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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看她的眼神无法素淡

张珉心跳得格外厉害。

叶瑾钿的手指压在他大臂上,都能感觉到一阵猛烈的、急促的跳动。

谁也没说话。

只是两人身上的热气腾腾,不断驱逐可供呼吸的空气,令四周流动的气息逐渐变得黏稠、炎热。

他们呼吸都加重了。

两道同样炽热的呼吸碰撞在一起,让乌黑的眼睛一点点模糊,暗沉。

没得到回应,叶瑾钿歪头。

湿漉漉的发丝随她动作一卷,拖动着往上蜷缩。

吸附着肌肤的蠕动,让张珉险些失控。

他抬手托住叶瑾钿脸颊,哑声道:“娘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叶瑾钿放轻松,将脸颊枕在他掌心里,看着他,“我说,我们圆房罢。”

她又重申了一次。

张珉咽喉滚动,震出一声笑意。

笑意中酸甜混杂,还有几分晦涩的味道。

“可你失去三年记忆,若是哪天骤然忆起往昔,发现自己对我,并不如如今这般青睐……”

“我很清醒。”叶瑾钿打断他,手掌钻进他衣襟里,压在心头,“我知道我自己喜欢谁。”

湿漉漉的发丝被夹在胸口与掌心之间,有水珠被挤出,顺着张珉的肌理往侧边流淌。

微微发痒。

他只觉那水像穿透了他的心。

张珉哑然望着她。

叶瑾钿低下头,看着他眼睛:“那你呢?”

张珉薄唇微抿。

“夫君如今,喜欢谁?”

“那自然是……”他急切为自己正名,却在剖心时顿住,扶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低声道,“……由始至终,我心里眼里,独娘子一人而已矣。”

“既然两情相悦,那你顾忌什么?”

两情相悦。

真是美好的词。

张珉心跳骤然加速律动。

一息、两息。

没有得到回应,叶瑾钿收回手,掌心撑在他手臂上,稍稍用力,欲要起身。

忽地。

身一轻,视野拔高,目与屏风横齐。

她下意识扶住手边摸到的肩膀,垂眸看向浸在火光烛影里的那张脸。

张珉步履缓缓,光影在他脸上交叠,忽明忽暗,不甚分明。

他把她稳稳放到床榻边上坐好。

叶瑾钿垂眸看他半跪在榻前,仰头看她。

圆润的乌眸里,满满的都是挣扎。

她撑手扶榻,往后微倾。

柔软的宽袍散开尾摆,露出带着温热水汽的膝盖。

张珉顿了顿,拉过散开的袍角,将它遮盖。

夏夜也清凉得紧。

微风潜窗入户,掠人体温。

叶瑾钿抬起赤足,轻轻踩在他腹股处。

衣袍再度滑落,露出膝盖与小腿。

她追问:“你在顾忌什么?”

“娘子……”

张珉伸手,将她脚踝握住,掌心滚烫灼热。

叶瑾钿回应:“嗯?”

张珉低头,在她膝盖上落下一吻:“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能克制自己。”

她错看他了。

他只是个卑劣使徒。

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便会按兵不动;但有一丝可趁之机,又会打蛇随棍上,得寸进尺。

他起身,撑手,将人逼得仰面卧倒于绵软被面。

欺身而上。

……

卯时,日出带露稀。

天光墨蓝中带点儿橙黄,自远山蔓延成长长腰封。

窗外有鸟啾啾,有鸡打鸣,依稀还有旁人家早起的推门声、脚步声、清水入盆声……声声勾勒万家烟火。

薄光从窗缝溜进内室,落在叶瑾钿手边,照亮她探出被子外的光滑手臂。

手臂斑红点点。

旁边紧紧贴着她的润白膀子,更是雪地遍红梅,恍若石榴子。

叶瑾钿迷蒙睁开眼,总觉得腹部涨得慌,挣扎着想要起身如厕。

贴着她手臂的长臂一弯,隔着被子将她一揽。

“娘子……”

张珉迷迷糊糊喊着,人也往前一挪,紧紧贴上她。

熟悉的感觉苏醒。

叶瑾钿也醒了。

昨夜被撞得溃散的记忆回笼,纵情而泥足深陷的一幕幕,在眼前快速跑过,却不失清晰。

他炽热的身体,严丝合缝贴着她,如蛛丝缠人,连脚踝都得紧紧勾着不放;他五指压住小臂,缓缓往前爬,将她掌心撑开,挤入指缝中,牢牢扣住,压在枕边;他埋在她汗津津的脖颈中,一轻一重,时隐时现的灼热呼吸,死死缠住她脖颈……

还有——

动情时,耳边暗哑的、破碎的一声声“娘子”。

可也不仅如此。

她亦想起自己情到浓时,贴在他脖颈处,嗅闻到淡淡杏花香气,牙根泛痒,情不自禁咬上去……

他腰腹四肢的肉紧实,脸颊和脖颈却柔软。

一口咬下去,就像如今挂在枝头的杏子,饱满且软乎。

念及此,事前的游刃有余,再度离她而去,羞赧卷土重来,将她袭击。

叶瑾钿拉高被子掩脸。

被子换过了,有一股桃杏果肉味道的熏香。

他昨夜悬在上方,热汗涔涔散出杏香,眼神迷离看她的模样,又从脑海跑进眼里。

她懊恼闭眼。

“娘子怎么不睡了?”张珉在她肩头落下一个濡湿的吻,顺着一路往脖颈亲去,“今日还能休沐半日,不急起来。”

他拉着她的手,塞回被窝里,往腰上探去。

“不行。”叶瑾钿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彻底清醒,“我要如厕。”

张珉埋在她脖子上吸了一口气,环住她腰肢压向自己,往前贴了贴。

压力来得

骤然,她差点儿没憋住。

叶瑾钿:“……张、白、石!”

张珉轻笑一声,在她耳垂上亲了亲:“被褥脏了,都归我洗。衣物亦然。”

叶瑾钿:“…………”

他们家何来第三条被子。

拱完火的人,在火势燃烧之前,赶紧灭火。

他一眨眼便乖顺,伸手捞起丢到床尾的袍子,给自家娘子披上,让她先解决人生大问题。尔后,便起来收拾床褥,打水晒在日光里,给她洗漱备用。

弄好,才去收拾自己。

梳发穿衣完毕,还不见娘子出来,他走到屏风旁边问:“娘子,你还好吗?”

叶瑾钿:“……尚安。”

就是身上全是斑驳红痕,看着就控制不住回顾往事。

“怎么那么久都不出来?”张珉很是疑惑,“你体内那些……”

叶瑾钿脑子一炸,赶紧扑出来,捂住他嘴巴。

张珉眼角含笑,拉开她的手,噘嘴在她掌心里亲了亲:“……我都给娘子洗干净了,必不会令娘子多费心旁的事情。”

叶瑾钿缩手,瞪他一眼:“别什么都乱亲,我还没洗手呢。”

张珉无辜眨动溜圆乌眸:“又不是没直接亲过其来路,娘子为何这般脸红?”

叶瑾钿:“……”

好一个来路。

她斯文柔弱又害羞腼腆的夫君,上哪儿去了!

她没好气把人推出去:“闭上嘴巴,你给我洗漱去。”

张珉被推得笑容满面。

他踉跄着跌出去,回首的脸都快笑烂了。

这样待他的娘子……

还真是,许久不见了。

叶瑾钿虎着脸,“啪”一下把门关上。

某人的笑脸被挡在门外。

她后背压着门扇,大拇指轻柔扫过掌心,绷着的严峻脸色被笑意撕去。

撕得干干净净。

眼角眉梢都换上带钩的形状。

*

刚开荤的人,眼神无法素淡。

私以为情绪暗自流淌,其实都明晃晃写在双眸上,恨不得自己的眼睛是对钩子,将对方拉到自己身边,紧紧贴着。

张珉眼眸弯弯,手中打着鸡蛋,眼里却没有鸡蛋。

他眼里的红泥小火炉在烧。

铜壶口冒出些许白烟儿,将庖厨染成仙境。

叶瑾钿坐在小杌子上,轻轻扇着蒲草编织的扇,将火煽得红光大亮。

闪烁的红光,照亮她饱满的脸颊。

脸颊像一只有着淡淡绒毛的小桃子,瞧着格外可口。

张珉吞了一口唾沫。

“咕噜噜——”

水沸腾了。

白汽顶着铜壶盖,哐当一顿响。

水声也不平静,被火烧得翻腾不宁,只好猛力往上顶撞,越来越猛,企图冲开壶盖。

壶盖被水汽撞得不住发抖,起起伏伏不得定,企图紧紧抓住壶身,不再飘摇,却总是抓不紧。

叶瑾钿往后挪了挪,抬起蒲扇往壶盖上一压。

水汽受阻,用力冲撞了几下后,转向壶口,滚烫热水喷涌而出,将红泥小火炉浇得“噗呲”、“噗呲”冒白烟儿。

炭火也灭了。

叶瑾钿松开手。

俄而。

黯淡的红光陡然复亮,火又起。

逮住机会的白汽一鼓作气,撞开壶盖,“咕噜噜”翻涌着,让壶盖悬空,洒了一地湿润。

张珉赶紧放下手中的碗,前来收拾满地狼藉。

叶瑾钿看着满地湿润,没忍住,用手中蒲扇拍向弯腰收拾的张珉。

腰上挨了一下,张珉无辜抬起眼眸看她。

“娘子这是怎么了?”

叶瑾钿鼓着脸颊剜他一眼,低低“哼”一声,提起菜篮子跑出去择菜。

张珉挠挠耳垂后。

不知多做些肉,能不能让娘子消消气。

他往门外探头道:“娘子要不坐一旁歇着罢,我打完鸡蛋就去择菜清洗。”

叶瑾钿腰酸腿也酸,的确不太想蹲着。

想想他昨晚不依不饶的“恶行”,她心安理得起来,把菜一丢,朝小黄招手,将它抱在膝盖上,挨坐廊柱眯眼。

风吹过,头顶瘦削的杏枝“啪”地折断。

*

枝叶往下坠落,冷不防打在叶瑾钿头上。

她伸手取下头顶火红枫叶。

秋日的京城,枫红漫天,游人如织。

鼎沸的人声中,她依稀听到“杀神”、“西北”、“归京”之类的字眼,但并没有在意。

她捻动手中红枫,自长长人海一侧路过而其目不瞬。

“来了,来了!”

“就是他,最前面那戴着黄金面具的。”

……

“黄金面具”几个光听就觉得奢靡的字,成功让本不感兴趣的叶瑾钿,忍不住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高坐马背的将军身上。

马上将军宽肩窄腰,垂落的腿很长,一身金甲金面具,环刀在腰,瞧着威风凛凛。

她只瞧了一眼,便想收回目光。

目光拉回时,却无意瞥见他腰间玉牌浮雕的雪狼脑袋。

巴掌大的白玉里,雪狼双眼镶嵌的两粒金丝绿宝石,无比打眼。

一闪而过的两点绿意,拖动记忆里的一桩往事,令她瞬间坠入漩涡之中,往前栽去。

迷蒙中,她得见漩涡里的另一个自己,一身褴褛布衣,宛若小乞丐,紧紧抱着怀中木柴,往前跌去。

两只手伸出来,将她肩膀扶住。

叶瑾钿睁开双眼,看着担忧望向她的张珉,往事在眸中轮转。

“娘子?”

她欲开口言语,额角两侧却忽然生痛,宛若有手指粗的铁针扎入。

剧痛之下,天旋地转,令人难辨梦与现世。

“阿兄……”

她捏紧他手臂,喃喃这么一声。

随后,便头一歪,软软倒进张珉怀里,不省人事。

第82章 他曾身中蛊毒

“砰——”

医馆的门被撞开。

一道雪青残影卷进堂内。

药童急匆匆拦人:“这位客官,我们今日……”不开店。

“没事,把门关上。”魏初兰侧眸瞥一眼,淡定将放置药材的抽屉合上,转身问闯门者,“叶小娘子怎么了?”

张珉临到塌前才放慢脚步,把叶瑾钿小心翼翼放下,嘴里忙不迭将今日之事吐出。

药童这才看清楚来人。

魏初兰坐到榻边,望闻问切一番。

手指扫过叶瑾钿脖颈上的红痕,像是什么也没瞧见一般,将手贴上去,默数脉息。

“没事,只是淤血被冲开,想起往事,所以才头疼。”她让药童把助眠的熏香点上,起身去开方子,“开些凝神的药喝了,让她歇歇就好。”

张珉捏紧拳头:“她是不是因为太累了,所以才……”

魏初兰头也不抬,打断他:“我先前说过,她会慢慢散开淤血,恢复记忆。之所以这样,不过是时候到了,与你无关。”

可他的手依然紧握,蹲在榻边,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地看着叶瑾钿。

谢昭明闻声出外,瞧见张珉,有些意外,再往榻上一扫,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将人带到后院喝茶。

张珉坐在石桌旁,透过兰花旁的冰裂宝瓶窗往内看,心不在焉转着杯,一不留神,错将茶水泼了自己一手。

谢昭明递上袖中布巾:“擦擦。”

张珉接过,随手擦了擦。

谢昭明见他手指泛红,无奈叹息一声,认命去打水给他冲手。

水打上来,把人喊到井边冲洗,也费了老鼻子劲儿。

“你

明知自己……”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冒水泡的手,又抬眸瞅他心神不宁往前堂看的模样,无奈摇头,“罢了。”

谁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不犯糊涂。

谢昭明给他抹上膏药,问:“她想起多少往事了?”

张珉这才勉强分一丝注意给他。

他摇头:“不知。”

甜甜晕倒之前喊他“阿兄”,也不知记忆恢复到何年。

主要是——

他根本没戴面具,铜面具和黄金面具都没有。

她又如何知晓他就是“阿兄”。

到底是痛迷糊了,还是什么都清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谢昭明从腰带上抽出折扇,给自己扇风。

是呀。

他该怎么办呢。

张珉亦有些怅然。

正发愁,落影便翻墙而入,从天而降。

人影被日光拉长,将枝叶疏漏的点点光斑全数盖过,不见一粒碎金。

谢昭明调侃:“你的手下,还真是有你风范。”

他企图将气氛盘活,却在听清楚传话后,跟着失去笑意。

“急报。”落影一落地就将文书送到张珉手中,“北宛出兵了,已经向沙城攻去。”

——沙城是直接面向北宛国的边城之一。

两人脸色顿时肃然。

张珉一手接文书,一手把刚端起的杯盏放下,谢昭明亦霍然起身,将折扇一收,凑到张珉旁边看文书。

一目十行的两人,片刻看完。

“阿趷拉沙木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贪心不足。”张珉将文书往石桌上一拍。

不发兵的和谈,竟敢要他们大衍用十六座城换?

也不怕吃多了被噎死。

他看对方就是铁了心要发兵。

桌上杯盏“哐啷”,杯盖擦着杯身,发出一阵刺耳的挠声。

落影:“陛下宣二位入宫。”

张珉回头。

魏初兰听到杯盏“喀嚓”,出来看情况,瞧他们脸色不佳,下意识看向自己夫君。

谢昭明只说:“陛下召我们入宫。”

魏初兰明白了张珉的眼神。

“你们放心去就是,叶小娘子这边有我。”

张珉朝她作揖:“那内子便拜托嫂夫人照料了。”

*

皇宫。

德政殿。

百官分坐两侧,商议出兵之事。

日上浮云端,金光透过门棂,尘埃盘缠游上。

诸臣浸泡在明暗交杂的条条竖影里,眼神分外沉敛厚重。

可事到如今,依然有议和派跳出来说话:“我大衍初初立朝,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让老百姓休养生息,不能兴兵动众,肆意启用民力。忍一时之气,方可得千秋百代之长久。”

附和的人不少。

这种说法并非毫无理由。

上溯百代,凡是历朝超过三百年的王廷,新朝初立所定的必是停战共识。

民力不休不得复。

然而——

李无疾头一个跳出来反对:“你们倒是说得轻巧。敢情当年为了拿下这十六座城池,死的都不是你们身边的弟兄,可以随便奉送。”

议和派:“武侯偏颇了!”

李无疾冷笑。

“我是武将,不懂你们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可我也明白一个道理,国家不是靠送城池立住的,而是靠拳头立住的。”

“百年战事方休,民生疲惫,岂可虚耗之!武侯非万姓之众,安知民生疾苦!”

“诸位要是真在意万姓生民的疾苦,就应该知道,唯有天下大定,平民老百姓方有机会安定生息。若是胡人的战马踏入我中原大地,别说是普通的生民,包括我等在内,都只是丧家之犬!”

“天下之乱亦久也矣!天灾连连,百废待兴,不舍小何以保大,不弃车何以保帅!”

……

双方激烈争吵起来。

萧旻听得头疼,怒喝一声,让他们安静下来。

帝王之怒,犹若雷霆万钧砸落。

双方抿唇噤声,双眸目光却依旧激烈对撞,谁也不愿退让。

萧旻揉揉突突疼的额角,看向张珉,语气缓和不少:“右相,说说你的想法。”

“臣以为,倘若北宛要的只是岁贡,那还好说。”张珉容色平静,垂下的乌眸却深深,“可对方一开口,便想夺我关要十六城。

“失去这十六城,我大衍便如同一只没有牙齿的老虎。而一只没有牙齿的老虎,谁不能欺负呢?

“此战,已避无可避。

“臣请往。”

萧旻身为马上天子,自是主战,恨不能亲征;但为君主,他却不得不更理智一些,维衡大局。

他又转向另一侧为首的杜君则:“左相以为,该当如何?”

杜君则直身作揖:“臣以为,若有良策逼得北宛退兵,则和谈足矣。倘若只是北宛一国无礼索取城池,而无我大衍置喙之地,则不如一战。”

谢昭明默然许久,此时才直身作揖,先急急一句“臣有言”,将议和派打断,再温吞掏出长长文书,不疾不徐诵读此战所需兵马粮草、武器被褥等辎重。

且个中账目,皆与边关十六城的人口、税收、战略位置做对比。

最后,他结言:“边关十六城五年税收,足抵此行军饷。而一旦失去十六城,燕山屏障不复存在,京师将直面北宛之铁蹄长鞭。届时,诸位恐怕终日都需惶惶度日。”

十六城本就是大衍开拓发家之地,其势易守难攻。

一旦失去,别说是五年,恐怕十年、二十年都收不回,只能南渡守国。

公孙朔亦进言:“户部尚书与春宵楼勾结吞没之金,足抵军饷六成有余。皇后素来深明大义,不忍见民生凋敝,我公孙家自当倾全力以助,再资金两成,免万民之征税。”

少年将军,其音也凿凿。

李无疾忍住笑意,只勾动唇角:“既如此,也就是说,国库只需再出军饷两成便已足矣。户部侍郎,我大衍休战除匪一年,总不至于连这四成军饷都凑不上罢?”

户部侍郎:“……”

刚出纰漏的户部,不敢说凑不上。

出兵之事就此定下。

主将定为张珉,副将落影与扶风。

北宛来势汹汹,提前准备的粮草已先行,张珉再度忙成圆转之器(陀螺),下朝便去点兵,酬兵,于瓮城鼓舞士气……

他只能将女主拜托给谢昭明与魏初兰夫妻照顾。

谢昭明问他要不要让别的将军出征,留在这里陪娘子:“此战不短,你若心神不宁,去到战场上……恐多有不利。”

张珉摇头。

惦记甜甜是他少年征战时候,做得最多的事情。

即便如此,他这些年也从来没有打过败仗,这一次也不会例外。反而是留在京城,他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甜甜。

若是她露出厌恶他的目光,那他又要怎么办?

而且,落影他们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在外,他心中总是惦记的,倒不如亲自带兵出征,先将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再说。

国家安定,她也能安稳度日。

再者——

“倘若我留在京城,哪怕落影他们离开,身边暗卫也照样滴水不漏。”

他离开,才会把多数暗卫留下,保护阿妹和娘子。

“没有可乘之机,老司空是绝对不会出手的。而老司空不再度出手,陛下想要彻底铲除他这老顽固,将会变得十分困难。”

所有的百年氏族都只能靠战争去消耗,寻常日子的政治手段,对将它们连根拔除而言,作用并不快,由头也不够充足。

张珉压着他肩膀:“不管如何,都

要保护好她。”

谢昭明:“哪怕她醒来,就嚷嚷要杀了你?”

张珉:“哪怕她醒来,想要杀我。”

他不可避免,又想起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

那夜月色明湛,碎雪遍地如漠北一带的盐湖。

甜甜站于假山之巅,手持染血利刃,双目四下搜寻,对上翻墙回府的他的双眸。

在她脚下,手持环刀的匪徒站了一圈。

其中一人提刀对准他:“杀了他!”

*

“杀了他!”

匪徒激动地往张珉扑去。

兵刃森寒白光一闪,令人目眩。

叶瑾钿宛若一尾被潮水冲刷到岸上的鱼,陡然惊坐起,浑身湿漉漉地粗喘气。

梦中白光余威尚在,她视野朦胧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耳蜗里亦满是“杀了他”的仇恨声音。

“滴答——”

冷汗自鬓角滑落掌背。

叶瑾钿闭上眼,缓了一阵,才算耳清目明。

再睁眼,入目一片陌生。

唯有屏风后露出的一双眼睛,颇为眼熟。

“谢二娘子?”她扫过四周垂幔,以及不远处堆放的弓弩等物,“这是……你的屋子?”

谢灵点头,又摇头。

叶瑾钿猜测:“那是你的工室?”

谢灵连连点头。

“你可知,我家夫君在何处?”叶瑾钿问。

她其实并不指望对方会开口回答。

是以,她撑手往后倚靠在床头,打算静等她转身回去写纸条,远远丢给她。

不曾想,一道带着几分糯软天真的声音,低低说:“张家阿兄奉命随军出征,已有几日。他们是急行军,如今怕是已到沙城。”

叶瑾钿略有讶异。

不过,她很快就收拾好神色,将所有事情串通起来,细细思索。

梦中刺眼白光久久不散,她闭上眼舒缓:“可以劳烦你替我找杯温水,再寻些吃的吗?”

谢灵小声说:“好。”

她提起裙摆,悄无声息翻窗离开,寻侍女进去照顾叶瑾钿。

叶瑾钿喝过温水,吃过清粥。

待歇息一阵,恢复力气,便换过一身衣裳,寻魏初兰道谢结账。

魏初兰推开她的荷包:“不必,你夫君已付过,尚有余钱。”

她放下手中药秤,从钱匣子里翻出两粒黄金,放到她手边摆好。

“喏,余钱。”

叶瑾钿垂眸看着黄金半晌,伸手丢进荷包了,冲魏初兰一笑:“多谢。”

魏初兰莞尔一笑:“不必客气。”

二人目光对上,俱是心照不宣一笑。

叶瑾钿朝她作揖,别过。

走出药铺所在巷口,她毫不意外看着等在一旁小茶摊的谢昭明。

此人身上士族气息浓重,哪怕只是坐在街边茶摊,亦如身处雪山之巅六角亭,抬头眺望朗朗明月般疏狂。

“叶小娘子若是不急,不如坐下喝一杯茶?”

就连语气,都如清风般温和舒爽,徐徐缓缓。

叶瑾钿冲他行礼:“蒙定远郡公厚爱,只是庭院桃杏熟矣,再不回去,就得掉落一地了。”

她的记忆,恢复了。

谢昭明摇扇的手一顿,放下手中浮着碎末,未曾喝过一口的茶。

他看着叶瑾钿离开的背影,问她:“你要去找你家夫君吗?”

叶瑾钿头也不回:“暂不。”

脑中记忆纷乱,她须得先理一理,再养养身体,恢复元气。

再说了。

将军出征,家眷留京,此乃惯例。

她想离开也没那么容易。

拐出巷子,进入长街。

滋水河畔榕树下,谢灵蹲在地上,歪出半颗脑袋,朝她招了招手,点了点自己的手腕,又指向树底下。

叶瑾钿顺着她指尖看去,只见一副腕扣安静放在树根缝隙中。

她走近,弯腰捡起来。

腕扣乃银铁所制,有个小口,不像普通的东西。

她翻到内侧,按下机括,一圈箭槽位露出,足可装载十支小箭。

虚虚扣在腕骨上,严丝合缝,不伶仃也不啷当。

“这是……”叶瑾钿蹲在树根前,看树干后小兔子似的蹲坐的谢灵,“赠我的?”

谢灵点头:“狼眼,触发机关。”

叶瑾钿试了一下。

箭矢之力,足以没入地底下,只留一点尾羽。

她收起,笑着说:“多谢。”

谢灵对上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慌忙把自己撩开的帷幕拉上,提起裙摆就跑了。

叶瑾钿目送她往谢昭明的方向跑去,起身回家。

几日未归。

小黄嗅闻到她的气息,激动刨门,待门一开就抱着她小腿嗷嗷叫,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叶瑾钿只得抱起狗子安慰,反手关门。

接下来的几日。

她都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白日阴凉时,便采摘杏子,清洗切片晾晒,或者浸泡酿酒。

桃子刚熟,还有些酸。

叶瑾钿也摘了一些,与熟透的杏子搁一坛子里酿造。

日头烫人时,便执卷坐于廊下,斜倚廊柱,或是伐竹拖回来,打磨竹筒。

监正前来探望过她,让她安心休养。

“弩已大成,陛下多有嘉奖,待三军凯旋,必有重赏。”

罗东随军出征,方便修缮军器,此刻已在沙城大后方,不在盛京。

张蘅与康宁郡主二人,则夜夜趴在墙头,一边丢肉干喂狗,一边望着漆黑中趴在窗台望月的叶瑾钿,连声叹息。

康宁郡主撞了撞张蘅的胳膊:“甜甜真的要和你阿兄不死不休吗?”

张蘅忧伤捏碎肉骨头,扬到地上。

“我亦不知。”她也很惆怅,“我觉得我长兄情根深种,已无可救药,但嫂嫂她……也像是中毒不浅。”她叹息,“明明相爱至深,为什么要不死不休呢?”

康宁郡主也跟着叹息:“是啊,就像你跟公孙少将军一般。”

张蘅一脸嫌弃:“打住,我和公孙照野是死对头,可不是两情相悦。而且我只是看不惯他,与他针锋相对,可还不到要他性命的地步。”

论辈分,他也勉强是她表兄。

看在皇后表姐的份上,她能饶他不死。

康宁郡主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跟着叹气。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把脸枕在手背上,“找她喝酒,灌醉她套话?”

张蘅觉得可行。

*

“套话?”叶瑾钿提着酒坛子,与醉鬼一碰,“你们打算怎么套话?”

康宁郡主仰头喝了一口酒,歪在叶瑾钿胳膊上,艳若蔷薇,娇似海棠的一张脸红透,狐狸眼睛笑弯了看着她。

倒映的水泽中,仿佛只有她一人。

她一时恍惚,想起另一双总是深情的乌眸。

“忘记了。”康宁郡主一扯旁边的张蘅,“让弥弥说。”

张蘅也醉了。

琉璃色泽的一双眼有些迷瞪,抱着叶瑾钿的腿,努力回想,却仍是答非所问:“就……等你身体好起来,就请你上郡主府,我们三人关起门来,斗酒!”

叶瑾钿看了一眼大开的门窗,眺望海棠树枝头的明月,沉默一阵。

康宁郡主抱住她胳膊,一路蹭到她肩上枕着,乐不可支地笑:“我悄悄告诉你,我!唐宛澄!终于睡了他杜君则!从今往后,我就要忘记他,不能喜欢他了!”

门外男宠和侍女们:“……”

郡主真是醉了。

叶瑾钿眼睫轻轻抖动,看向另一边的张蘅:“弥弥可有什么秘密要告知,譬如……”她循循善诱,“你们谁知,右相张珉为何受过那么多伤,身上却一道疤痕也没有。”

康宁郡主激动:“我知道!我告诉你!”

“不行!”张蘅捂住她嘴巴,“这是我阿兄的秘密,你不能说。”

叶瑾钿暗道,还挺有警惕心。

看来得另外想个法子才行。

“我嫂嫂想要知道,当然得……”张蘅打了个酒嗝,“得我来说。”

叶瑾钿:“……你说。”

醉酒的张蘅,利落把长兄出卖:“因为他中过厉害的蛊毒。”

蛊毒。

叶瑾钿眼皮子一跳。

“昔年,有人想要给皇帝表姐夫下蛊,

那蛊下在刀上,谁也不知。阿兄就那么挡了一下,心口这里——”张蘅点在叶瑾钿肋骨上。

刹那间,凉风侵入薄衣,透穿肌理,破体而过。

心脏狠狠一收缩。

“……被刺穿,流了好多血。”张蘅泪光点点,抱紧叶瑾钿膝盖,“比阿娘离开的时候,流的血还多。我以为他会死,但他没有。幸好没有。”

不然,她就没有任何亲人了。

叶瑾钿垂下的手一抽。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手臂,轻轻落在张蘅肩膀上拍着。

“可那蛊太毒了,它虽然不能直接寄存血肉之中,只能游离在皮下。但阿兄的肌肤,自此变得十分特殊,格外脆弱,很容易受伤。”

所以皇帝表姐夫才会那么在意他,不让他受伤,还勒令他戴上手衣、面具、护心甲等等,才同意他上战场。

“其实,我们都想让他退下来,不要再赶赴战场了。”张蘅的眼泪,将叶瑾钿膝盖浸透,凉意透骨,“可他不愿。他说,这辈子想做的事情不多,一是要将属于母亲的东西,从北宛拿回来;二是与嫂嫂相守一生;三是天下安定,河内清平。”

叶瑾钿垂眸,轻扯嘴角,呢喃道:“他的志向,怎么那么多年都不曾变更。”

赠她玉簪时便如是说。

“他说,前两件事情都办不到,最后一件事情,总不能轻易放弃。”她的呢喃太低声,张蘅没听清楚,自顾自说,“他还安慰我们说,这蛊毒并非全无好处。肌理虽然脆弱了,可伤口愈合变快了,也算不亏。”

叶瑾钿指尖轻颤。

康宁郡主小声嘟囔道:“张子美其人,向来如是。”

不愿亲朋担忧,便笑笑揭过。

“可是,我总见他深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张蘅苦笑着,垂眸掉眼泪,声音颤抖,“阿兄他,还是会痛的呀……”

*

“还疼吗?”

张珉端着炖煮的羊肉汤,坐在塌前,替叶瑾钿掖好被子。

她未醒,他便只是喃喃这么一句,替她擦擦汗湿的发,又端着羊肉汤离去。

“嗷嗷!”

小黄吠叫。

叶瑾钿睁开眼,张珉端汤的背影如水中幻像散去。

她扶着有些钝痛的脑袋,梳妆齐整,出门看看谁人来访。

那人她不识。

“客官,我是恒福饭铺的店家。”圆润得像一粒珍珠的店家,笑起来就像是弥勒佛,令人见之清爽,“给你送饭来了。”

叶瑾钿疑惑:“郎君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在你们那里买饭。”

她就不爱买饭。

店家还是笑眯眯的样子:“绝对没搞错,这是张白石先生家,你是叶小娘子,对罢?”

“你怎么知道的,这是旁人买的?”

“非也,是你们家张郎君在我这里买的。”

叶瑾钿愣住:“我夫君?”

“你家郎君随军出征前留下嘱托。若是见你夜归,便可直接备粥食糕点或者鱼粉送来。”店家解释道,“我昨夜见你脸上带着酒气,便自作主张,多添了一碗醒酒茶。不过你放心,这个不收钱。”

他将食盒塞进她手中,匆匆离开。

做饭铺的人,哪怕不是食时,也不能离开太久。

叶瑾钿提着食盒入内,摆开一看,粥是葱花鱼片粥,糕点是透花糍、红枣糕、饆饠、巨胜奴与胡饼。

全是她爱吃的。

就连胡饼上刷的酱,点缀的芝麻,都没有偏离她口味。

*

沙城。

入夜的军营自高空看,就像是胡饼上的一粒粒芝麻,而沙丘则是烤得酥脆的饼面。

张珉坐在沙丘上独自看星星。

今日刚与北宛大王子打过一场小仗,他们完胜。

他身上盔甲还没卸下,便摸了两张胡饼,跑到沙丘这边来静一静。

战事未定,非犒赏三军之时,还须谨慎行事,他得沉一沉心,思索一下,能不能一举夺下北宛王廷,直捣后方。

大王子如今这种打法,更像是要把他吊在沙城,不让回盛京。

各种军事与权谋在脑子里滚过。

待想法逐渐清晰,叶瑾钿的脸也随之浮现在脑海里,投于眼前满目星河中。

这么久了,甜甜脑内淤血应该也散干净了。

她此时,一定恨极了他。

只希望恨意,没有影响她的好胃口。

她从小流离在外,鲜有安定,所以从不挑食,只要是食物便能吞咽下去。

可倘若食物不合她胃口,她吃便是面无表情地咀嚼,仿佛一只被操纵的木偶傀儡;倘若食物正中下怀,她会情不自禁搜寻身边景致,秀色佐餐。

那时,桃花眼里便会笑意浅浅。

眼眸水光浸润,粼粼如波,比星光还璀璨。

*

这样一双好看的眼眸,倔强看着一人时,很少有人能不为之所动。

监正背着手,定定看她半晌,还是叹息着,接过她双手递来的文书,道:“我替你递上去,但陛下批不批,可不由我做主。”

叶瑾钿自是明白。

“劳烦监正了。”

她铁了心想要去沙城,必定不会只递上这封文书。

这不过是给陛下一块投石的砖,抛出去丢给百官看而已。

意料之中,文书返回,不予批准。

她摸着文书,换一身襦裙,将当初收起来的镯子装入漆盒内,租车前往皇宫。

车驾在长街一侧停下。

她下车,缓缓步向宫门前。

“劳烦通禀一声,定国公夫人叶氏子瑶,求见皇后。”

第83章 铁手娘子千里赴黄尘,鬼面将军何处饮风沙^……

立政殿。

清光斜照,暖日笼薄烟。

公孙皎盖上金兽口中的镂空球,塞回它嘴里,挥手散了散瑞脑香。

她屏退左右宫女,将行礼的叶瑾钿扶起来,把人拉到自己身旁的坐榻,看着案几上摆着的漆盒与玉镯,拍拍她的手背:“身体可有不适?”

叶瑾钿摇摇头:“谢皇后娘娘关心,民女无事。”

“喊什么皇后娘娘,同子美一般,唤我‘阿姊’就好了。”公孙皎给她倒了一盏茶,推到她手边,“子美这孩子从小孤苦,母亲又是北宛商人。他从小生在盛京,难免受世家白眼。”

明明他们几个小时候表现得那样偏帮他,他的父亲却从不在意,一惯以偏见待之。

也难怪二房难成器。

这度量委实窄小,目光也短浅得紧。

“他与张家割裂,独自成家,一人带着弥弥到漠北寻我们。他最是茫然无措的那些年,我们都帮不上忙,所以……”公孙皎看着她,眼底有些许心疼与愧疚,“欺瞒你的事情,我们都很抱歉。”

对她,他们所有人都心怀感激。

叶瑾钿还是摇头,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此事,全仰仗他的意思,你们是他的亲朋,总要以他为主,不可能为我一个陌生人筹谋,所以,你们都不必抱歉。”

那她这是——

在生子美的气不成?

看着叶瑾钿沉静的眉眼,公孙皎一时倒也不能断定。

不过,她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子美就受着罢。

“听闻,你递上文书,让陛下准你随军?”公孙皎温柔看着她眼睛,“是要寻他要个说法,还是担心他?”

叶瑾钿三摇头:“瑾钿身为军器监一员,又是改动研制弩弓的匠人,自请随军出征,乃为军事为本职故。”

公孙皎了然。

她垂眸,端起杯盏饮茶一口,抬眸时又是柔和容色,徐徐配合:“那你以定国公夫人的名义求见,又是何故?”

“定国公夫人这个头衔,有诰命在身,我虽不知,可也打探过。”叶瑾钿仍不动声色,“既然是诰命夫人,自当识大体。

“陛下感怀定国公为国良多,不愿我冒险,这情义,我们定国公府阖府上下都心领了。

“然而,将在外,刀兵才是破竹之紧要重器。

“倘若良匠不在身侧,刀兵钝从何处磨?敌军如竹横扫何处破?”

*

郡主府。

清风摇动海棠,枝叶透过仙鹤灵芝窗,斑驳落在榻上闭眼小憩的美人脸上,明暗横斜如水中藻,愈发彰显其深邃眉目。

旁边案几,清茶一盏,糕点一碟,博山炉一座。

康宁郡主听暗卫说,叶瑾钿文书被拒,转而找上皇后之事,一个激灵从榻上翻身。

“她疯了?”

陛下刚拒绝就找上皇后。

那岂不是在委婉传达,其对陛下驳回文书的不满,所以才迂回辗转,企图打动皇后,劝说陛下。

萧旻是仁君不假,可他也不是没有脾性的!

就算他足够看重张子美,且念及旧情,一点儿

都不生气,也总要安抚住群臣。

群臣若是反对,就算陛下和皇后同意也会惹一身腥。

不过。

甜甜也就看似一块又软又甜的小糕点,实则是个打定主意就不回头的犟种!

康宁郡主来回踱步,神色纠结焦急,咬唇斟酌什么。

片刻。

她霍然转身入内。

“来人,替我更衣,我要面圣。”

*

德政殿。

窗棂分割阴阳,文武两列分站。

斜斜投落的一束束光柱里,微尘上下若蜉蝣。

萧旻扫过百官:“诸卿怎么不说话了?”

“陛下,将在外而其家室于内,乃千百年惯例,不可废也。”

出征的将军,必须要有家人留在京城,不可能一家人全部都到战场去。

万一对方投敌造反,岂不是毫无顾忌么!

这种事情,身为国舅的公孙朔委实不好开口,给李无疾递了个眼神。

李无疾又跳出来,继续与人辩:“我说户部侍郎,你不如转去礼部好了,这么在意老旧的规矩,不如亲手制定如何?”

论迂腐古板,杜君则那厮都得自愧不如。

人家复礼还有目的,纯纯是为了中兴与重建,他倒好,单单是因循守旧!

户部侍郎气得胡子飞起:“你!”

“我什么?!”

萧旻轻咳一声。

好好说话,这不是菜市场,别吵囫囵话。

李无疾赶紧行告罪的礼,继续说:“右相……啊不,定国公的胞妹张鸣玉,不是尚且留在京中?若是按侍郎这般说法,像我这种孤家寡人,只有个奶娘在家里的,岂不是连出兵都不配了?”

他受封“威武侯”,军功可都是结结实实打下来的,谁敢说他不配。

恰在此时,近侍来报。

户部侍郎哽在咽喉里的话,被堵了个正着,没能吐出来,险些噎死当场。

“……”

什么人这么没有眼力见儿!

近侍贴近萧旻耳边低语:“康宁郡主跪在殿外,意欲求见陛下。”

萧旻念及叶瑾钿来寻他们家小观音的事情,脑瓜子稍微一转,自觉明白了八分。

剩下两分么,还得试探一番。

他抬眸看向一直安静不言语的谢昭明,与他对上一眼便垂眸,手却慢慢抓上旁边的文书,指尖一跳,猛地把它掷在地上。

“岂有此理!”萧旻怒而起身,“她叶氏不懂事,难道她康宁堂堂郡主,还不知轻重!”他叉腰指着外头,“让她滚回自己的郡主府去。若敢为叶氏进说,干涉朝政,朕便将她郡主之衔收回,汤沐邑也一并收取!”

马上天子自十三岁便驰骋战场,十六已是小有名气的少将军,二十更是意气风发,统领三军御敌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威严,来源于战场厮杀的凶戾之气。

寻常文官根本承受不住。

一群人还没弄懂发生何事,就先折腰,喊着:“陛下息怒。”

谢昭明依旧不语。

等乱糟糟的劝诫声渐渐弱下去,才出列作揖,不疾不徐道:“康宁郡主乃已故威国公唯一的血脉,收回郡主职衔与汤沐邑之事,还请陛下三思。”

“三思?”萧旻叉腰来回踱步,压住上唇,免得一不小心笑出声来,“她叶氏前脚跟找皇后,她康宁后脚跟就找朕,这算什么?逼迫朕吗!”

议和派:“……”

怎么感觉陛下将他们的话抢了说。

杜君则眼皮子轻轻一跳,垂眸看着脚尖,却不免随之想到站在殿外的人。

“陛下且先消消气。”谢昭明给他递台阶,“或许康宁郡主,非为此而来。”

他记得,那丫头是个聪明的。

该当不至于犯这种糊涂。

许是——

有所准备才来。

“陛下不如先听听康宁郡主如何说。”

杜君则出列,行礼:“臣附议。”

谢昭明稍眯眼,看着不远处的紫色朝服,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笑意。

萧旻立即就坡下驴:“宣康宁郡主,朕倒要瞧瞧,她是不是能舌灿莲花!”

近侍朗声:“宣!康宁郡主觐见——”

未几。

康宁郡主入内,端庄行礼:“康宁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少来,朕一点儿也不安。”萧旻想了想,扫过户部侍郎,又补一句,“金也没有。”

户部侍郎:“……”

他怎么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谁都能捏一下的软柿子。

康宁郡主捧着手中账簿,奉上明媚笑意:“那康宁就来得巧了,正可以为陛下分忧。”

萧旻:“哦?”

这丫头在闹哪一出。

百官亦在心里揣度琢磨。

“此乃我威国府留下的所有资产,账目俱在。”康宁郡主脸上挂着释怀的笑意,又高举,“今愿献上一半,为军器监添些彩头,给前线战士们换一批上好的铁料。铁料就在沙城五十里外的铁花城,陛下可随时派人接管。”

刚坐下的萧旻,霍然起身。

铁矿!!

这可很难不动心。

百官亦哑然。

这场拉锯了半天的口水战,被绝对财力压制,终于得以唱罢下场。

议和派不甘散去。

康宁郡主等人走得差不多,才转身往外,却险些一个趔趄栽倒步阶。

杜君则急忙越过谢昭明,伸手将她手臂握住:“郡主!”

被他一胳膊撞在门轴上的谢昭明撩起眼皮子,身后紧跟着的李无疾和公孙朔,一左一右歪头,看向步履匆匆,把康宁郡主半揽在怀中的杜君则。

唔,有蹊跷。

杜君则这厮不对劲儿。

只不过,这一幕也没持续多久。

一则杜君则很快改揽抱为寻常搀扶,二则回过神来的康宁郡主,一把将他伸过去的手推开,自己踉跄两步,扶着廊柱站稳了。

哦豁,被嫌弃了。

看戏三人组扬起眉头。

杜君则指节轻动,把手收回,指尖压在袖口上。

他将手臂横腹,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康宁郡主端庄站正,挺起胸膛看他:“没有为什么。我欣赏甜甜,喜欢她,愿意交她这个朋友。朋友所需,定当全力相助。如此,而已。”

更何况……

她这次帮的是三个朋友,不是一个。

“我问的不是这个。”杜君则扫过身后明显要看戏的几人,薄唇一抿,“郡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康宁郡主却骤然明白过来,直言:“左相若是想问那事,我现在就能回答你——我心愿达成,一定会按照承诺的那样,从今往后,再不叨扰。”

她略过有些僵硬的杜君则,往外走去。

谢昭明飘过去:“心愿达成?”

杜君则没有理会他明显揶揄的话语,抬脚跟上。

张蘅在德政殿外的宫道静候。

一见她,康宁郡主就憋不住了,眼泪汪汪地张手抱住她,哼哼唧唧道:“弥弥,德政殿的龙纹地砖好扎人,疼死我了……”

“该!”张蘅没好气半抱着她,“谁让你一声不吭,前来求见陛下的!被罚了?”

康宁郡主鼓着脸颊:“才没有,那是我自己跪的!”

张蘅:“那就是你犯傻。”

“你才傻!”

“你最最最傻。”

……

闺交二人,小声斗嘴。

杜君则自拐角转出,目送她们远去。

李无疾一手枕一个公孙朔和杜君则的肩膀:“我说你们二位,意中人在前,为什么不死缠烂打?”

想要看意中人奔向别个怀抱吗?

不像他。

找了好多年的小仙女,还不知在这世上何处。

倘若她真在天上当什么仙女,那他岂不是要一辈子空待?!

杜君则和公孙朔看都不看他一眼,往前迈出一步,让他猛然向前栽去。

李无疾:“……”

两个没有良心的混账!

谢昭明缓步走来,拍拍他肩膀:“追不到心上人的男人,就是这幅要死不活的鬼样子,体谅则个。”

李无疾:“……”

他怀疑谢狐狸又以一己之力,嘲讽他们所有人。

*

立政殿。

萧旻挥退左右,让伺候公孙皎的宫女也离远些。

他脱下靴子,踩着羊皮毯子走向跽坐读书的公孙皎,将行礼的她扶起来,终于忍不住“噗呲”一声,栽倒在她怀里朗声大笑。

笑够了,他才翻身,躺倒在她腿上,拉着她的手亲了两下。

公孙皎一手托着他脑袋,替他取下发冠,好躺得舒服些:“二郎何事开怀?”

萧旻将德政殿的事情那么一说。

“哈哈哈——”他打开公孙皎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卿卿不知,那群人的脸色有多好笑。”

公孙皎用取下来的簪子,在他脸上点了一下。

“陛下顽皮。”

萧旻抓住那金玉簪,将她拉得弯腰贴近他,脸上还洋溢着快意的笑:“那又如何,他们没有人臣的样子,还指望我这君王宽宥不成?”

他反过来,一点点把她手中的簪子拉过来,双眸紧紧盯着她。

“阿姊——”

公孙皎松手,嗔他一眼:“又在乱叫。”

她直身,伸手想要拿书卷。

萧旻一个利落翻身,将簪子压在她手背上扣着,轻轻的:“从小就这么叫,怎么成亲多年,还不许喊了?”

这是个什么道理。

“陛下怎么从不喊我望舒?”公孙皎斜瞥他一眼,“是我的字不好听吗?”

萧旻抿唇,故意贴在她耳边喊:“我不,我就喊——卿卿、阿姊、小观音……”

公孙皎往后仰了仰,捂住发痒的耳朵。

她无奈道:“别闹,说些正事儿。”

萧旻盯着她光洁的脖颈:“什么正事儿?我们要不要再生个女儿吗?”

公孙皎默默看他,不言语。

“好了。”萧旻松开手,抽走她的簪子,放在自己的簪子旁边,让一头乌发流泻在羊毛毯上。他重新躺回她腿上,手指绕着她的发,“威国公留给康宁的东西,我不会抢的,只要铁花城的铁料足矣。”

他又不是前朝那些荒诞君王。

没那么贪心。

公孙皎替他松松头皮,揉揉额角:“那军器监的人,还要继续派往前线吗?”

萧旻舒服地眯眯眼,“嗯”一声。

那是自然。

康宁千金一掷,不就是为了让定国公夫人能够得偿所愿么。

他又不傻。

公孙皎又问他:“那你可想好了,要如何给群臣一个交代吗?”

萧旻安静了一会儿,又闹腾起来,伸手环住她腰肢:“定国公夫人到阿姊这儿来,难道没有给阿姊送来交代吗?”

*

叶瑾钿放言——

若为天下苍生故,她愿意放弃定国公夫人的身份,而仅为军器监一匠人。

康宁郡主“听闻”此事,亦对外大表欣赏之意,指明要此“大义”之工匠,替她送去地契与身契,带领铁花城内的工匠,为国铸造要器御敌。

为此,连先威国公留下的令牌与老仆,也一并送去与她同行,好让城内工匠听她号令。

一堆铁料与有现成的、熟悉情况的工匠帮忙,那可是两回事儿。

萧旻拍案:“此事就这么定了。军器监大匠叶子瑶,准予随军同行!”

*

叶瑾钿离开那一日。

杏子已经落尽,桃子也熟透,石榴更是满盛京,常有掉落砸人头。

她在初秋的风里眺望开始忙碌的农人,弯腰摘下康宁郡主头上的落叶:“多谢郡主,此恩瑾钿铭记五内,来日必定报答。”

“说什么傻话呢。”康宁郡主笑道,“我一孤女,手中握着这么一座铁矿。就算陛下大义能容忍,又岂能敌过他人背后舌根?送出去,才是最好的安排。就算没有这件事情,我迟早也得把这烫手的山芋抛出去。”

叶瑾钿知她宽慰自己,也不多言,只暗暗牢记。

她问:“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我替你找到,带回来。”

康宁郡主一晃神。

秋风和着落叶呼啸一声,她才回神,迎着日光笑道:“给我带一捧漠北的沙子就好。”

军队赶着启程,叶瑾钿仓促应“好”,与她们挥手作别。

张珉一行将士乃急行军,粮草部分先行,可还有许多辎重未达,须得陆续送往边城。

叶瑾钿他们虽说是随军出行,可出了盛京,便由一支轻骑护送着,轻巧踏上官道,先赶赴而去。

急行几日,腰都快要颠断了,他们才停下歇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