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边是河内以北的盐湖——天镜湖,可让马匹前去舔一舔盐,再送去驿站换一批,我们歇上一夜,次日再继续赶路。”领头的将士如是说。
叶瑾钿跳下马,转头搀扶老仆。
然而老仆腿脚看似比她还矫健两分,轻盈一抬腿,便落到地上,还撩了撩被风吹乱的花白发丝,扯扯身上的间裙,回头看她。
“叶小娘子可还好?”
叶瑾钿除了有些腰疼,一切都好。
她望着倒映日光,有一条蜿蜒雪白原盐趴伏的湖面,想起漠北附近也有这么一片盐湖。
那片湖,还是昔日年少的张珉,领兵与北宛人争抢所得。
她怔怔望着湖面,湖面映照出她略有些憔悴的容颜。
风从湖面生,不知从何处卷来两片叶子,交叠着往前划出一条长长水痕。微皱的湖面被剪开,露出底下比她更憔悴两分的脸。
——那是张珉的脸。
只不过,他所在的盐湖已入夜,湖中繁星与白盐相互映衬。
他望着湖面,掐指一数,发觉此战竟也折腾了一个多月,算上来时路,他离开盛京,也有两个月余了。
大衍与北宛共开战三十八次,多是小战,连夜的大战拢共就三回。
饶是如此,北宛亦被打得苟延残喘。
无他。
张珉打起仗来太疯了。
一旦咬住北宛军的尾巴就死死不放,不吃不喝追上三天三夜都是寻常事,哪怕没入黄沙之中,他也绝不松口。
北宛大王子阿趷拉沙木一边怒骂他“疯狼”,一边断尾求生,辗转回到王庭。
这一次也不例外。
哪怕漠北的夜凉如冰,也拦不住他一路追踪的脚步。
追至盐湖,他下马让跟随他的一百将士喂喂马,便又翻身追去。
在他身后的沙城大本营中,落影把脑袋都快挠秃了:“什么叫定国将军与扶风将军都不见了?啊??
“这次出兵的不是我么?
“定国将军和扶风将军为什么会不见!”
以前老是玩失踪就算了,好歹有陛下……不,陛下也胡闹,是好歹有扶风和谢狐狸左右护着公孙少将军坐镇后方。
现在连扶风也跟着跑,留下他一个人支撑是什么意思?
真当大司马在军中安排的人都死了不成!
落影抓狂的时候,张珉已经带着一千轻骑,深入漠漠黄沙之中,昼夜不息地追上大王子。
敌我双方,愣是没有一人知道他在何处饮风沙。
*
沙漠的暗夜里。
张珉摸了一把被风沙刮破的脸,他缩起满是血污的掌心,抬手舔了舔手背上的伤痕,对身后的将士道:“儿郎们,熬过这一夜,大战便能将尽。诸位方有可盼之期,家去见老母妻儿。
“我们只能匍匐前进,绝不能退一步,将她们置于险地之中!”
将士高举手中刀兵回应:“进!进!进!”
张珉朗声高喊:“愿五帝、愿先祖、愿曾经埋骨边关十六城的弟兄,在此见证我们的誓言。为家国——”
将士呐喊:“为家国!”
“为母亲——”
“为母亲!”
“为妻儿——”
“为妻儿!”
“为弟兄——”
“为弟兄!”
张珉脖颈青筋暴起,任由狂风裹挟黄沙,卷入口中。
他嘶声道:“为我等亲友所居之山河永固!为大衍三年之太平安宁绵延百年!为子孙后代之永世昌宁!儿郎们,可愿随我一战,绝不后退?”
回应他的是冷风卷铁,以及浩浩回响的战意。
“战!战!战!”
*
北宛王庭中。
阿趷拉沙木带着残兵归来。
一心照料将死北宛王的小王子努哈拉,逮住机会便讽刺灰头土脸的阿趷拉沙木。
“哟
,这不是我那神勇无双的王兄么。”他站在夜色中,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之色,“多年前输给疯狼,怎么如今还是没有长进。”
阿趷拉沙木被嘲得脸色发黑,握紧后腰上的弯刀,只想将这人原地斩杀。
他背后的勇士,亦满脸怒容看着努哈拉。
嘲笑他们跟随的大王子,与嘲笑他们无异!
只可惜,努哈拉身后的几位壮士,也都不是吃素的,他们握紧自己后腰的弯刀,向前逼近一步。
双方蛰伏已久的火苗,一触即发。
就在这紧要关头,角声“呜呜”响起,随着角声而来的,还有分辨不清的马蹄声。
“敌袭!‘鬼面杀神’来了!!”
不知谁惊慌失措嚷嚷出这么一句。
刚刚下马的残兵,还来不及修补好自己颤颤巍巍的一颗心,又强硬提起来,忙不慌爬上马背。
弯刀还没从后腰抽出,就听到一声震撼大地的巨响。
“轰——”
粮仓方向,漫天大火升起,将草原烤红,浓浓黑烟冲上苍穹。
草原辽阔的夜里,越过黄沙的张家军呐喊着,如云上鲲鹏落地,飞速席卷而来。
马蹄扬起的滚滚烟尘,竟也不比漆黑浓烟逊色。
刹那间,惊惧如疫病迅速蔓延。
在张家军手下败了三十多回的阿趷拉沙木部将,犹如窥见鬼王索命,已彻底失去与之一战的战意,狼狈四散而逃。
努哈拉咬咬牙,丢下北宛王,召集部将往北面狭窄山口出逃,赌一把以他与“疯狼”从前的交情,哪怕对方发现他不在,也不至于掘地三尺,非要将他挖出来不可。
张珉的确没有这么干。
他斩杀完阿趷拉沙木部下两千五百六十三勇士,便将人绑了,收缴些许战利品,回转沙城。
路上,阿趷拉沙木对张珉的诅咒,从未停止过。
李虎本来自觉脾气甚好,也忍不住爆出火,与他激情对骂。
骂到后面,水没了。
口干舌燥的他终于愿意安静下来,只偶尔来句冷嘲热讽,不再终日闹腾。
后来得见绿洲,张珉摘下黄金面具,掬水洗脸解渴。
阿趷拉沙木喝过一碗水,盯着他光洁玉白的侧脸,仰头大笑:“哈哈哈,原来鬼面杀神长了一张小白脸,娘们兮兮的,难怪从来不敢露面。”
李虎气得差点儿拔刀。
“母体孕育万物,伟大而绝伦,能有几分似娘们,是我的福气。”张珉压住李虎的手,一点儿都不生气,甚至勾起嘴角笑了,漫不经心道,“不像你,望之没有人样。自然对我羡慕嫉妒恨了。”
“疯狼!你说谁没有人样!!”
最终被气成铜炉开水一样尖鸣的人,不是张珉,而是阿趷拉沙木。
回到沙城,已近中秋。
安静了几日的阿趷拉沙木忽而又有了精神,盯着张珉后背,一个劲儿发笑。
李虎被他笑得满手鸡皮疙瘩,搓着手臂嘀咕道:“他疯了吧?”
真瘆人。
一行人回大营整顿,下马停车卸战利品。
张珉亲自将阿趷拉沙木双手用绳索捆了拖走,朝主帅的帐篷走去。
阿趷拉沙木双眸更是亮得诡异。
“你是不是在期待,大司空的人冒出来,以‘通敌叛国’之罪,将我拿下?”张珉头也不回,却像是看透他脸色一样,停下脚步,“不过,你注定要失望了。”
阿趷拉沙木脸色一僵。
什么意思?
很快,他就明白了。
落影从主帅帐篷冒出来,抡着胳膊大声抱怨:“我说我的相爷!定国大将军!你下次闹这出,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
他叽里呱啦将这二十余日里,也很是热闹了一阵的“沙城事变”和盘托出。
就在张珉领着一千骑兵追上阿趷拉沙木不久,大司空在军中安排的那位吉祥物少将军,便企图夺走帅印,指挥这场军事行动。
为了让此事顺成章,吉祥物少将军丢出一沓不知哪里来的信件,直接污蔑张珉通敌叛国,与北宛大王子密谋,出卖了大衍王朝。
这种阴谋诡计,历经沙场的张珉和手下副将们哪里会不知道。
他们早就商议好,给吉祥物一个出手的机会。
尔后,由扶风躲在背后,趁对方拿走假帅印而心神松懈时,人证物证一起拿住。
他们的目的是要牵扯大司空,还忍了十天八天,等拿到吉祥物与大司空密谋的证据才出手。
落影本以为张珉离开就是做一场戏,谁料他们相爷真是玩儿失踪,带着一千轻骑就敢深入漠漠黄沙,摸入北宛王庭!
就跟当年带着五百人就跟北宛抢盐湖一样。
这场戏,他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没有半点虚伪!
这下好了,有那一堆北宛勇士的人头,以及活生生的北宛大王子,推翻的证据就更足了。
除了他被吓得三魂飞了六魄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损伤。
阿趷拉沙木听得脸色发青。
“嘿嘿。”落影像是嫌弃给他的打击还不够一样,又补上一件事情,“你们本来是不是,打算用相爷母亲的遗物,引诱相爷跟你进入当年那个峡谷之中,重现昔年旧情景?”
毕竟,他们相爷可是连自己养的小黄犬死了,心里都能留下阴影的重情重义之人,又怎么可能任由这些人糟蹋他母亲的遗物。
阿趷拉沙木彻底笑不出来了:“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旁边的帐篷,扶风撩开帘子走出来。
“审讯。”他向张珉行礼,喊了一声“大将军”,才看向形容潦草的北宛大王子,“你们的计划的确很能拿捏人心,倘若还有下次,大将军一定会到峡谷口赴约。所以……”他一脸遗憾的样子,“我们只好先擒贼擒王,杜绝此事了。”
阿趷拉沙木恨得磨牙:“在此之前,你们又怎会知道,我与你们大司空接触过?!!”
他们两个明明只在暗道会过一次面而已!
神鬼都不一定能知晓,他们绝对不可能知道。
张珉松了松臂上的护甲:“你们不应该在春宵楼伏击我。”
“春宵楼又如何?只要有钱,谁不能进去?”阿趷拉沙木不服气,“而且这地方,可是你引我们去的!”
张珉笑了:“问题正出在这里。”
他之所以选中春宵楼,一方面是对春宵楼的风气看不习惯,想要借机拿住把柄,铲除春宵楼;另一方面,则因他们都是外邦人,应当对春宵楼不熟悉。
想要保住小命,他当然要选在一个自己更熟悉的地方瓮中捉鳖。
如此,脱险的时候才会更轻松。
可是杀手对春宵楼的熟悉,却远超出他所知。对方不仅快速摸清楚春宵楼底细,甚至还在最高层妥善安排好所有杀手的就位,毫无遗漏之处。
难道这不蹊跷吗?
再加上后来查出老司空和户部侍郎与春宵楼勾结,转移户部大批钱财……
答案不就直接送到眼前来了么。
“老司空老了,精力不足,底下人总想好好表现一番,让他多看看自己的能耐。”张珉说,“只可惜,春宵楼的事情办砸了,他们不敢邀功。大司空不知道他们安排得太过翔实,反倒露出破绽。”
若是大司空知道,就不敢出这种昏招了。
看着阿趷拉沙木灰败又恨意滔滔脸色,张珉故意发笑,想趁机套话,看看他们将母亲的遗物弄哪儿去了。
冷不防,背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喊他:“阿兄。”
张珉笑意枯萎。
他抿唇转身,对上一张拉满的弓。
紧绷弓弦倏然放开,冷锐寒芒破开清凉月色而来。
第84章 他下意识把脸伸出去
刺破的月色汇于寒芒之上,散逸出一圈残影。
白光在张珉瞳孔中放大,他却不错眼地盯着白光后那个人。
“咻咻咻——”
三道支箭越过他肩膀,从散开的乱发中穿过,“噗噗”几声,扎入阿趷拉沙木肩膀与手臂上。
忽然暴起,朝他扑过去的漠北壮汉,如同一头牛,栽倒在沙地上。
鲜红的血液洇染黄
沙。
与此同时,扑出来的还有一道残影——玄隼。
他的手与箭矢几乎同时落在阿趷拉沙木另一边肩膀。
“喀”一声,阿趷拉沙木另一边手臂软软垂下。
漠北壮汉自知此生不再有机会,杀掉这个笼罩在漠北勇士头顶多年的阴影,悲戚苦笑着,要吞下牙口叼着的东西。
落影他们反应过来,赶紧向前压住还企图挣扎的阿趷拉沙木,将他下巴脱臼,取走他嘴里含着的小片刀刃。
阿趷拉沙木仰天怒喊:“啊——”
落影将他腰带扯下,用力堵住他的嘴。
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吵什么吵。
张珉眼睛盯着放下弓箭的叶瑾钿,嘱咐扶风将战利品处理了,再给小王子努哈拉写一封信。
信言,两国和谈之后,大衍会将他捧上北宛王的位置。
至于如何斟酌遣词,他如今的脑子有些乱,让扶风看着办,他大概需要休整一下。
扶风侧眸看了一眼叶瑾钿,又看看他们相爷那迷离恍惚的眼神,懂事儿让出主帐给他们俩,让他们团聚片刻。
但大约也不能太久。
三军歇过一口气,还得犒赏,北宛被重创,可也得提防,更别提还要预防老司空的后手。
主要是——
他也有万分之一的忧虑,他们嫂夫人就是那个后手。
是以,主帐须得让出,驻兵也得守住。
他一个手势,身着重兵甲的将士,利落分成两列,把主帐围成一圈。
扶风冲叶瑾钿行军礼:“军营不比城中安全,还请叶工见谅。”
叶瑾钿自然明白他防什么,倒也不计较。
“将军严重了,你的职守本分而已。”
她将手中弓箭抛给扶风,转身先踏入主帐,站在中庭。
张珉右手握紧腰间收缴得来的弯刀,兵甲碰撞,发出杂乱的“喀喀”声。
“呼呼——”
漠北夜间冷风呼啸。
帅旗翻飞,将黑底紫边包裹的雪青色“张”字浪卷。
他率领一千轻骑,深入漠北都不如此刻忐忑,还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叶瑾钿背对厚重门帘,站于烛火一侧,打量此间摆设。
这里其实简陋得不像是主帐,中间是议事的地方,右侧摆满文书,左侧用最便宜的竹草屏风隔绝,透过缝隙,隐约可见一张榻,一箱笼。
那与榻齐高的箱笼里,估计就两三身足够换洗的衣物,便再无其他。
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转过身。
张珉消失在大漠二十余日,自然没有条件洗澡,就连喝的水,都是省了又省,胡子长出来,那就用随身的刀兵刮一刮。
要不是五官委实优越,恐怕此刻身着盔甲的青年大将军,与乞丐也无异。
他嘴巴张了张,下意识想喊“娘子”,却又在撞上她平静目光时顿住,悻悻叫上一声“甜甜”。
叶瑾钿“嗯”地应上一声:“我能进去拿点儿东西吗?”
张珉转眸,看向她所指之处,有些局促,点了点头:“你……随便就是,我的东西,你都可以动。”
得到应允,叶瑾钿转身绕过竹屏,将他箱笼打开。
里面果不其然只有一袭御寒的厚衣垫底,以及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便再无其他。
她翻出一套叠好的换洗衣物。
张珉瞧她打开箱笼,心里一“咯噔”,赶紧迈入竹屏后,紧张盯着。
叶瑾钿本想起身,看他紧张,又不动声色将衣物放到榻上,继续翻找箱笼。
尔后——
指尖碰触到一抹冰凉。
她将东西拿出来看,目光触及那眼熟的白玉簪,就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瞳孔随睫毛一起颤抖。
掌心蓦然收紧。
簪头的桃杏牢牢压在她掌心。
那有些刺人的纹路,一路蔓延到心底,将沉睡好几个月的记忆再度唤醒。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她仰头,看向满脸不安的张珉。
隔了一张竹屏,烛火被割得七零八落,一条条落在他们身上。
恰有那么一条火光,落在桃花眼的瞳孔里,顺着泪痕歪扭贴合,闪烁浅浅微光,格外显眼。
张珉一掀身后的红披,半蹲在她跟前,赶紧解释:“这是我当年技艺不佳的时候,雕出来送你白玉簪,不是旁人送我的东西,也不是我要送给旁人的东西。我从未送过旁人这些东西,旁人亦从未送过我这些东西。”
他这一生,除了逃离张家,戎马征战,便鲜有其他。
心仪心爱之人,由始至终也只得这么一人,只愿携手这么一人。
所以……
所以什么呢。
他根本不敢笃定她在意自己。
张珉在她的泪眼中,思绪散乱,只能反复柔声说那么一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话——
“甜甜,你别哭。”
他低头,企图从身上翻找出一片干净的衣料替她拭泪。
实在找不着,便只好捞过放在榻上的衣物,捏起一角,小心将她眼下泪珠揩走。
她脸上多出许多被风沙刮的细碎伤痕。
他不敢用力。
两人靠得近了,叶瑾钿才看清楚,他眉间也藏了风沙。
她抬起手,落在他眉头,轻轻一扫过,就有黄尘扑簌簌落在眼睫。
张珉下意识闭起眼睛。
温软指腹便落在浓密的睫毛上,将黄土弹走,再点落眼下,压在黄沙都没能掩盖的青黑之上。
张珉又徐缓睁眼,喃喃喊她:“甜甜?”
“嗯。”
单个字眼从她喉间蹦出来,带着哭腔的余韵,令他心底一紧。
她欲收回手指,他还下意识把脸伸出去。
叶瑾钿手掌一翻,扫过他脸侧,将附在上面的厚厚黄沙擦掉一些。
散乱的碎发,轻轻落在她手背上挠动。
“刚才明明看见了,为什么不躲开?”她捏住被箭矢拂过的发丝,“你就不怕,我那三箭要杀的人是你。”
张珉觑她神色,斟酌道:“可我不动,那箭矢也射不中我……”
叶瑾钿手指顿了顿,卷绕滑落指缝的发丝,缓缓收紧。
“不过我算过了,右边有箭矢,也听到身后阿趷拉沙木的动静,再看到玄隼从左而来,那我便只能往前翻滚,扑到扶风那儿去了。”张珉快快解释清楚,“我寻思倒不如原地不动,让其他人动。”
身为主帅,见机灵活变动是他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北宛人有一个习惯,他们会将小刃用蜡封好塞进嘴里,平日以舌根压住。有人搜查时,若不是将他们咽喉割开,他们还能藏在咽喉半道,不完全吞下去,只是那样会阻碍呼吸,不能长时这么藏。
必要时候,他们可以咬破嘴里的蜡,露出利刃。
所以北宛人的舌头都练得很灵活,比一双手也不差。
他与小王子努哈拉有交情,早些年也因为好奇练过一阵,知道阿趷拉沙木最后的一击,是冲着他脖颈而来。
哪怕是原地不动,他也有准备随时反击,擒拿对方。
叶瑾钿收回盯着他的目光,落在他手中发皱染灰的柔软寝衣上。
张珉跟着垂眸,一激灵:“我来洗!”
叶瑾钿抬眸,目光落回他脸上:“大将军令北宛人闻风丧胆,胆敢一千轻骑闯人八百里王庭,一身都是胆量,怕我一个小女子作甚?”
连用三个“胆”,看来心中真憋了气。
张珉小声反驳道:“其实,王庭离沙城并没有八百里,顶多就是六……”
后面的话,在叶瑾钿沉静的目光中,被他咬断,吞回肚子里。
叶瑾钿呼吸一口气,又翻出一件干净寝衣,放到榻上,才把箱笼盖好。
她撑着床榻起身,让外面的士卒挑两桶热水过来,再捎带一个盆和两张干净的布巾。
张珉跟在她背后出外,交代落影几件事情。
扶风妥帖,听闻他回城的消息,便开始令后勤准备热水,如今一喊就能送来。
张珉脚步停在帘子前。
他听到了水声。
不一会儿,叶瑾钿一脸热雾出来。
“愣着做什么。”她看向心虚低头挠耳根的张珉,抬手压住厚重的门帘,侧身让路,“进来。”
张珉只好进去。
叶瑾钿把竹屏挪开,对身后的人道:“把衣服脱了。”
张珉伸出去帮忙的手落空,按回自己甲衣上,迟疑不肯动。
“你自己脱,还是我动手替你脱。”叶瑾钿没听到动静,用匕首将烛火挑明,头也不回地说道。
再转身时,张珉便只剩一条亵裤,正背对她,弯腰倒水入盆里。
叶瑾钿靠近,将小杌子放下:“坐下,我替你梳发,擦一擦。”
他连日疲劳奔波,如今还不宜洗发。
只需
稍微擦擦,再顺一顺,揉揉头皮,松快松快帮助入眠即可。
至于他的脸和身体,刚好坐着擦洗干净。
目之所及的伤,她也不问,快快让他洗漱好,躺在床上歇息,由她处理。
张珉眼皮都在打架,可仍然不愿意闭眼,看她忙活。
叶瑾钿捧着药箱,坐回榻边,伸手捂住他眼睛:“好好睡,我今夜不走。”
张珉眨眼,摸到她散开的裙摆拉住。
“你累了,要歇息。”叶瑾钿弯腰拿药、布带和剪子,“事情太长,醒来再说。”
处理他胸口伤势时,她松开捂住他眼睛的手,低头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权当抚慰,问他可否安心。
唇上的温热,让张珉眼皮轻颤,收紧指尖摸到的一截裙摆,拢进掌心里。
他得寸进尺说:“我不能安心。”
叶瑾钿环着他胸口,加快缠绕布带的动作。
他身上伤多,胸口、大臂、腰腹和腿上都有重伤,几乎缠成一个布做的傀儡。
叶瑾钿把结绑好,药箱一推,把烛火灭了,翻身上榻。
她将毯子丢他脸上去:“再盯着我不睡,我明日便回铁花城去,你折损的兵器,另找军匠修缮罢。”
第85章 他们的所有过往
这话的意思是……
张珉眼睛骤然大亮,心底回响着一句话:她暂时不走!
不是今夜不走,而是这几日都不走。
他扯开脸上的毯子,看着背对自己的后脑勺,心中欢喜无以言复,只能悄悄用指尖缠卷她散落的发丝。
半晌,叶瑾钿的声音又从黑暗中传来。
她无比平静,喊出他名字:“张子美。”
张子美卷绕的手指往前退了几步,改而捏住她的衣摆,终于愿意闭上眼睛安睡,不再继续造次。
许久没睡个整觉,闭眼不久,他便陷入黑沉梦乡。
迷蒙坠入梦乡之前,他习惯地伸手揽住她腰肢,往前挪了挪,紧紧贴在她身后,蹭了蹭她后脖颈,在她耳边含糊喊道,“娘子。”
热气穿过发丝,钻入耳内,轻叩薄膜。
叶瑾钿在这一声极尽缠绵的呼喊中,抖了抖眼皮子,缓缓睁开眼眸。
外面有军士手执火把巡逻,火把的明光被筛下虚虚一层,将他们的影子叠在帐篷上,如同两株卧倒交缠的树。
她看着眼前的影子,唇角一弯,伸手抓住腰间的手腕,重新闭上眼睛。
掌心逐渐滚烫,还没彻底散去的桃杏印痕,透过皮.肉钻进骨血里,爬上脑门把从前的记忆铺展开。
印痕在梦中化作两朵花儿,坠落十岁不到的小叶瑾钿头上。
那年,她与母亲从南陵十万大山的世外桃源中出来,先到江南看过年迈的姥姥,又奔走至盛京郊外,打算到北郊去祭拜父亲。
不料多年没回盛京,母亲走错路入了东山。
暮色已浓,有狼嚎狗吠。
加上母女二人都走不动道了,只得就近找一方破庙栖身,打算明日再去。
小叶瑾钿让母亲留在庙里洒扫,自己到附近捡些干柴烧水,也能顺道就着火光取暖。
那一日,正是张珉他们解救谢灵当天。
亡命之徒逃散,被他们一群少年分开追踪捉拿。
张珉那时还不是人见人怕的“鬼面将军”,而是那个被困在深宅后院磋磨的瘦弱少年。
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身后援军未至,他应付得有些吃力,可还是凭着一股愤怒与韧劲儿,死咬着不放。
两人初见,身上都脏得跟乞丐无异,脸上还糊着厚厚的尘土。
小叶瑾钿捏紧身上藏着的小弩,盯着从天而降的匪徒,正准备扣动机括保命,背后却飞来一柄剑,插入匪徒胸口。
她只得收起小弩,抱紧柴火,假装害怕往后退。
少年张珉当时还没到换声的时候,嗓音透着一股雌雄莫辨的稚嫩,问她有没有事。
小叶瑾钿只摇头,目光从他腰间令牌上的狼图腾扫过。
后来援兵到来,分散张珉注意。
她怕自己久久不归,母亲会担心她,便先回去一趟,打声招呼,顺道把柴火放下,可也没跟母亲提这事儿。
只是再回去,张珉他们已离开。
两人谁也没在意这初遇。
以至于后来在漠北那个收获的秋日相遇,谁也没认出对方。
大漠相交三年,叶瑾钿目睹他从小兵一步步爬到少将军的位置,陪他在每个将士休息的间隙里,于军营内一角继续练,往死里练。
她在屋子里“哐哐”砸铁,他便在外间“唰唰”舞刀舞枪。
哪怕轮休的日子,他也会在沙丘中绑上重铁,自日升到日落,不懈训练马术、剑术、枪术、双锏、铁槊、戈、戟……
十八般武器,可谓样样不落。
别人练三五回的动作,他会练上上万次。
那时,她就坐在歪脖子树上或树下,翻阅那些老旧的锻造册子,笔墨不断记下拜访工匠说的每一句话。
三年满书箱,才编出一本心得笔录册子。
人人都当他是不世出的少年天才,当她是怪力取巧的军匠。
可是——
他吃过多少沙子,她清楚;她被多少火星烫过,被多少门扇拒之于外,他也看在眼里。
偶有时,张珉会教她射箭骑马。
漠北风沙大,射箭不容易,骑马更不容易。
天色稍晚一些,那风就使劲儿扒拉人的嘴唇,把门牙吹得冰凉,并且干巴巴的。舌头舔过,感觉像是粘在一块从沙地滚过的冰上,轻易抽动不得,好像一抽舌头就会掉下来一样,可那黏着的沙,又磨嘴皮子,磨得发红肿胀。
有时,叶瑾钿也会教他分辨刀兵用料。
不仅仅只是铁料,还有木料,动物的皮、筋、毛等等。
有时候为了得到一块好些的料子,还须得在霜气浓重的时候,蹲在山林中静候,或是趴在沙地上一动不动大半天。
那并不比骑马练功轻松。
其实张珉还想跟她学锻造简单的刀兵,只是苦于时间不够,一直没能如愿。
后来,大王子利用张珉母亲部落的狼图腾,将他诱去峡谷,推落滚石乱木,想要将他弄死。
叶瑾钿翻山找木料,发现林子被翻找搬运过石头,便顺着痕迹前去相救,却与他一起被困峡谷之下。
那时正值隆冬,漠北冷得像一把巨大的刀。
天地苍生都是它待宰割的肉。
叶瑾钿半背着伤了眼睛,无法正常视物的他,走过几百里长的峡谷,才找到出口。
三年日夜相对,知心相交,互通理想。
十余日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这教少年如何不动心?
往后风沙喧天的夜,他便偷偷用缴获的玉料,一刀刀将少男心事刻上去,刻成一朵桃花,一朵杏花,隐晦传达满溢到无处安放的爱意。
领军前往西南之前,他将刻成的白玉簪送到叶瑾钿面前。
而且,当时张蘅的病情不能再拖了,求医之道,亦在西南。
张珉必定要走这一趟。
此去不知多少年,他其实从未想过,让少女放弃当前军匠的身份跟他离开,也没想过直接向她上峰东方九江大将军把她要走,不经她同意便共赴西南。
他知她志向,所以不愿以己度人。
于是,只递上刻满少男心事的白玉簪,欲说还休。
可从小流离的豆蔻少女,哪里懂得这般心思。
她只知道,张珉送她礼物后,要离
开大漠,前往西南为“主帅”夺下粮仓,保证几路征战天下的大军的粮草供给。
误以为是离别赠礼的叶瑾钿,将白玉簪丢回张珉怀中。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与他分别。
所以,这离别礼她不愿收。
阴差阳错之下,两人就此分别两年,直到叶瑾钿十五岁那年,从别处得知赠簪子的暗喻。
她当即决定到西南去找张珉。
不过文书又说,西南拿下以后,诸位将军都陆续往盛京去。
那时天下还没大定,盛京也还不是萧旻的据地,被诸多势力来回争夺,其实并不安全。
叶瑾钿本想用自己的功劳,以及替黑布大娘护送武器和信件的情谊,向接收这一切的大将军东方九江求一个人情,让他帮忙照顾自家阿娘,自己独身前往。
东方九江其人,在主帅之下一众吵吵闹闹的老青少将军里,少言得特别不打眼。
再加上他行军向来谨慎,从不轻易主动出击,基本都是打守城战,功劳也算不上格外亮眼。
是个很容易就被忽略的人。
要不是张珉向东方九江引荐过她,对方亲自登门拜访,叶瑾钿那武器和信件都送不到他手中。
但是叶宛娘哪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
她决定跟叶瑾钿一起到盛京。
叶瑾钿便有些迟疑,不知自己该不该去了。
叶宛娘说:“天下一日不安定,便处处是危险,在边城与在盛京,并无不同。人不能因为身处险境,便做囚鸟,裹足不前。
“甜甜,做你想做的事情,找你想找的人。人的后半生过得太快,容不得太多年少时候的悔恨。阿娘的年少时光已无憾,只盼你也能圆满。”
就连向来沉默寡言,从不干涉别人决定的东方九江,都摸着自己手腕上的弩,破天荒来了一句:“志同道合的伙伴,难求;志同道合的爱侣,更是可遇不可求。再耽搁下去,你们分开的日子,就要比相识更长久了。”
叶瑾钿离开漠北没多久,主帅萧旻也调兵往盛京而去。
战火在她抵达盛京半月后燃起。
大半年过去,几方势力才慢慢消停,歇一口气。
她终于得空出城砍柴时,将线香揣怀里带上,路过当年寄宿的破庙,跪在那破损毁坏的泥胎前上香,许愿能在盛京找到初进京那年的恩人和石头阿兄。
西南一带有一个传说,说人身上的缘分线都是有限的,如果每个人都分一根,就会非常浅薄,很容易就断掉。
叶瑾钿便寻思,或许先把这条恩情线了断,就能够早点儿找到石头阿兄。
线香带的有些多,剩余的那些,她便顺手藏起来。
待将来还愿,还能再用。
在盛京的三年里,各方势力都在抓匠人,但凡有点儿手艺的人,都会被各方势力想办法拉拢。
为了不卷入这趟浑水之中,她只好隐瞒自己会打铁的事情,默默找人。
可张珉还没来得及剖白少男心绪,将自己的过往一一交代,只在她这处留下个“石头”的代号。
甚至军营里的士卒,最初也是玩笑般喊他“冷石少将军”。
第三年夏初,萧旻率大军攻下盛京,准备称帝。
自西南辗转西北,打下半壁江山,打算一生坚守国门不回京的张珉,被十八道金令强硬召回盛京。
秋天回朝,叶瑾钿不经意一瞥,窥见定国大将军腰间玉牌上,一对闪烁日光的绿色宝石狼眼,与救命恩人重逢。
她多番打听,知道他常去枫树下静坐,便干脆每日靠在附近小巷口纳凉,与周遭守家的老丈老媪闲语,静候时机靠近他。
那一日,小巷清静,没有闲人聊家常。长草的巷口有风吹过,草叶“唰唰”擦过墙根。日光斜照入巷,染红半边墙头,飘来几片枫叶。
叶瑾钿伸手抓住打转的枫叶,正准备向前表明身份,却见避开人群的张珉,从怀里掏出一支眼熟的白玉簪,反复摩挲打量。
不知谁家柿子树从墙头伸出,“啪”地砸落地面。
薄柿比暮色更浓,染了一地橙黄,几乎糜烂的清甜香气,随着一股浅浅的涩味散开。
叶瑾钿一下蒙了。
她呆站原地许久许久,没能挪动脚步,只是用目光描摹已成青年的张珉,恍若在梦中。
好不容易平复完激荡的心绪。
指尖还颤抖着,她正想迈出去相认,扶风却疾步而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他听完便急急离开。
叶瑾钿脚步未停,双手拢在唇边要喊住他,又见暗处有人鬼鬼祟祟尾随。
即将出口的呼喊被唇齿拦住。
她身体比头脑更快动作,顺势转入旁边巷口,跟在暗处那人身后。
可惜,对方还算警惕小心。
除了知道他在尾随石头阿兄,叶瑾钿什么都没探出来,还把人跟丢了。
不久,她如旧在巷口蹲他。
想杀张珉的人与想杀萧旻的人一样多,右相府守卫森严,闲人很难轻易靠近,还不如就在枫树附近寻机会。
等待时,有少年误把蹴鞠踢到她跟前。
她弯腰捡起,一记旋踢送了它回去。因这一脚实在漂亮,便被一群少年拉着加入,分男女两队比赛。
不料,玩到半途,蹴鞠径直越过枫红,砸落不知何时靠坐树底的青年身上。
看清青年身上的文武袖紫袍,以及独特的黄金面具,所有人尖叫逃散,连对方送回来的蹴鞠都不敢要了。
叶瑾钿隔着重重枫红,心跳剧烈。
她捡起坠了铃铛的蹴鞠举高,向他走去,转腕扬了扬,拔声道:“郎君将人都吓走了,是不是得把自己赔给我,陪我踢蹴鞠呀?”
那一日,她刚好十八。
上天给她最好的生辰贺礼,就是让他们时隔五年光阴,终于又站在彼此眼前。
记忆流光飞转。
枫叶渐渐被白雪覆盖,她跪倒佛前,与佛殿外的张珉再相遇;蓝天一转,已是小巷雪地,她撑伞送出香囊;香囊色泽变换,又变成一把遮面的红色团扇,透过团扇,可见张珉一身红衣与她相视一笑,弯腰对拜。
弯下的腰肢后,蓦然传来一股大力。
“噗通”一声,她又坠落春日薄雪未尽的湖面。
迷糊中,一滴滚烫的眼泪砸下来,耳边似有人声嘶力竭,惊惧惶然呼喊她小名。
“甜甜——”
“甜甜!!!”
温热的手掌,捧着她的半边脸,跪在她身侧,哆哆嗦嗦、小心翼翼在额角落下一吻。
叶瑾钿不安一动,眼睫微微抖了几下。
张珉屏住呼吸,把抬起的脑袋轻轻落回枕头,闭上眼睛。
叶瑾钿费力睁开眼。
梦中濒死的感觉太过真切,险些让她无法挣扎。
她醒来还晕眩好一阵,连眼前事物都瞧不清一丝一毫,仿佛置身云雾之中,隔了一朵又一朵厚重的云。
歇上几口气,她眼前云雾才渐渐消散。
张珉擦洗干净之后的面容,在她面前愈来愈清晰、真切。
外头天光未晓,四下暗沉青灰。
兵甲踢踏摩擦的声音,自营帐外传进来,有些遥遥不清。
床尾点燃的桃杏香已燃尽,浅浅淡淡的味道却还没有散干净,混着些许血腥与汗液的味道,在营帐中滞留。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过往岁月从她瞳孔跑过。
叶瑾钿抬手,微颤的指尖落在他眉头,轻轻扫向眉尾。
张珉装不了了。
他慢慢睁开乌眸,对上水泽氤氲的桃花眼。
“阿兄,我都记起来了。”叶瑾钿轻笑一声,热泪滑落枕巾,“所有,一切,全部,统统都记起来了。”
包括——
“你可知,新婚伊始,我为何要杀你?”
第86章 诱她说情话
深秋漠北拂晓时,寒气可刺骨髓。:
只消探出一条赤.裸的手臂,便能感觉被一把细细密密的冰针扎入血里,一路游到心头的感觉。
张珉的胳膊虽缩在被窝里,却无端有这种感觉。
他指尖跳动,抬手将她散落眼角的碎发撩开,别到耳后。
“我不信你要杀我。”
从前不信,如今更不信。
他只是……
面对那柄刺来的软剑,不自觉便自厌自弃。
幼时,父亲和祖父便总是用他和妹妹控制母亲,不让她逃离那个人间地狱,将她当作一口井,只恨不得将她所有的“水分”榨干,浇灌张家二房这棵大树。
大伯是个有些良善得天真的大好人,本事没有几分,全靠祖母背后支撑。
可在他娶了公孙家的六娘子后,却像是突然开了窍一般,忽然就整顿起家业来,还将本来有衰败迹象的张家挽救起来。
父亲越发不岔。
他不敢与大伯对上,也不敢与祖母对上,更不敢与公孙家对上,于是便窝里横,从磋磨母亲身上寻回所谓的“傲骨”,满足他日渐扭曲的嫉妒与懦弱。
是故。
张珉生平最恨,便是有人利用他,去控制他在乎的人。
“那时的我,不过是昏了头,宁愿你厌恶我,所以想要杀我,也不愿……”他用指腹揩走她的眼泪,低声道,“……不愿你有任何苦衷。”
更不愿那苦衷关涉他。
他都不敢想,若是有人威胁甜甜,让她在他与宛姨之间二选一。
她会有多么痛苦。
事后,落影和玄隼去查过,他也问过宛姨,得知并无这种惨事发生,才算松了一口气。
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误会,会让她剑指他要害。
叶瑾钿掌心展开,贴在他脸颊上。
掌心的肌肤洁白细腻,昨日细碎出血的痕迹,已全部消失不见,只剩布条包裹的重伤处,还有些许血痕。
张珉拱着她热乎乎的掌心,在熟悉的茧子上蹭过,低头嗅闻她手腕散出来的桃花香。
籍此,方可抚平他兴起波澜的内心。
叶瑾钿大拇指轻轻扫过他脸颊:“我怎么会厌恶你,又怎么会真的想要杀你……”
她几乎横跨整个大衍之北,自漠北到盛京而来,就为了找到他,回应年少时自己也懵懂不清的心意。
来时,她也想过,倘若他已变易心意,她也算不留遗憾。
不管怎样,都不会白走一趟。
叶瑾钿拉近两人距离,把额头抵在他额角上:“你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人尾随你的事情?”
红枫之下的蹴鞠太开心,东山观一面太匆匆,雪地交付完荷包之后,他又被突如其来的直言吓跑。此事还是挨到新婚夜,饮过合卺酒才道出。
“记得。”张珉用鼻尖轻轻触碰她,眼睑微微上抬,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我查过,那是大司空——也就是我张家旁支族叔公的人。”
他父亲所依仗的,便是这位族叔公。
这位族叔公没有孩子,将他父亲视作半个孩子。
母亲死前还要拉走父亲的举动,让大司空族叔公愤怒了,他将怒气转移到自己身上,一直都有派人盯着他。
叶瑾钿:“那你也知道,我落水那一夜,来的刺客是谁派的吗?”
她本来并不知道。
恢复记忆后,稍一梳理所有事情,便有所猜测。
“亦是他。”
包括新婚那一夜的刺客。
叶瑾钿:“那一夜,站在你身后的人不是落影也不是扶风。醒来后,我没在右相府见过他,是你把他处理了吗?”
按他的性子,对方应该落不着半点儿好。
听到这话,张珉想起昨夜那三箭,忽然就明白了。
他咽喉滚动着,吞咽好几次,才能正常说话:“所以……你当时也是想救我,而不是……杀我?”
叶瑾钿“嗯”一声,回应道:“只是他被你挡得太严实,我那一剑看着就像是冲着你去。”
那一夜刺客来得太多,不知掺杂了几方势力。
他们又选了张珉在府外练兵的日子,暗卫的部署她不知,但当时只有戴着半张面具的玄隼带着七八个黑衣人出现护住她。
恐怕,对方还逮了右相府明卫和暗卫忙得一团乱时出现。
那一夜,连张蘅都不在。
她自觉躲不了多久,还不如主动现身掌握敌情。
待听到那些人商议要将她绑走威胁张珉,叶瑾钿干脆胡诌了一个“为复仇嫁给宿敌”的故事,主动现身要与那些人合谋。
“右相将我误认为他的小青梅,连求婚圣旨都讨来了,由我动手,他才不会设防。”
可敌人不傻,当然不会全然相信她。
她也不好装傻装天真,只得扮作慎重的模样,同样带着怀疑他们的目光与对方周旋,彼此试探着同行。
就是到最后,谁也没试探出彼此的真实身份。
当时,那群人里还有个小黑塔似的壮汉不赞同此事:“我们又不是没有自己人,何必要……”
可惜,那人还没有往外抖搂更多事情,就被领头人喝止了。
对方不服气闭上嘴,半敞开的胸膛上下起伏,怒目瞪向叶瑾钿,仿佛在责骂她舌灿莲花,将领头人说动。
亦因此,叶瑾钿得以瞥见他胸口藏着的一抹红。
她在乱世生活这么久,又在军营待过,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会在暗夜刺杀的时候,往身上揣这么醒目亮眼的红布,除非这就是他们在黑暗中混战时区分敌我的法子。
就如同早些年,民间各方推翻腐败朝廷的组织,叫“黑石头”的组织闹事时,就往头上绑黑布,叫“蓝山军”的绑蓝布,叫“苍头军”的绑绿布……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她又不动声色打量其他人腰间怀里。
果不其然。
还有好几个人可以确定揣了红布。
叶瑾钿之所以知道,跟在张珉身后的人有蹊跷,也是因为对方胸口露出的一点儿红色,暴露了“自己人”的身份。
至于那推了她一把,让她撞在假山上摔了头,又落水的人,正是心中愤愤不岔的小黑塔壮汉。
他虽然莽,但直觉意外敏锐,还不算太过蠢笨。
只是他这一推,张珉马上就朝她扑过去,跟着落水救人,倒是阴差阳错避开身后要害,只在腰腹上中了一刀。
“话说——”叶瑾钿怕他胡思乱想,责怪自己生出误会,用大拇指揉了揉他下巴,将他别的思绪揉乱,全汇聚在自己的问话上,“你替我报仇了没有?”
张珉仰头,亲了亲她湿润的眼皮:“那自然是报了。”
审讯那些手段,该用的、能用的,他全往对方身上招呼了。
至于对方添油加醋说的“嫁给宿敌复仇记”,以及他胡思乱想、自怨自艾的那些事儿,就不必再提了。
“那你……”他有些委屈地夹起眉头,“……当初与那些人说,嫁给我并非真心想与我做夫妻,也只是为了获取他们信任而已,不是真心话?”
叶瑾钿眨眼:“哪个暗卫告诉你的?”
她记个仇。
张珉支吾糊弄过去:“唔……反正我就听说了。”
暗卫替他办事,常年隐遁黑暗之中,也挺不容易的。
他也不好把人卖了,用来博取娘子欢心。
“娘子为何不答我?”他用食指卷绕她散落床榻的墨发,又问了一遍,“娘子与我成亲,真心与否?”
叶瑾钿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听出来了。
眼前人想诱引她说些情意缠绵的话。
“那我也问你一句话。”叶瑾钿不答反问,“大司空弄坏你的名声就算了,那些市井流言,你为什么全然不管,甚至还推波助澜?”
她最初所知“杀神”的威名,并非由大司空和阿趷拉沙木造谣的话本得来,而是相府附近街坊口口相传。
以他的能耐,想要杜绝流言不难。
可流言却愈演愈烈,说明他并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
大司空他们约莫便是因而钻了空子。
而敏锐如扶风等人,之所以没有丝毫察觉,亦是因他们默认此举乃他们相爷手笔。
张珉眼神飘忽一瞬。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想要吓跑那些因为他功高,所以想要嫁给他联姻的人家。
不过这个理由,娘子肯定不会满意。
误会解除,确定彼此心意不曾变,他干脆耍赖,抱着叶瑾钿哼唧两声,一个劲儿喊疼,喊“娘子”,企图将
此事蒙混过去。
叶瑾钿:“……”
*
天色熹微后,二人都得忙活起来,不能黏糊了。
张珉需安排人打扫战场,处理战利品,记录军功,写文书急送朝廷,重新整理军队,平衡过于跃跃的军心,找小王子努哈拉商谈两国交好,二十年不战的议和事宜。
此战,大衍胜,他们便掌握了主动权。想要议和么,还须得北宛年年上贡,维持两国友好的“兄弟”情谊。
可上贡什么,数量多少,又是一桩两国使者不停扯嘴皮子和消磨光阴的事情。
身为两国代表,张珉和努哈拉都得坐在那里听着。
即便是双方谈好,萧旻那边还没有盖玺印,这事儿也不算完。
努哈拉想了想,提出随他们回京,以此展示自己对于“天朝”的尊重。
扶风看了一眼他们相爷神色,见他不反对,便也不说话,让他和文官们拉扯这事儿。
此举,两国都有顾虑。
努哈拉的部下担心他被扣押,大衍的文官也怕他耍什么阴招。
另,张珉要拔营回京,还得与当地太守、朝廷派来的使者交接一应事务,包括但不限于重新量度划分两国边境线等等。
相比之下,叶瑾钿还觉得自己连日修缮破损兵器,有些闲了。
就是营中将士在他们大将军身份暴露后,热情得过分,天天瞧见她,都得夸一句“还是叶工做的武器趁手”云云。
参与六百余里直捣王庭的轻骑,更是对着同袍大夸她做的中弩委实方便。
“那弩拆开,分几个人带,马儿也背得起,不会太重。我们就在六百步以外的地方,‘唰唰’几下装起来,‘欻’一下把火射落他们粮仓!”
“可不,射完还能拆掉再带走,那北宛人拍马都追不上。”
“此等神兵,以前只在相爷讲那本什么《x国策》的时候听过,如今上手,方知传言不假。”
“对呀,这可比上次拿去捣毁春宵楼的弩厉害多了!”
“可是据我所知,上次的弩也出自叶工之手。”
“叶工竟可怕如厮!”
……
路过的叶工:“……”
后勤修缮武器的罗东,还揶揄了她老半天。
她惹不起,干脆加入夸自己的行列,夸着夸着,罗东听得牙酸,便不让她如愿,自然就闭嘴了。
叶瑾钿终于落了个清净,可以专心修缮武器,清点好之后交付给扶风。
闲下来后,她有些不太适应,便干脆去城外瞎逛逛。
城外风沙太大,溜达几圈之后,她就改成在城内闲逛买东西了。漠北多皮毛、果干和肉干,她打算给每个人都带一些回去。刚好冬日降临,皮毛可以派上用场。
挑选皮毛时,叶瑾钿的视线与柜台后的店家目光撞上,两人都惊呼——
“甜甜!”
“三娘?”
柳三娘短暂愣神后大喜,扑出来熊抱叶瑾钿。
两人手拉着手,枕在柜台旁边叙旧。
对方一改从前温婉性格,变得十分泼辣爽利,一个人带着女儿开了这家铺子,卖些时货,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她甚至花大价钱,习了弓马。
“我如今,可不好惹。”柳三娘这么玩笑道。
临别之前,生怕没有再见的机会,柳三娘给叶瑾钿装了足足两筐的椰枣,当作送别礼。
叶瑾钿没什么可以送她的,就趁空闲时,做了两个扣在腕上的小弩,送给她们母女傍身,紧急时候救命所用。
柳三娘收起小弩,手背用力一抹脸蛋。
“你这人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真是……”假意抱怨的话,对上一双含笑桃花眼,顿时断在咽喉里,她只能小声嘀咕,“萍水相逢,粗浅交情,对我那么好干嘛呀。”
叶瑾钿只是揉揉她脑侧:“万水千山,有缘再会。”
第87章 小石头也很想你
叶瑾钿回到后勤营。
还没进营帐,就听到罗东怒吼一句:“你滚,我永远也不会认你这个族弟,你也不是我的小师弟!若不是你,师妹不会遁入南陵,一生不出,客死异乡!”
紧接着,东方九江就掀起帘子,与她撞了个正着。
叶瑾钿下意识让路:“抱歉,刚归来,并非存心听到你们谈话。”
东方九江那张万年不动声色,犹如石刻的冷硬面庞上,一丝隐隐的哀戚还没来得及藏好,被天光照了个明明白白。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好情绪,对她说:“我是来找你的,有些私事需要你帮忙。”
叶瑾钿吃惊。
私事?
大将军还能有私事。
罗东摔帘子出来:“滚!”
东方九江平静回首:“我说了,我是来找叶工的,不是找你。”
叶瑾钿见罗东情绪激动,生怕他们打起来,被张珉处置,干脆将东方九江请到另一个营帐说话。
对方来意简单——黑布大娘赠他的武器损坏了,他得知这边忙完,便想找叶瑾钿帮个忙,修一修。
坏的也不是机括本身,而是那些小箭簇。
“我找过别的工匠,准备了满满一匣子的箭簇,可那些都不趁手。”东方九江见她疑惑,这么说。
他寻思,既然她是师姐教出来的孩子,应该可以复刻。
“好,我尽量在离开之前,替大将军做一匣子。”叶瑾钿看了一眼他不离身的武器,问,“要帮大将军修一修外壳吗?”
东方九江摸着腰间的武器,摇头:“不必,我会。”
师兄和师姐都会的东西,他也会。
他只是能耐有限,复刻不了这独特的八棱箭簇罢了。
事情说完,他便离开。
叶瑾钿也回到大匠营帐,对上罗东那张仿佛一瞬间老上五六年的疲惫脸庞。
“咳。”她轻咳一声,引起注意,“罗叔,你没事罢?”
罗东用力抹了一把脸,抬眸直勾勾看她,眼神很是复杂,仿佛看见情敌与情人生出来的孩子一样,欣慰又哀怨。
叶瑾钿:“……”
这糟糕的联想。
但罗东接下来与她诉说的故事,也大差不差了。
罗东其实并不叫罗东,而叫东方雒,字无瞒,乃方技世家主家的长公子,而东方九江则是同族里了不起眼的其中一位同辈。
东方家在上一个朝代时,因炼丹术和锻造术闻名内外,风头一时无两。
别人家的家主都是一人担任,他们却是两位,底下有七位家□□同议事,说是权同异姓王也不过分。
可时移势迁,王朝末年第一个被打压的就是东方家。
一百多年战事消磨,东方家也仅是苟延残喘而已。
轮到东方雒继任家主之位,战事稍缓,让天下喘息了两年。
当是时,家族残存的几位家老,请到当世最为有名的锻造师——商少君入府,将他收为弟子。
商少君有一女,名为君南楼。
那便是他的师妹。
君南楼比他小几岁,可天赋异禀,锻造之术出神入化,无人可比。
他既羡慕又惭愧,暗暗留意她的锻造手法,想学走几分。
可这就免不了要长久细细凝望她。
在这日复一日的静静凝望中,东方雒催生出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感情。
可那时的君南楼,已与东方九江互诉衷情,两心相许。
两人的相爱,简单到东方雒不愿意相信。
他们不过是打了一架,君南楼便欣赏起东方九江的身手
,东方九江也欣赏起她锻造的刀具。
不过半月,君南楼就拉着东方九江,让商少君收下第三位弟子。
男女之情讲求“缘”之一字。
东方雒没什么好说的,只能言不由衷说一句恭喜。
且因锻造之术,东方家又重新被各方势力争抢,有了重新崛起的苗头。他身为家主,终日忙于奔走,也就压住心中苦涩,放下此事没管。
几年光阴稍纵即逝。
他也慢慢放下,甚至在他们挑选成亲日子时,准备好大批的嫁妆和聘礼。
“老师不重身外之物,没什么积蓄。九江又是个好抱打不平,仗义疏财的,师妹更是个只看重锻造术的痴人。我不来打点这些事情,难道还能指望他们俩?”
家老调笑时,东方雒是这么回应的。
离婚事还有三个月时,他尚且奔波在外攒家业攒嫁妆聘礼。
可没想到,比婚事更早到来的,却是商少君因过度思念亡妻,郁郁而终的讣告。
东方雒赶回来奔丧,发现老师草草下葬,没有风光大办,师妹也不知所踪。
问东方九江,他却说:“道不同,纵然相爱亦难以为谋。”
那一日,东方雒差点儿送他去见老师。
君南楼离开东方家后,不少势力都在搜寻她的下落,想要把人控制住,为自己所用。
直到这时,东方雒才知道,一个没落世家有多么可悲。
“他们就像豺狼一样,没有挖出师妹,便转头求其次,将我控制住,若是我不从,就杀我族人胁迫。”罗东想起这段往事,眼神的痛苦已成涣散的麻木。
可他在看见那些控制他的人,用锻造的刀兵挥向无辜的老人、孩子,将劫掠的少女切成臊子做肉,他还是没能受住反抗。
反抗的代价却是巨大的。
往事太缭乱,脑海里全是横飞的血肉和火光。
他深吸一口气:“总之,我们两败俱伤,谁也没讨着好。”
从此往后,控制他的人都死了,但他也彻底脱离东方家,让为数不多幸存的族人都归隐山林活命。
繁荣数百年的东方家,就这样在他手中写下最后一笔。
而那时的东方九江,牢牢驻扎在漠北沙城,收到他的求助信,只回一句“我已求同僚转道救援,族兄且静候”。
可那时,已经太晚了。
东方雒已死在援军到来前的那一夜,次日与援军背道而驰的人,是心如死灰的平民罗东。
他其实也知道,这事儿不能全怪东方九江。
可家族败退,族人被杀,师妹失踪,他却在漠北稳稳当当做他的大将军……
此事犹如一根没入血肉的刺,稍一动弹就痛得慌。
于是——
“我们二人,此生最好不相见。”罗东嘶哑着嗓音这么说。
叶瑾钿也不知如何宽慰他,只好沉默拍拍他肩膀,起身给他倒杯水。
营帐内已无水,她端起铜壶外出倒水,却瞥见东方九江离开的背影,脚下一动,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
她低头一看,是一块刻有“东方”二字的玉佩。
这玉佩,她转手就交给罗东解决。
*
“后来呢?”
晚上回到主帅营帐,张珉追问她。
营帐外,呼啸北方像是要把人拔起送上天。
叶瑾钿坐在椅子上,对照烛火整理近来所得笔录,抬眸看他:“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知道大将军的过去?”
张珉脱下甲衣,转到竹屏后擦洗沐浴。
“迂腐老家族的传统,便是要背诵每个士族的家谱和事迹,想不知道都难。”他身上的伤已大好,连疤痕都掉光,终于可以泡在浴桶中,好好搓洗,“不过他们三人的爱恨情仇,只有个影子,知之不详。”
详细的部分,东方大将军那种闷葫芦,又怎么会说。
但以他对大将军的了解,恐怕两人的分开并非一人主意,而是两人达成共识。
不然,他做什么时时掏出东方家的玉牌摸。
那玉牌被摸得光洁,他不信自家娘子毫无察觉,毫无所思。
转头就交给罗东那等心思细腻的人,定是她故意为之,而不是不经意促成。
“那就继续不知,随长辈们自己解决就好。”叶瑾钿将最后一句话落下,吹干墨迹就收起册子。
册子放好,她绕过竹屏收拾床榻,准备就寝。
张珉见她进来,往前挪了挪,趴在浴桶边上看一身宽袍的叶瑾钿:“娘子不等等我再睡吗?”
叶瑾钿背对他躺下:“不了。”
张珉:“……”
他泡不下去了,擦干身体,衣服也不穿就往被子里摸去,从背后将她抱住。
“娘子狠心。”他压扁了声音控诉,“你自己算算,都多久没管我了。自那日把误会说开了,你就安心了,也不管我了。如今伤也好了,阿趷拉沙木都快被努哈拉吊成一块熏肉了,连扶风在沙漠捡到的小狐狸都会跑会跳了。”
叶瑾钿:“……”
他倒是算得清楚。
腰间的手一只收紧,一只钻进衣服里,握着她的腰摩挲。
叶瑾钿揉揉灌满“了”字的耳朵,抓住他的手放后腰:“按这里,用点儿力。”
跑马快把她腰跑断了,也不知他那二十余日是怎么度过的。
张珉叹息一声,认命给她按揉腰肢,就是人不太正经,非要翻身起来,撑着手看她,幽怨低诉:“娘子觉得,这力度如何,可还合适?”
叶瑾钿看着那张故作可怜的脸庞,忍住笑意,享受地闭上眼睛,含糊道:“还不错。”
“你的眼珠转了一下。”张珉压低身体,看着她禁闭的眼眸,“你是不是不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叶瑾钿:“……”
相识之初,他鲜少说话,一定是嫌弃自己换声难听罢。
她无奈躺正睁开眼。
“我的确不累,可你才刚闲下来,不歇口气吗?”
张珉趴下去亲她:“不累。”
后来,叶瑾钿累了,想要挣开他的禁锢睡个安稳觉,却被握着腰拉回去。
她抓住枕头一角,就往身后甩去:“不是结束了吗?”
张珉伸手接住,丢在床尾。
“没有。”他贴上她汗湿的后脖颈,在她耳边低声说,“小石头也很想你的,你再仔细感受几次就知道了。”
叶瑾钿:“……”
夜太漫长,风雪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