设擂台。
擂台这一轮比的是夫妻默契。
一人蒙着黑布做糕点,一人站在背后指定的圆圈中,不可越线,且只能言语提醒。
最后做出来的糕点,由抢到花笺的人,投放到自己喜欢的糕点前,以花笺数目算出优胜者。
优胜者可免钱,入内挑选八种糕点带走。
一对夫妻只有一轮机会。
他开了路,便只能由他继续,没有第二回。
四周围观的人都聒噪异常,激动不已,恨不能以身代之。
另外三对夫妻里的郎君,还得应对四周好事者对他的纠正,更是将嗓子都喊劈了。
“娘子你拿错了,不是这个东西!”
“他们已经将东西都摆乱了,你蒙眼之前看到的,根本不作数!”
“哎哎哎,不是不是,我也不知那是什么!”
“糖?糖不是琥珀一样的色泽么,怎会是一块块的石头疙瘩!”
……
叶瑾钿和张珉这边,岁月独自静好。
“嗯,夫君拿对了。”
“夫君小心手。”
“糖在你右边半臂远,你小心些捣碎,不急。”
……
只是慌张也好,从容也罢,蒙眼做出来的糕点,在缺乏模具的情况下,模样委实有些……
五花八门。
店家遣人放入蒸笼蒸熟。
“糕点出锅还得一阵子,不如,让诸位郎君……”店家扫过二人,补上一句,“……和这位娘子先说说,自己最喜欢谁家的糕点。”
第一位过于老实,想了想自家娘子不成形的糕点,选了隔壁那起码能看出是朵花的糕点,尔后被自家娘子赏了一脚。
四周人都笑了。
第二位汲取经验,梗着脖子说:“我娘子做的就是最好看的!”
一番话,说得那位娘子红了脸,回头娇嗔他一眼。
两人眼神缠缠绵绵。
第一位娘子闻言,默默给自己夫君补了一脚。
老实郎君一脸茫然看她。
四周人哈哈大笑。
叶瑾钿也看得忍俊不禁。
轮到第三位,店家改了策略,搬出店中一样糕点,让那位郎君择一块吃。
郎君:“……”
这不是蓄意为难他是什么?
方才的糕点,他可是亲眼瞧见,娘子把豆酱揉了进去……
“这么为难,那就请这位郎君待会儿把糕点浅尝一口,再做点评如何?”
四周看热闹的人,笑得更欢了。
店家为人十分风趣,等待糕点的过程并不枯燥。
待糕点出炉,便被切下一小块,与“四时糕点铺”的糕点,一同送到第三位郎君手中。
第三位郎君一脸英勇就义的神色,将糕点吞下。
“我娘子做的……呕……”
这位娘子哭笑不得,拍着他后背宽慰:“别硬来,不行咱就算了。”
围观者发出善意的笑声和规劝。
店家一时忘却,下意识看向张珉:“这位郎君怎么说?”
“我做的糕点虽然方方正正,可味道不甜不腻,并不比你们糕点铺的差。”张珉轻咳一声,“再者,这糕点白里透红,甚是喜庆。我以为,当属我做的最好看。”
叶瑾钿:“……”
露馅了还能说这么好听。
她夫君这辩才,还真是不错。
店家嘴角微微牵动,看向叶瑾钿:“这位娘子觉得如何?”
叶瑾钿:“我觉得我家夫君,说的不错。”
店家:“……这位娘子不觉得偏颇吗?”
纵然是为了胜出,是不是也忒不要脸了些。
“是有偏颇。”叶瑾钿平静承认,道,“可我无法不偏向我家夫君。”
张珉的耳根,“欻”一下,红得比第二位娘子还厉害。
然而。
乌眸盛载烈日骄阳,于绚烂华彩中,退化为帘幕,只以工笔清晰勾勒一人轮廓,盈满眼眶。
风过处。
连她脑后飘扬起的发带,都格外鲜明。
勾人眼瞳。
即便脸上热气自脖颈冒起,将耳根、脸颊全部熏得通红滚烫,也不舍得移开眼。
人群顿时沸反盈天起哄。
前面几位娘子都忍不住看过来,抿着唇吃吃笑。
乱世初结,礼教不严。
大家都惯了及时行乐这一套,无人觉得此言有何不妥。
只不过——
辩才没有用,偏爱也没有用,店家精明,将糕点打乱,投放花笺的人根本分不清哪块糕点出自谁手。
唔,除了部分人还记得,某位郎君的糕点方方正正很喜庆。
最终是第二位娘子为优胜者。
张珉伸出食指,挠了挠后耳根:“是不是我拖累娘子了?”
“夫妻一体,说什么两家之言。”叶瑾钿哭笑不得,迈入店内,“当不了优胜者,那我们就当一位优异的食客。这位郎君想吃什么,今儿个我请客,你随便拿,我付得起。”
张珉看着她故作纨绔的样子,止不住笑。
娘子似乎……还挺宠他。
那他,其实是不是能够放肆些,纵情些。
两人在铺子里,每样看得顺眼的糕点都来了一块,足足买了三大包。
只消再买几管饮子,便能提去郊外。
漫步走在偏僻小道上。
张珉低声喊她:“娘子。”
她抬眸,身旁雪青色骤然放大。
张珉倾身,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望着她有些呆愣的、讶异的、没能缓过神的桃花眼,他垂眸扫过唇瓣,眼眉弯折,轻轻一笑。
叶瑾钿想,他胆子真是变大了。
第80章 “夫君,我们圆房罢。”
因这不经意的偏爱。
张珉不止胆大,还格外放肆。
他悄无声息扬起溪间清水,泼到正在撩水净手的叶瑾钿跟前。
水珠迸溅,溅起一朵朵透白的花,花边镀上几丝日光独有的浅金色,花瓣又印有枝叶的疏落淡影,格外好看。
叶瑾钿侧脸躲避,闭眼不语,也不动。
一息、两息、三息……
张珉的欣喜缓缓退却,一甩手,将溪水擦到腰上,紧张探头去看。
“娘子,你没——”
剩下的话,被扬过来的水珠灭掉。
叶瑾钿背着日光,桃花眼里全是小计得逞后的意满。
“原来夫君这么聪明的人,也会情急上当。”
她起身,往前跑几步。
光斑在她身上一跳一跳。
张珉下意识要追,被她喝住。
“不准过来,你就在那边。”
她将裙摆堆到膝盖上捆结绑好,又挽起两条裤腿,将鞋脱下丢远。
泛着健康粉色的赤足,踩在溪中清凉石头上。
她绷直右足,扬了一泼水。
水花连同明媚笑意,一起砸到张珉跟前,撞入心房。
耳边全是心脏的鼓鸣。
他瞬间会意,将宽敞外袍脱去,远远丢开,鞋也脱掉,踏入水中。
两人如稚儿顽童般泼水。
笑声与水声直上云霄,惊起林间鸟。
衣物湿透后,张珉甚至卖弄可怜,把娘子引过来,抱着人就往溪水里摔。
当然。
他摔石上,娘子摔他怀里。
他做的一切事情,都会看娘子脸色。
若是叶瑾钿稍微皱一下眉头,他便立即认错,求得娘子原谅;若是娘子不恼怒,那就可以稍微得寸进尺。
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拿捏了谁。
叶瑾钿佯恼,按着他胸口把人推倒,自己也跟着埋入浅水中。
雪青色与浅桃色交缠,浮上水面。
清澈溪水中,波澜微微荡漾,头顶花树日
光尽皆模糊,唯有桃花眼里的璀璨笑意瞩目。
水中自成一方桃源,万籁俱寂。
张珉可以清楚听到耳边不曾停息的鼓鸣,那是山林清澈溪水涤荡过的、不愿休止的爱念回响。
他仰头,如同逐光一样,亲上她唇角。
蜻蜓点水似的一触。
*
人一旦放纵,便会格外不安分。
哪怕歇息也得作妖。
余光瞥见叶瑾钿躺倒草地,张珉把人按住,一手护后脑,一手禁锢后腰,往旁边翻滚,将人堵到大树根下,以体温将她团团包围。
不让她逃脱。
叶瑾钿伸出手,抵在他肩膀上,却被撑开五指,压到草地。
她愣了一下。
这情景……为何有些熟悉。
“怎么了?”张珉见她愣神,敏锐觉察,立即询问,“我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叶瑾钿摇摇头。
应该是她多虑了,她与夫君从未……
等等。
她忽而想起一个久远的梦。
春梦。
带着冰凉水汽的脸,“腾”一下散出红云。
她闭上眼,懊恼别过脸。
张珉看着眼前泛红的耳根,眼神陡然暗下来,不自觉吞了一口唾沫。
吞咽声就在耳边。
再怎么细微,叶瑾钿也难免听得一清二楚。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努力镇定:“草地不舒服,起身。”
张珉看着她难得的窘态,指尖一动,撑手翻身,靠着大树坐好,又抱起她坐到自己身上,不愿放手。
他一条腿伸长,充当坐板,一条腿支起来,给她靠背。
倒是考虑得十分周全。
叶瑾钿:“……”
“娘子——”张珉耳根微红,将她圈住,“你在想什么?”
叶瑾钿移开眼。
她企图用旁边烂漫的山花,将思绪转走。
“是在想……”我吗?
张珉的话没说完,叶瑾钿便伸手往旁边树藤一扯。
“啪——”
树藤落下,将他掩埋。
藤蔓便堆在她腿边。
“……”
叶瑾钿只得重新将他挖出来。
张珉:“……”
娘子的宠爱,去得有点儿快。
叶瑾钿对上他幽怨的眼神,轻咳一声,将细藤条拆出来,编了个圈:“我来编个小玩意儿,送给夫君当赔礼。夫君消消气?”
张珉哪有什么气。
不过娘子要送他东西,他又哪里舍得拒绝。
他看着她手指里外上下翻飞,将藤蔓缠缠绕绕,又编入山花,做成一顶色泽格外靡丽的花冠。
她含笑将花冠递给他。
张珉:“……”
花冠这种东西,是不是应该由他编织,送给娘子比较合乎世俗?
见他不动,叶瑾钿垂眸打量自己的手艺活。
这花冠瞧着还可以啊。
大气,漂亮。
“夫君,不喜欢吗?”
她遗憾收回手,准备将花冠放到一旁,再编个别的小玩意儿。
张珉不忍她失望,伸手握住她手腕:“没有,我很喜欢,只是……”他往前低下头,抬眸看叶瑾钿,乌眸笑得微微弯起,“……我在思考,让娘子亲自给我戴上,会不会太恃宠而骄了。”
叶瑾钿:“……”
谁宠谁骄?
“不会。”
她将花冠给他戴上。
他肌肤玉白,因活泛筋骨而散出一点薄粉色,本是极其俊秀的长相,配上花冠,当有几分雌雄莫辨之色才是。
可并没有。
花冠只显出他身上的温柔。
叶瑾钿觉得,花冠在他身上,有种恰到好处的好看。
但这也意味着,花冠并没有为他增色多少。
“这赔礼,是不是简陋了些。”她忍不住伸手理了理折进去的叶子,暗自感叹怎会有人能将山花也比下去。
张珉脖颈泛上一点薄红。
他跟着她动作,抬眸看向她腕骨,半晌,目光回落,笑着说:“娘子给的一切,便是世间最好的一切。”
一花一木,一叶一土,都是极好的。
叶瑾钿受不住他认真的肉麻话,但凡他态度轻慢随意一些,她都不会生出任何窘迫。
先前因为试探他应运而生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露出内里柔软又敏锐的心脏,咚咚狂跳。
娘子为他而脸红。
张珉意识到这一点,胆子更大了。
甚至——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心里生出一种冲动,想要将心里那点儿事情全部和盘托出。
然而出征在即的急迫,以及她上次昏倒的场面,次第在他脑海里碾压而过。
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在口腔里囫囵打了好几个转,又被他吞下去。
林间风起。
叶瑾钿偏头打了个喷嚏。
张珉乍然回神,背对她单膝跪下,擅自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肩膀上一搭,后背往上一拱,将人稳稳当当背了起来。
叶瑾钿一晃神,便觉得自己像片叶子,被风轻盈托举。
“夫君?”
她瞪大双眼,发出疑问。
张珉手臂穿过她腿弯,往上颠了颠:“这里离家不远,不消一刻就能回,我背得了。”
叶瑾钿:“……那你累了就放下我。”
张珉嘴里“嗯嗯”应声,心中却想,他才不放,他巴不得这条路再长一些。
最好,从京师北走到京师南,走个三天两夜才好。
不过他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半盏茶功夫不到,叶瑾钿看见货郎穿街过巷,扯了扯身上披着的外衣,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停下,跑去挑选了许多簪钗和女子绑头发用的东西。
张珉堵在风口,为她挡风。
叶瑾钿将三四样簪钗和八条发带搁在手心,递到他面前:“夫君喜欢这个吗?”
货郎:“??”
他眼神左看右看,满脸困惑。
张珉不明所以,可还是如实道:“喜欢。”
娘子用上,肯定好看。
既然他也喜欢,叶瑾钿便爽快给了钱。
她将簪钗和发带握着,不再让他背,转为牵手往家的方向去。
天气渐热。
寻常人家没有冰窖,大都是下水凉快,或者找个巷口、树荫坐下唠嗑。
如他们这般水淋淋的人不少。
路过巷尾,他们刚好碰见脚步匆匆往前奔的大眼书生。
一开始,两人都没太注意他。
直到他停在门口,被隔着一扇木门的小黄大声吠叫驱赶。
叶瑾钿这才注意到对方手里拿着的话本子。
是她要的话本写好了!
她激动拉开张珉紧牵的手,往前快步走去:“郎君可是寻我?”
大眼书生回头,有些羞涩地一笑:“是。”
张珉:“??”
他眯了眯眼,死死盯着大眼书生。
什么狗屁柔弱书生,从哪里蹦哒出来的,暗卫都死了吗?有这种东西出没,都不晓得拉一拉。
他稍稍敛了敛自己身上不友好的气息,抬步走到娘子背后。
被盯着的书生:“……”
他赶紧把话本塞叶瑾钿手里,丢下一句“已按娘子所言写好,若有不满,再来告知”便跑了。
叶瑾钿一个“好”字,尾音刚落,书生就没了影儿。
“……”
她困惑转身,看向张珉。
张珉早已收起凶神恶煞的模样,一脸温润柔和的模样,把目光落在她手上:“娘子新买了什么话本,今晚一起看看?”
他倒要瞧瞧,那书生都写了什么。
叶瑾钿收起手上书,把门推开:“不行,这本书你不能看。”
张珉:“??”
张珉:“!!!”
叶瑾钿说不给他看,可却随手放在桌上,用新买的簪钗和发带压着。
张珉看了一眼,到底更惦记她身体,也怕她生气,不敢乱来,只得歇了偷看的心思,愤愤跑去烧水兑温,让她好好冲洗一下。
叶瑾钿在屏风后更衣时,总觉得自己听到劈砍木头,“咔嘣”裂开的声音。
小黄蹲在房门口,摇着尾巴,扭头冲她傻笑。
她蹲下,揉了揉狗子脑袋,无奈笑着道:“这么乖做什么,我又不会因为你胡闹,就把你赶走。”
*
水热起来需要一阵。
张珉先用凉水冲过澡,就着暮色翻出米肉,熟稔清洗,切割。
叶瑾钿坐在内廊的木头上,看着低头啃泡发干饭与骨头的小黄,琢磨着小黄这油光水滑的健壮样子,某人应当功不可没。
以他每月月俸如数上缴的做派,他何来闲钱置办肉干肉骨头?
她抬眸看向窗台后忙忙碌碌的背影。
又一个破绽。
她想。
他那样聪明的人,会不知道自己露出的破绽吗?
叶瑾钿目光从窗口垂落,定在脚下。
木板下,石头缝隙间,蜗牛试探的触须,从壳子里小心翼翼探出。
叶瑾钿忍不住
弯下腰肢,伸手往下戳了戳蜗牛的壳。
“欻”一下,触须立即缩回去。
她收回手指,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金光霞色自她侧脸柔柔扫过,有风吹起散落的长发,唇边笑意被软色叠影模糊。
张珉透过窗框往外看,清楚捕抓。
*
饭毕。
小坐片刻后,叶瑾钿到屏风后泡浴。
张珉收拾好饭桌碗筷,又忍不住洗了个凉水澡,将柴火气冲掉,带着一身清凉水汽与宽松长袍,躲开热情追赶的小黄,回到内室看书。
话本子与簪钗被挪到书橱上,就在床尾摆着。
他看着手中的《x国策》批注版,看完一篇章便忍不住将眼神落到上面。
来回好几次后,叶瑾钿忽然喊了一声:“夫君。”
做贼心虚的某人,手指一抖,差点儿把古老的竹简砸大腿上。
幸好。
他眼疾手快,险险稳住,没真砸了。
他清了清咽喉,才放下竹简,走到屏风旁边,盯着最底下描摹的黄沙,问:“娘子何事?”
叶瑾钿:“你进来,帮我一个忙。”
进、进去?
张珉心想,这……不大好罢。
他脚下往后一退,一转,两三步跨入屏风后。
“水凉了?”他眼睛规矩看向她脸颊,不往水下看。
叶瑾钿转身,趴在浴桶上看他:“我的寝衣不小心打湿了,其他衣物穿着睡不舒服,夫君可还有别的寝衣,可借穿一宿?”
张珉眼神从水淋淋的胳膊上转开:“有。我去拿。”
他回头,翻箱倒柜找最柔软、最舒服的一件。
方才进去时,热雾已散,他恐天晚水凉,娘子感染风寒,便不进去,将衣裤放在屏风上。
叶瑾钿伸手去拿。
带着潮湿水汽的温热手掌,落在他手背上。
不过一瞬,手掌便抽离,将衣物拿走,窸窸窣窣穿起来。
张珉捂着发烫的手背,听到脚步声转出来,开口道:“娘子你先睡,我先把……”
剩下的话,断在叶瑾钿推过来的手掌上。
她按住他胸膛,一路把人推到床榻边,俯身靠近。
一缕发丝从她肩膀滑落,掉进张珉无意扯开的领口中,洇出一条长长水痕,如同一条湿漉漉、滑溜溜的手臂,探入胸口紧贴着。
张珉喉咙发紧。
叶瑾钿抬手缠上他散落的发丝:“夫君,我们圆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