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想象到他一头雾水的样子,但回复的内容和江清欢想要的大相径庭。她直接又追了一句。
[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和基因检测还在吗?你放到哪里去了?有没有扫描过]
[你懂我,你说到点上了,我刚好准备和你说这件事情。自从发现了这两份报告后,我暗地里特意找人调查过,没查出个所以然不说,我想进蓝卫实验室里,才发现我的权限等级太低,看不到全部。 ]
江清欢默默盯着屏幕上突然冒出的一大片文字,最后敲打下了孤苦伶仃的四个小字。
[你好可怜]
但假同情归同情,她还是顺带着敞开了话题。将云靛青的事情粗略的和秦川墨描述了一番,江清欢以“我有一个朋友作为了开头”。
[你说巧不巧,我刚好有一个朋友在这家实验室里担任要职,你那里还有这几份文件的电子版吗?方便的话可以发给我。 ]
[那我肯定做事情做全套啊。等等,我这里有的,我得找一下,基本上关键信息都被糊去了,看的话也影响不大。 ]
[OK]
江清欢发过去了一个手势,其他的废话客套话不必多说,但是云靛青真的值得信任吗?
潜意识里告诉她可以值得一试。
江清欢还记得暑假时和哥哥在图书馆里遇到她,她很淡也很静,和江清欢聊起了当时她渴望的大学以及专业,还有很多很多…
话题直到现在她已经模糊了,但江清欢永远记得那个午后还有微风不燥的阳光。
扯远了。思绪彻底收拢回来时,江清欢早已点开了卫晏池的聊天框,向祂询问起了有关于高中的事情。
[呀,宝宝。你怎么突然向我问起这个。这些事情我都记不太清晰了,怎么了?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宝宝?宝宝宝宝? ]
接连不断的消息蹦到了界面上,江清欢叹了口气。
卫晏池的高中生涯是非常圆满充实的,祂性格好成绩佳,算是受人欢迎也很亲近的那种邻家男孩类型。可是后来呢…
江清欢记得祂当时的葬礼来了很多人,她记不清哥哥的尸体了,只记得白菊堆叠,将整个棺材都彻底染白。
她听到了人声的啜泣,压抑的话语,还有无数双同情怜悯的眼睛。
可是哥哥又回到了她的身边,祂又像是在与过去道别。祂的世界里从原本的充实,又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这样也好,这样也棒。有时候,江清欢会这样卑劣的想着,她满足于当下的境况。
没有其他人会将目光落在哥哥身上了,哥哥的所有眼睛里只允许容纳下她一人。
心脏又开始酸涩的抽动,江清欢长呼出一口气稍稍缓解了身体的不适后,又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与尹文希继续解决着餐品。
秦川墨的文件发过来很快,江清欢粗略扫视了一眼,不得不说保密工作确实做得很好。
有关于名字以及细节的地方全部隐去,使得这份报告看起来更像是一份平常的体检报告。
江清欢又仔细看了一遍,措辞了许久,才将这几份文件,随着消息一起发送了过去。
没想到云靛青接收的很快,没过一会儿她就给予了答复。
[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你拜托我的事情,最迟明天会给你答复。 ]
[好~谢谢云云姐]
发送过去一枚小猫小狗互相击掌的表情包后,江清欢和尹文希聊起了天。
吃完饭又逛了会儿街,已经很晚了。
即便夏夜的天一向黑得很迟,可江清欢与尹文希从饰品店里出来的时候,快要接近了九点。
尹文希拎着几个礼品袋甩了甩车钥匙:“走吧,我送你。”
“送我到小区门口就行,路灯修好久了都没有亮,怕影响你视线。”
“完全没问题。不过我有一点好奇,也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江清欢挑了挑眉:“你就问嘛,我又不会觉得冒昧。”
“就是啊,就是你之前住的那套房子不是挺好的吗?装修也行周围环境也好,怎么就突然搬到这片老小区来了。我猜,你又不像是因为工作原因搬过来的。”
地下停车场内的光线很暗。因为她们的谈话而刻意亮起的顶灯,只能堪堪照亮脚下的一方天地。江清欢将手机放入了礼品袋中,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工作原因,我想着能多睡一点,减少通勤时间。”
“可你当时搬家时也没有搬过来多少东西,大部分的物品还是留在之前那个家里吧?你周末还要回去吗?”
见瞒不过尹文希,江清欢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能猜到,我搬回来也是因为我哥哥吧。这栋房子里还有祂存在过的气息,所以我就想着…”
“好啦好啦,你不要说了,我都明白。”
“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因为你和我吃饭的时候,实在是太心不在焉了。我看你敲打键盘发消息的样子,也能猜到你应该又在给你哥发消息。”
尹文希坐上了主驾驶,顶灯熄灭了。漆黑的地下室内,开启的车灯霎时照亮,也间接着照亮了她的侧脸。
江清欢和购买到的一堆礼物坐在了后座,她将礼品整理好堆叠到了一旁,冷不丁听到了尹文希的声音。
“清欢,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是不该有隐瞒的。”
江清欢打了个寒颤。发动的车子,车内的温度太低,激得她身上泛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一路无话。车稳稳停在了江清欢的小区门口。
昏黄的路灯闪烁,经年失修的灯杆早已褪色。
车门自动打开了,尹文希的半边脸隐没在了黑暗里,江清欢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还是朋友。”
“对啊,永远都是朋友。”
江清欢轻轻回复了她,然后利落地下了车。
车灯再次关闭,她听到了倒车的声音。车轮碾压在沙土里泛起了轻轻的摩擦声,很快,尹文希的车就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里。
一切又归于了最初的寂静。
这个点里,小区里的家家户户或是开灯或是熄灭,整栋楼看上去,就像是拥有明暗交界线的蜂巢。
江清欢看到路灯的边缘,斜斜的站着一抹她熟悉的人影。
影子是抽条的,可人是模糊到高大的。
江清欢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迈了几步走近,又立马停在了原地。
那人影原来根本不是哥哥,刚刚自己应该是看走了眼。那延伸而出类似于人影的东西,分明是路灯弹出的零件。
那纤细的零件随风摇晃着,蓦地像是半边人在挥着手。
江清欢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小区。
老式小区在门口的位置都会设立一个小卖部,江清欢记得小时候那小卖部连带着整个车库,都是非常阴凉的。
小卖部里塞满了她爱吃的零食,后来小卖部变为了几棵高大的树木。盛夏时节那高大的树木上会结满很多青色的果子,气味很古怪。
掏出钥匙熟练地开了门,迎面而来的是哥哥的怀抱。
祂的怀抱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想到刚才自己将哥哥认错,江清欢就觉得有些好笑。
卫晏池的身上还系着那条围裙,搭配着暖色调的穿着,让江清欢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
“今天开心吗?你还饿吗?要不要再来吃一点?知道你不喜欢吃些热的,我特意下了一些凉面,想要来尝一尝吗?”
祂好脾气的说着,已经拖着江清欢来到了餐桌边。
江清欢还没入座,哥哥的脸就凑到了自己面前。祂满脸期待,声音却是细细:
“怎么了,不开心吗?嘴巴上都可以挂油瓶了。”
江清欢拍开了卫晏池探过来的触手,为自己辩解起来:“我才没有。”紧接着,她又问了哥哥一个问题:
“卫晏池,你还记得温锋蒋鹏段铭越他们吗?”江清欢连续报出了好几个人名,随后紧盯着卫晏池的表情。
没有,还是没有,哥哥仍然维持着那副温和的面容。甚至在江清欢话音刚落的情况下,浮现出了略微沉思的表情,然后认真给予了她答复。
“怎么了,宝宝,这些都是谁?是和我有关吗?不然你也不会这么问我。”
柔软冰冷的手又滑落到了江清欢的面前,哥哥正晃动着手指试图逗她玩耍。
江清欢没有说话。
刚刚说出的那些人名,乃是哥哥从初中步入高中的朋友,直至到祂上了大学彼此之间应该都还有联系。
可是哥哥不记得了,祂没有在装,祂是真的不记得了。
江清欢没有说话,卫晏池默默地在她的面前放上了碗。
圆满光滑的碗里盛放着的是已经去核的荔枝,荔枝和这碗一般圆滚滚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现在到了吃荔枝的时候了,你小时候总喜欢多吃,吃多了又上火,然后躺在沙发上抓住我的手说哥哥我好难受,我的嘴巴着火了,想想那个时候的你还真的是…”
卫晏池没有把话说完,江清欢顺手吃了一颗荔枝。荔枝很甜汁水也多,但她的心很酸。
嚼碎了柔软的果肉,碾碎成为了果泥,与汁水一并吞入到了肚中时,江清欢又听到了哥哥的声音。
“宝宝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没有同我说话,是荔枝的味道不合你的口味吗?还是生了哥哥的气?”卫晏池试探性的问,
江清欢摇了摇头,将最后的荔枝放在唇齿间嚼碎,然后回答了哥哥的问题:“只是想到了哥哥的以前。”
卫晏池愣了会儿,抽出纸巾仔细地替她擦拭好了嘴角后,缓缓道出了缘由:“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发生再多也只是过去的事情。是时候与之前的自己告别了,当下是只有宝宝能看见我。那么在他们的眼里卫晏池就已经死了,偶尔也会想起我,那就足够了。”
“这些人会步入到新的生活,结交到新的朋友,而我止步不前罢了。我很满意这样的现状,这也是一直以来我所期盼的。”
卫晏池的声音很柔,一如既往像是在夏夜晚风里与江清欢诉说着学校趣事。江清欢咬到了一枚硬硬苦涩的东西,只有这枚荔枝哥哥没有去核。
祂不会做如此大意的事情。核在她的唇齿内转了半圈,卫晏池的手已经探到了她的面前。
“来,吐我手上吧。”
祂永远都会接纳自己。
江清欢吐出了荔枝核,枣红色的核像是没有瑕疵的蟑螂卵鞘。
她望着哥哥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又感觉到柔软的纸巾蹭过了自己的唇角。
洗漱的时候江清欢收到了云靛青的消息,她那会儿正对着镜子发呆。
手机的震动适时地提醒了她,于是江清欢打开了手机。
[格式不对]
[什么意思]
江清欢以为是云靛青觉得整份报告的删减太多,影响了观感。没想到,云靛青接下来的回复非常详细。
[这几份报告的格式都很不对。我仔细比对了一下数据库里其他的大模型,可以说这几份报告从内容上来看一点也不符合规定。 ]
[云云姐…]
江清欢的消息还未发出去,云靛青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有可能这几份报告就是伪造的,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年代久远,还未来得及录入到数据库中。至于详细的,我这里还得再次查看复审一下,我只是把现在的主要发现汇报给你。 ]
[辛苦你了,云云姐。 ]
江清欢连着发过去好几张表情包后,又垂眸将目光落在了云靛青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上。
如果按照时间顺序来排列的话,属于秦恪的这份报告的确年岁久远,但那会儿的蓝卫实验室已经建立成功,开始投放到了各大医院进行使用。
江清欢之前有了解过蓝卫的发展史,如果云靛青说的结果属实,那么这几份报告很显然是留给秦恪他们,用以进行内部流通的。
直到现在,江清欢还弄不清为何这几份报告,会突然出现在秦家的地下室里。
“在想什么?宝宝最近好像很喜欢发呆的样子。”
卫晏池从厨房里出来了。祂将那些碗筷清理干净后,又自作主张的将厨房客厅全部打扫了一遍后,祂才凑到了宝宝身边。
虽然之前在清理的时候就已经通过身体知晓到了宝宝在干什么,可长期的发呆对她来说并不好。
冰冷的触手滑落到了江清欢的跟前,她抬头望向了面前毫无水痕的镜子。镜面还是无法照射出哥哥的身影,更像是她至始至终的发呆幻想。
江清欢垂下了眼帘,说了一句:“我们不应该彼此都拥有秘密,我们应该坦诚,不是吗?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将秦家发生的种种都告诉给卫晏池后,她又补充道:“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非常奇怪。因为有关于那个狐狸雕像的祭坛,小时候我们去探险的时候秦家还没有摆上,是后来才有的。可林姨告诉我那祭坛拜的是柳烟。按照这么说的话,秦恪为什么会…”
“原来宝宝在思考这些啊。”江清欢听到了哥哥的一声叹息。
触手沿着她的肩膀攀升,直至流淌到了锁骨,最后环住了江清欢的脖颈。
呼吸不会就此而感到困难,卫晏池贴到了宝宝身后,柔和的缓慢地将自己的身体触碰到了宝宝的所有。
“如果这是一场交易呢?”
“交易?”
“当事人本就知道实情,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只有秦川墨被蒙在鼓里,因为他那时候太小了,又不记事,什么都不知道。丝毫不明白自己的命运已经暗自被明码标价了。”
江清欢听到了哥哥的笑声,祂的笑意讥讽,可丝毫没有松开环抱住她的触手。
应该算是触手吧…江清欢低头望去,才发现哥哥的两只手维持住了环绕住自己腰边的姿势。这样看去,非常像是在拥抱。
“那哥哥还知道多少呢,属于哥哥的秘密又会是什么?我要听你全部告诉给我。”
卫晏池深吸一口气,祂那真正的属于进食的部位已经含住了宝宝的几缕发丝。发丝被濡湿被蹂躏到卷曲,可面前的宝宝看起来只对祂开启的话题,流露出非同寻常的兴致。
讨得宝宝的欢心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卫晏池继续说道:“我只是碰巧记得这一丁点的记忆。因为那时秦家的气味很像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感觉,所以我也就尝试性的了解了一番。只知道这么多了,秦家不可能像是表面那么平静。”
“还有,我会拥有自己的皮囊,只是还需要时间,我会变成你想要的模样。符咒掉落之时,就会是我能出去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我感觉自己有点神经衰弱。
说的有点好像太浅了,我是说我非常的神经衰弱。
因为一遇到什么事情,就会容易歇斯底里,发泄过后,整个人都会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这样不好,也不对劲,我时常这么安慰自己。
但我如此反复,继续这么做。
如果跨脚踏入哥哥的哺育袋里,这样的情况会稍稍缓解一些,因为哥哥的哺育袋里是绝对安静的。
当然,我是指祂的哺育袋里的声音比我脑海中一声又一声迸发的声音还要强烈不少。不是我讨厌的噪音,而是我非常熟悉,又倍感亲切的,刻在基因里的声音。
我很喜欢也很容易就会陷入安眠,然后等我苏醒的时候,我又会和最初那样,睁开眼睛,去注意观察哺育袋内的一切。
反反复复,如此这么做。
————《江清欢的日记本》
第57章
卫晏池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江清欢的手覆盖在了哥哥的手背。
呼吸的频率总是一起一伏的,江清欢贴上了那口已经打开的哺育袋,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如往常。
“哥哥,我睡不着,你帮帮我吧,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吧。”
隔天临近下班之际,江清欢收到了云靛青发来的消息。约了她八点以后相聚,地点在一家咖啡馆里。
云靛青的下班时间在七点整,所以江清欢之前还特意回了趟家,随后再前往了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的位置地处偏僻,在抵达之前, 江清欢有特意搜索过有关于这家店的信息。
得到的资料少之又少, 但咖啡馆看上去年代久远, 资料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夸赞店内的咖啡味道醇厚。
她不太喝的惯咖啡, 觉得那味道过于苦涩。可江清欢一进门时, 还是注意到了云靛青。
幽暗是这家店的唯一底色。几盏小小的、古旧的黄铜灯像是爬山虎般牢牢地黏在了墙边, 牛皮纸色调的墙边,图案已经模糊为了一片混沌。
空气里弥漫着的气息并不难闻,混合了咖啡的醇厚以及甜点的软糯,旧唱片机在柜台的一隅缓缓转动,江清欢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
“这么晚了还叫你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云靛青说着,已经将率先点好的甜品推了过去:“知道你喜欢吃甜点,这些作为赔礼怎么样?”
江清欢定睛一瞧,面前已经摆上了一盘光滑的芝士蛋糕,以及一朵白草莓巴斯克。她忙不叠坐下,又听到了云靛青的声音。
“这里足够封闭,隐私性很好。我之前就在这里交接过文件,所以清欢你不用太担心。”
话虽无心,但听者有意。顺着云靛青的话,江清欢放眼望去,整个咖啡馆里非常安静,她看不到人影。
因为不对称的拱门用以分割区域,配合旁边的书架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江清欢听不到人声,也看不到整家店有员工的存在。
云靛青看出了她的疑虑,又接着补充一句:“没关系的,点单都会通过传输带送过来。即便说话声音大一点,每张桌子都配备了降噪装置。可以这么说,算是以咖啡馆为幌子的情报通训基地。”
江清欢若有所悟的挖了一勺芝士蛋糕:“难怪我要搜这家店的资料,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云靛青笑笑,将放在包中密封好的文件一样样拿了出来,平摊开放在了桌上:“好了,不兜圈子了,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你拜托我的东西我都已经查好了,当然事先说明一下哦,我动用了一丁点小小的不合规的权利,在大数据库里进行了比对搜寻。”
“结果涵盖了所有数据的实验库里,我竟然找不到这两份报告,也有可能是我的权限不够。当然最主要的是这两份报告除了基因检测状况属实外,用药的方法以及名称还有生产厂家,我都感觉非常奇怪。”
“清欢,你是读这个专业的,应该对药物很敏感吧?”云靛青抬头,以手撑着下巴的姿势,笑着望向了对面的江清欢。
江清欢张了张嘴,权衡再三还是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之前看到的只是一些常规药物,有些药物与这份报告出具的病症其实不相符,但我也没怎么多细看。因为报告拿到手也就过了差不多两天,我就发给你看了。”
“你的想法没错,但没有到滥用药的地步。我想你应该也看到了,这里面最重要的一种药就是索托拉西布。为此我特意查过有关于这种药的历史,它是2023年左右才引进过来的新药,而且还没有发展到投入使用的地步。”
“而这份报告上明确写着,这种药2000年就已经开始使用了。当然,我们完全可以推测这人是通过合法渠道使用的进口药,也有可能肉身直接出国进行治疗。可这种药包括其他还在使用的药物,无一例外全是进口的。”
说至此,云靛青叹了口气,她又从包里拿出了另外一份色彩鲜明的文件。
“这些药物进口的时间都各不相同,但很明显是很早之前的,早到那会儿蓝卫才刚刚建立。于是我就着重入手了有关于药物的方面,就此找到了突破口。”
停顿下了挖蛋糕的手,江清欢看起了放在面前的那份报告。上面的树状图非常详细,每一个伸出的枝丫上都写满了蚂蚁般的小字。
“云云姐,你继续说。”
“好,那我们就将这些药物来分门别类。”云靛青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一支黑笔,将报告旋转放在了正中央的桌面上后,她开口:
“这两种药的进口商是奥莱,而单独的他汀类以及贝特类药物的进口商,则是近些年来兴起的药业,名称是叫诺瑞生,这些药物的使用比药业的创立,要早了很多时候。至于这些,一个是拓新还有一个是济世源。至于其他的,我也都在这份报告上完整的展示出来了。总之,中西药都有。”
涉及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江清欢看到云靛青的眼眸里,闪烁着诡异而狂热的目光。
黑笔继续游走在树状图里,云靛青的声音配合着店里的悠扬乐曲,缓缓展开。
“我拜托擅长这方面的朋友,去调查过这些药企背后的投资股份持有占比,只是一下相同的话还能说是巧合,可是这些列举在报告上的所有药物,背后企业都是维森卫尔生物科技。”
“这样说可能你无法理解,我换一个最为浅显的方式。我所在的蓝卫医学实验室的直系公司,就是Guardia BioLabs.嘉卫生物实验室。即便是国内的分部,但实力仍然是不容小觑。我读博的时候有幸去过总部,那里的实验方式,我很难描述。”
“维森卫尔的创始人网上应该可以查到,姓卫,发展下来有个很厉害的实验基地,叫…”
江清欢紧盯着云靛青不断张开又闭合的嘴,耳鸣的喧闹遮掩住了一切。
她努力深呼吸想要平复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随着云靛青的讲述,所有的所有似乎都能完全串联起来。
冥冥之中的启明星不断在江清欢的脑海冒出,啪嗒啪嗒,她能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滴落到了那树状图上,模糊晕染成了小小的一滩。
树状图不会因此而冒出嫩绿的新芽,江清欢收敛了自己的情绪,紧接着开口:
“但是云靛青,这些报告…”
“对了,中药部分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不过我刚好有个学中医针灸的朋友。虽然是个三脚猫功夫,但也够用,他和我说这些药材分别是用来治疗。稍等一下,我看一下手机,他昨天全都发给我了。”
亮起的手机屏幕照亮了报告,江清欢看到云靛青将手机递到了自己面前。
“郁证,肝气郁结,心脾两虚,肾精亏虚。这个人很明显没有肺癌,也就只是肺部上有点毛病,应该是磨玻璃结节。”
“清欢,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云云姐,你问。”
“就是这份报告真的是你朋友的吗,还是你哥哥的?”
江清欢有些惊讶,她眨了眨眼睛反问:“为什么会觉得是我哥哥的,哥哥的身体一直都很好。而且倘若真是祂的,这上面的年龄也对不上吧?云靛青,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云靛青沉默了,象征性的拿起面前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后,她但笑不语。
“其实你说的那些药物,我也有偷偷查过,但毕竟我的能力有限,也无法查到更深层次的。所以,云云姐你知道这些的话,是不是在怀疑我哥哥和维森卫尔有关系?”
“不止维森卫尔,应该是整个卫家。维森只是他们家很小一部分的产业,这些年来卫家涉足的医疗行业遍布全球,不仅仅是西药,进口的针剂出口的中药方,还有很多的药物器材等等,这些数不胜数。我只是将自己查到的资料告诉你。”
咖啡杯摇晃着又回到了桌前,加入了过多方糖的口味,品尝起来并不美味。云靛青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其实我大学时就听到了有关于你哥哥的事情,他葬礼的那天我也有去参加,清欢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蛋糕本不该融化的,可江清欢看到面前摆放完整的蛋糕体中央,松松垮垮塌陷下去了一块,直至到融化成了一滩烂泥。然后缓缓下沉,从内里冒出了新鲜的一枚眼球。
她快速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试图清醒下来,又追问道:“可是,你又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进入蓝卫不是巧合,我只是想弄清楚当年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然后做一只阖上了房子的贝壳,这不是我的性格。”
“那你…”
“我有一个多年的好友,他叫秦川墨。报告拿到手的第一天,他就传给我看了。清欢,为此你会不会感觉到惊讶。”
江清欢拔出了刺在蛋糕心脏的叉子,旋即开口:“不会。这件事情不足以让我惊讶,我更为惊诧的是,这几份报告实际上是他母亲柳烟放在地下室内的,以此来当作诱饵。”——
作者有话说:有了解,但是不多。
因为这些都不是我所在的工作领域之内,我也没有刻意的系统的去了解过。
我之所以选择临溪市,不仅仅因为这里是我的故乡,还因为生活节奏的缓慢,能有效程度的缓解我的失眠,我的心情,还有一些我难以启齿的东西。
我不太喜欢大城市的快节奏生活,我适应不来,但我也会羡慕大城市的繁华,以及基本上很多我所喜欢的活动,都会在周边城市举办。
临溪市很小,小到逛个商场就会遇到熟人,大到直到现在,我才能和哥哥在一起,成功的度过一个个不会失眠的夜晚。
我有想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方法用以缓解我的症状。播放轻音乐,吃药,或者是将墙面刷成一片漆黑,戴上眼罩在脑海里默数…很多很多的办法,都不及哥哥的怀抱,只要祂的哺育袋打开,让我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后,我就会回到最初我第一眼睁开,就会看到的地方。
这算是“雏鸟情节”吗?我不懂,人类也会有这样情节的话,我会觉得,这就和阿贝贝一样,无法摆脱。
————《江清欢的日记本》
第58章
她抬头,眼神平静无波,定定地直视着对面的云靛青。
云靛青觉得,她有一双和她哥哥很像的眼眸。
分明两个人毫无血缘关系,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生活习惯使然,还是因为彼此间相处太久了, 她从见到江清欢的第一眼起,就感觉她很像她哥哥。
不,不该这么形容,她们之间,云靛青一直感觉非常古怪,更像是,卫晏池有意在模仿?
时间的车轮碾动这么久,就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事情了。
对视上那漆黑的眼眸时,云靛青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她将目光落在了旁边摇曳的绿植上,继续说道:
“当年孤儿院的火灾发生时,我有个朋友觉得这件事情非常蹊跷。因为官方给予的答复非常敷衍,一个长期处于废弃状态下的遗址,又为何会突然暴露出电路老化的问题,后续的调查也很潦草。于是基于此,她暗自走访,终于追寻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你说的朋友,是来自孤儿院吗?”
绿植上不知何时沁上了一层薄薄的水珠,顺着她的眼尾悄然滑落。云靛青吸了吸鼻子,声音染上了哽咽。
“对,是我姐姐。她是一名记者,在调查这件事情没多久后,她同样也死于火灾, 是在异地那栋她才添置不久的房子里,死因同样是电路老化。”
云靛青叹了口气,江清欢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些微微的泛红,紧接着,她就听到了她冷静的阐述。
“姐姐生前记录下了很多手稿与报告,包括很多私密性极强的储存于云端的文件,都随着那场火灾消失殆尽了。多方调查下,我们步步受阻,一方面我想要替她完成她的遗愿,另一方面我也的确是想了解到当年事情的真相,有关于你我包括秦家的事情。”
“秦家?我有猜到秦家也会参与。既然你已经看过了那份报告,那应该也知道那是秦恪的。我不喜欢秦恪,从小就不,我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很怪。”江清欢轻轻开口。
“我的姐姐云澜,不,应该是王天骄,当年与你们生活在同一家孤儿院,而那时本该被秦家收养的她,却到了那里,最终只生活了短短一个星期就被送了回来,最终被云家给收养。”
“姐姐那时已经记事了,而且是那一批孩子里年龄最大的,可她自从被秦家送回来,再直到被我们收养时,她整个人就像是变了个模样,变得一言不发魂不守舍的,与我们当初见到她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们后来注意到姐姐很喜欢画画,于是就想要通过她画的东西来知晓她的内心世界。她的画很奇怪,颜色很红很黑,没有规则的一团,看多了会觉得眼睛…啊,我是不是说的扯远了,对了,清欢你要看画吗,我这里有,我保存了很多,一直。”云靛青有些语无伦次。
对于孤儿院的事情,江清欢记忆不多。
这段源于幼年的记忆,在脑海里只是一整片雾蒙蒙的云海。她努力搜索着这个名字,只能依稀捕捉到零星的几点画面。
按照时间的推算,她应该是先生活在实验室里,然后再被带回到孤儿院中,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则是被林姨收养。
信息量很大,可如果每一件事情都抽丝剥茧的推断开来,不难理解。
“我们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些事情非常蹊跷,很不对劲,可因为当时你的年纪还小,哥哥带给你的阴影很大,再加之我们当时都在上学,能调动的力量实在是有限。所以现在也是终于查到了苗头,才过来告诉你的。”
“卫家只手遮天,不仅仅是保护伞这么简单,内里错综复杂,我们所在的临溪市,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看样子,云靛青并不知道哥哥已经死而复生的消息。江清欢思考片刻,又说道:
“当年孤儿院的遗址,如今也没有再建的打算,我们还需要再去看看吗?”
“能想到的办法我们都想过,尽我们所能的事情都做过,现在只能算是大海捞针。”
“不是的。”江清欢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我想再去看看,哥哥死后我就没有再踏入到那里去了,我可能会看到一点不一样的。”
“清欢…”云靛青没有阻止。那杯中的咖啡已经被她一饮而尽。
这家咖啡馆看不到外面的夜色,贴着的墙纸永远都是昏黄的。
当年的孤儿院还没有被政府接管,整个内部的管理非常混乱,也经常会有弃婴出现在门口。整个孤儿院按照孩子们的年龄划分,分成了几个不同的班级,而每个班级里都会由年龄较大的那位孩子,担任起管理其他孩子们的职责。
这样的做法很不公平。江清欢记得孤儿院每个月都会有固定的时间开放领养日,那些笑眯眯的领养人背后冒出的黑影,扭曲而诡谲,攀附在他们的后背脖颈,顺着他们说话的动作,而将整个头颅都塞进口腔。虚伪的领养人们不知道,他们只会以高亢的姿态向每个看中的孩子许下不可能实现的保证。
理所当然的,江清欢和哥哥总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去拒绝那些试图想要来领养她们的人。
她那时不太能理解那些人许下的各种承诺,但江清欢也明白所谓的“恶”理解起来非常容易。
但是王天骄不同。江清欢低头,看到了云靛青递过来的照片。
那是一张年岁久远,彩色到模糊的属于孤儿院的大合照。照片上的每个孩子都在努力挤出端正灿烂的笑容,江清欢发现自己和哥哥站在了灰暗的角落,还有笑得明媚到缺了两颗门牙的王天骄。
王天骄到孤儿院时已经是懂事的年龄了,她心地善良知道很多有趣的故事。虽然不与江清欢生活在同一个房间里,但只要她讲故事时,江清欢都会抱着被子挤到她们的房间里去。
前来收养王天骄的人有很多,后来被秦家收养,再到云家的事情,江清欢就记不太清了。
她与哥哥被林姨收养后,就彻底与孤儿院做了告别。
以至于现在,在孤儿院生活后留下的后遗症,还残存在身体里。
但也就止于此了,江清欢和其他人交集不多。她小时候身体就不太好,基本上都呆在房间里。
那会儿孤儿院的资源缺乏,就连药物都是屈指可数。大多数都是零星的几颗色彩鲜艳的药片,外面的糖衣非常甜腻,内里咬碎又是苦涩的粉末。
等等药物,为什么最简单最在周围的事情她没有想到。
当年她吃的那些药物到底是什么?没有名字的药片,就像是糖果那样圆滚滚的。
她将想到的这件事情火速告诉给了云靛青,后者还沉浸在报告的内容里。听到江清欢的所言,她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我们也为此调查过,服用这些药片的孩子们很多。我们也试图通过各方势力,想要找到当年孤儿院里的负责人以及联系方。可不管如何查找下去,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人死死封口。其中有一部分人因为年岁久远的缘故,早已去世,另外一些人则是杳无音信。这个突破口,早就被堵死了。”
云靛青说着,已经摊开了位于大合照底下的那张照片:“这是我们调查到的仅有的一些真实照片,但上面还是有损坏,不过也足够了。这也能证明,你的那段记忆并不是虚构的。”
江清欢盯着照片里的那些药物。年岁久远,照片的颜色早已失真,她能笃定这就是当年她服用的药片,沉吟片刻后,江清欢说道:
“我有一个猜想,我们服用下的这些药物,会不会是嘉卫准备大批量投入使用的。”
云靛青缓慢地点了点头:“我回来也是因为姐姐。另外,我们有充足合理的证据怀疑当年的火灾,与孤儿院脱离不了关系。而孤儿院与蓝卫医学实验,蓝卫与维森威尔,彼此间层层叠叠,是环环相扣的,最后的所有指向都是卫家。”
江清欢蹙起了眉,她有往孤儿院的方面想过,但她不知道哥哥的真实身份。卫晏池是在某一天,她突然拉住了祂的衣角,就此成为了她的哥哥。
现在想来,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简单,因为卫晏池姓“卫”。倘若祂真的是卫家的人,祂又在卫家担任什么角色呢。
江清欢准备周末的时候,去孤儿院的遗址看看。将这样的想法告诉给云靛青后,她又不慌不忙地说:
“周末我们和你一起去吧。至于秦家和柳烟,秦家是目前蓝卫最大的投资方,我猜测他们应该是与卫家达成了某种合作,所以近几年来的事业简直是风生水起,你看,很多的竞标都是他们秦家的。”
“柳烟的话,我没有查出来太多资料,只知道她不是临溪人。至于真正的故乡以及背后的家庭,我们不太清楚,就连秦川墨都不知道。这样说有些好笑了吧,感觉不像是亲生的。”
“秦川墨算是秦家的继承人,他为何对这些事情不太知情?”
云靛青笑笑,凝视着江清欢,神情认真:“原因的话,清欢比我最清楚吧,你们可是从小长到大的,说一句青梅竹马都不为过吧。我要说的就是你不知道的,秦恪在此之前还娶过妻,但有没有留下子嗣我就不清楚了。秦家人口风太严,秦川墨还没有触及到漩涡中心,能知道的部分少之又少。”
“柳烟是第二任的话,那岂不是…”江清欢想起了上次在梦境里遇到的那位陌生男子。
陌生男子微笑着望向了她,说他姓秦。
他会是秦川墨的哥哥么… ——
作者有话说:我不是很想回忆起不堪的往事。
因为有关于这些事情,早被我稳稳当当的隐藏在了心底,也懒得和任何人提起。
若不是孤儿院内,还有哥哥的陪伴,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
我对于疼痛和饥饿的适应感很强,所以身上也得只有洗澡的时候,才会发现,又会有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但是这点疼痛与我而言,算不了什么。
我早已习惯,或者追溯到更早些时候,我在实验室里结识哥哥的时候(这部分记忆约等于没有,我也是通过那本实验记录手册,才稍稍知道了些不完全的内容),我就拥有了这种能力,形成了惯性。
能维持生命体征的餐食,有吃的就行,能吃也不讲究。甜品好吃管饱,懒得去管它健不健康。能填饱肚子,不会饥一顿饱一顿就算是最大的安慰。
我在努力学习成为一个正常人,然后我发现,哥哥也在努力学习我喜欢的一切。
我觉得有些好笑,是褒义不是贬义。
———《江清欢的碎碎念》
第59章
一条人命, 当年只是被官方的报道轻而易举的带过,和羽毛一样轻飘飘的。
任凭江清欢如何上诉,都和在大学里找人盖章报告一样, 曲曲折折,最后以各种理由被彻底打回。
和云靛青告别, 骑车到小区门口时已经很晚了。
回家快速洗了一把脸,江清欢好让自己完全清醒下来。水流声彻底关闭,她联想到了刚刚询问云靛青的那个话题。
“秦家还有其他人,我就不好猜测了, 我只是在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至于其他的,就不在我的探查范围内。”
“为什么今天要和你说这么多?因为想把你拉入局呀,清欢。你难道就不对当年的事情抱有好奇心吗?包括那时林静云收养你们的流程,放到现在也是不合规矩的。”
“我能告诉你这些,这些消息就肯定属实。还有什么疑问的,你看都可以问我。”
……
云靛青说到后来, 眼里的狂热根本无法遮掩。
江清欢凝视着镜中惨白的自己,总感觉少了一点什么东西,可能获取到的信息,串联起来也能说得通。
她还是准备周末有空再去看看当年的遗址,顺带着再去问问林姨。
卫晏池自从她回来后,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边。周遭的温度都因为祂的到来而降低下去,江清欢转了个身, 面对上哥哥打开的哺育袋怀抱。
“孤儿院的事情,哥哥还记得多少?有多少就全部告诉我吧。”
“宝宝怎么突然问这个?”卫晏池惊讶地眨了眨眼,思索过后只是摇了摇头:“我记得那时你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祂顿了顿,努力把江清欢揽入到自己的怀抱中后,才娓娓道来:“宝宝应该也记得, 你的阴阳眼是从林静云把我们接回来后,才一点一点治疗好的。那时的你三天两头生病,可孤儿院的医疗条件又尚不完善,只能通过民间方法以及靠吃药稳定下来。”
“我想问的就是这个,当年我吃的药到底是什么?”
“药吗?”江清欢看到卫晏池轻轻闭上眼睛,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即便祂在闭眼,可阖上的眼皮里还是浮现出了一枚半开的眼球形状,使得祂闭眼的姿态也像是在完全睁开。
“你吃药的时间很固定,嗯…那些人把药递给我时就没有包装,但也不像是糖果,因为攥在手里没有黏糊糊的触感,我记得那时,其他人生病都会吃这个。”
“不过也很奇怪,只会分发这些药片,也没有其他冲剂之类的。我记得起初因为你的温度一直迟迟不下来,还会吃这些药片,后来根本没有起效,我们就没有再吃了,直接全部扔掉。”
“那我的身体?”
“林静云后来说你那是中邪,可我觉得不太像。总会持续一段时间,然后在某一天又突然好了,如此反复。”
黏腻的哺育袋攀上了自己的后背,像是蜗牛找准了自己栖息的透壳。江清欢感觉到自己被哥哥完全包裹了进去,在水声潺潺的哺育袋里,再次听到了祂的声音。
“宝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清楚。因为刚刚我看到每隔一段时间,孤儿院就会分发这些药物,那些药物看上去就和当年你吃下去的是一模一样的。”
“哥哥能看到?”江清欢敲了敲哺育袋的内壁。
像是林姨一样,哥哥也能看到那时的场景吗?
卫晏池的回复很快,透过哺育袋传来使得整个声音都闷闷的。
“只能看到一点点。恢复好的话,是可以看到更多的。”
准备睡觉时,已经很晚了。一想到明天还得早起上班,江清欢立马放下了还在刷短视频的手机。
即便关了灯一片漆黑的情况下,她还能感觉到卫晏池正陪伴着自己。
对哦,祂们现在算是恋人关系?不是兄妹了,那么哥哥哄自己入睡,就成为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于是,江清欢的手探出了被子外面,如愿抚摸到了柔软冰冷的东西,她不知是哥哥的触手亦或者是祂蔓延而上的身体,只知道这一块跟随着她的抚摸而轻轻颤动。
“宝宝,这是我的手。”
那一滩肉泥被江清欢托在了掌心,像是被逐渐塑形的紫砂泥,变为了五指,变为了江清欢最亲近的器官。
然后,五指相扣,她在哥哥的气息与安抚下,沉入了梦乡。
有哥哥陪伴在身边,就不会做噩梦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梦里,江清欢又回到了孤儿院。
孤儿院的外观非常富丽堂皇,是那种仿照了欧式的建筑。远远望去,尖锐的屋顶像是教堂。
江清欢曾经有听过孤儿院的历史,说是有一个富人出自大手笔来建造的。
外人都在称赞他的慷慨大方,他的颇有爱心,实际上切开来一看,只会是一只满目疮痍的红心火龙果。
院外的壮阔与内里的简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孤儿院里的人手不多,所以基本上的打扫工作都是由里面的孩子们进行负责的。
包括拖地与擦窗户等等工作,都会按照一个星期的分配制度,在上完课后分工进行打扫。
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来自于社会的爱心人士捐赠。不过经过层层筛选的这些东西,送到自己手上时就已经少之又少,变为了残羹剩饭。
好的已经被工作人员挑走,至于其他的才会落到孩子们的手中。
每个月的领养日以及探访日,是江清欢最为期待的时候。因为只有这几天,她们不会上课,会被要求叫到游玩区域,去做一些表面工作。
每个人都会换上新衣服,听从要求展现出自己生机勃勃的一面,去接待那些被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哄着的大人物。
江清欢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拉着哥哥躲到角落里默默观察。
这些人里,单独前来进行领养的很少,大多是些夫妻组合,或是带着自己的小孩前来领养。
他们打量孤儿院的孩子们时的视线,非常别扭,这时常会让江清欢由衷的升起一股,这里其实是动物园的错觉。
因为她们只会站在离江清欢极远的距离,远远地去观察他们,嘴里啧啧称奇,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姿态,深表对于他们的同情。
至于那些外貌好看性格又好的孩子们,会被特意安排到游玩区的最中心位置。这样那些领养者一来,嘴甜的将她们包围,一天成功领养走四五个孩子不成问题。
可是后来那些被领养走的孩子,结果怎么样了。江清欢更是无从知晓,她从来没有听过那些工作人员口中提及过领养走的孩子。
她只能看到那些前来道谢的领养者们,领着沉甸甸的礼品,嘴边挂着贪婪餍足的微笑,笑容逐渐被蔓延而上的黑影完全吞噬。
院长啊,将孤儿院一手建立起来属于权利中心的院长,到底长什么样子,江清欢记不清了…
她现在已经来到了游玩区的边缘,周围矗立着好几根柔软细长的面条人。
面条人的身形扭曲,漆白光滑的面容上没有其他五官的存在,只徒留下了一张血盆大口。
血盆大口张开时,江清欢望不见牙齿与舌头,里面是猩红一片,望不到底,也只能听到面条人用尖利的嗓音,朝自己说些什么。
今天是隆重的领养日,游玩区的所有设施以及摆放在地面上的玩具,都焕然一新。
江清欢远远就听到了其他孩子们欢愉的笑声,她特意躲到了被灌木丛中掩盖的角落里,正试图将冒在小花园里的杂草清理干净。
这里是属于她与哥哥的秘密天地,是一块徒手挖成的不大的小花圃。
江清欢能用到的工具很少,花圃里也没有什么种子,只是堆满了她四处搜集到的小小花朵。
幼嫩的花朵随风摇曳,江清欢刚想拔起旁边的杂草,离她不远的面条人已经跳动到了她的身后。
小小的身体被像拎鸡仔一样提起,那面条人用竖长的脑袋环顾起四周后,大力推着她的背,将她推到了游玩区。
“你躲什么啊,生怕这些人看不到你吗?”面条人笑得很尖,像是老鼠在啃噬食物。咀嚼声不断,江清欢回头看去,看到那大张的嘴里露出了宽大的人脸。
人脸是漆黑模糊的,她无法看清,只能看到面条人冷哼着,又跳跃着离开了。
她只能听到嬉笑的声音不断,离自己越来越近。可是那些晃动的游玩设施里,却始终没有人的出现。
江清欢盯着越晃越高的秋千,看着一上一下的跷跷板,最终还是选择站在了原地。
周围弥漫着的都是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眼睛,全部堆叠在了一起,一眨不眨的望向了她。
黑影,好多好多飘忽的黑影,在江清欢迈出脚的那一刻,瞬间朝她涌动了过来。
尖利的声音不断,江清欢试图捂住自己的耳朵。可这声音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她看着染上了一片漆黑的天空,最终听到了熟悉轻快的声音。
“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是哥哥!
哥哥来陪自己玩耍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哥哥一脸疑惑,学着她的样子蹲了下来。祂的手上捧了一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手拉上江清欢的衣角时,她嗅到了来自泥土的芬芳。
卫晏池将自己拉走了,胡乱的风吹起了祂本就单薄的衣服,也使得江清欢能窥见,不知何时浮现在祂手臂上的那些细密眼球。
所有的眼球都呈现出紧闭的状态,卫晏池见自己的目光一直盯在手臂,于是无所谓地笑笑,当着江清欢的面撩起了袖子。
“没关系的,只是刚刚去摘花的时候被花枝划伤了。”
“一定很痛吧。”
江清欢说者。已经伸出手指,戳了戳鼓鼓隆起的肌肤,没有听到哥哥发出痛苦的呻吟。
哥哥只是将袖子又重新放了下来,将她耷拉下来的凌乱发丝梳理好后,最后用一根细长漆黑的皮筋绑成了小小的马尾。
“不痛不痛的,一点都不。我只是去给你摘那边的花了。”卫晏池说着,将手中的花草递到了江清欢的面前。
有花有草,有蓝色有紫色,簇拥在中央的紫色花蕊,像是镶嵌在草丛里的闪烁星辰。
江清欢记得这些花的名字,她在发皱的百科全书里看到过,叫作阿拉伯婆婆纳。
小小的花朵被江清欢蹂躏成泥,纷纷扬扬洒在了花圃表面。她拍了拍自己的手,清理干净最后一点碎屑后,捧起了哥哥的手臂。
“怎么了?”
江清欢没有说话。裸露的手臂再次暴露在自己面前,她的指尖摩挲过光滑的肌肤,最终找准了最为鼓起的位置,伸手按压了下去。
“嘶,很痛诶,妹妹。”卫晏池咬着牙,可终究还是由着江清欢如此下去。
看着她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眸全部落在了自己身上,卫晏池心情大好,又悄悄将自己的胳膊递过去些许,顺带着敞开了话题。
“你今天怎么过去了,以前不是很不喜欢吗?”
江清欢只是撕扯着哥哥的肌肤,从全部的注意力里分散了一点用以回答祂的问题:“是院长,院长把我拎过去了。”
“这样啊。”卫晏池拖长了音调,又努力将自己的手臂探到了妹妹的唇边。
“想吃吗?不用压抑的。”
“不好吃,晚上再吃。”江清欢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卫晏池的脸蛋,又垂眸看去了旁边的花圃。
花圃的泥土没有翻新,她今天刚好搭建完成了城堡。哥哥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于是江清欢拉着祂受伤的手臂,轻轻介绍起来:
“这里是坟墓,这里是庭院这里…”
还未介绍几句,那扭曲的面条人已经蹦跳着过来了。它没有脚,整根身体落在地上是咚咚咚的,它很胶黏,每一次的跳跃落下,都会有些许白色的粉末落在地面上,积蓄成了小小的一滩。
江清欢想,可能它的底部会像是芹菜一样水润的,完全可以灌液体进去,哗啦啦流淌下来一地。
奇思妙想结束,高大到恐惧的面条人将自己的身体折叠,两半不均匀的身体粘贴到了一起。江清欢看到那张大嘴里发出了恶心的人声。
“你这是在用什么眼神看我!我奉劝你马上给我收回去,这种眼神去看人,人家还会喜欢你吗?之前怎么和你们说的,要开心要讨好,给你们上的课都白学了吗?”
面条人的嘴巴,不断地从它的正反两面凹陷出来。
江清欢看到两边的嘴巴又都紧贴在了一起,像是被针线缝补过后的沙包。
面条人张开了黏连着的脸嘴,用谄媚的语气对准了身后的那两根漆黑的面条。
“对,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小男孩。他还有个妹妹,就是身体太弱了据说是能看见鬼,胆子非常小,我们建议是只领养他一个。但是凡事都要问问孩子们的意见,你们说对吧?”
面条人咯吱咯吱的笑着,将缩在嘴里的肌肤全部嚼碎后,扑簌簌吐出了一堆的组织。
江清欢躲在了哥哥身后,她看到那两条漆黑的面条人像是连体一样,全部的身体都紧贴在一起。
它们的身体里插着江清欢认识的花名册,每天上课点名时,她都会看到这本册子。
她没有去翻阅过,更没有机会去翻阅。哥哥将自己死死地护在了身后,也使得江清欢抬头就能看到其中的一根面条人,弯曲下了自己的身子。
那面条人的声音像是雷阵雨,轰隆隆的,震得江清欢的耳膜生疼。从撕裂开来的身体里,探出了一只圆润的手,试图抚摸上哥哥的头。
江清欢注意到哥哥立马躲开了,然后她的手被轻轻握住,世界里又只留下了哥哥坚定的声音。
“我要和妹妹一起。”
面条人像是百科全书里描写的部落族群那样,它们纷纷聚集在一起。你连着我,我连着你,有一条无法看清的猩红的线,从它们的身体里贯穿而过,直至到圆润的头顶被彻底拉长,拉长到像是椭圆的胶头滴管那样时,江清欢终于看到了它们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嘴巴又一次面对向了她与哥哥,院长点头哈腰着,连连摆动着沉重的头颅:
“没问题没问题,不用领养也行,不成问题的,我们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是非常有爱心,保证守口如瓶,这些你们就放心好了。”
面条人们哐当哐当的消失了,又只剩下了自己与哥哥。
江清欢松了口气,抚摸着哥哥的那条胳膊,继续拉着祂回到了最开始的小花圃。
那些小小的柔软的阿拉伯婆婆纳不见了,清风吹得很大。顺着滚烫的风声,江清欢也撩起了哥哥的胳膊,那些伤口也消失不见了。
她没有玩头了,干脆用手指戳着哥哥的脸颊,哥哥的鼻尖,最后戳到了哥哥的嘴里。
“妹妹,你感觉到无聊了吗?唔…”手指被哥哥的尖牙咬住,祂的声音含糊不清。
江清欢收回了自己的手指,表面留下了一枚小小的圆坑。她牵着哥哥的衣角,踩在了堆砌好的花圃上,将泥土又踩规整后,她又躲到了大大的灌木丛中。
在这几个重要的日子里,总会有人领养成功的。大家都假装由衷的为这些成功的孩子们,流露出兴奋喜悦的情绪,攥着孩子的手心一遍遍嘱咐。
“等你长大成人了,可千万不要忘记孤儿院。”
“你过上好日子了,也要带着大家一起享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总是反反复复这么几句意思的话,像是念紧箍咒一样扎在了孩子们的脑海里。
而那些瘦瘦高高、未着寸缕的面条人,则会在孤儿院里,从早上待到晚上。
当然,院内的面子工程也给了足够。
所以江清欢能在这天吃上丰盛的美味,不过也就仅有这一天了。
晚餐有优质的肉类以及健康的蔬菜,饭后的甜点是奶油充足的点心饼干。
她们正在安安静静地用餐,面条人已经带领着一行人,拿着黑色的教棒,老远就指向了餐桌。
“你们看,我们一日三餐的营养是完全可以保证的。不仅有荤素搭配,而且饭后还有孩子们爱吃的点心,睡前我们还会给孩子们提供用以安眠的牛奶。这里每天的食谱都是不重样的,墙壁上贴着的是我们一周七天的特色食谱。各位感兴趣的话,可以赏眼看看。”
江清欢搅动着碗里快要成为肉泥的粥,切成碎块看不清种类的蔬菜平铺在表面。她在这碗色泽古怪的粥中,吃出过小小的蛆虫,拎起过透明的蜗牛,所以眼下,她并没有什么胃口。
哥哥照常将那些色彩艳丽的点心饼干全部推给了自己后,江清欢看到祂的碗里也是一口未动。
看不出是什么肉类,江清欢只能嚼着甜到发腻的饼干,任由干涩的饼干渣吸饱了嘴里仅有的水分后,难耐的吞咽了下去。
在这种环境下,吃甜品是最能管饱的,但江清欢还是非常消瘦。
她们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江清欢看到哥哥又掏出了几颗糖放在了自己的碗边。
糖纸是蓝白色的,是她喜欢的奶糖,也是院里不可能发来的糖果。
江清欢疑惑地看向了哥哥,又连连摇头:“我已经吃饱了,吃不下这些了,给哥哥吃好了。”
“我不喜欢吃甜的。”卫晏池紧贴上了椅背,轻轻开口。
江清欢将糖果挪到了祂的面前,询问起来:“哥哥是从哪里拿到的这些?”
“喜欢吗,喜欢哥哥就多拿一点。”卫晏池收拾好了面前的一切,捏了捏江清欢的脸蛋。
祂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江清欢猜到了哥哥应该又有什么难言之隐。可兄妹之间是不能隐瞒任何秘密的,这一点她与哥哥早就拉钩盖章复印过。
于是,她拍开了卫晏池的手指,有些气鼓鼓:“那你回答我。”
“好啦,是哥哥偷偷从食堂里拿的。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昨天还答应哥哥,不许生我的气的,怎么,你想反悔啦?”
江清欢不说话了,卫晏池见状,又凑上前去:“好好好,哥哥告诉你,你看,就在那个抽屉里,一拉开就是糖果哦。”
祂指向了被面条人们彼此簇拥着的那口高高的柜台。
每天睡觉之前,江清欢和哥哥都会被要求换上统一的服装。
蓝白色的条纹衣服,摸起来的材质柔软且单薄,并不能做到最起码的保温。
睡前会照常喝一杯牛奶,摇晃在玻璃杯中的牛奶颜色乳白,可底下积蓄着一层厚厚的沉淀。
牛奶的味道很怪,可日积月累下来,就连江清欢自己都不清楚真正的牛奶到底会是什么味道。
起初,她还认认真真地做着这项睡前工作,后来,她干脆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将牛奶全部倒入了马桶。
小小的漩涡席卷了沉甸甸的牛奶,旋转着旋转着,与湍急的水流拥抱着,全部进入了下水道。
江清欢深吸了一口气,她躺回了床铺,今天她也没有喝牛奶。
她们睡觉的房间面积不大,里面摆满了几张相同的床铺。
床铺狭窄,床板很硬,江清欢仰躺着,熄灯以后的房间格外黑暗,就连走廊外的声音也全都听不见了。
她的精神很亢奋,哥哥的床铺紧挨着自己。黑暗里,江清欢听到旁边床铺里的女孩,因为喝了牛奶而睡得很沉。
整个房间里都发出了轻微的、不规律鼾声,江清欢用被子遮掩,轻轻握住了哥哥的手。
天花板中央只有一盏巨大的圆形灯。看多了,会觉得原本规整的圆变成了方,最后变为了三角。
哥哥的掌心一如既往的冰冷,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江清欢看到这盏圆形灯,终于变为了一枚小小的逗号后,旁边哥哥的床铺松动了。
她看到哥哥静悄悄地起身,跟着一抹陌生的身影走了。
房间的门不知何时虚掩着,那道陌生的人影也不像是面条人。哥哥走在地上没有声音,江清欢习惯性的跟了上去。
她是以一种相对简单的上帝视角看过去的,或者说以江清欢自己的视野里。她的身体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铺上,维持着一种眼眸大睁紧盯着天花板的姿势,而自己的灵魂,已经跟随着哥哥的身影来到了走廊。
在这里生活了许久,江清欢早已牢记了孤儿院的构造。
她看到哥哥的身影走在旋转的楼梯里,一层又一层,一直到达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是用以储物的地方,灰尘很多,堆砌的东西满满当当。
江清欢看到哥哥一直以背挺直的的姿势,走入了地下室内,全身都隐没在了黑暗里。
她连忙跑了过去,看到往日里拥挤的地下室内,如今却是有一层银色的电梯,甚至还有一口幽暗的天井。
哥哥和那道缥缈的人影一起步入了这电梯内,电梯那卡顿的门准备缓缓合上了。
江清欢奔了过去,双手在接触到电梯按钮的下一秒,一只手猛然拦住了自己。
她回头一看,身侧站着的人却是现在的哥哥卫晏池。祂竖起了手指,触上了自己的唇瓣。
“嘘。”——
作者有话说:孤儿院最喜欢为我们准备的餐食是圆滚滚滑腻腻的面条,所以我看除了哥哥以外的其他人,都是粗长不一的面条。
我只会从这些面条的身形以及声音上来判断,究竟又是谁。
只有哥哥不一样,哥哥在我的眼里,会清晰的露出面庞以及五官,而祂的色彩也是最鲜艳的,像是我采摘下来的各色花朵,又像是飘落到花圃上的那些小小蝴蝶。
当然,我能遇到的种类很少,而且更不可能在孤儿院内肆意奔跑。我见到的蝴蝶大多都是菜粉蝶,颜色很单一,或是灰褐色或者是灰白色的。能在它们的翅膀里,看到黑斑,像是小小的眼睛。
如果用指腹轻轻摩擦它们的翅膀,就会在上面留下淡淡的白色粉末。
我也曾看到过好多次它们的幼虫。小小的莹莹的一丁点绿,会蜷缩在菜叶子里成为不规则的圆形,这些蝴蝶的幼虫非常的可爱。
夏天会坠在茂密的树叶上,像是蜘蛛般垂落下细细的丝线。我总会观察它们,然后长久的托着腮对着窗外发呆,想象它们的生活又会是何种模样。
但我的想象力有限,仅有的天地局限了我的畅想。
我叹了口气,直起身子跑到了哥哥的怀中。
祂在看书,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像是扑闪着翅膀的枯叶蝶,也像是为了专门等我的到来。
———《小记一则》
第60章
再一次往电梯的方向看过去时, 幼时的哥哥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身侧的哥哥还尚维持着人形,仍旧没有将手指放下。
“为什么?”江清欢问。只需要触碰到一点,她就能接近真相。
卫晏池没有说话,将手搭在了江清欢的肩膀上后,祂将她整个人都调转了个方向,面对着黑暗的前方。
刚刚还昏暗一片看不清路的走廊中央,陡然出现了一面高大宽敞的镜子。
镜面光滑,映照出了祂们身后的路,包括江清欢自己。
“你现在看看。”江清欢听到了哥哥的声音。
祂小心翼翼地领着自己来到了这面镜子前。江清欢看到镜中的人朝自己眨了眨眼睛,她变为了小孩子,是当初来到孤儿院时的模样。
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与进入电梯里的哥哥,是一模一样的。
镜子只是照出了她的身影, 而身侧的哥哥依旧无法在镜中窥探到。
江清欢怀念当初年幼的自己,她踮起了脚尖随着镜中的人影舞动。
一下又一下,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悄无声息的。
等到下一次转身时, 她面对的不是哥哥, 而是孤儿院里的工作人员。
哥哥不见了,工作人员不是面条人。
工作人员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但江清欢能轻而易举地听到它在说话。
它在高亢的惊呼,下一秒衣领被那黑影浑浊的手大力提起,江清欢感觉到自己的肌肤接触到了毛糙冰冷的地板, 衣物被大力扯动而发出的断裂声,让她一时间无法开口。
她被黑影拖行着,一路上能看到飞速跑向身后的风景。
“怎么又梦游了,不应该啊。快回去,你快回去床上睡觉。”
江清欢是这么听到黑影喃喃自语的。她能看到走廊两旁的房间门紧闭,能看到内里昏暗的一片。
没有灯光的照耀,一切是那么的平静。她努力使出力量来,想要挣脱黑影的束缚,可任凭她如何使劲如何呐喊,根本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来。
墙壁开始龟裂,一条又一条的裂缝攀爬上了本就干涩的墙壁,像是雨后春笋,冒出的一只只背上有刺的毛毛虫。
江清欢努力向后看去,她看不到哥哥在哪里,她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床铺,旁边属于哥哥的位置是空荡荡的。
黑影将一旁的被子扯了过来,用几乎是窒息的方式将被子堆在了江清欢的脸上。
她听到黑影发出了讥讽的笑声,连带着整个床板都在震动。周围没有人回应这癫狂的笑声。黑影抽搐了一会儿,又爬行在地上,蹭着虚掩的门,蠕动着出去了。
听到了不对劲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自己耳畔,江清欢将枕在自己脸上的被子全部拍开。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现在是处在自己的梦中。
梦里的自己会死去吗?如果死去的话,那么代表的会不会是回到现实世界?她思考着这个问题,又冷不丁将目光落在了哥哥的床铺上。
床铺干净整洁,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放在了枕头旁边。就连刚刚那抹黑影,都没有意识到哥哥消失了吗?
江清欢有些疑惑,她四处观察。
所有单一的被子里,都隆起了鼓鼓囊囊的一团。相同的被子,平铺在床上,江清欢忍不住眯起了眼眸,她望不到里面有呼吸的起伏。
下意识地往床边的床铺看去,那里也矗立着一只高耸的鼓包。
江清欢伸手,掀开了覆盖在上的被子。
“哗啦啦”
“哗啦啦”
被子滑落到了地面,也显露出了内里的模样。
里面哪还有什么人类,只是躺着个关节肿胀的人偶。
那人偶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顺着江清欢的视线,骨碌碌转动了它的身子与她对视。
头颅是正面的,身子是反面的,人偶矗立在了床面,朝着江清欢举起了双臂。
江清欢瞬间捂住了嘴巴,她将想要发出的惊叫全部吞回肚子里后,又不动声色的返回了自己的床铺。
床铺的旁边是哥哥的位置,现在属于祂的地方也是鼓鼓的一团。
江清欢没有犹豫,立马拉开了哥哥的被子。
被子再一次飘落到了地面,里面显露出来的却是刚刚阻止自己的哥哥。
江清欢这才想起,刚刚看到时,哥哥的这团被子里是存在呼吸起伏的。
祂维持着人偶的姿态,安安静静地躺在了狭窄的床铺上。
这条黯淡的被子于祂而言实在是太单薄了,根本无法将卫晏池的躯体全部遮掩住。
眼睛里传来了熟悉的酸涩感觉,江清欢揉了揉后,再一次往卫晏池的方向看去。
床上哪里还是什么人形的哥哥,只有化为本真的祂努力蜷缩进了被单里,顺带着也吞噬掉了江清欢的被子。
人偶停止了抽搐,江清欢看到栖息在床中央的哥哥,似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到来,还在不断地往外蔓延漆黑的液体。
她看不到哥哥的五官,只能从脑海里听到祂在不断嘶吼着,振聋发聩的诡谲声音不断,一声又一声,震着弥漫在墙边上的裂缝,开始逐渐脱落。
墙壁在颤抖,在向祂们不断靠近。
灰扑扑的墙皮飘落了下来,人的肌肤也在层层剥落,最终露出了内里洁白的骨骼,嫩黄的脂肪粒。
江清欢扑到了哥哥的身边,随着墙皮的脱落,她才看清覆盖在墙面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那是符咒,密密麻麻有浅有深的符咒贴满了整个房间。房间门又被关闭的严严实实,墙面上没有一丝空余的地方,被各色的符咒完全挤满。
她嗅到了浓郁腥臭的血腥味,抬头望去,天花板的灯也消失了。只要是有角落存在的地方,开始蔓延起了一条又一条纤细的红绳。
红绳是用来辟邪的,悬挂在中央的铃铛,还未等江清欢有所动作,就已经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叮铃铃”
“叮铃铃”
红绳编织在了一起,上下翻飞着,翻腾出了江清欢熟悉的图案。
是翻花绳中的“面条”、“窗户”还有各种各样,她所描绘不出的形态。
随着铃铛的摇动,江清欢听到哥哥痛苦的嘶吼。
她发现哥哥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伸手试图想要触碰到祂的躯体,江清欢却看到那团组织蠕动得非常迅速。
月光从窗棂里破了开来,江清欢能看到哥哥半透明的身体内暴露出了纠缠着祂的东西。
身体里没有脏器,也没有血脉,有的只是一道道还在不断扭曲盘踞的各色符咒,像是紧贴在墙壁上的那样,像是吸附在海洋生物上的藤壶,死死黏在了哥哥的身上。
“哥…”江清欢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每一声嘶吼,那些埋在体内的符咒便会欢快地鼓胀起来,充盈的姿态像极了吸饱了人血的蚂蟥。
江清欢猛然想起了幼时哥哥教给她的方法,温热柔软的雏鸟在她的掌心啁啾,江清欢伸手将五指戳入了哥哥的身体内。
柔软的冰冷的组织很快将她的手臂完全包裹,没有血肉的触感,阴森森的寒气顺着肌肤传遍至全身。
哥哥的呐喊小了不少,江清欢的手坠入了祂的身体里。隔着透明的薄膜,她能望见那些符咒摆出了捕捉到猎物的姿态,开始纷纷扬扬吸附在了她的手臂。
江清欢懒得理睬这些,她的手指张开,已经攥住了其中一张靠着最近的符咒。
按压,提拔,抽出,撕碎,抽出的符咒尸体在她的指尖疯狂扭动,咿咿呀呀的不知在尖叫些什么。
由朱砂与鲜血绘制而成的纹路,流淌下了猩红的血珠,江清欢毫无顾忌,一边伸手安抚着哥哥,一边将那符咒狠狠地甩在了人偶的脸上。
符咒噗嗤嗤的燃起了黑烟,哥哥的身体涌动着,喷出了更多粘稠如沥青的漆黑液体。
江清欢找不准祂的嘴巴位于何处,只能看到那团液体表面,鼓起了无数哔啵作响的绵密气泡,一声接着一声。
她看到从这堆气泡里,诞生下了一枚又一枚,已经萌芽冒出头的眼球。新生的眼球们吱吱叽叽叫嚣着,鼓起身体横冲到了墙壁上,又啪叽一声变为了小小的一滩液体。
它们在试图啃噬掉那些黏在墙壁上的符咒,可这些可怜的小家伙们就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还未贴近到符咒,就已经干瘪到了萎缩状态。
江清欢深吸了一口气,她还在不断地从哥哥的身体里掏出这些湿漉漉的符咒。
一张又一张,一道又一道的符咒被她甩开在了人偶的身上。
被子滑落了,人偶站起来了,一切都变为了瓜熟蒂落。
每一个人偶背后都有一条纤细的红绳,通往房间的各个角落。它们往江清欢的身边滑行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嗅到了熟悉的焦糊气味,房内的温度滚烫,只有哥哥的身体是冰冷的。
还有一点,还有一点了,就快要全部掏尽了…
符咒尸体撒落了下来,哥哥的身体靠着自己很近,祂很安静,只是乖顺的任由江清欢的动作。
最后一点尸体处理干净后,江清欢阖上了双眼。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因为接触完符咒,而感受到的灼热温度,也能在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卫晏池的声音。
祂的声音很轻,是从脑海里传递过来的。
“谢谢你。”
一如多年,实验室里的那场初见。
江清欢划开了自己的手指,滚烫的温热的血液流淌进了哥哥的体内。
她能感觉到祂在吮吸着自己的血,仅仅只是一点点,然后全部的世界都陷入了漆黑。
江清欢被名为“哥哥”的怪物吞噬了,所有的嘈杂喧嚣也一并消失不见。充盈的胞宫里,回荡起了她熟悉的声音。她环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进了舒适的巢xue 。
哥哥的身体里永远都是柔软的。
她看不到外界的所有景象了。不断吟诵的声音随着铃铛的滚动坠落,开始敲击起内壁。
声音很闷,凿在了墙边,江清欢打了个哈欠,她紧贴在了哥哥的身体里,攥紧了那条颇有弹性的“脐带”,沉沉睡了过去。
不用担心,卫晏池会处理好这些的——
作者有话说:我…我…我…
我很喜欢窝在哥哥的怀中,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这算是我一丁点的逃避心理。因为只要躺在祂的怀中,我就可以忘却一切,抛弃烦恼,又做回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夏夜,开得空调极低的房间,我就会一翻身溜到祂的怀里。即便那会儿哥哥的体温对于我而言很热,直接抱上去像是个火炉,但我也无所谓。比起毛绒玩具容易打喷嚏的材质,卫晏池抱上去很明显就要鲜活得多。
祂的呼吸一起一伏,这会让我想起近些年来非常流行的呼吸玩偶。只要开启按钮,睡觉搂着时,就和哥哥很像。
当然,玩具没有卫晏池那么大,抱起来肯定也没有祂舒服。
这种我觉得不坏的习惯,一直持续到了我小学。我有性别意识以后,就和哥哥分床睡了。
你问我睡得着吗?感觉睡不着,但是不得不睡。于是那会儿我就买了好多的什么“补充习题”啊“名师辅导”啊“海城密卷”啊等等等等,这种题海战术来麻痹我自己。
反正将这些东西写完都快要到十一二点了,我就该睡觉了。
不得不说,这种方法还挺有效的,我那段时间成绩非常稳定。老师问我有什么办法,我说我刷题。
———《江清欢的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