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得给我一个解释。”她顿了顿,唇边凝着一抹笑意,更像是嘲讽:“还是你早就算准了,以哥哥为噱头,一步一步将我引入这处陷阱吗?”
说话间,江清欢的目光并未离开那双妖异的竖瞳。头顶的吊灯还在不安地跳跃着,连带着灯源也时明时暗起来。
她紧盯着秦川墨那张逐渐变为模糊的脸庞,突然发现那面上的皮肉竟似春日水面的薄冰,正在无声地皴裂、融化,又在江清欢的面前扭曲塌陷,最后一点点重组。
蓬松细微的毛发如潮湿的苔藓,正静悄悄地从他光滑的下巴、脸颊,乃至是那俨然不成形状的耳廓处滋生蔓延出来,带着一种清新的湿漉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机。
江清欢眼睁睁地看着秦川墨在她的面前变成了一只狐狸。
不、不对,不是狐狸,而是嵌合体…
她后退几步整个人都倒在了沙袋上,刀面抵上脖颈处的刺痛使得秦川墨自喉间溢出了一丝压抑的呜咽。
他的手指神经质的颤动着,指端已经变成了兽类该有的尖细弯曲的爪勾。
兽的本相正奋力挣脱人形的枷锁,一寸寸、一丝丝的渗透出来,尚不纯粹的绒毛还在延生,江清欢盯着那道竖瞳,又暗自将刀面划下去几分。
“嗬嗬…”非人的沙哑喘息溢出了他的唇间,秦川墨却在这时勾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爪勾好整以暇的搭在了那狭窄的刀面。
“有话好好说呀,清欢。”尾音奇异的勾起,整句话的咬字特别的古怪。
她听到秦川墨剧烈的咳嗽几声,在她的要挟下缓缓道出了缘由。
“是,是我将你带过来的,也确实是起了几分将这些东西引来的心思。因为你身上的气息对于这些鬼怪而言实在是太香了太有吸引力了。即便林姨这些年来有在刻意替你压制住这些气息,可随着年岁的增长,你身上的味道只会越来越浓。”
“这是你的命,江清欢,你摆脱不了的。嗬嗬,现在东西已经引过来了,我们都出不去了。”
秦川墨笑得越来越癫狂,趁着他分神大笑之际,江清欢直接伸手在他的脸颊边缘,狠狠揪下了一簇狐狸毛。
狐狸毛在她的指尖扭动,紧接着秦川墨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失声痛呼:“痛痛痛!!!”
“为什么你不能吸引?”
“可能因为它们把我当成了同类,精怪也是怪,成仙也是仙啊。”
“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秦川墨高傲的扬起了自己的下颌,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滑过了自己那早已覆上绒毛的尖爪手背,旋即开口了:
“怎么,男狐狸精没看过啊?” ——
作者有话说:如果你知道我的哥哥死而复生,我的朋友是男狐狸精,我的…哎呀不说了。
总之巴拉巴拉,你也会觉得我的生活非常奇怪。
可是他们在我小时候是正常的,直到我上了初中步入高中,一切的一切都是很平静。
平静无波到和我每天必须在床上赖个几分钟的性质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我会在日记本里回忆往事,回忆起那些让我印象深刻又不愿忘却的事情。
我是个很恋旧的人,我好像在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我喜欢收集小时候玩过的玩具,贴纸,还有任何的东西,以此来弥补我的现状。
我有一点点的缺爱,只是一点点。林姨和哥哥的爱很满,我很喜欢这种无微不至的感觉,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也能完全融入进日常生活里。
我很感激。
哥哥高中那段时间学业非常紧张(我记得这里好像已经写过,罢了罢了没关系,在写一句用来引入下文),他所在的重点高中的放假时间并不固定,基本上和现在的大小休是一样的措施。
用来解释就是一周是单休在隔一天是双休,说是双休也不贴切,因为下午就得返校需要上枯燥的晚自习。
卫晏池那会儿不住校,为了回家方便,祂的骑行工具也从原先的自行车换成了小电驴,小电驴后座被我贴心的放上了柔软的坐垫。因为每逢好不容易获得的假期,我俩就会出去溜达溜达。
我们这里可供消遣的娱乐方式非常单一,哥哥的朋友也会偶尔找到祂去游泳或是打球,我挺佩服祂的精力旺盛。因为在长期的学习压力摧残下,祂居然还有力气去做运动。
不过我没说出口,祂和朋友出去玩的前几天就会和我报备。哥哥的朋友我都认识,他们也都认识我,但我也只是偶尔去球场上看看祂打篮球。
球场太晒了,我会和我朋友选取一个折中的方式,比如说待在球场附近的甜品店里,或者就坐在休憩亭里看他们打。
我不喜欢太热的天气,哥哥打了一会儿就和孔雀开屏一样蹭到了我旁边。
赫赫,我不想理祂。
过于凉的水瓶贴在了我的脸颊,我被冰的一个机灵,顺手拿起了旁边的糖果盒子,就丢向了卫晏池。
“哪有你这样的,吓我一跳。”
“我打完了。”祂说得轻巧,笑得灿烂。
“打完了?”我瞥向了球场里正打得热火朝天的成员,又将目光落在了卫晏池的身上。
“你被他们踢出局啦?”
“什么话。”祂伸手又揉了揉我的头顶,拿过了旁边带来的球拍。
“走吧,要不要和我打羽毛球?”
“我才不要。”
“口是心非。”
————————《江清欢的日记本》
第35章
“没有见过。”江清欢实诚的摇了摇头。
“诶,你!”秦川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最后抖着爪子忍不住说了一句:“江清欢,我发现你就是太诚实。”
“那又怎?你还是快点说说地下室吧, 我还得回去睡觉呢。”江清欢打了个哈欠。
见对于自己的异样变化丧失了兴趣后,秦川墨思索片刻,旋即说道:“然后我终于在地下室里找到了把柄。因为每当我在整理这些杂物时,门内的声音就会异常大,大到就好像响彻在了我的身边。不管是我开着门也好关门也罢,那声音经久不衰。”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因为这些突然冒出的文件才将它们给吸引了过来。”
“我的猜想正是如此, 但很奇怪的是,你听,我们俩在谈话的时候, 门外又没有任何声音了。”说至此, 秦川墨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的没错,门外很安静。江清欢不知道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多久,但从他们刚刚的经历来看,更像是门外的东西已经离开。
感觉更像是一处陷阱了。江清欢撇了撇嘴。
“我听到你这么想了。纸人都没有离开,只是从刚刚站着看变为了趴着,我也就纳闷了,它们也会感觉到累吗?你懂那种我刚刚一看门外,就撞入红色肉类组织瞳孔的惊悚感吗?”
江清欢眨了眨眼睛停顿片刻,然后开口:“不懂, 因为我没有这项特异功能。”
秦川墨不理她了。重新打开的手机屏幕反光,更将他脸上的绒毛照亮成了一汪汪油麦麦的稻田。
她觉得饿了,干脆也不打算追问下去。
长期处于密闭的环境会让空气变得稀薄,手机里没有流量与网更显得像是一块板砖,江清欢随手从整理好的书山里抽出了一本图画解压本,专心致志的开始了她的游戏。
彩铅与蜡笔颜色非常齐全,她随意翻开几页,才发现有几张画已经被涂鸦过了。涂出去的颜色完全超出了勾线的范围,更像是用来解压。
江清欢选择了一张植物花卉的图,将本子平铺在了地上后,耐心地进行涂鸦。
彩铅划过纸张弥漫开来的沙沙声,响彻在了静谧的空间里,也使得江清欢刹那间听到了脑海里迸发的声音。
好奇怪,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听到了哥哥的声音。
卫晏池的声音里溢满了焦急,又小心翼翼地夹杂了试探,轻盈的如玻璃弹珠撞着杯壁,回荡在了江清欢的脑海。
“宝宝宝宝,你在吗?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如果你能听到就好了。”
她还以为自己的听力也要出现了幻觉,可脑海里的声音是如此的清晰,甚至还在继续试探。
“宝宝,你在做什么呀,可以听见吗?如果听到的话,那能告诉我吗?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那样?江清欢思考着。
她那会儿可没有发现哥哥还有这项功能,只是因为两人的房间实在是太近,所以江清欢就学着书上的方式做了个可以通话的装置。
两个纸杯一段长长的棉线,连通了两个房间,也让江清欢在深夜失眠时将听筒放在耳边,听到了哥哥低声轻念的小故事。
可现在不是这样的情况,卫晏池是完全在她的脑海里说话的。
四周寂静,江清欢下意识的集中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在心里默念了好几句。
[我能听到我能听到]
那边又沉默了,就在她以为自己失败的时候,骤然间,那边的寂静裂了壳。犹如初春融化的冰凌跌落屋檐,又像是甜腻的巧克力漾开在舌尖迸发出了新奇的滋味。
那声音越聚越浓,像是手指在叩击蓬松的棉花糖,那是江清欢最喜欢的声音,甜得令她发昏,又熟悉的让她感觉到悸动。
紧接着,她的姓名就被那熟悉的声音裹挟着,清清楚楚的传递到了自己的脑海中。
“清欢!太好了太棒了!”像是雨点噼啪坠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在舞台中央敲击出欢快的水花,江清欢听到了哥哥接连不断的喜悦声音。
她这才知道,这莫名的颤动算是心动的感觉吧。
哥哥的声音惊喜若狂,祂在不断称赞自己。简单的交流过后,江清欢愣住了。
这算是什么方式,用脑电波交流吗?感觉这样描述也不太符合。
她看了一眼旁边还在认真盯手机的秦川墨,间接的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别人听不到自己和哥哥的交流,好像在脑海里单独开通了一个用于和卫晏池聊天的频道。
得到这个结论的江清欢感觉无比新奇,这是前所未有过的体验。
她刚想继续交流,那边开心的卫晏池已经在体贴的絮絮叨叨起来:“宝宝,我今天在家做了好多事情。将你的零食架子补充了满满当当后,我才发现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那一款牛奶饼干居然已经停产了。嗯,我还做了…对了,你有没有想我呀,不管你想不想,我都很想你。”
“想你想你想你,想要抱抱和蹭蹭,你现在在做什么?”
江清欢思索着。这大概就是人类与非人的区别,至少哥哥之前很难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永远都是含蓄的如一叶盛水,会满,但绝对不会满溢出来。可现在,江清欢感觉这叶子上的水哗哗流淌,快要淌到她的脚边了。
脑海里哥哥的叮嘱还在继续:“天气热啦,我把之前你烧给我的东西都还给你了,谢谢宝宝还记得这些…”
“等等,什么东西?”
“那些衣服四合院纸币之类的,嗯…虽然货币不流通,但是也有汇率。至于其他的,好像不能直接照搬过来,只能有个模型。”
“啊…宝宝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是、就是太久没有见到你了,所以很想念。在你面前,我总会这样。你在做什么呀?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就聊一些别的,好吗?”
江清欢努力消化完刚刚卫晏池说的所有话语后,环顾四周将自己现下的处境描述了一番:“我被困在秦家的地下室里了,门外有纸人在镇着,好像难以出去。对了,哥哥如果能这样和我交流的话,可以看到我的视野吗?”
说至此,江清欢闭上了眼睛。清浅的呼吸使得狂乱的心跳平复了不少,没有等待太久她就听到了卫晏池的回答。
“我试过了,不可以的。只能这样交流,对不起哦宝宝,我帮不上你的忙,对不起…”
又在道歉了。江清欢无奈。感觉哥哥每次道歉以后就会陷入一个无限的死循环里,她立即打断祂的抽噎,大致将现在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给了卫晏池。
哥哥在她眼里一直都是聪明的。小时候有不会的题目去找哥哥解决,得到的方法永远都是通俗易懂的,当然现在江清欢也可以这么做。
“我的方法是先尝试将门锁打开,如果成功打开的话,再直接用重物将门外一直在镇的东西甩走。虽然几率很小,但是可行。哥哥怎么看呢?”
江清欢没能等来哥哥的回答。她将自己的方法又重新剖开回溯了一遍,终是听到了卫晏池的声音。
祂在笑,以一种很癫狂的姿态在痴痴地笑。祂的情绪向来不怎么收敛,于是笑意过后,卫晏池轻轻说道:
“你要开锁吗?我可以帮你。我记得宝宝身上带着刀子,我死后的每一天宝宝都会在身上带着那把刀,”
江清欢正惊讶为什么哥哥就连这个都知道的时候,脑海里又轻飘飘的落入了一句话。
“宝宝,你每天都抱着我身体里的一部分睡觉,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好啦好啦,话不多说,现在宝宝需要我,我非常开心,但是这样破解的方法会有点痛,可以接受吗?”卫晏池仍然好脾气的说着,
凭着多年的默契,江清欢立马猜出了几分:“是不是需要用到我的血。”
“你的血最好,不过用和你困在一个密室里的人也行呀,只是效果没有那么好。”哥哥的声音很温和。
顺着话语,江清欢看了一眼还在刷手机的秦川墨。
他并不知晓刚刚自己已经与哥哥来了一场头脑风暴的对话,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
江清欢蹑手蹑脚的挪到了他身后,才发现秦川墨在看小说。
小说的字体适中,背景是护眼的淡绿色,只是里面的内容她非常好奇。
“沉苏瑾的脸上露出了点异样,他眼眸湿润的抚摸着自己鼓起的肚子,朝着面前的…哇塞,秦川墨你喜欢这种啊,难怪你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秦川墨吓了一跳,险些拿不住手里的那部手机。整个人都好像蹦起来了一样,一下子离了江清欢有几步之遥,颤抖着手不断眨动眼睛看向了她。
现在他脸上狐化的迹象已经消散了不少,只是眼睛仍然保留了兽瞳的样子。随着惊吓而竖起的瞳仁,连带着秦川墨都紧贴到了墙边。
“你怎么这样?”
江清欢撇撇嘴,朝他招了招手:“你别装了,我走过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吧。”
留下被戳穿的秦川墨不好意思起来,他迅速关闭了手机凑了过去问:“难道你想到了好办法?”
“有了吧。我可以把锁打开,但是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能在我能力之内的,我肯定做到。”
“我如果能把锁打开,锁一打开,你就把门外的纸人给撞出去,然后我们就能溜走了。”说着,江清欢用手指比作是两个小人,她在沙袋上滑动着。
“你看,你是这个,你踹了它们一脚…”她抬起了自己的食指,随后又在沙袋上慢悠悠的画了一个圈:“纸人的反应没有我们这么灵敏,这点时间足够逃跑了。”
秦川墨默默听着,直到最后,他指着江清欢竖起的指尖,冷不丁冒出了一句:
“那如果大门是锁着的呢?” ——
作者有话说:我的童年非常充实圆满,有很多很多值得玩的趣事。
我指的是林姨从孤儿院里将我和哥哥接回来后,我们的生活就变得圆满了。
没有孤儿院里那么的压抑,每天也能吃饱饭,而不是喝那种没有几粒米的水粥,总之我在林姨和哥哥的照顾下,逐渐敞开了心扉。
我开始在太阳底下奔跑,开始无所顾忌的欢笑,还开始…
和我所熟知的人讲起我越来越多的趣事,我喜欢这样,这会让我有一种“活着”的充实感。
我从小就会想到一个固执且无法逆转的问题。为什么世界的视角是以“我”而展开的,而“我”在睡觉时,其他人又在做什么呢?
正如我的眼睛看不见自己的全身一样,我至今也不明白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子,是长得更像人们肉眼里的,还是从光滑的镜面里去打量自己。
这些问题越想越难以解决,于是我干脆不想了,专心致志和哥哥玩起了游戏。
我的童年玩伴不多,如今基本上还保持联系的也就只有秦川墨。因为两家人靠得非常近,所以有了如此的便利。
你问我童年喜欢玩什么?有很多很多,我会和哥哥在田埂上奔跑,去追寻每一只蝴蝶的品种,会和哥哥去镇里所有的游乐场玩具店,将这些全部玩耍完毕后,我也就困了。
我依稀记得哥哥背起了我,走在夕阳西下的小道上,四周很安静,落日余晖像是火烧过后的油画,迷迷糊糊睁眼时,我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哥哥的脖颈处还贴着我不知何时黏上去的贴纸,用手想要拨弄开这滑稽的贴纸时,身前的哥哥已经有所察觉了。
“你醒啦?睡了很久了。”声音很轻,祂又哼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旋律回荡在田间。
我终于将那贴纸扯下来后,又拉住了祂被风吹得飘飞的衣角,小声回答了祂。
“不,我还没有睡醒。”
就让我一直沉溺于梦中,回不去现在也好。
——————《江清欢的手机备忘录》
第36章
“不会吧。阵法应该只有地下室这一片。不对, 你不是最清楚的吗?这可是你家的房子,而且我们进来的时候,我可记得你是锁了门的。”江清欢反问。
“我是清楚, 但我也不确定阵法啊。按照理说这座房子不可能有阵法的存在。等等,之前我爸有来小住过几天, 会不会是那个时候…算了算了,一时半会儿很难查证,你看看我有没有能帮上的忙,滴我就成。”
“那你找找纸巾吧。”
“纸巾?”秦川墨狐疑的开口, 但也没多问,只是起身去寻找江清欢需要的东西。
用来防身的刀实际上也只有美工刀大小,但刀锋与磨过的剪刀一样锋利。
江清欢之所以将这把小刀带在身上,是因为自从哥哥去世以后,她总感觉有除了哥哥以外的东西在家。如果要去努力寻找,又会发现根本找不到迹象。
再加之上班以后经常会因为盘点的事情导致很晚下班,一个人在夜路上骑行难免会有些害怕,所以这把小刀就一直跟随着江清欢直到现在。
小刀剥离了外壳,而找到纸巾的秦川墨走了过来。看到江清欢还维持着握刀的动作,他双手使劲在她的面前挥了挥,试图让江清欢停止思考。
“回神了回神了,你怎么在发呆?”
江清欢实际上还在和卫晏池聊天,目光所及之处感觉到了那越晃越欢的手掌, 她停止了与哥哥的交流,直接说道:
“你别晃了,我没在发呆,刚刚在和我哥聊天。”
“你哥?你哥不是、不是已经…”
“嘘…”江清欢竖起了食指抵在自己的唇瓣,示意面前的秦川墨噤声。
只有在绝对安静的情况下,她才可以保证听清那端的哥哥到底在说些什么。
“哥哥你还在吗?”她又问了过去。
那边的卫晏池回答的很快:“我在。你要我说出那个方法了吗?”
“可以。”
卫晏池的语速很快,快到就连江清欢都觉得祂像是在念叨某种咒语。祂在说这话时的音调非常奇异,咬字很怪,就像是在努力学习人类的发声基础,拼命模仿而造就的结果。
但江清欢听懂了,她大致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后,这才将目光落在了秦川墨身上。
秦川墨的手上攥着两包纸巾,样子有些滑稽。他挪到了江清欢的身边,还是不确定的出声询问:“难道你,不对,你哥真的有办法?”
“信我,还是你想继续被困在这里。”
“信你信你,肯定信你啊。”
“成,那你先帮我看看外面到底什么情况。”
秦川墨不说话了。江清欢看到他再次与之前一样眯起了眼眸。蒙昧原始、未经驯化的那种漂亮的眼眸,带着最初的兽性,合上成了两汪弯弯的新月。
他歪了歪头,仔细盯着门后的世界。下一秒,从胸腔里翻搅起的撕裂剧痛蔓延至全身,猝不及防的将他钉在了原地。
江清欢看到他像是猫科动物般猛然的躬身,旋即,剧烈的咳嗽声在这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沉闷的炸开。
“嗬…咳咳,呃啊!”痉挛的手指死死抠住了衣角,江清欢发现秦川墨的指尖已经紧绷到了惨白。
每一次撕裂的咳嗽都好像是要将五脏六腑给活生生吐出来,她吓得将手放在了他的背上,轻轻拍动着,好借此来为秦川墨顺顺气。
喉咙深处涌上了熟悉的、带着甜腥气的温热,秦川墨慌忙摆手,却又忍不住张嘴喘息。
有血花喷洒在了地上,点点鲜红炸开成了诡谲的红梅。他的唇边都沾染上了些许鲜血,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它们、它们看到我了…”回应她的是秦川墨那气若游丝的声音。紧接着他用抽出的纸巾细致的擦拭完唇边的血水后,缓缓补充上了一句:“我再一次望过去是一片猩红。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是它们颜料涂抹的眼睛。”
“是障眼法?”
“对。我一开始居然没有看出来,只是说纸人趴在门边,但实际上我们面前的门说不定不是门呢?”秦川墨抬头,朝着她惨淡的一笑。他的唇瓣已经近乎惨白,扯出的笑容也堪称勉强。
江清欢收回了还在拍着他背的手,将自己的方法告诉给了他:“我的方法是用我自己的血去破除障眼。因为你之前说过它们会将你认成同类,那么血应该也是相同的道理。所以用我的血对它们而言吸引力更大。”
说完,她将小刀调整好角度,划开了自己的指腹。
血珠渗出,这点疼痛类似于抽血,感觉也就那样。涌动的血液从划开的伤口里滑落,像是不断冒出泉水的狭小泉眼。
很快将自己的血液涂满了小刀后,江清欢朝着秦川墨伸出了手:“纸。”
“给你给你。”与刚才的狼狈相比,秦川墨稍稍恢复了些许。
纸巾被卷成了长条状,包裹住了自己的手指。江清欢深吸一口气,屏蔽了所有疼痛感官后,又嘱咐一句:“现在你不要来打扰我。”
“好好好。”
她又站在了门边,双目紧闭,以一种相对怪异的姿势再度打开了与刚刚的连通频道。
“你还在吗?”
“我一直都在呢宝宝,我一直都在等你,一直…”
恰当的忽略了哥哥甜到发腻的语气后,江清欢开门见山:“现在你告诉我方法。”
淡色的血液将小刀染成了薄红,卫晏池的轻笑落入了脑海,犹如石子坠在湖面,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宝宝,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过的魔方吗?魔方也有还原的秘诀,这个也有。你看这把小刀和准备打开的锁孔,将小刀抵在最上面就是关键的节点,顺时针拧三圈,然后再向上…”
话音说到最后却是越来越模糊,哥哥的声音不知何时在江清欢听来非常催眠。她感觉现在自己有点困了,整个人都东倒西歪,站不住脚跟。
而站在一旁的秦川墨看得非常清楚,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的情况下,他能看到本来闭着眼睛的江清欢陷入了休憩状态,却又在某一个节点陡然睁开了双眼。
再次睁开眼时,秦川墨发现她那眼睛就像是一口沉闷许久的古井,平静无波,刻意放缓了呼吸的江清欢,使得秦川墨能听到她吸气,吐气的轻微声响。
太缓慢了,拖沓到令他感觉到心慌。
白生生的手缓缓抬起,触碰到了那光滑的锁孔。一丁点的轻响,指节扣在了门锁表面,发出了蛇信的吐息。
秦川墨的脑子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熟悉的动作让他想起了卫晏池。的确,是卫晏池没错!小时候他们三人一起玩耍时,卫晏池总是习惯性的在开锁时抚摸自己的小指。
已经尘封在悬崖深处的记忆又被重新唤醒,面前的江清欢还在动作。那把惯用的小刀幽幽的闪着点荧光,直接反转了刀尖,懒洋洋的抵在了锁孔。
她看也没看,将整把小刀没入了锁孔内。开启的大张的嘴将这刀身完全吞噬,秦川墨在这死寂的氛围里蓦地听到了一声轻响。
“咔哒。”
“咔哒。”
突兀的一声脆响,昭示着那根本无法打开的锁被彻底释放。
小刀又被重新拔了出来,上面忽的淋落下了一层新鲜的、艳红的血珠子,哗啦啦哗啦啦全都如跳跃的雨点,蹦跳到了秦川墨的脚边。
江清欢,不,应该算是卫晏池吧,眼睫哀哀的垂下,盯着那已经流淌了一地的血红。
她的指尖伸出,弯曲到了一种令秦川墨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第一处指节完全贴近了掌心,那指腹的皮肉看着如饺子皮般极薄,弥漫着一股让他心惊的惨白,近乎透明的色泽。
指腹慢条斯理地抹开了沾染上指尖的鲜血,完全擦拭干净后,她爱怜的将弯曲的手指抵上了自己的唇瓣。
干净的手指黏连在唇上,秦川墨看到“江清欢”阖上了眼睛,一枚吻轻飘飘的落在了她的指尖。
锁开了,门还未被彻底推开。
身侧的江清欢再度陷入了沉睡,呼吸沉稳。
江清欢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她像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的主角,一直在孤海上飘荡,浮浮沉沉,始终找不到落脚点。
过于暗色的天空好像下起了大雨,雨滴打在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江清欢将手抵在额前,想要抬头望向天空。
分裂而开的天空中乍然浮现出了一丝光明,她听到有人在呼喊自己。
江清欢,江清欢! ! !
一直在呐喊着,一声又一声的穿透耳膜。她漂浮在自己的小舟上,又晃荡不止的听着声音飘飘忽忽。
刚刚自己这是怎么了,感觉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浑身心都放松了下来…
不对,不对! ! !她还和秦川墨被困在了地下室内! ! !
江清欢下意识地睁眼低头,那把小刀已经稳稳当当的插在了锁孔内,秦川墨的声音正从自己的身旁传来。
秦川墨一脸担心,江清欢将小刀从锁孔里轻松拔出,喃喃自语:“锁开了。”
对,锁开了。
“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清?”秦川墨疑惑地询问。
江清欢机械的转头,望向他后启唇:“我倒数三个数…”
“三、二…”话还未彻底说完,她就用肩膀抵住了门边,大力将门撞开。
灌入的冷风将她迷糊的脑海彻底吹得清醒,将门打开到足够的空间后,她朝着门里的秦川墨呐喊:“你快冲。” ——
作者有话说: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胆大鬼,胆大鬼,胆大鬼。
怎么都附我身上了,结果还只是亲吻一下指尖。
卫晏池,我真的又要在日记本里夸一下你的可爱了。
我和祂从小到大, 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彼此的脾性还有生活上的小习惯,早已知晓了个透彻。
比如哥哥每天在睡前都会看书,再比如说开门时切蛋糕时都会习惯性的弯曲小指,只是一下,可我记得非常清楚。
我曾经问过祂,为什么需要这么做,祂只是笑笑,和我说这算是身体的本能。
我才不相信这种拙劣的说辞,于是我也学着祂的样子睡前看个十分钟的书。
挺好的,效果挺好的,更容易入睡了,比我催眠的化学课来的效果还要好不少。
再比如说学哥哥的样子,手腕上也挂上几条皮筋,结果很明显。
暑假的时候,我偶尔会起早去早市上吃美味的早饭。当然,卫晏池是那种勤于锻炼的人,祂假期少,起得早,我合理怀疑祂的生物钟也和上学时间保持了一致。
于是吃饭的时候,我顺理成章的取下了放在手腕上的那几条皮筋,利落的扎起了自己的头发。
我看到了哥哥伤心挫败的表情,祂的脸上溢满了震惊以及不可思议。
“卫晏池,你什么意思?”我到这个年纪时,已经很少唤祂哥哥了,即便是卫晏池无奈说我是“没大没小”,但我无所谓,我继续叫。
卫晏池掀起了袖子,朝我露出了几条我都不知道何时买的皮筋后,就小声和我说:“你以前都是找我要的,包括纸巾和消毒水也是,其他你需要的东西我都带着。”
我看着那几根颜色不一的皮筋晃荡在祂的手腕,莫名感觉有些好笑。
慢吞吞解决完今天的早餐后,我又补充了一句:“饭钱我之前已经付过了。”
然后,我看到了卫晏池古怪的眼神。祂的视线闪躲,始终不敢和我对视,使得我又忍不住问:
“哥,你想表达什么?”(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会怪里怪气的叫祂“哥”)
卫晏池突然托腮,笑容明媚的望向了我:“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你更加懂事了。”
我一阵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火速朝祂后背拍了几下。
“你好恶心,这会儿说这种话。”
————《江清欢の懒得写的日记》
第37章
涌入的纸人很快将仅有的门口堵得密不透风,得令的秦川墨奋力用胳膊肘冲开了还黏在门边上的纸人。
直到开辟了一条狭窄小道后,他才忍不住吐槽:“江清欢你怎么倒数的方式,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江清欢来不及和他解释了,朝着远处挥了挥手:“快跑!”
月光倾洒而下,她记得进入地下室之前秦家的灯光明明是全部打开的, 可如今只有苍凉到无法照亮面前道路的月光。
视野受阻,使得江清欢很难看清前面的道路。
秦川墨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了自己的身前,他不知从哪里顺走了一个兔子灯,拽在手里摇晃着说道:“你跟着我走吧,我视力比较好,而且对于这块熟悉。”
江清欢点了点头,秦川墨的步伐很快,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大理石的地板踩在脚底, 江清欢特意看了一眼刚刚逃出的身后。
那些被撞倒的纸人重新爬起, 直立起了身子继续追赶他们。少说数量也有四五只, 见他们早已逃离地下室, 江清欢也得以窥见到了显露的门口。
那是之前他们所待在的地方,从外观上来辨别的确是地下室没错。可是没有门,地下室没有门,只有一个类似于带锁宝箱的东西,随着她的视线在那里神经质的摇晃。
没有门, 可待在地下室时却一直被“门”的问题所困扰,这样的障眼法让江清欢后知后觉的感到毛骨悚然。
刚刚她难道就一直在这宝箱里吗…联想到之前感受到越来越稀薄的空气,江清欢想起了哥哥告诉过她的开锁方法。
那种方法看起来真的好像就是在打开密码锁…
江清欢发现自己又听不清哥哥的声音了。
她知道自己一旦被外界干扰或是出现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就会听不到祂的声音。
但眼下也不是思考起这个的时候,她抬头凝视着黑暗里望不到头的楼梯,清晰地记得位于最底层的地下室,只有几节楼梯的距离就会到达一楼。
为什么会这么长,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台阶,前面带路的秦川墨真的还是他自己吗…
江清欢漫无目的继续跟着秦川墨在这台阶里绕圈圈,终于在不知走了几圈后,她看到身前的秦川墨惊恐的回头,那兔子灯里的光亮不断闪烁,摆出了一副就快要熄灭的架势。
秦川墨的双眼睁大,他颤抖着盯向了手中的灯笼:“为什么会找不到出口,这灯笼明明是电子的,怎么可能会熄灭。”
他的喃喃自语落在了江清欢的耳畔,趁着他愣在原地的间隙,她直接夺过了秦川墨手中的灯笼,使劲往前方的黑暗里一扔。
“啪嗒”灯笼掼在了地上,内里的灯芯摔碎了一地。明灭的灯光里,江清欢看到前方的黑暗终于变为了清晰的出口。
原来刚刚他们不是在原地打转,而是重复着上楼下楼的姿势,不知走过了多少遍。
不过好在因为灯光的照耀,也使得江清欢一回头才发现纸人已经站立在了自己的身后。
纸人脸上的笑容实在是太过于夸张,她回头就看到纸人已经举起了自己的双臂,往前伸直如一条笔直的线条,那纸人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江清欢看了一眼大门的位置,紧锁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彻底打开,
不过好在大门是开着的,两人直接冲出去后,将已经探出手的那些个纸人反锁进去了。
门内的东西将墙壁拍打的啪啪作响,江清欢的心跳如擂鼓。
刚刚飞快奔跑的后劲终于显露在了身上,她感觉自己快要干呕了。
心在狂跳,眼前一片模糊。她将手撑在旁边的墙壁,浑身都不舒服。比跑了两圈八百米还不舒服的身体,令江清欢只能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缓缓。
旁边的秦川墨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表情,甩了甩手声音断断续续:“终于甩开它们了。”
“等等…”他后知后觉的看了一眼紧锁的大门,又意识到了什么,旋即开口:“我们进来的时候,我记得是将门给锁上的。”
“啊?”刚刚缓过来的身体又逐渐变得冰冷,江清欢睁开眼睛看了眼秦川墨。
四周寂静,她能听到房间内的东西仍然没有停止自己的作弄,颇有一种不把房子门破开,就不会消停的架势。
可外面难道就一定是安全的吗?家里又难道只会有一个“门”的存在吗?
江清欢不清楚。剧烈的运动下,头脑灌入了大量接收到的消息,她一时间有些迷茫。
月光充当了最为简便的路灯,秦川墨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眼他家的别墅。
毕竟从小在这里生活了有一些年头了,所以他还记得家里那些未变的装修与摆设。
他看到家里的灯被全部打开了。
开放的阳台上,纸人探出了自己纤长的脖子。扭曲光滑的、不带有一丝褶皱的脖子垂直落在了地面。在贴合上地面的下一秒,已经飞速奔来,准备缠绕上了江清欢的脚踝。
“小心!”秦川墨立即开口。可他离江清欢有些距离,等到他跑过去时,那脖子早就已经…
江清欢听到了他的声音。她的手指还包裹着那层纸巾,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地面。
脖子,扭曲如面条的脖子,光滑如米线的脖子正朝着她抬起了圆柱般的顶端。江清欢没有看到纸人的头,那只是一根没有任何污点的脖子。
是脖子还是肠子,江清欢更加的迷茫。
可那将自己环绕成圈的脖子只是抬起了没有骨头支撑的横截面,像是小狗嗅闻那般围绕着自己的包不断贴近又离开。
江清欢记得这包里放着那本林姨交给她的本子。脖子应该是对这个感兴趣,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不断在地上蠕动着,留下了一滩滩被雨水打湿地面后的深色痕迹。
没什么攻击性但也会造成威胁。江清欢悄然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那脖子像是眼镜蛇一般倏地直立抬起,张开了位于两旁的皮褶。
不、不对,那仅仅只是两个硕大的肉瘤而已…
那肉瘤散着如萤火虫般微弱的光芒,或明或灭的吸引着视线。
她下意识地抽出了那把放在包中的刀,准备开始切割。
刀子往上竖起,江清欢正思考哪里下手会比较完美一点时,那边的秦川墨已经拿来了一个打火机。
“啪嗒啪嗒”打火机被不断点亮熄灭,他朝着还在探过来的脖子,扫过去了一点火光。
火光幽幽,江清欢才发现那打火机里的火焰是蓝绿色的。
奇怪的、有些倒胃口的色泽。
那蓝绿色的火舌卷起,豆大的一簇蒸腾光芒,烫得面前的纸人却是簌簌一抖。方才还在不断扭曲身体的脖子,已经悻悻地退回到了阳台里。
薄薄的纸人身躯在风中打转,江清欢抬眼望去,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纸人就会被风吹落到了自己身上。
纸人呜呜呼呼的不知在说些什么,相同的描摹着胭脂色彩的扁平面孔上,齐生生的绽放出了一模一样的笑意。
那张永远不会开合的嘴此刻却是大开,露出里面用墨笔勾画的尖齿,抖动着身子发出了绵长的声音:
“回——家——呀——”
“来——玩——呀——”
一声叠着一声,交织不断的响起,此起彼伏的让江清欢想起了田间吱哇乱叫的癞蛤蟆。
秦川墨定了定神,他倒是不会被这些所困扰,但是从视觉上来看造成的精神污染让他的感官有些崩坏。
手中的打火机是以前特意找大师开过光的,他挪了挪自己的身子,将打火机放在了江清欢的面前,解释起了作用:“打火机不能一直开着。上面的火苗越小就说明周遭的鬼祟越多,要快撑不住了!”
江清欢定睛一瞧,眼下那蓝绿色的火光已经微弱如火柴。纤细孱弱的一丁点光亮,甚至不足以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
她抬头看向了远方,又摇了摇头:“不能回家,看不到路了。”
秦川墨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所有的道路都已经被迷雾所覆盖。隐藏在迷雾里那隐隐绰绰的黑影张开了身子,诡谲的色彩实在是…
令他感到惊悚。他不敢再看,又挪了点步子靠着江清欢更近了。
无心去处理其他的杂事,江清欢的神情非常认真,她道出了自己的结论:“这些纸人应该是想要我包里的东西。”
隔着包的布料,她都能摸到内里的笔记本已经越发的滚烫。
刚刚在地下室时她已经翻阅过了一点。但是每当她打开想要仔细阅读时,门外拍打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响。联想到刚刚脖子的蠕动,她也就基本断定了是本子的问题。
打火机的光亮已经越发的微弱,阳台上的纸人甚至已经仰面躺在了那高高的栏杆上。
秦川墨将打火机举了起来,在这一丁点随时可以熄灭的光亮里,江清欢在快速翻阅着这记载了各种鬼怪的本子。
不是这一页,也不是这里…她记得之前明明看过了纸人的相关介绍,可是现在页数庞大,每一页都是图文并茂的详细记录,她已经尽可能的花费最少的时间去寻找方法。
静下心来,静下心来…她仰头深呼吸,借此来平复自己神经质颤抖的手。
“啪嗒”头顶的光熄灭了,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月光无法照亮这片门前,黑夜里,江清欢再度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触碰上了自己的脚踝,她想应该是之前的那条脖子。
她看不到所有了,在秦川墨越发急促的呼吸声里,镇定开口:
“拔下它们的舌头。在舌头最中央的位置有个命门。撕下符咒再度塞回它们的肚中,会重获新生。”——
作者有话说:扭曲的黑影,掉落的人头。我小时候还只是畏惧它们,避而远之,不打算与它们接触。
这些东西通常到了早上就不会猖狂,而夜晚时分,我就会借此躲到哥哥的房间里。
我不知道祂的房间有什么珍宝,也不知为何躲到祂房间我就会睡上一个好觉,再没有这些东西的纠缠。
即便是门被那些东西拍打的框框作响,可我也只会蜷缩进哥哥的床上,卷走祂所有的被子后,又拿走了祂的一切,安心的享受起卫晏池的完美服务。
直到长大了一点,林姨将我的阴阳眼封住,我完全就可以像个正常孩子一样生活。
我可以一个人坐车去上学,也可以一个人溜达回家,回家的路上手里会攥了几根校门口小卖部的淀粉肠,或是几小包的零食,然后慢慢悠悠的晃荡回家。
这时候哥哥就不愿意了,我们在同一所小学上学,放学时间也各不相同。我放学时间通常很早,不过那会儿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有晚托班之类的东西存在,所以我在和哥哥商量了以后,干脆直接在他班级门口等祂了。
不过这样长时间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哥哥最后一节课经常是班会之类的,有半节课祂都会开小差瞟向窗外,于是我采取了个折中办法,去校门外的小卖部等祂。
小卖部的店门口为了吸引客户摆了好几把椅子和桌子,等我吃饱喝足作业也解决了大半的时候,哥哥终于放学了。
我嚼着水果卷,看向了气喘吁吁的祂。
“坐在这里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哦,别人问你家住哪里也不要回答…”祂又絮絮叨叨的说着我听了不知多少遍的话语。
我懒得理祂了,将作业全部收拾进书包后,就对着卫晏池开口了:“哥,晚饭我想吃蜜汁山芋还有丸子汤还有…”
去,你去给我炒几个菜!
唠叨声停止了,卫晏池边答应着边将我的书包也一并挂在了祂的肩膀,然后和我说起了学校里的趣事。
祂所在的班级里都知道祂有个妹妹,一放学就跑出门已经成为了惯性,所以放学路上我总能看到哥哥的好朋友和祂打招呼,或者是开着玩笑,相约晚餐过后一起出来玩。
我听到了哥哥拒绝的声音,还听到了祂的问话。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
明天吗?明天的事情我还没有想好,后天再说吧。
————《江清欢的日记本》
第38章
紧跟其后的是脑海里响起了卫晏池的赞叹。
“宝宝好厉害,宝宝好棒,居然能想到这么做。”诸如此类的话语。
因为自己的注意力过于集中,冥冥之中江清欢竟然还是能听到哥哥的声音。
无视了脑海中还在不断称赞的话语, 她追问下去:“那现在呢,你能看清我的视野吗?”
夸奖稍稍迟疑了半秒, 很快给予了答复:“不能,我只能感受到周围的环境。”
并没有聊上几句,旁边的秦川墨已经开口了:“那按照这样的方法,我们是不是还要开门进去?”
他的视线从刚刚的模糊转变为了清晰。黑夜里, 秦川墨的视力很好,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包括门内。
“如果不想进去的话,可以等它们下来。”江清欢接着又补充上了一句:“但我看不太清,还是得需要你的帮助。”
“包在我身上。”
秦川墨说得很满,江清欢顺手将那本打开的本子合上又放回了包中。
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脚边离开了,蠕动到地上的沙沙声响根本无法忽略。声音由最初的细微逐渐增大,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冰冷气息。
江清欢放缓了自己的呼吸频率, 与秦川墨对视了一眼。
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率先出击。
冲撞房门的声音小了不少,江清欢将手紧贴在门上时,蓦地想到了林姨。
林姨的技法很高超。她能只凭手的感知,就能察觉到门内的一切。
但江清欢做不到这样。将手抵在门上感受了半分钟,她朝着秦川墨点点头。
[可以开门了,门后没有东西。 ]
“嘀嗒”锁再度被打开,伴随着好听的乐曲,门被秦川墨拉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颤颤巍巍的一道光亮撒落了下来,开启的瞬间江清欢感觉阴风阵阵。
有双柔软无骨的手缠绕上了自己的脖颈,手指轻触的朦胧让江清欢觉得很痒。紧接着,她听到了哥哥的声音。
不是自脑海里传来的,而是萦绕在耳畔,像是在含住自己的耳垂诉说着脉脉情话。
“没关系,我会陪你。”
好奇怪,分明是一道妙曼的女声,但江清欢就认定了是哥哥在自己的耳边说话。
到底是咬字的方式还是说话时奇异上扬的尾音使她这么笃定,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脖颈处的柔软触感还未消散,她想再度去询问,可女声已经停止了说话。
室内灯火通明,所有的灯光一并打开,所有的纸人都朝着江清欢露出了微笑。
旁边的秦川墨应该是说了几句话,江清欢盯着他不断蠕动的嘴唇,没有听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纸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刚刚逃离时看到的七八只数量,现在粗略估计增加了一倍都不止。
江清欢摸了摸放在包中被本子传染到滚烫的小刀,和秦川墨选择了分开行动。
她对于秦家的装潢非常陌生,只能待在一楼进行简单的消杀工作。
纸人不会如人类那样走路,模拟下来的状态只会使得整个身子都变得东倒西歪。步伐缓慢,所以江清欢很容易就可以与它们拉开距离。
灯光有些过于刺眼了,江清欢得眯起眼睛才能发现,有更多的纸人从楼梯上颠颠的下来。它们的走动底盘非常不稳,更像是被风吹过的气球,轻飘飘的就要飘往江清欢的脚边。
悄无声息的靠近,然后再贴上它们的脸颊…一时间,江清欢的视野里满是纸人过于鲜明的色彩。
它们有嘴吗?她反问。
有的,从脸上看实际上是狭窄的、嫣红的一条缝隙。
纸人站定在自己面前不动弹了,江清欢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高大耸立的豆芽菜,正准备从袖口掏出那把刀。
从哪里开始是舌头,又从哪里开始才是刚才看到的尖齿裸露的位置…
她在思考,可面前的纸人还是在维持不动弹的模样。
江清欢开始行动了。她伸手撕开了纸人的嘴,那触感就像是用手拉开衣服的拉链。很久没有润滑的拉链在拉开时总归会有些卡顿的,现在亦是。
嫣红的色泽消失了,江清欢看到了幽深的洞口。尖利的如小米粒般的齿也消失了,她只看到了摊开在她面前的,和脖子相似长度的舌头。
一直垂到了地上。
摊开在了她的眼前。
纸人没有攻击的倾向,甚至只是将舌头黏在了地上,一层又一层堆叠着,盖上了和五花肉相同色泽的被子。
江清欢拿起了小刀,从这光滑的表面轻柔地碾了过去。
触感实在是太柔软了,竟和人类的舌头一样,散发着温热的温度,带着点湿湿的潮气,让她感觉到不可思议。
刀锋深陷了进去,她暗自加大了点力道,入手的感觉不像是自己在切割开它的舌头,而像是在均匀的划开一块颤巍巍的凉粉。
纸人没有声音,更没有说话,过于狭长的眼眸紧盯着江清欢的一举一动。
“啪嗒”舌面被切开,从断口处扯出了一点湿滑的水丝,但如此描述也并不贴切,更像是缠绕了许久未清理的蜘蛛网。
半截舌头的长度还是很令江清欢惊讶,她借此机会,努力将手捅入了纸人的喉咙。薄薄的纸扎竟也会有如此狭长的通道吗?
她不清楚她也不明白,手指在冰冷的可能被称做“喉间”的地带反复刺探。
江清欢看不到里面的景象,只是遵循着自己的本能,将手臂尽可能的探到最深处。
搅着搅着,那不知何时消失的熟悉女声又过来提醒她了,这次倒不在江清欢的耳边,而是在她的脑海里。
“还要再往下一点点呀,再往下一点就可以找到了。”
鼓励的语气,黏腻的盘旋。江清欢没有回应这道女声,由着清浅的呼吸一直在脑海里泛起涟漪,也只是遵循着指示,又将手伸入了几分。
嗯?薄薄的轻飘飘的东西,她的手指勾起,将那东西迅速捞起放在掌心一瞧。
还真是之前本子里记载的符咒。只是符咒表面的图案不知是不是因为岁月的侵蚀太久,内容早已模糊不堪。
由不得她思考这些了,将符咒拿到后,江清欢就干脆利落的用小刀划开了纸人的肚子。
纸人的肚子里还是纸吗?答案并非如此,它的肚子是空心的,和它整个身体一样飘忽不定。
用相同的方式陆陆续续解决了好几个纸人后,刚刚提醒的那道女声却又消失不见。
随着纸人数量的减少,周围的一切都在恢复正常。
灯光不会是明亮的,地上一片凌乱,她能看到刚刚被肢解的纸人尸体铺满了一路。
而江清欢正站在中心,看着一只又一只倒下的纸人化为了碎屑。
最后一只消灭后,她早已支撑不住。不管是切下舌头还是寻找符咒,两者耗费的精力实在是太多。
而楼上的秦川墨终于姗姗来迟,他身上沾满了碎屑,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比江清欢好不了多少。
灯光是关闭的,窗外的月亮再度攀爬了上来。江清欢发现自己和秦川墨正站在门口,她在彼此的脸上读到了迷茫。
她回头看去,通往家中的路又变得敞亮。
迷雾散尽,显露出了乡下独有的夜景。空气清新,四周寂静。江清欢听到了秦川墨的声音。
他说:“我得回去看看。”
秦川墨的面色惨白,就连走路都和纸人一样摇摇晃晃。可他踉跄的打开了门,江清欢已经懒得动弹了,随着视线看到了门内的景象。
那尊华贵的狐狸雕像摔碎在了地上,色彩斑斓的碎片炸开在一地,像是一块又一块拼凑不成完整乐章的音符。
江清欢看到秦川墨猛地扑了过去,直接跪在了地上。跪下的声音很响,就连膝盖撞进了碎瓷里,他都并未察觉。
没有痛感的,这些是没有痛感的…秦川墨抱着雕像碎片嚎哭起来。
这是江清欢第一次听到他哭得如此伤心,丝毫没有遮掩的哭声很吵,像个破锣,声音嘶哑着从喉咙深处扯了出来,伤心的悲哀的难过的,多种情绪蹂躏成了一团,使得这哭声更加扭曲。
江清欢远远地看向了他。秦川墨的身体剧烈抽动着,徒劳的将地上的碎片全都拢到了自己的怀中。
碎片刺进了裸露的皮肤,密密麻麻的血珠渗透而出,他丝毫不顾,只是在哭泣着。
江清欢看到在那碎片的内里露出了一缕用红线扎成一起的头发,黑黑的细软的,像是卷过的金针菇。
那是秦川墨的头发。
江清欢的眼皮又开始不自在的抽动了,顺手给他递过去了柔软的餐巾纸后,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随便打扰人比较好…
她权衡再三,准备回家了。漫步在狭长的小道上,江清欢抚摸着路边摇摇晃晃的熟悉狗尾巴草,又听到了那道消失的女声。
这次的声音不是落在耳畔更不是在脑海,她能感觉到晚风轻吻了自己的发丝,将扰乱的发丝重新别在了自己的脑后,女声轻笑着抛出了个问题。
“你知道他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吗?” ——
作者有话说:不喜欢放假,和喜欢放假,这两者是矛盾的。
放假也就意味着我可以玩手机玩电脑,可以熬夜到很晚(虽然基本上都是熬到十一点,就被哥哥催去睡觉)。
但同时也意味着我有相当多的作业得去完成。放个三天假期,堆起来的卷子都快成了千层蛋糕,更别提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材料需要去完成。
老师还说放假了要注意安全,去外地玩的同学也要记得报备。
笑飞了,根本没有空余的时间去做这些。
我和哥哥的放假时间不固定,但是写作业的时间是固定的。假如祂今天还要练琴的话,我就会抱着作业磨磨蹭蹭的蹭到了餐桌上。
客厅里有个大空调,比起在房间里开小空调,我还是喜欢挨着哥哥处于同一个房间里。
一张大桌子,本来是面对面奋笔疾书各自的作业的,写着写着,我就挪到了哥哥身边。
祂的作业比我的几倍还多,假期却是只有一两天的时间。偶尔写东西卡壳了,我就会去观察哥哥。观察祂的笔袋祂的道具祂写作业的姿势,直到哥哥被我盯得无奈了,放下笔来询问我。
“怎么了,清欢?”
“借一下你的橡皮。”
“又怎么了,清欢?”
“我的黑笔没油了,偷一支你的。”
“怎么会是偷呢,我之前给你买的那套黑笔,放在你的抽屉里了。”
“哥哥你在写什么?”
“物理化学。”
“哥哥我要你的修正带,哥哥老师布置了听写作业,哥哥哥哥…”
……
卫晏池无奈地搁下了自己的笔,祂其实已经将这几份试卷完成了,看着我继续一口一个的样子,摇了摇头指了指我的本子。
“听写是要我帮你,还是你自己完成?”
“当然是你啦。我自己写得那还叫听写嘛,那叫作弊。”我撇了撇嘴。
卫晏池点点头,拿过了我的课本。
我也是后来才晓得,原来班里大部分人的听写还真是开卷抄书。那我这么多年来让卫晏池给我报单词,认认真真默写批改算什么?
嘻嘻嘻,算祂美味。
————《江清欢带锁的日记本》
第39章
“不知道。”江清欢如实回答。
那女声轻轻笑了笑,又接着开口:“好孩子你怎么这么诚实呀…不过,我就是欣赏这样的你呢。”
脆吟吟的笑声过后,她继而解释道:
“是因为他的一条命没有了, 以命抵命。刚刚在和纸人打斗的时候,他的替身已经用完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只有一条命了。哎呀呀,真可怜。”
嘴上说着“可怜”,可女声没有流露出丝毫同情的架势。她只是发表完自己的独到见解后,继续和江清欢分享了一些之前的对付纸人的方法。
江清欢慢悠悠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停住了自己的脚步,看着脚下冒出的几块凌乱杂草,冷不丁问道:
“那你又是谁, 你是属于哥哥身体里的一部分还是全新的…”
女声没有再说话了, 江清欢发现往往问到关键节点的时候, 女声就会象征性的逃避。
现在,任凭她怎么呼唤,那道妙曼的女声都没有再度出现。
道路很窄, 没有走太久,江清欢就回到了家。
小黑正趴在门口晒着月光,见江清欢来了,疯狂摇晃的尾巴也很快垂了下来。它打了几个喷嚏,又挪到了离江清欢很远的地方。
江清欢想要顺手摸一把柔软的狗头,可小黑直接将脑袋撇开,没有得逞的江清欢只好拉开了房门,站在了客厅。
柳烟与林姨对于她的到来非常惊讶,林姨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还是好奇的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去散步吗?”
江清欢摇了摇头,将发生的事情全部汇成了一句话:“我们刚刚陷入阵法了,而且是在秦家。”
“什么?秦家?”柳烟一脸的不可思议,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又试探性的重复一句:“真的是在隔壁吗?那秦川墨呢?他有没有受伤?”
一连抛出了三个问题让江清欢回答,她叹了口气,学着平日里林姨处理事情的口吻说着:“客厅的狐狸雕像因为这些被打碎了,他在哭。”
“我去看看,我去看看,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柳烟直接起身。手拍在桌上的声音很响,她推开门的姿势有些狼狈。
江清欢盯着她步伐踉跄的背影,又询问起之前的问题:“秦川墨说他是狐狸,真的吗?”
林静云吹了吹茶,抬眸望向了江清欢:“民间流传的狐狸嫁女的故事你应该听过。而柳烟就是其中的女,秦川墨则是子。但他身上只是附了狐狸的魂,所以还算是个人类。你也很奇怪吧?他们家实在是太错综复杂了,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
“可我在地下室看到他的脸上包括他的视力,和狐狸很像,但也像是很多种兽类的特征。”江清欢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给林静云,后者只是心领神会的笑笑。
“狐狸嫁女”的故事,江清欢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了。
传闻深夜要将女嫁出的狐仙,会专挑那些还在外面游荡,没有睡着的小孩下手,将孩子们收作自己的金童玉女。此后,孩子再无法回家。
和很多城市里流传的“熊家婆”的故事很像,大多也是为了告诫孩子深夜不要独自游荡。
江清欢直到现在还记得那首“狐狸嫁女”的童谣是怎么唱的,虽然只依稀想起前两句话,但那股子阴森森的旋律还是会回荡在脑海。
天黑黑,心慌慌,狐仙嫁女要抬轿
风急急,路迢迢,盖头掀时骨生娇
她顿了顿,将这段熟悉的旋律努力摈弃,又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林姨身上。
“所以你看到他时,他只有这么点能力。狐狸的魂在他的体内并不会给他带来多少便利。和我之前与你说的方式很像,他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活。这样的方法更加稳妥一些,毕竟秦家目前就他一位继承人。人有三魂七魄,他将其中一魂献给了狐仙,得到的利润也大,风险也大罢了。”
“可那尊狐狸雕像,还有林姨你从小就和我说的秦家拜了个狐仙姑奶奶的事情…”江清欢一头雾水。
林静云放下了茶盏,定了定神望向了江清欢:“拜的是柳烟,秦川墨身弱,当年迫不得已想了这个方法,可没想到还是支撑不了多久。”
“柳烟阿姨?!”江清欢听到了自己惊诧的声音,旋即又忍不住说道:“那为何之前不说这些,还是说因为我这次已经踏入了她们的地盘,所以也就变相承认了可以知晓真相?”
林静云点了点头。
江清欢似懂非懂,却又听旁边的林静云继续说着:
“你刚刚是撞上纸人索命了,浑身上下的煞气都很重。之前小秦有偷偷过来向我询问这些事情,想来他把你叫过去也是因为这个。那本册子里记录的东西你应该看了不少吧。没事,我就在这里,你现在可以把它们全部看完,不会有任何东西打扰到你的阅读。”
江清欢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林姨的两段话信息量很大,她在纠结先问秦家的问题还是那册子的事情。
权衡再三,她干脆将哥哥可以与自己在脑海中对话的事情告诉给了林静云。
林静云听了也只是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她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笑笑:“对,只有你可以这样。我们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连接的通道只会存在于你与祂之间,传递的方式应该是直接传到了你的脑海里吧?”
“这很稀奇。”江清欢说着,又听林姨补充:
“那是因为你是钥匙,所以才能听到心声。”
“钥匙?”
“对,你本来就是钥匙。”
她看着林姨含笑的眼眸,捧着那本手册来到了祠堂。
祠堂的长明灯与蜡烛摇曳着,江清欢选了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坐在了蒲团中央。
“这本来算是你母亲写的实验记录手册,我的师傅芩矜认为在此基础上,应该也算是你母亲的日记本,所以她在相对应的位置做了很多批注,你从字迹上应该可以进行辨认,因为里面有三种不同的字迹。”
“我没有看过这本记录,只是将当年芩矜的话原封不动的传递给你。”林静云倚靠在门边,她定了定神,又补充道:“你可以慢慢看,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记在心里,到时候一并告诉给我。”
林姨离开了。这个点里,家家户户都已经到了熄灯睡觉的时间,也因而祠堂里的一切都非常的寂静。
小黑没有跟过来,江清欢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本扉页泛黄的本子。
一开始的好几页上面的字迹清秀,非常端正。记载的记录也好日记也罢,完全都是没有日期的。
江清欢将目光落在了其中一页上,这一页的文字很多,更像是一篇用以诉说的日记。
[今天不知是第几次实验了,在地下的封闭式实验室里使我看不到阳光。
头顶的仿真模拟灯光模拟不出真正光辉给予我的感觉,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暴露在地面是什么感觉。
我的孩子,我那可爱的孩子,我没有任何分身与精力去照顾她。实验已经进行到了关键阶段,我只好拜托人带了好多好多的立体书用以弥补我的孩子。
那些书来自地面,是时下最为流行的玩意儿。我想,孩子应该都喜欢这些。
不过好在,我的孩子是安静的。她很喜欢看书问题也很多,实验室里的生活因为有了她也不会像以前那般枯燥。
我可以带孩子上班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我非常兴奋。
孩子会时常睁着天真的眼睛问我“阳光会是什么样子”、“那些花朵又到底会长成什么模样”、“它们会授粉吗?会有蝴蝶吗?”孩子的问题很多,隔三差五的就会冒出来几个。
我无法回答,我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向她去描述这几个问题的答案。我想我是个失败的母亲,我担当不起母亲的职责。
我只会埋头实验,实验的记录数据远比孩子的问题更为吸引我。
不,我的孩子,我那如栀子花般柔软的孩子,她不会像花朵里隐藏的蓟马那样四处乱窜,她只会以灿烂的笑容面对我,即便我回答不上来这些问题。
我的孩子绘画天赋很高,我尽我所能将能给予她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
我期盼花开的那一天,又是否如同这栀子花般扑鼻。 ]
这一页的记录结束了,江清欢看到位于最底下有一行潦草的批注。
笔锋飘逸,应该是芩矜的笔记。
她将“地下的封闭式实验室”用不同颜色的笔圈起来,又在旁边打上了好几个问号,而“阳光”后面则是画上了一枚还带着小脸的三角形太阳。
江清欢看着为数不多的批注,又努力去辨认那一行小字。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年代久远,亦或者是笔墨太过于浓重,这些字句都糊成了一团,难以理解真正的用意。
她又翻看了接下来的另一篇日记。
这几篇日记字迹舒服,江清欢在心里暗自默读了下去。
[我不知在这里度过了多久,工作的枯燥乏味时常会让我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度日如年…我不知道时间的概念,实验室的时间是固定的,采用的并非是24小时的计算方式。
我觉得有些好笑,不知这样的设计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想要我们抛弃这种观念专心研究呢,还是刻意扰乱我们的思想。借此来进行一场大清洗。
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我更不可能会去理解这些。
这些不在我的工作范畴内,我只需要上交我每天需要研究的报告数据那就足够了。
常年在这里待下去,已经有很多成员的精神遭受到了极大的摧残,她们会定期到地面上去,接受医生们的治疗。
即便大多数人都不会回来,即便每个人都会带着面罩用以遮掩住真正的面容,所以我对自己的小组成员们没有太多的记忆。
因为他们她们就像是消耗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掉一批,涌入了新鲜血液。
实验的整个过程是需要磨合的,这种日复一日更换成员的方式我很不喜欢,但这些成员胜在安静,不会以一件小事情就来打扰我的研究。
也就只有这么点价值了。
我有时候会羡慕这些人,因为她们有进入地面的机会,能去品尝一口新鲜的空气。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如果有的话,我会祈祷。
孩子的精神很好,身体也健康。这是唯一值得令我庆幸的事情。
她时常缠着我,央求我陪她玩故事书上的游戏。
我不会玩,实验室内也没有这些可供她玩耍的东西。
我只能将她带入到了主体实验室,我是经受过上级审批的,他们同意带孩子进去,与其说是同意,他们是在兴奋,兴奋这株小小的栀子花终于长成了可供食用的珍宝。
实验室里用以观察的培养舱有很多。孩子第一次进入到这里,她感觉到非常好奇。
她那双温热的小手轻轻拽住了我的衣角,怯生生和我说感觉自己来到了水族馆里。
水族馆里有可供欣赏的海底生物,那实验室里呢?
我笑笑,没有给予孩子任何回答,将她轻轻推到了我们一直在研究的? ? ?面前。
啊…漆黑的粘稠的液体溢满了整个培养舱,孩子跌跌撞撞的往前面奔去,我欣喜若狂的在实验记录手册里记载下来了终于变化的一切,却看到孩子转身。
她抱着我送给她用以安抚的毛绒小熊。因为做工粗糙,小熊的两边耳朵已经耷拉了下来。
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是啊,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孩子转身直视我了,她的影子很长很大,漆黑的会蠕动的一片。
我已经停止了记录的手,我猜实验室的精密仪器会捕捉到这些。
孩子跌跌撞撞的向我走来了,小小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哒哒哒的,哒哒哒的,她迫不及待地环住了我的脖颈,告诉我说有人和她在说话。
我既害怕又感觉到了欣喜,因为丝毫没有进展的实验终于有了突破口。 ]——
作者有话说:民间流传着很多种传说,上学也会流行着很多种游戏。
我不知道莫名其妙的就会全国流行起来,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上学时流行的千纸鹤折星星啥的,我一个不落全玩上了。
以至于到现在,我在某一天打扫房间的时候,也会搜刮出来好多那时候放在许愿瓶里的各种星星。
上学和朋友们玩,放了学和哥哥玩,反正一个人玩根本不过瘾。
再比如说翻花绳切水果还有测缘分的小游戏,反正很多很多。光是测缘分这种游戏,就能衍生为很多不同的版本。
有数你名字和你喜欢人名字笔画的,也有说幸运数字拍手掌几下的,课间玩的飞行棋和大富翁就能塞满一个抽屉。
我周末会和哥哥玩拳皇游戏,谁都会一点,谁都放放水,卫晏池只会八神庵和草薙京,我总是把祂打得节节败退,直到屏幕里出现超级大的KO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双人游戏。什么“闪翼双星”、“冰淇淋大作战”等等等等,能玩一下午玩到眼睛发痛也绝对不成问题。
因为夏天天气实在是太热,再加之放暑假的时间很长。我通常都会认认真真个两三天将全部的暑假作业解决完毕后,就缠着哥哥陪我玩。
市里最大的图书馆刚好开业,一楼是用来游玩的地方,二楼三楼则是各种图书的分类展馆,最顶楼有个科技馆与博物馆。
哥哥把我带过来后,会习惯性的在门口买上一个超级大的冰淇淋。三个冰淇淋球全都是我喜欢的口味,然后祂就会领我到一楼的自习室里写作业。
我作业反正写完了,有一口没一口的舀着杯中的冰淇淋,时不时的去注视卫晏池。
卫晏池被我盯得无奈了,和我摇了摇头:“要不要来玩游戏?”
“什么游戏?”
“英语单词接龙。”
赫赫,我今天包括我明天包括我大大后天的所有冰淇淋,我都不会再给祂吃一口! ! !
——《江清欢交任务的潦草周记》
第40章
几篇日记到这里走向就完全变了。
即便还能清晰的辨认出字迹,但是语序颠倒,经常会出现主谓语不分的情况。
江清欢草草的通读了一遍,在脑海里将语序混乱的词组全部排序好后,继续看向了第三篇日记。
[我们辛辛苦苦进行的研究实际上应该进行到了尾声,我们已经得出了一些值得我们兴奋的结果。
我很开心我很兴奋, 但我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这片故土了。
但是这些还不够。是的,还不够,根本不够,不够! ! !
我们从中提取出的物质还缺少了关键的成分, 这会使得我们的实验效率很低,收获甚微。
上头的人很不满意了,可他们又急于想要成果。我只好将这事情一拖再拖,假装自己已经找寻到了全部的真理。
哦,孩子,我可爱的孩子,我那聪慧的与成果有着心电感应的孩子。她是那么的可爱,她的小脸通红,像是我今早刚喂给她吃的一整个红苹果。
孩子啃着手中的苹果,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培养皿中我们切割下来的一部分。是的,这也是我们实验得知出来的结果,
祂? ? !他? ! !她? ? !它? ? !的身躯即便是遭受过重创,可也会在短时间内愈合开来, 重新剥落新生成完整的一块。
这也是让我们感觉到非常欣喜的发现,但仅仅只得知出这些仍然不够。我的孩子用手拿着已经氧化成深黄色的苹果,指着还在剧烈蠕动的身体朝我开口了。
童言无忌,可我听得清晰。
她说:“里面在邀请她一起玩。”
短短的几行字,常年浸泡于此本应该对这些异常敏感的我, 听到这个却是愣在了原地。
苹果落了下来,可还能继续品尝。实验室的地是绝对干净的,我抓不住我的孩子,她像是一只敏捷的小小飞鸟,挣脱了所有束缚扑向了培养舱。
透明的、涌动的培养舱,她那张小小的脸蛋抵在上面,被挤压成了一枚扁扁的肉片。我没有阻止她,因为我看到培养舱里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反应。
那漆黑翻滚的液体开始暴露出了一个又一个漩涡,那堆黏连在一起的肉块组织在不断重塑融合,最后变为了…
他?不对,祂? ?祂那如蹼的类似于手的器官抵在了培养舱的表面,与我那孩子的脸紧贴在了一起。
哦,这是很美妙的景象,这是我发现祂?也会流露出互动感情的第一天,我的孩子因为这些变化而笑得开心。我听到了她的笑声,像是雨水,噼里啪啦的跳落。
她的脸随着祂的变化而移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祂拟态出了人形,看到那被漆黑笼罩的地带,拥有了人类的脐带。
肉色的膨胀的弯曲脐带,一直穿透了培养舱传递到了我的手上。
真奇怪啊,为什么是我的手上。
我的孩子将好奇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上,紧接着那类似于脐带的东西缠绕上了我的手。
是我本能的反应将祂识别成了“脐带”,是我的错误,我错了。
孩子是你的,这是你的孩子,我将她归还给你。
今天的实验也没有任何进展,培养舱里一切如初]
这是江清欢看的第三篇日记了,也是唯一三篇可以完全看清全部内容的。因为紧接着的几篇字迹大部分都非常模糊,甚至出现了乱画的记号。
后面的大部分篇章文字简直到了一种癫狂的地步。整页整页的涂黑,偶尔的留白也只会依稀辨认出零星的几点文字。
江清欢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到了几句可以称得上是拼凑过后完整的话语。
[不对! ! !不对! ! ! !我亲爱的孩子,我那可爱柔软的孩子,你没有父亲,我就是的父母亲,你是我培育出来的,你选择了我,你本该是我的! ! ! ]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是通往理想之境的钥匙,你是能缔结链接的,快告诉我答案吧,快告诉我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孩子咯吱咯吱的笑着,欣喜的拽过了我的头发送入口中。我那襁褓里的孩子,她对我第一次展露出了这样的表情,我很开心。 ]
[孩子说今天要和小伙伴一起玩耍,央求我能不能把实验室里配比的食物留下来一点,给她的小伙伴吃掉。这是她好不容易交来的朋友,所以我的孩子非常的珍惜。 ]
[今天又来了新的一批面孔过来做视察工作。我不喜欢这些,我也不想吃药,药太苦太累了,随之而来的副作用也特别大,我知道这是解离反应,还加上了一点什么呢? ? ?我无从知晓。 ]
[我该告诉他们孩子对祂有反应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
字体从原先的工整变为了大小不一,接连几页江清欢发现页面上只有一个被拉长到惊悚的“死”字。
关于这部分的记录到了册子的四分之二部分也就结束了,剩下的字迹又完全变了个模样。
是一种非常标准的楷体,一笔一画写得非常认真,像是小学语文课本里的那种过于齐整的样子,让江清欢感觉有些微妙的不适。
她忽略了这点异样,继续看下去。
因为从这里开始,记录日记的人或许就不是自己的“母亲”,所有的口吻都改变了,但还是在继续记录着“孩子”。
[孩子和她的小伙伴疯玩了一天,玩累了就会窝在我的怀中咿咿呀呀的说些我听不懂的梦话。
我能大致猜到她应该是在哼唱某种旋律,但是每一次的间隔频率非常之近,会让我无法快速的记录下这些,所以我只好借助实验室里现有的机器用来分析她哼唱的意思。 ]
[我想她应该是从她的小伙伴那里学习到的,因为孩童的模仿很快。
她从小伙伴身上学到了如何进食,如何玩耍,再如何将实验室里捣乱成一团。呵呵,我的孩子非常活泼,我甘愿奉献出一切去为她打造她现有的、足够拥有的充足的梦境。 ]
[我该让孩子去进行正常生活的,可我已经回不去正常的世界了。
实验室里的所有数据又堕入了新的轮回,孩子是实验室里唯一的孩子,我该把她送出去吗?我又犹豫了,孩子带给我的这些实验数据,是我前所未有的,这些对于我的诱惑来说太大了。 ]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真理的世界! ! ! ]
[我应该去追寻真理了,神会保佑我的]
[至高无上的神,我将我的所有奉献于您]
江清欢“啪”的一声合上了册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非常急促。没想到仅仅只是阅读,那种浓烈到无法化开的情绪都能传递到自己身上。
她心跳如擂鼓,又在回想起刚刚看过的那些文字。
很奇怪,连续几篇能看出记录者的思想良好,至少还有属于自己的意识。
可是就在最后一篇,所有的文字都大变样,展露出了和先前一样的癫狂,甚至图画的部分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清欢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后,继续翻阅开来。
到了这一部分,属于芩矜的批注就已经很少了。偶尔出现的零星几点批注,也是关于词组解释的,蝇头大小的米粒字样,江清欢眯起眼睛都无法看清。
胡乱涂抹上的红色图画,夹杂了黑色的笔直竖线,将本就不大的纸张划分成了均匀的几块。翻到了最后几页,江清欢才看到了整整一页的标注。
从字迹上来看应该是属于芩矜的,但又有几行文字很像是之前两种字体的结合,江清欢分辨不出究竟是谁的文字最早出现。
芩矜的文字非常遒劲,江清欢也看到了可以总结出一整本册子的话。
[整本日记都是由你母亲所写,你没有父亲,你就是你,你的母亲不是你的母亲]
芩矜的字向来龙飞凤舞,一句话被写出了绕口令的感觉。江清欢继续往下看去,底下还有几行小字在告知她可能的真相。
[你的母亲长期遭受到药物的摧残以及祂的影响,才会分裂成两种人格。你应该看到了,中间一部分的字体变得很端正,这是“她”在记录]
她的手缓缓抚摸上了最后一页,芩矜还写了其他的嘱咐话语,江清欢回忆着刚刚看到的内容,将这些全都串联在了一起。
倘若她没有出错的话,那么日记本中的“孩子”就是指自己,而记录者正是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
至于这个无法定论的“祂”…江清欢看了一眼已经走来的林姨,试探性的开口询问:“那祂是哥哥吗?”
她本就不抱有林姨会回答她的期待,可分明是呼之欲出的答案,林静云却是摇了摇头。
“不是。你继续看吧,我会在这里等你。”
江清欢的视线又落在了记录本里。到了本子的后半段则是非常详细的实验记录。她之前就是翻阅到了这里,才找到了对付纸人的方法。
除了有详细的记录方法,每一张里面的生物也是图文并茂,江清欢猜测这些应该都是手绘,因为有水痕已经沾在了她的手臂。
奇形怪状的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怪物”的图片有很多。
除了之前困在陌生地带遇到的纸人外,还有她小时候看到的那些各种各样的怪物。江清欢看到了好多熟悉的身影,可每一页的记录都没有标注上名字。
她一页页翻过去,甚至发现了小时候看到的黑影。黑影抽条而扭曲,占据了一整页的面积。
江清欢下意识地翻看了接连好几页,黑影、黑影、还是黑影,数不清的扭曲黑影,因为她的快速翻阅而黏连在了一起,乍一看,好像彼此之间在手拉着手。
她一阵恶寒,努力撇开了自己的视线,随后发现最后一页与旁边一页的边缘黏连在了一起,变成了薄薄的两片夹心面包。
江清欢小心翼翼地将这两页扯开,暴露出了一整页密密麻麻鲜红的眼睛。
说是眼睛应该也不贴切,因为这是她的主观意识。可弯弯的形似横躺着的月牙儿形状的眼眶里,有漆黑如果核的一点,有全部被鲜红的草莓果酱涂满的船身。
江清欢觉得,这应该就是眼睛。
所有的眼球都是一模一样的,不管是张开的弧度还是眼球的摆放位置,都是完全相同的,直接看到的最终结果就是,江清欢感觉这些眼球都在看她。都在看她,看她,好可怕…
她的眼睛都无法眨动了,干涩得厉害。江清欢吓了一跳,直接合起了这本携带了太多秘密的本子。
将本子妥帖的放在一旁后,她叹了口气,这会儿许久未见的女声却是说话了。
“哎呀呀,你好像被吓到了。不过事实却是如此哦,换做是任何人都会被这本子里的内容给吓到吧。你还好了,都没有出现精神状况被同化的迹象。以我来看啊,这简直就是一本精神污染的册子,亏得你还能一个人看这么久。”
江清欢静下心来,耐心同她对话起来:“那你到底是谁?还是说,你是我素未谋面的母亲吗?不解释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那女声笑得更欢了,声音很脆很甜,像是汁水充沛的糖分很足的水果。在一阵欢愉的笑声过后,女声给予了江清欢答复:
“你的第六感还是这么敏锐。不过我自然不可能是你的母亲。”
“但你听好了,我承载了你母体的一部分。让我想想你该怎么称呼我呢,我是你的母职承担者,我诞生于你。” ——
作者有话说:我对母亲的概念非常模糊。
当我对于这个概念以及词组朦朦胧胧的时候,我会把很多人当成我的母亲。
林姨收养了我,她待我很好,她会是我的母亲。
柳烟每次过来都会给我带好多新奇的礼物,她会拥抱我,她会是我的母亲。
卫晏池无微不至的照顾我,倾听我的想法给予我恰到好处的建议,祂也会是我的母亲。
我把很多人都当成母亲,这就像是小时候看过的“小蝌蚪找妈妈”。
但是我还在寻找母亲,哥哥是最贴近这个概念的人。
于是我还没上幼儿园的时候,就会屁颠屁颠跟在祂后面喊“葛格”或者是“麻麻”,含糊不清的声调,反正只要我一喊,卫晏池就知道我肯定有什么事情了。
祂很懂我,但我也是到了小学?还是什么时候,突然有一天卫晏池义正言辞的和我说,不可以喊祂“妈妈”。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是你的哥哥。”
“哥哥就做不成我的妈妈了吗?哥哥难道不是我的妈妈吗?”我抬起头问祂。
卫晏池倒抽了一口凉气,祂没有回答我,祂好像最终也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后来,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母亲”亦或者是“妈妈”这个概念,不是让我去寻找生物学里生下我的人,我只是想要在极度痛苦以及悲伤时,想要寻求的一种安慰。
想要剥离层层叠叠的坚硬外壳,最终好让我安心躺入胞宫里的地带。
是卫晏池主动承担起了作为“母亲”的角色与职责,祂将自己的全部都奉献给了哺育的孩子,即便自己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
可是哥哥,我的性癖是恋母,还有无时无刻流露出母性气质的你。
我一生都在渴求弥补自己。
————《江清欢的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