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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经过那一段谈话之后,车里很长时间内都陷入难捱的沉默,只有降谷零偶尔接起来自公安的电话时会有说话声。

散发着冷白光亮的路灯被过快的车速一盏盏飞速往后倒退,连倒映在视网膜上的光斑都显得让人疲惫。

身边的咖啡味的存在感依旧很强,在诸伏景光这里已经完全覆盖了松田阵平的薄荷巧克力气息,可或许是这短短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太多,诸伏景光竟然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

“你确定药剂没用错?洗脑洗出记忆错乱这可是第一次。”

“什么记忆错乱?”

“实验体1527啊,要让他忘记自己的家人,资料上写着他家庭美满没错吧?可是用完试剂后,他好像以为自己父母死了哥哥也远走了,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

“是不是你又偷偷加大剂量了?我看看……你怎么用了三倍的量,你疯了吗!!”

“小点声小点声,这不是一开始看他没反应嘛,琴酒那边要人要得急,还说这小孩潜力很强……算了,反正效果差不多,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上个月你用错药剂的事情可是我帮你掩盖过去的啊。”

“……知道了。”

“放心啦,到时候会有人处理给1527接收到的信息的,不会暴露的。”

在他们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有着一双蓝色猫眼的孩子在冰冷的实验台上蜷缩成一团,耳里都是他听不懂的话语,而眼前似乎还停留着那一晚的血腥。

……

等诸伏景光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了神奈川范围内,距离神奈川县警仅剩下十分钟的路程。

刚醒来的那一刹那,他骨子里似乎还残留着实验台上的寒冷,却发现身上披着一件西装外套,咖啡味包围着他,浓厚得让他有些难受。

诸伏景光微微把外套往下拉,减少信息素带给他的窒息感,才侧头看向外套的主人。

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显然降谷零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感受到诸伏景光的视线后主动解释道:“刚刚你看起来很冷,即使我已经把空调调到最小了。”

离开避暑胜地长野后,开窗会有很大噪音,可能会吵醒睡着的诸伏景光,不开窗又不开空调的话则非常闷热,所以降谷零才会把自己的外套给了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介意,然后转头看向了后排。

卷毛青年以一种很酷很拽的姿势一动不动坐着,戴着墨镜让诸伏景光无从判断他是睡着还是醒着的。

“没睡,”松田阵平忽然开口,把诸伏景光吓了一跳,“他把温度调到最高,结果我还没抗议就看到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到你身上,我差点以为他要活生生把你热死。”

诸伏景光:“……”

难为你们没有再打起来啊。

降谷零把车停好后,松田阵平就带着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直奔萩原研二所在之处,半长发青年知道他已经回到神奈川后很“听话”地去了松田阵平指定的地方。

诸伏景光看着松田阵平那张不加任何掩饰的脸,即使经历过一整天的奔波、还有墨镜的抵挡,也完全不能遮掩住他长相的优越性。

“阵平,你的脸——”

“没事,我没打算再继续在这边待下去了,”松田阵平没理会降谷零的冷笑声,“而且我们现在要去的这个地方应该没其他人在场。”

他们没有进入办公大楼,而是绕着停车场向斜对面的一小块空地走去。

这片空地的一侧是银行,此时已经关门下班了,另一侧是绿化带,警察们在午休时候倒是偶尔会在那边吃午饭聊聊天什么的,但是在这个时间点几乎是不可能有人来的。

“阵平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卷毛警官来这里的时间不长,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四处探险的性格。

“之前想找一片没人打扰的地方抽烟,”他们快走到那片空地了,松田阵平忽然压低了声音提醒,“等下如果要喊我就喊‘松田’,不要喊‘阵平’。”

绕开那一片花丛进入空地,他们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名和萩原研二长得十分相似的女性。

对方留有一头金色长发,还穿着警服,此时神情严肃,手里拎着一大坨人型物体——仔细一看,正是看起来被狠狠收拾了一顿、身上甚至散发不出什么活人气息的萩原研二。

“神奈川县警察本部交通部第三交通机动队小队长,萩原千速,是这家伙的亲姐姐。”

这么说着,她毫不留情地把手里那坨往前一丢,一点也看不出来“亲姐姐”的模样。

萩原千速看向一头卷毛的松田阵平:“松田君,我猜到你和研二之间发生过什么了。如果我知道他曾经做过这么混蛋的事情,我一定不会把你疑似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他。”

她很郑重地向松田阵平鞠躬:“我为没有教养好弟弟向你道歉。”

松田阵平沉默着没有开口,而站在他对面的萩原研二垂着头,过长的额发因为光线的缘故挡住了他大半的神情。

“我没有把他留下来给松田君添堵的意思,”萩原千速大概从未像这般道歉过,措辞有些生疏,可态度很诚恳,看起来也确实非常愧疚,“但是研二从我这里听到消息后,从东京开车过来的那个架势,像是恨不得直接出车祸死在路上。所以我知道研二和松田君之间迟早会有一次见面。与其在之后发生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不如让我在附近,多少能镇住这家伙。”

这么说完,萩原千速先主动离开了这片空地,示意自己就在后面大概十米远的地方,有事可以喊她。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对视了一眼,后者准备开口的时候被降谷零抢先说了:“松田,有事叫我。”

松田阵平微微点头。

在这片不到十平米的半封闭空间里只剩下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时候,松田阵平终于出声了:“有事?”

简短而不带感情的语句,冷漠得仿佛眼前的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半长发的青年终于抬起头来,这时松田阵平才发现对方的脸色惨白得惊人,眼角和脸颊却有些不正常的红晕:“……小阵平,我好想你啊。”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看他,像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眼前人的表现和几个小时前电话里的不一样:“如果你折腾这一大圈,只是为了说这些无谓的话,那我走了。”

“回到我身边吧,小阵平。”萩原研二的声音抖得连音调都变了。

他上前一步,握住了松田阵平的手。

萩原研二的力度并不大,松田阵平甚至发现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一直在轻微颤抖,却仿佛没察觉到那般,非常干净利落地甩开了:“当时那封邮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因为你过去的身份,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包容,但我也是有底线的,萩原。”

“……可是小阵平,你以为你还能离开我吗?”萩原研二说着游刃有余的话,甚至嘴角还挂上了他惯常的甜腻笑容,可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眼尾的红晕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血痕,原本多情绮丽的紫眸现在沉得发黑,死死盯着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就这么安静地回望,仿佛眼前人的威胁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张湿掉的纸,只需要轻轻一碰,便连最基本的形状都无法保持。

在他这样的态度下,萩原研二慢慢地连笑容都无法做到维持。

半晌,泪水无声地打湿了半长发青年的脸颊。

接连不断的泪水砸在地上,又被夏天的余热给迅速蒸发掉,绝望、痛楚、后悔、自厌……种种负面情绪如同一个个墨点般在他眼底晕开。

萩原研二长相艳丽,这番表现也不显得狼狈,反倒有种别样的凄美感。

“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小阵平。”他再次往前一步,试图把曾经的恋人抱进怀里,却被毫不留情地一拳揍在脸上。

比起身为女性的萩原千速,自幼练习拳击的松田阵平有着更强的力度,这不留情面的一拳让萩原研二唇角立刻渗出丝丝血迹。

但萩原研二却笑了,好像抓住了什么希望,原本黑沉沉的紫眸瞬间被点亮:“小阵平想打我多少次都可以,只要不离开我视线范围,只要不当我不存在——”

“这一拳,代表我和你彻底划清界限。”松田阵平打断他的话,没打算给对方留下任何念想,“我会回到警视厅,但你不要想着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卷毛青年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与之前萩原研二的虚张声势不同,他这样与其说是威胁或者命令,定义为“陈述”更合适,就好像萩原研二一定会遵循这句话——如果他违反了,那他这次会真的再也见不到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手足无措地站在他对面,轻轻眨眼,又是一滴泪水砸落在地面:“我真的知道自己做错了啊,小阵平……当我每晚惊醒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错了啊……”

他喃喃道:“我不该辜负你的信任,更不该愚蠢地把你当做……”

曾经长袖善舞、甜言蜜语张口就来的田纳西如今只会反反复复说自己错了,连给自己辩解开脱的话都说不出一句来,只能哽咽道:“但有一件事从来都没有变过。我是真的爱你,松田。”

自见到萩原研二后就一直面无表情的松田阵平,闻言终于露出了第一个表情。

他唇边勾起一个非常清浅的笑容。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第77章

给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留出说话的空间后,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走到一处花圃外围坐下来,视野范围内能隐约看到空地那边的动静,也能看到在另一侧的萩原千速。

猫眼青年忽然想到一个人,那位被降谷零骂不会做公安又在松田阵平和同事通电话时在背景音里干呕的可怜牛马:“zero那位下属呢?”

“我们即将到的时候就发消息让他离开了。”

诸伏景光还在心里感慨果然是可怜牛马的时候,降谷零补充道:“他知道你的存在,不清楚你的长相。目前还是越少人知道我已经找到你越好。”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侧头轻声跟诸伏景光商量:“今晚等松田的事情解决了,hiro跟我一起回东京吧?”

其实这本来就是说好的,做亲属鉴定,然后顺便给诸伏景光做全身检查。

想到这里,猫眼青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对降谷零提了一下刚刚他在车上做的那个梦。

降谷零本来面对诸伏景光的时候表情很柔软,听到诸伏景光的讲述后脸色越来越沉:“hiro的身上竟然不止一类实验。因为私自加大剂量导致hiro小时候记忆混乱是吗?确实是需要好好做一次全身体检了。”

沉默了几秒后,他眼神复杂地说道:“那hiro后来见到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认出我……应该是没有的吧。”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他,也回答不了他。

对于猫眼青年来说,无论是降谷零还是松田阵平所说的过往他都不知道。

一开始他是有些焦虑的,没人会喜欢自己被蒙在鼓里,即使他们的本意只是不想让诸伏景光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而现在恢复的这一小段记忆也从侧面印证了他们所言的真实性。

但也正是这一小段记忆的恢复,让诸伏景光看到了自己恢复全部记忆的可能性……只是时间问题吧。

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在不紧急的前提下,时间能解决的问题都不能算作问题。

大概也意识到在诸伏景光面前总是提及过去,并不是一位合格的“追求者”应有的举动,降谷零很快调整好表情和心情:“在这两个月里,hiro平时都做些什么?”

如果忽略过去不提,他们认识的时间严格来说只有半天,降谷零还顶着“追求者”的头衔,这个问题其实有些超出普通的社交问题范围,但以他们目前微妙的关系来说,似乎又刚刚好。

至少在这个时刻,暂时放下过去,只谈现在,专注未来。

能让诸伏景光明白,降谷零并非只因他现在还找不回来的过往才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而是因为诸伏景光便是诸伏景光。

更何况……

诸伏景光从边边角角的信息里分析出,在以前的相处里,他们不一定能窥见彼此的几分真实。

他们所处的这片地方没有路灯照着,所幸今晚的月色晴朗,使得被笼罩其中的两个人都更添了几分柔和。

于是猫眼青年从他和松田阵平的“初识”说到他为松田阵平设计的新形象——说到这里的时候诸伏景光停顿了一下,想到自己为卷毛青年贴的那两撇小胡子和诸伏高明莫名地撞形象了,而降谷零和他想到了一块去,两个人一起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提及自己开的乐器店和收的学生。

降谷零听到这里的时候怔愣了一下,他半垂着脑袋看向地上自己和诸伏景光在月光里的倒影:“……我还没听过hiro弹贝斯,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也成为hiro的学生。唔,我想想,hiro教我吉他吧,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合奏了。”

说到“合奏”,降谷零比了个弹吉他的姿势,因不专业而略显笨拙的动作再次逗笑了诸伏景光。

“哼哼,不会是歧视我们贝斯吧……不过我的学费可不便宜,”诸伏景光开玩笑道,“而且zero的工作其实很忙吧。”

虽然只相处了半天时间,也足够诸伏景光看出对方有多忙碌了,而且从对诸伏景光以及萩原研二事情的处理方式上,降谷零大概率还身居高位,所以猫眼青年提到“学费”的时候才会“狮子大开口”。

“hiro想要什么样的学费我都会努力交给你哦,”降谷零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略一思索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不如让我给hiro做饭吧。Hiro这两个月都在为松田下厨,或许也该稍稍休息一下了。”

诸伏景光眨眨眼:“其实烹饪对我来说是一种爱好,并不会因此感到疲惫……不过zero居然会做饭吗,这让我有点吃惊,我还以为zero是不愿意学烹饪的类型。”

金发青年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却还在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为什么hiro会有这样的想法?”

“抱歉,下意识就……”诸伏景光自知失言,连声道歉,“可能是因为我对zero这种大忙人有刻板印象吧。”

降谷零狼狈地偏过头去,过了好几秒才重新面对诸伏景光,紫灰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他轻声道:“我会下厨,但我学艺不精,所以也想让hiro教我,我会学。”

他顿了顿,强调最后那半句话:“我会认真学。”

诸伏景光有些扛不住他灼灼的目光,稍稍侧过头望向松田阵平的方向,试图继续用刚刚的玩笑话来缓解这逐渐变得粘稠的气氛:“可以啊,那zero要给双份学费了。”

还没等降谷零再说什么,松田阵平那边就结束了。

卷发青年依旧戴着他那一副墨镜,非常酷哥地向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的方向走来,仿佛刚刚和萩原研二的谈话没有影响到他一丝一毫。

而跟在松田阵平身后走出来的萩原研二就要狼狈太多了,他那张向来收拾得精致干净的艳丽脸蛋现在布满了非常明显的泪痕,嘴边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萩原研二没有跟着松田阵平走过来,而只是站在空地出口处对着松田阵平说道:“我在东京等着你,小阵平。”

他说这话的语气轻柔到几乎能称之为小心翼翼,和下午在电话里活泼着威胁人的声音判若两人。

那双眼尾下垂的鸢紫色眼眸湿漉漉地看着离他而去的松田阵平,而同一方向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甚至分不到他的一丝目光。

萩原研二站在那里,让诸伏景光有一瞬间幻视这是一只被暴雨淋得浑身湿透又被主人丢弃了的大型犬——看似无害却曾经多次伤人的大型犬。

听到这边的动静,萩原千速也回头看过来,见到弟弟的样子后愣了一下,神情瞬间变得很复杂,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朝着松田阵平微微点头,过去把萩原研二带走了。

“我上去把我位置上的个人用品收拾好,然后把要交接的事情都整理好清单,”松田阵平看向降谷零,“再帮我把身份转回到警视厅吧?”

降谷零:“真把我当哆啦A——”

松田阵平及时打断他:“看在我今晚没直接跟着你俩回东京的份上。”

降谷零:“……”

降谷零:“行。”

诸伏景光:“……”很好,阵平,你在我这里有两笔账要算了。

松田阵平望天望地望金毛混蛋就是不敢看诸伏景光,说完那句话就脚底抹油地说要抓紧时间回工位上收拾了。

跟已经决定要回东京工作生活,所以要回去收拾生活用品的松田阵平不一样,诸伏景光现在还不能确定之后生活的地方。

店面转手倒不算很困难的事情,带走乐器后他完全可以在其他城市租下店面再开一家乐器店,要重新建立起客户群稍微有些麻烦,但也不是要紧事。

如果他确实就是诸伏景光——他内心早已认同了这个身份——那之后会不会跟哥哥、或者父母一起生活,现在依旧是未知数。

走神想了一会儿自己的事情,诸伏景光眼角余光看到一只深色的手向他伸来,最后却在即将接触到他之前又垂落下来:“时间有些晚了,hiro跟我回东京吧。”

这次车上只有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两个人。

金发青年却不知道为何表情比起刚刚还要紧张严肃,等车子启动后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做全身检查需要的时间比较久,明天上午我再带hiro过去,已经对接好了。今晚的话hiro住我家可以吗?这样明天可以顺便给hiro尝一下我做的早餐,让hiro来评判一下我够不够格成为hiro的学生。Hiro应该有带睡衣吧,没带的话我这里也有还没穿过的,不过家里的洗漱用品只有一套,等下在楼下便利店买就好了。家里只有一间卧室也只有一张床,毕竟也没有其他人会来,hiro睡我床就可以了,我会给hiro换刚晒好的床上用品,我在外面沙发睡一晚上或者今晚不睡都没关系——”

听到这里的时候,诸伏景光终于没忍住打断了他的话:“zero已经够忙了,不能不好好休息。我还是住酒店更方便吧。”

降谷零不说话了。

诸伏景光没忍住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嘴角无意识地往下撇去,紫灰色的眼眸里也泛起了一点委屈。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那今晚就打扰zero了。”

金发青年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被点亮了。

有点像阵平隔壁家小林太太养的那只金毛……还挺可爱的。

诸伏景光这样想。

第78章

降谷零的公寓是标准单人公寓的大小,一进门就是客厅,左边是一间卧室和浴室,右边是阳台,最里面是开放式厨房和小餐厅。

物品摆放得很整洁干净……但正因为过于整洁干净、物品又不多,反而缺少了生活气息,像是放了好几年的样板房。

不过诸伏景光进门后倒是注意到开放式厨房里摆放了不少专业厨具,为降谷零说会做饭增添了不少真实性。

降谷零从便利店的袋子里掏出刚买的洗漱用品和拖鞋递给诸伏景光,又旋风般回到自己卧室拿出一套浅蓝色睡衣和一条很大的浴巾塞给了诸伏景光。

其动作之迅速,使得猫眼青年手里从空空如也到满满当当甚至不到一分钟。

诸伏景光眨眨猫眼,有些好笑地试图阻止这种越来越明显的“金毛听到主人回来于是欢快地叼来了拖鞋”的即视感:“我有带睡衣,zero。”

然后就看到“金毛”那不存在的尾巴从飞快旋转变成低落地垂下。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谢谢zero。”

不存在的尾巴又重新恢复到飞快旋转状态。

诸伏景光本来是觉得降谷零的信息素对自己来说似乎非常特殊,所以在自带睡衣的前提下不愿意再多接触降谷零的私人物品——而且虽然降谷零说这套睡衣他还没穿过,诸伏景光拿到手的时候依旧能闻到上面隐约的咖啡味——但转念一想,等下都要睡在信息素浓度最高的床上了,睡衣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洗漱完后,换上睡衣被咖啡味若有似无包裹着全身的诸伏景光不自在地走出浴室,发现降谷零正抱着一床被子铺在客厅的地板上,显然这就是他今晚休息的地方。

他看到猫眼青年穿着自己的睡衣,紫灰色的下垂眼弯成两道愉悦的弧线:“早点休息,hiro。”

既然已经答应了降谷零今晚自己睡在床上,这个时候就没必要再过多表达自己的愧疚,于是诸伏景光只是笑着回道:“晚安,zero。”

进入到卧室,诸伏景光才总算是看到有人居住的痕迹。

最瞩目的是床正对着那面墙上并排挂着的两张风景照片,都和天空有关。

第一张是在湛蓝天空下盛开的一支玉兰花,另一张则是更显翠绿与生机的天空与森林——诸伏景光认出来了,这正是他们今天去的那片长野森林。

除此之外,便是卧室里无处不在的猫咪元素。

浅咖色、印着白色的猫咪图案的床上四件套,床头柜上有只穿了葡萄图案迷你和服的布偶猫毛毡,正对着床的桌子上放了一个三花猫摆件,足足有半张桌子大的鼠标垫上也都是猫咪图案……

诸伏景光:“……”zero原来是猫派吗?明明家里没养猫,可是怎么看起来猫控的程度非常深。

他那双蓝色的猫眼和床头柜上那只有着蓝色圆滚滚眼睛的布偶猫四目相对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暂时不要过于探究这位幼驯染的癖好。

床铺上的咖啡味信息素果然比睡衣上的要更明显,就连被太阳晒过的独特气味和洗衣液柔顺剂的香味也无法掩盖住。

或许是今晚在降谷零的车上休息过不短时间,诸伏景光被咖啡味信息素包裹着几乎要毫无睡意,加上胃部时不时跳出来刷存在感的不适,他久违地体会到失眠的滋味,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出去跟降谷零说“zero我帮你处理点工作吧。”

诸伏景光:“……”翻了个身,把自己奇怪的想法打消掉。

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降谷零那句“我是hiro的追求者”又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猫眼刷地一下在黑暗中睁开来。

如此反复多次,才终于进入了梦乡。

……

“例行的信息素匹配结果出来了,没想到这次会有个这么令人惊喜的结果。对方是拿到代号不到一年的新人,代号波本。”故作和蔼的男声从那不透光的帘子后传来。

看不见人,不耽误苏格兰用他那擅长艺术的头脑想象出那背后隐藏着的恶魔形象。

好在他不会说话,在餐桌上的时候只要安静吃饭就可以了,放下餐具腾出手比划手语实在是有些麻烦,“体贴”的老爷一般对他没这个要求。

苏格兰看着自己对面的空位,那原本该坐着另一名长相艳丽的恶魔,只是这几年对方在北美的时间比较多,已经忘记上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了。

“好孩子,想贝尔摩德了吗?波本刚好最近由她带着,昨天问了一下她的看法,对这人还挺看好的。虽然比不上……但契合度百分百才能让你幸福。”

等到苏格兰背着他那又大又沉的乐器包,坐在一栋废弃建筑天台的边缘时,“幸福”这个词仍像一个诅咒般缠绕着他的大脑。

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些许凉意了,晚风吹过他紧绷了一天的肌肉,多少起了些舒缓的作用。

苏格兰的生活很单调,除了做任务,和偶尔给自己顺带着莱伊做点好吃的,剩下的爱好只有贝斯和绘画。

但不幸的是,因为上一个和莱伊的共同任务,他被迫丢弃了前一个安全屋,那把他用得还算顺手的贝斯和画具也就这么没了。

……没了就没了吧,反正他这个人,什么也留不住。

那个充斥着铁锈味的夜晚是苏格兰这一生的梦魇,从那以后,他失去了双亲,为了不拖累仅剩的哥哥,他连“诸伏景光”这个名字都不能拥有,剩下的只有“绿川唯”和“苏格兰”。

进入组织后认识了宫野明美和刚诞生的宫野志保,他把这两个女孩当成自己的妹妹,学着记忆里哥哥对待自己的态度去保护她们。

可是她们身份特殊,尤其是宫野志保,在展露了自己的天赋之后,苏格兰就意识到势单力薄的自己无法再护住她,只能看着她被琴酒带走,宫野明美则被当成宫野志保的牵制而受到组织严密的监控。

即便如此,苏格兰还是能偶尔去找她们,直到他迎来自己的性别分化。

一次因为任务受伤进入医疗组,在那如同被烈火焚烧的痛苦终于褪去后,他的地位天翻地覆,表面上有了组织很多人可望不可即的权力和待遇,但苏格兰知道,他这是堕向了更深的地狱。

没多久被分化成alpha的宫野明美,在信息素匹配结果出来后,被敲打不要和苏格兰走得太密太近。

因为这件事,苏格兰罕见地明确表达出了自己的不满,然后被那位“大度”地表示那适度的来往也没必要限制得那么死。

这一路走来,陆陆续续有人走进过他的生命,最后都无一例外地离开了。

如今,就连伴侣的位置都容不得苏格兰自己做主——虽然这件事他早就清楚,因此也并不关心“波本”到底是谁,又是个什么人。

反正到最后,对方也依旧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他。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苏格兰望着下面发呆。

此时已经是凌晨2点了,马路上空空如也,偶尔会有一两辆车经过,都开得慢悠悠的,那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驾驶员的疲惫不堪。

余光忽然发现左侧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辆藏青色轿车,显然已经超速了,然后又出现了一辆白色交警摩托,死死咬着这辆轿车。

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追捕犯人,苏格兰正要把注意力收回来的时候,他那属于狙击手的良好视力就发现对方并没有穿着警服,而那开车的恐怖架势……也不太像是普通警察。

在驶出这段国道之前,苏格兰看着那辆白色交警摩托以一种堪称表演的姿态压制住了那辆轿车,甚至徒手掰开了碎掉的车玻璃。

苏格兰:“……”

猫眼狙击手难得被勾起了兴趣,他用瞄准镜看过去,但那人不知道是何身份,居然隐约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使得苏格兰不得不立马隐藏起自己。

就算是对大多数事情都不太在乎的苏格兰,也不想因为吃瓜惹出事端而让自己成为组织的新笑话。

不过在那短短两三秒时间里,他看到了对方隐隐露在头盔外的几缕金发。

等到警车来把那小轿车里的人带走,确定现场已经没人之后,苏格兰才背着乐器包慢悠悠地出现在那地方。意料之中没找到任何关于那个人的痕迹……只有非常非常浅淡的咖啡味还若隐若现地停留在空气中,很好闻。

三天后。

在集合地点的酒吧内,贝尔摩德示意那穿着修身马甲的“酒保”就是苏格兰和莱伊这一次的任务搭档。

酒吧里辛辣浓烈的酒味都无法完全遮掩住眼前人身上的咖啡味,苏格兰看着那长相帅气的金发青年露出一个仿佛掺着有毒蜂蜜的笑容:“我的代号是,波本。”

………

诸伏景光是在一阵食物香气中醒来的。

梦境里属于酒吧灯光的暧昧昏暗,被现实里照到被子上毛绒绒的清晨日光给冲淡,诸伏景光坐起身来慢慢消化掉这个梦境后才下床推开了门。

不大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烤鱼块,色泽和香气都相当诱人,而金发青年此时正在把玉子烧切成小块,听到卧室门被打开的动静,他回头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早上好,hiro。”

诸伏景光的视线从降谷零身上那件深蓝色猫咪图案围裙,移到他那张此时攻击性为零的帅气面孔上,缓缓开口:“早上好——波本。”

降谷零瞳孔紧缩。

第79章

“早安,波本。”

面对着瞳孔紧缩的降谷零,诸伏景光只维持了梦境中波本的语气和表情不到五秒,就破功笑出声了。

“抱歉抱歉,zero,我只是刚做了那么一个梦醒来,发现zero的表情和梦境里的相差甚远,所以没忍住就……”诸伏景光连声道歉,自然而然地走到降谷零身边准备给他打下手,“等下再跟zero解释吧。”

金发青年仔细确认过他脸上的神色后,眼睛才慢慢恢复成常态。

他放下手里的餐刀和长筷,朝着诸伏景光的方向靠近了两步,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诸伏景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降谷零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却依旧坚持用这样奇怪的方法把猫眼青年给“逼”出厨房:“说好了要给hiro尝尝我的手艺,这次hiro等着吃就好了。”

“然后,再跟我说说,你做了什么样的梦吧。”

坐到饭桌旁,鼻腔里的咖啡味慢慢被眼前的烤鱼块香气取代。

即便知道此时背对着自己的降谷零看不到,诸伏景光揉向自己胃部的动作还是尽量做得隐秘一些。

被一整晚浓度不低的咖啡味包裹着,他的胃部早就不堪重负了,刚刚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换上自己的衣服,并且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狠下心来拒绝接受降谷零的衣物。

这么想着,诸伏景光的视线还是不自觉地向站在厨房里忙碌的降谷零身上飘去。

虽然忙碌,但降谷零似乎从不会显得手忙脚乱,除了一开始在溪边找到自己的时候看起来有些许狼狈,以及在车上不知道被松田阵平说了后心情很糟,其余时间无论遇到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

就像梦境里的那个“波本”,在仿佛能模糊一切边界的酒吧灯光里,能用如同艺术表演一般眼花缭乱的调酒手法吸引住在场人的目光。

他自然也不例外。

嗯……不过zero的动作怎么看起来越来越僵硬了?

猫眼疑惑地眨了眨,而且总感觉zero站的位置也有些奇怪,似乎是在挡着什么。

就在诸伏景光想更仔细地观察时,他的手机提示有新消息。

是松田阵平发来的:【一晚上过去了,你有成功从金毛混蛋的手里活下来了吗?】

阵平和zero的关系看起来还挺好的啊。

这么想着,诸伏景光回道:【正在等zero做的早餐。】

手机上显示发送成功的时候,降谷零端着剩下的早餐过来了,是虾仁玉子烧和猪肉蔬菜汤。

诸伏景光这才能看到,刚刚被降谷零身影遮住的是放在灶台上煮蔬菜汤的小锅。

“zero和阵平之前是怎么认识的?”

没想到诸伏景光忽然问这个,降谷零把蔬菜汤放到他面前才回答道:“我和他在警校的时候是同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诸伏景光:“……”所以其实昨天一见面就开打,其实是你俩的传统见面礼?果然当时本能觉得不要多加干扰是正确的。

“不过hiro,你为什么要叫他阵平?”降谷零在诸伏景光的对面坐下后,连筷子都不拿,正襟危坐,表情十分严肃,似乎对他来说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只是习惯了,现在也没什么改口的必要。”诸伏景光简要说了一下在神奈川,为了避免无穷无尽地被介绍对象,松田阵平和诸伏景光干脆假装情侣,用对方来挡源源不断的桃花。

降谷零微微点头,如果忽略他越来越黑的脸色的话,他仿佛已经理解认同了他们的这个做法,然后又“漫不经心”地提出自己的疑问:“可是昨晚hiro跟我说这两个月的生活的时候,没有提到这一点,是因为对hiro来说,这一点无关紧要吗?”

诸伏景光:“……”这个头一时间不知道应不应该点下去。

与其说是无关紧要,是他当时下意识地觉得在降谷零面前提及这个有些奇怪。

“因为阵平要回东京工作了,我们没必要再继续扮演情侣,所以昨晚就没想着和zero提这件事。”诸伏景光微笑道,“更何况,比起我来,zero没跟我提起的事情显然更多吧。”

这次轮到降谷零被堵得哑口无言了,只能让诸伏景光赶紧尝尝他的手艺。

猫眼青年在心底无声地叹气:其实自己本意并非想吐出这般带刺的话语,既然zero说他是自己的“追求者”,那他会在意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不知道为何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这样,总感觉自己以前也对zero说过类似的话……

一边想着,诸伏景光一边顺着降谷零的意思低头品尝他做的早餐。

色香都做得很到位,是能直接开餐厅的程度,味道方面比起诸伏景光的厨艺来说稍微逊色一点,有点照着教科书做的感觉,但也已经超过大部分人的烹饪水准了。

于是他弯起猫眼,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非常美味!以zero的水平,应该很快就能超过我了吧?有什么是特别想跟我学的吗?”

降谷零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起来:“想让hiro教我做信州荞麦面和土豆饼。”

信州荞麦面诸伏景光可以理解,不出意外的话他便是长野人,之前在神奈川的时候也做过几次,得到了松田阵平的盛赞,但是:“zero是特别喜欢吃土豆饼吗?”

“这个嘛——”降谷零拉长尾音故作神秘,“暂时是秘密,hiro之后就会知道了。”

用完早餐后,降谷零就带着诸伏景光去做全身检查兼亲属鉴定。

依旧是那辆熟悉的白色马自达,在车内诸伏景光跟降谷零说了自己昨晚的那个梦。

“看来hiro在慢慢恢复记忆了,”降谷零表情有些复杂,“但恢复的内容和时间都不确定……没关系,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金发青年微微侧过头,临时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手作采访状:“不过没想到,原来在酒吧的那一次之前,hiro已经见过我了。可以采访一下当事人吗,当时是怎么看待我的?”

诸伏景光仔细回想梦中的情感:“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的……而且应该不是黑暗里的生物,加上zero的发色,有点像太阳呢。”

“太阳吗?”降谷零嘴唇翕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哀伤的笑容。

猫眼青年的注意力都在回忆梦境上了,没留意到身旁幼驯染异样的表情:“那人说我和zero的契合度很高,所以如果那晚来的是其他人,是不会通过信息素发现那是zero的。”

“我和hiro的契合度是百分百。”降谷零解释道,“契合度能上80的伴侣已经是凤毛麟角,契合度高达百分百的,即使在东京都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了。”

诸伏景光没想到居然是百分百的契合度,诧异得一双猫眼都显得圆滚滚的:“居然是百分百吗?那zero当时一定很困扰吧。”

他那双蓝眸比长野的天空还要显得澄澈通透,让降谷零从中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狼狈:“身为警察,居然和一个犯罪分子信息素契合度高达百分百。”

降谷零知道诸伏景光这句话不带任何负面情绪,只是猜测甚至可以说是陈述一件客观事实,却依旧让他溃不成军。

他很想说对不起,但在现在只恢复了零星记忆的诸伏景光面前道歉只会徒增对方的困扰,也很像是在道德绑架。

他不能否认——因为真相比这更为残酷,没人比降谷零本人更清楚,他因为百分百的契合度对诸伏景光做过何等残忍的事情。

所以降谷零最后只能这样苍白地说了一句:“至少,如果是现在的我,会欣喜若狂。”

车子平稳地在一栋不起眼的灰扑扑独栋建筑前停了下来,深肤色的手从方向盘上滑落下来,轻轻地用尾指勾住了诸伏景光的手。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在对方产生过激反应之前就松开了:“到地方了,我们进去吧。”

诸伏景光感到自己的右手似乎被什么很轻地拂过,还没来得及细究就听到降谷零的这句话,于是应了一声准备下车,然后脑袋上就被扣了个什么东西。

借着车内后视镜,诸伏景光发现自己脑袋上是一顶深色的鸭舌帽,长长帽檐落下的阴影遮住了他标志性的上扬眼尾。

那股好闻又让他不舒服的咖啡味再次卷土重来,让诸伏景光有些不舒服地用手碰了下帽子,然后就被降谷零阻止了:“等下hiro注意不要让里面的人发现你的长相。”

一个小时前刚下定决心不再穿戴降谷零衣物的诸伏景光:“……”

他又被塞了一只黑色口罩,倒是能稍稍减轻咖啡味对他的影响。

这栋建筑刚进去就像普通的办公楼,直到降谷零经过三重生物识别带着诸伏景光进入一间隐藏的电梯,下到了负三层。

足到如同身处冰窖的冷气,泛着各色冷光的仪器,有很多一看便是研究员的人穿梭其中。

降谷零担心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出现,看到外人的进入,大多数研究员连头都不抬,少数几个望过来的,那个眼神也只是像看停落在窗沿的鸟雀,还不如他们看向仪器数据的半分热度。

直到他们又七弯八拐、通过刷卡和对暗号进入一个隐藏在套间里的房间,只摆了六个仪器,其中一个大得有些诡异了。

诸伏景光意识到,这里很可能就是为今天自己的到来而临时搭建起来的。

有一名穿着跟外面那些研究员没什么区别的女性和降谷零对了一下眼神后,操作打开了一扇大概直径半米的小窗,一个有着桃花眼的男人出现在小窗的背后。

他身上肉眼可见的部分,从头部到颈部、上臂接了不少东西,不知道是刑具还是拘束用的,从他有些抽搐的脸部肌肉来说,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降谷零开口时的声音和这里的温度一样冷:“开始吧,桑布加。”

或许是有什么被按了暂停,被称作“桑布加”的男人身上的不自然状态停了下来,那双好看又带着疯狂底色的桃花眼从上而下扫视着几乎被降谷零包得严严实实的诸伏景光。

“好久不见啊,苏……哎呀,久别重逢不应该用那么老套的称呼,那么,好久不见,梅斯卡尔情根深种的心上人?”

第80章

“好久不见,梅斯卡尔情根深种的心上人。”

说完,桑布加那双桃花眼又心情颇好地看向了降谷零,露出一副不加掩饰的看热闹表情,但后者没有给他任何眼神,只是对着那位女性研究员做了个手势。

桑布加“切”了一声。

借着鸭舌帽的遮掩,诸伏景光打量了一下桑布加。这人长相姣好,脸上一直似笑非笑,桃花眼里疯狂和无所谓交替着浮现,精神状态看起来遥遥领先。

研究员先是用其他仪器给诸伏景光做了些常规检查,桑布加偶尔说几句让她重点检查某个地方。

这个时候研究员会停下动作,直到降谷零用行动耳机接收到某个信息后,示意研究员可行,研究员才会按照桑布加的指示器操作。

“怎么还怀疑我啊?要不是看在是梅斯卡尔心上人的份上,我可不会在戴着这种东西的时候还以德报怨地给你们帮忙。”桑布加有些艰难地抬起自己的右手,诸伏景光这才注意到对方的手腕侧边连着一条很粗的半透明管线,有淡红色的液体在里面流动。

诸伏景光能感觉得到,桑布加说“以德报怨”的时候,降谷零身上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

但金发青年依旧没有理会桑布加,而是示意研究员继续按照步骤往下走,直到常规检查已经全部完成,只剩下那台无论是形状还是大小都在表明“我很不普通”的仪器。

研究员按下仪器侧边的按钮,有一张类似于扫描床的卧具从中下层缓慢显示出来。

降谷零看向诸伏景光,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安抚:“我会一直在这里。”

躺在这张狭窄床上的感觉并不好,让现年已经25岁的诸伏景光想到了那晚的记忆片段里,尚且年幼的自己躺在冰冷的床上,耳边是组织成员无情的声音、眼前是成块的铁红色。

但不同的是,这次有降谷零陪在自己身边。

在这个仪器里使用的时间比之前全部加起来还要久,每个操作之间的时间间隔都不短,诸伏景光猜测很有可能每个操作都需要桑布加来指挥,而不信任桑布加的降谷零每次都需要通过什么来确定对方指令是否可以执行。

虽然仅恢复的两段记忆里没有桑布加的存在,诸伏景光也不知道对方口中的梅斯卡尔是哪位。但从桑布加和降谷零的态度来看,自己的身体应该不止一次被组织动过……人体实验吧,而桑布加很可能便是主导人体实验的角色。

可在这两个月内,除了失去过往记忆,诸伏景光没觉察到自己身体有什么异样。而且目前最清楚诸伏景光状况的降谷零,都不知道诸伏景光是为何突兀地出现在神奈川、出现在松田阵平面前。

他想,这两者之间或许存在什么关联。

时间就在诸伏景光的东猜西想里悄然流逝。

等他重新看到房间里的白炽灯时,正好听到桑布加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颇为意味深长的话语:“一切……都很正常,他非常健康。”

金发青年明明还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整个人的气息却已经变成了诸伏景光梦境里的“波本”。他把一枚硬盘放到那扇窗沿上,推到桑布加面前:“这是你最后一次接受交易的机会,看完后再做决定吧。”

等降谷零转过身面对诸伏景光的时候,又变成了温和无害的模样:“结束了,我们走吧。”

那扇开在房间墙壁上的窗正在缓慢合上,桑布加的面容随之一点点被遮掩住。他彻底消失在面前前,诸伏景光听到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语:“你确定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吗,苏格兰?”

等到离开这栋建筑,再次走在阳光底下的时候,诸伏景光才意识到快下午了,虽然托丰盛早餐的福,他现在还没有饥饿感。

金发青年自桑布加那句话之后情绪就一直很低落——虽然他的表情几乎没变化,但是不知道为何诸伏景光就是有这样的感觉——诸伏景光稍稍往后退了半步,在降谷零疑惑地转头望来时,把鸭舌帽物归原主地扣回到降谷零脑袋上。

那头漂亮的浅金色头发被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帽檐下那双紫灰色眼眸里的光倒是重新亮了起来。

诸伏景光就着他们现在间隔的一米距离仔细打量着降谷零,直到那深肤色的脸颊都染上了极其不易让人察觉到的红晕:“zero的长相真的好显年轻啊,如果不是现在穿着西装,说不定会被别人认为是高中生哦。”

明明鸭舌帽和这身西装一点都不搭,在衣着打扮方面相当擅长的降谷零摸了摸帽檐,却没有把它摘下来:“hiro才是吧,你肯定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

诸伏景光听降谷零这样说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虚影,是长相没什么变化、气质上却要青涩一点的降谷零,对方正不高兴又有些别扭地承认:“没想到只是一段时间没见面,hiro就换了形象。好吧,hiro就算留胡子也是很好看的……但果然还是卷毛混蛋的错吧!”

“hiro?是刚刚的检查有问题吗?”深肤色的手在诸伏景光面前晃动,把他恍惚的神智拉回现实。

看着眼前紧张得像是要立马进去找桑布加算账的降谷零,诸伏景光摇头:“不是……我以前有留过胡子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诸伏景光自己就知道答案了。

果然降谷零的担心不降反增:“hiro怎么可能会有胡子?我们再换个地方做检查吧?”

没错,诸伏景光是不会有胡子的,没有一个生理正常的omega能长出胡子。

“不用了,刚刚的检查没什么异常。”虽然最后那个仪器确实有部分步骤刺破了他的皮肤,但诸伏景光能确定在整个过程中自己都没有失去过意识,也没感觉身体出现任何异样。

虚影是诸伏景光过往的一部分。

正是因为确认这一点,让猫眼青年罕见地产生了少许不安。

原本想着,按照这个记忆恢复的速度来说,最多一年就能恢复全部记忆了吧?可如果恢复的“记忆”之间发生冲突呢?

其实到目前为止,矛盾的地方依旧很多:明明他们的信息素契合度却高达百分百,但诸伏景光生理上抗拒着降谷零的信息素;偶尔看到降谷零的时候心脏隐隐作痛,可对方的存在本身便能给诸伏景光带来安心感,他也看不得对方染上负面情绪……

梦里那个人说只是用了清除记忆的药剂,苏格兰却常年被困在童年时的惨案里,前因后果清清楚楚。只是加大剂量就能达到这么精细的另一种效果吗?

还有他一个自幼成长在犯罪集团里的犯罪分子,到底做了什么才能得到降谷零和松田阵平两个警察的另眼相待?

一切都显得很割裂,只是之前诸伏景光激动于找到故友和亲人,才会下意识忽略这些不同寻常。

降谷零依旧很紧张:“真的没事吗?”

心里这样忧虑着,诸伏景光却不打算让这份负面情绪也让降谷零承担,于是笑道:“有事——我饿了。”

听到前半句话时,降谷零几乎屏住了呼吸,直到后半句才意识到自己被诸伏景光开玩笑了,故作生气:“好哇hiro,居然捉弄我,作为赔偿——”

他学着诸伏景光拉长声音卖关子:“这个赔偿我得好好想想,不能让hiro这么轻易过关。”

强行单方面塞给诸伏景光一个“不平等条约”,降谷零就拉着诸伏景光再次坐上了他的那辆马自达。

“去吃饭吗?”诸伏景光举手提问。

“对,”降谷零表示这位同学答对了,“不过是回我家吃饭,我今天就要吃到hiro给我做的土豆饼!”

诸伏景光也不是真的饿,对于这个要求连声答应。

在回去的路上,猫眼青年似乎在看窗外的景色,心思实际在降谷零身上。他发现刚刚这一番插科打诨其实并不能让降谷零真正放下心来,这位幼驯染对他的安危过于担心了……这又是为什么?

降谷零的家各方面看起来都是标准的单身公寓,唯独他那又大又崭新的冰箱不是。

那里面塞了不少新鲜食材,难怪降谷零可以想都不想地就说要回来做饭。

土豆饼的做法并不困难,除了降谷零坚称家里灶台坏了让诸伏景光用电磁炉这一点上浪费了些时间,一份香气扑鼻的土豆饼很快就做好了,还顺手做了两个凉菜和芹菜炖牛肉——当诸伏景光看到冰箱里致死量的芹菜时就意识到了什么。

趁着金发青年在冰箱里扒拉饮料的时候,诸伏景光把土豆饼装盘端出去。

降谷零打开两瓶苏打水倒进杯子里,又切了些柠檬片放进去:“这样才适配hiro做的土豆饼。”

在诸伏景光旁边的位置坐下,金发青年首先夹起来的便是土豆饼。软糯可口,带着土豆本身的美味、炸物的油香和……美乃滋的细腻香甜?

降谷零一愣,用筷子翻动剩下的三个土豆饼。

土豆饼的背后虽然已经被碟子蹭到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到用美乃滋挤上去的三个字母:i、r、o。

没忍住的笑声从他身边传来:“我还以为zero全部吃完都没发现我在土豆饼背后署名了呢——”

眼里还带着笑意的猫眼青年猝不及防地被抱住。

被触碰到的地方有些难受,诸伏景光被扑面而来的咖啡味刺激到本能想推开降谷零的时候,自己的肩膀上传来湿意。

埋在他肩颈处的降谷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