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接到江牧舟的电话,苏澄有些意外。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着纪录片的拍摄,总在外地奔波。
下期主题并非她预想的古瓷烧制,而是传统螺钿镶嵌,虽然不用长期驻组,但拍摄周期依然漫长。
每当拍摄间隙有空档,江牧舟总要抽空回家待上一两天,以免元宝的分离焦虑症复发。
明知回家待不了多久又要赶回片场,但他总觉得短暂相聚也好过长久分离,就这样心甘情愿地来回奔波。
江牧舟出差的日子,苏澄重操旧业,照顾起元宝的饮食起居。
他特意把客厅的监控连到她手机上,方便她随时查看元宝的情况。
原先说好的搭伙吃饭,因为两人的时间总对不上,变得有一顿没一顿的。
得益于短视频平台的流量红利,苏澄原本不温不火的宠物疗愈事业竟也接到了几单新生意,她每天不是蹲在救助站拍素材,就是上门给客户的毛孩子做行为矫正训练和情绪调节。
日子充实忙碌起来,倒是很少再对着那堵空荡荡的白墙发呆了。
江牧舟虽然忙得经常见不到人,却不忘给她留些零零碎碎的叮嘱:
[明早回来,给你带早市的香酥牛肉饼]
[临时有事要先走,砂锅里煨了鸡汤]
[买了应季的石榴,剥好放冰箱第二格了,甜度刚好]
每每收到这些消息,苏澄总会愣神片刻。
她分不清江牧舟是天生对谁都温柔周到,还是单纯出于责任感——就像他给元宝倒猫粮一样,不过是习惯性地履行约定。
她不敢奢望明月高悬独照一人,但她能沾到这一点光亮,便已足够温暖。
江牧舟原本说晚上才会回来,苏澄都准备在救助站随便点个外卖凑合了,没想到他提前回来,还专程过来接她。
苏澄收拾好背包,跟办公室的其他义工们道别后,朝门口走去。
互动打卡环节的初步方案已经成形,预热视频的构思也有了眉目,剩下的细节她可以晚上回家再完善。
路过猫砂盆时,她瞧见馥馥正蹲在盆里,有模有样地扒拉着猫砂埋粑粑。
奶牛猫一家结束隔离后,白天都在办公室和其他小猫玩耍。
“它这么快就会用猫砂了?”苏澄望向正在换水的饲养员,有些惊喜,“你教导有方啊!”
“是湘玉教的。”饲养员苦笑着摇头,“第一天来就发现它用得很熟练,后来还看见它在教其它小猫怎么刨砂。”
“唉……”苏澄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睛里的神采也跟着一点点黯淡,“估计是以前被家养过,后来又被丢出来的吧。”
她叹了口气,流浪的母猫要是不绝育,这辈子基本就是发情、怀孕、生小猫,循环反复,直到把自己的生命消耗殆尽。
好在喵湘玉在结束哺乳期后就做了绝育,现在恢复得不错,希望它能遇到一个靠谱的新主人,用真心待它。
走出旧厂房,微凉的秋风迎面拂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苏澄深吸一口气,仿佛连空气都带着甜意。
她穿着纯白真丝长袖衬衫,领口别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饰以点缀。酒红色的丝质中裙刚好垂到膝盖,料子又软又滑,在她迈步时荡开优雅的弧度。
中午出门时,阳光正好,她穿这身还嫌热,此刻日落西垂,轻薄的布料已然抵不住初秋的凉意。
黑色的长发被她随意地束在脑后,发尾随着轻快的步伐轻轻晃动。
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的栅栏外的主路,车流不息。
江牧舟只得将车停在了不远处,划着停车线的小缓坡上。
苏澄沿着斑驳的院墙往前走。
最远处的路虎打着双跳灯,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如同一座灯塔,牵引着她的脚步,一步步向他靠近。
夜幕拢着整座城市,路灯次第亮起,为渐暗的街道铺开柔和的暖光。
柔和的灯光洒在身旁的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模样。
苏澄顿了顿脚步,借着车窗的反光,低头整理衬衫的领口,又把略微歪斜的胸针重新别正。
束起的马尾又松了,几缕细碎的发丝悄悄溜了出来。
落叶归根的季节,她发现自己的发量明显变少了,惯用的发绳现在怎么都不合适,三圈太松,四圈又太紧。
权衡再三,她为了捍卫发际线,还是选择了较为宽松的扎法,只是每隔一会儿就得重新整理头发。
她取下皮筋,狠心缠了四圈扎紧,又用手指把每根翘起的发丝都压服帖。
左看右看确认没问题后,她才深吸一口气,重新迈步向前。
“作为主播,她必须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
路虎车内传出江牧舟冷硬的声音,显然正在处理公事,“我已经没有追究她给公司带来的负面影响,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真诚道歉,要么永久退网。”
苏澄闻声止步,静静候在车旁。
这样陌生的严厉语气,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
后视镜中,江牧舟似乎发现了她踟蹰的身影,紧蹙的眉头随即舒展。
“先这样。”他匆匆结束通话,换上温和的神情。
茶色玻璃缓缓降下。
江牧舟侧过身,手肘随意地撑在窗框上,“上车吧。”
对上他的视线,苏澄的呼吸瞬间凝滞。
车内灯光幽暗,银丝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一双深情的桃花眼匿在镜片后的阴影里,眸光深邃如渊。
他平时从不戴眼镜,今天突然戴上却意外地合衬。
深刻而浓重的五官被冷色调的镜框悄然中和,眉目间的锋芒收敛,更显斯文清隽,温润如玉。
苏澄怔忡片刻,才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坐进副驾时,她才注意到他今日不同寻常的装束。
熨帖平整的深灰色手工西服内搭一件纯白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修长的的颈部线条。
剪裁利落的西装完美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衬得他肩宽腰窄,哑光面料透着低调的高级感,整个人透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
如果不算高中时的校服正装,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江牧舟穿西装的样子。
苏澄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仔细一想,他确实有阵子没穿白衬衫了。
最近他总是套着宽松的T恤,额发柔软地垂着,带点少年气的随意,已经好看到犯规了。
可眼下这身打扮,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完完全全展露了他原本就该有的样子,优雅,从容,带着智性感的吸引力。
她的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怎么能有人把西装穿得这么好看!
她甚至觉得,那副银边眼镜根本不是装饰,而是某种开关,把他身上那种迷人的沉稳禁./欲的气质瞬间点亮了。
骨节分明的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
江牧舟屈指轻叩了两下,手背的青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副驾驶座上的人毫无反应。
他偏头看去,苏澄正盯着挡风玻璃发呆,纤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安全带卡扣发出清脆的声响,皮革座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苏澄的心思还飘在别处,忽然,一片阴影笼下来,带着久违的薄荷香气。
她猛地一惊,发现江牧舟不知何时已倾身靠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温热的鼻息擦过她颈侧的
肌肤,酥酥麻麻地激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能紧张地垂着眼睫,却偏偏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喉结上。
随着呼吸轻轻滑动,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她不自觉地揪紧裙摆,丝缎面料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记忆翻涌而上。
被他单手托起的瞬间,同样的酒红色裙摆之下,是他加速的脉搏,和滚烫的体温。
眼睛开始失焦,大脑变得迟缓。
逼仄的车厢内空气很沉,连发动机的轰鸣都压不住她怦怦的心跳。
他……他要做什么?
苏澄的脸颊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后背不自觉地绷紧,往椅背缩了缩。
这暧昧又令人心慌的靠近让她不知所措。
那只手臂越过她肩膀时,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却见他精准地扯过了她身侧那条被遗忘的安全带。
耳边传来“咔哒”一声。
她眼睫扑闪。
原来,只是要帮她系安全带。
她的脸更红了。
天知道她刚才脑子里闪过了多少不可说的画面。
江牧舟微微退开一些,手指还搭在安全带扣上。
目光落在她绯红的耳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在想什么?安全带都忘了系。”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还是说,在期待什么?”
道谢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像个被当场抓包的小偷,只好慌乱别开眼,急忙找补,“你穿得这么正式,我差点没认出来。”
江牧舟的喉间漏出一声轻笑。
镜片后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耳尖的那抹红晕从刚才开始,就没褪下去过。
他微微勾起嘴角。
看来这身装扮效果不错。
“下午去处理了点事情。”
他一边解释,一边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驶上主路。
想起刚才在车外听到他打电话的内容,苏澄试探地问,“是去工作室了?”
握住方向盘的手指蓦地攥紧。
嘴角的笑意僵住,他沉声答:“去了趟父母那儿。”——
作者有话说:[害羞][害羞]晚上好呀,月底了有没有多余的营养液给苏苏和阿舟呀[猫头][猫头]
第52章
目光悄悄瞥向旁边的人。
凸峥的喉结下方,浅灰色的条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板板正正。
苏澄忍不住问道:“回家要穿这么正式吗?”
对她来说,家就是能彻底卸下防备的地方。
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她会立刻甩掉小皮鞋,扯掉内衣,换上洗得发软的旧T恤,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若是回父母家,妈妈总会提前摆好她从小穿到大的HelloKitty拖鞋,床上叠着晒得香喷喷的小熊睡衣,爸爸则会切好满满一碟她最喜欢的草莓,放在她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无论是哪个家,都让她感到舒适自在。
想着想着,她突然意识到江牧舟可能不太一样,毕竟他上学都有迈巴赫接送,也许他的“家”,和她熟悉的不太相同。
脑海里浮现出电视剧里的豪门场景,水晶吊灯下,人人西装革履,衣香鬓影,在香槟塔旁优雅地举杯,聊着科创板上的潜力股,议论某国总统在他国街头被拦下的新闻,互相打听谁谁谁又拿到了什么结果。
至于江牧舟,像他那样的天之骄子,外表出众、成绩优异的“别人家小孩”,大概从小就是家族宴会上被长辈围着夸个不停,众星捧月的存在吧?
苏澄想象着江牧舟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画面,却听见旁边的人低声说:“那里,不是我家。”
……
算起来,江牧舟离开那里,已经五年了。
那片西岸山上的别墅区,是临海市最贵的房子之一,面朝大海,环境优美。
可对他而言,那栋豪宅不过是个金碧荧煌的笼子,他被圈养在副楼里,像一件被人遗忘的摆设。
日常照顾他饮食起居的是保姆张妈,父亲江建国偶尔会露个面,母亲成挽月更是难得一见。
记忆中,屈指可数见到母亲的几次,她总是紧紧皱着眉头,像在看什么令人生厌的东西。
唯一让他感受到亲情温暖的,是成牧野。
那个总爱揉他头发说“叫哥哥”的人,每周都会出现在副楼,像变魔术一样从包里掏出各种稀奇玩意儿,日本原装的四驱车,香港带回来的变形金刚,还有一台会出现爸爸妈妈模样的神奇黑匣子。
后来,成牧野去了一所寄宿制的国际学校,兄弟俩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那时的江牧舟单纯地以为,所有孩子都和自己一样,很少见到父母,也不能踏进父母住的主楼。
直到上了小学,和其他的同龄人接触后,他才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起初,同学们都很羡慕他,有最新款的球鞋、限量版的书包、花不完的零花钱,每天上学放学,还有接送他的豪华轿车。
渐渐地,他发现同学们聊天时总会说起父母陪他们玩游戏、讲故事、去游乐场的事,他困惑地问:“你们经常见到爸爸妈妈吗?”
这话一出,同学们纷纷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个异类。
还有人小声嘀咕,“你爸妈都不来看你,肯定是不爱你。”
回家后,他问张妈,“什么是爱?”
张妈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语言回答他,“爱啊,就是看见那个人就开心,见不着就惦记,总想待在她身边。”
他想到了母亲。
或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虽然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可每次见到母亲,他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跟着母亲转,见不到的时候,心里就像缺了块什么。
原来这种又甜又涩的感觉,就是爱。
于是某个傍晚,他趁张妈不注意,悄悄溜进了主楼。
母亲正在插花,纤细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许久未见的母亲,把温热的脸贴在母亲冰凉的真丝旗袍上。
但母亲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温柔回应,反而厉声责怪张妈没看住他,让他跑到主楼来了。
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得他大哭起来,稚嫩的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他哭得越厉害,母亲的眉头就皱得越紧,而父亲只是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妈妈我爱你。”他抽泣着去拉母亲的手,“我就想抱抱你……”
母亲却掰开他的手指,冷声说:“真正的爱,不应该成为别人的负担。”
那时的他还不能理解父母为什么这样对他,但母亲的这句话,却深深印在了他的记忆里。
……
信号灯由黄转红。
江牧舟踩下刹车,将车稳稳停在斑马线前。
他的手随意搭在换档杆上,目光落在过街的行人身上。
一对年轻夫妇各牵孩子一只手,三人悠闲地走着,小男孩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容,手里攥着个鼓鼓的猪猪侠气球,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高考填志愿那年,他把所有选项都填成了外地院校,恨不得离那个家越远越好。
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足这座城市,却没想到,这里有了让他牵挂的人。
这些年父母从没联系过他,只有成牧野会在逢年过节时发来问候。
毕业后,他还是回到了临海,但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家人的场合。
直到成牧野在直播里发现了他,说爸妈天天念叨他,就当是可怜他们年纪大了,回来吃顿饭吧。
经历了
那么多失望,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可赴约前,他还是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西装,特意戴上那副显得稳重的眼镜。
多可笑,明明恨透了那个家,却还是想演好他们期待的“乖儿子”。
结果刚推开餐厅门,就看见主座旁坐着个陌生女孩。
母亲难得对他露出笑容,却是为了给他介绍某集团的千金。
积压多年的失望终于决堤。
没等前菜上桌,他就抓起车钥匙离开了。
初秋的凉意,顺着车窗缝隙渗了进来,经由四肢百骸,缠绕上他的心尖。
忽然,一阵暖意覆上他的手背。
江牧舟偏过头,垂眸注视着身旁几日未见的人。
如瓷玉般白皙的手正覆在他宽大的手背上,指尖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
“那现在,我们一起回家。”苏澄唇角微扬,琥珀般的瞳仁里盛着蹁跹的光,明媚而温暖。
她的手指轻轻收拢,掌心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元宝在家里等你呢。”
温润的暖流从相贴的肌肤蔓延开来,涌向了江牧舟冰凉的指间,更涌向他空荡荡的心口。
积压了一个下午的疲惫和落寞,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安放的地方,像漂泊的船终于靠岸。
笑靥如花,冰川消融。
心脏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即将坠入无尽深渊,却被一团柔软的云朵稳稳接住。
漆邃的眸子升腾起薄薄的水雾。
眼眶有些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原来这才是回家的感觉。
不是冰冷压抑的牢笼,而是温暖鲜活的港湾。
明明只是租来的公寓,因为隔壁亮着她的灯,就成了家。
凸峥的喉结上下滚动,压抑着喉间苦涩的哽咽。
不远处的绿灯亮起,他却仍在贪婪地汲取着来自她的温暖,不愿抽离。
直到后方传来催促的喇叭声,他才轻笑一声,拖腔拿调地开口,“牵够了吗?”
江牧舟声音淡淡的,刻意放缓的慵懒像在掩饰着什么。
苏澄如梦初醒,触电般缩回手,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刚才听到江牧舟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落寞,身体就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他提起家人时那一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神,她的心口像被针尖扎过,细细密密地泛起一阵酸楚。
原来那个被所有人仰望的江牧舟,被所有人羡慕的天之骄子,也会有不为人知的脆弱。
看他还能用这种调侃的语气说话,大概是想到元宝在家摇尾巴的模样,心情已经好转了不少。
苏澄悄悄松了口气,决定把那个沉重的话题翻篇,说点什么让他开心起来。
“没想到你戴眼镜……”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鼻梁上的镜框,“还挺好看的。”
江牧舟没有说话,只是浅浅地勾了勾唇角。
原来她喜欢戴眼镜的样子。
他想起之前刷到的一个网络梗,“眼镜一戴,土象天菜”。
当时只觉得是无稽之谈,现在看来还真有点道理。
“近视了?怎么突然戴眼镜了?”
苏澄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晚上睡不着,又没有手机可以玩,只好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纸质小说。
起初她不以为意,乐此不疲。
长此以往,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在她小学二年级时,就已经有三百度近视了。
“平光的。”江牧舟随意地抬起右手,修长的中指轻轻推了一下银边眼镜的镜梁,“这样不是显得更有学问?”
苏澄的目光被那只手吸引,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皮肤下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脉络,有一种冷静又禁欲的美感。
她点了点头,“确实。”
戴眼镜是一门学问。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随即咚咚地狂跳起来。
她扯过安全带,想用紧绷的安全带按住狂跳的心,生怕心跳声太大会被旁边的人听见。
可安全带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想起他刚才俯身靠近时近在咫尺的呼吸,她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又热了起来。
她松开手,试图转移话题,“你们这些不近视的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要特意戴眼镜耍帅。”
想起自己曾经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的样子,她忍不住补充,“我当年可是特别想把眼镜摘下来。”
江牧舟瞳孔微缩。
他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可能性,疑惑地问:“你一直都近视?”
第53章
杏眼微怔。
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
苏澄的双手在身前交叠,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果然如此。
除了那枚银杏叶书签上留下的名字,他对高中时的她毫无印象。
明明那三年里,她一直都是戴着眼镜的,他却还问她是不是近视。
被他遗忘的不只是那副厚厚的镜片,还有镜片下,始终追随着他的炽热目光。
主席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作为新生代表发言,耀眼,夺目。
她隐在人群里,仰头望着他被阳光勾勒的轮廓,跟着人群一起鼓掌。
田径场上,少年矫健的身影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摘得桂冠。
她远远看着,心跳加速,却只能把喝彩声藏在心底。
她触不到他,就只好小心翼翼地收集那些若有似无的交集。
那件带着淡淡薄荷香气的校服,那本字迹工整的物理笔记,还有那张隔着人海拍下的、没有对视的合影。
零碎的片段,串起了他们交错的三年。
就像隔着一块单面镜,她在这头兵荒马乱,而江牧舟站在镜子的另一侧,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车子缓缓开进地下车库,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借着后视镜,苏澄窥见了身旁人的侧脸轮廓,而他好像也察觉到她偷偷描摹的目光,抬眸和她对上视线。
她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
就像那面映照彼此的镜子,他们之间也不再是单向的凝望。
从最初的沉默相对,如今终于变成了你来我往的交谈,他们会聊天气,会互相关心晚饭吃什么。
心底的潮湿渐渐褪去。
苏澄这才想起她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高中的时候,我近视快七百度了,那眼镜片又厚又重,可丑了。拍毕业照那天,我第一次尝试戴隐形眼镜,那种不被框架束缚的感觉真的太棒了。”
“所以高考完,我就缠着爸妈带我去做飞秒手术,一直到现在,都不需要再戴眼镜了。”
说着,她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鼻梁。
刚做完手术那会儿,每天早上醒来,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在床头柜上找眼镜;看东西稍微模糊点,食指就会下意识地去抬明明已经不存在了的眼镜。
她花了小半年,才彻底改掉这些肌肉记忆,但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发现她鼻梁两侧,有两道浅浅的凹痕。
轮胎压过减速带,车身轻轻一震。
江牧舟转动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难怪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因为他明明记得,每次在教室窗口看见她时,她都是戴着黑框眼镜的。
可偏偏在天台相遇的雨夜里,还有拍毕业照那天,她的鼻梁上都空空如也。
偶尔听到班上女生聊起隐形眼镜的事,他就想当然地以为,她那两天也是戴着隐形眼镜。
所以……那晚在她的视线里,天台上的人和猫,只是两个模糊的轮廓。
不是她忘了,而是她从来就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他。
原来他们之间的故事,从未在她那里真正开始过。
她手中的剧本,一直都缺失了最关键的一页。
江牧舟心底涌起一股失落,慢慢化开,转而被
一股更汹涌的情绪代替。
是恍然大悟后的酸软,还有一丝重新燃起的、前所未有的希望。
如果为她补上那一页,故事的发展,是不是会走向不一样的方向?
江牧舟把车停进车位,他刚拉上手刹,苏澄已经像只小兔子似的蹦了下车。
上次她也是这样急匆匆地下车,结果不小心扭伤了脚,最后是被他抱回去的。
看她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他不由得笑了笑。
倒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他伸手准备开门,车门却先一步被人拉开。
苏澄站在敞开的车门前,左手稳稳扶着车门框,右手优雅地比了个邀请的手势。
她眼角弯弯,浅浅的酒窝里盛着藏不住的笑,“江少爷请下车!”
黑色的德比鞋在车门前微微一顿,才缓缓落在地上。
目之所及,是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
眼尾漾着一点淡淡的笑,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捧出一个草莓蛋糕,递到她面前。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给你的小费。”
苏澄接过那个系着粉色蝴蝶结的透明盒子,瞳孔微微放大。
浅黄色的蛋糕胚夹着雪白的奶油,鲜红的草莓片整齐地排列着,最上面还点缀着几颗饱满完整的草莓,
和她前两天在朋友圈里转发的那家甜品店的招牌蛋糕一模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从提着丝带变成双手捧着,生怕盒子散架。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数着蛋糕顶上到底有几颗草莓。
却听前面的人突兀地开口,“很久没听人这样叫了。”
江牧舟家里的事,从没和外人提起过。
但仅凭那些光鲜的表象,足以让大多数人认为,他是那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仿佛世间万物都该任他采撷。
但其实。
他过得并不像旁人想象中那般如意。
他从来都不是被期待降临的生命。
小时候,总有人想讨好他,恭恭敬敬地喊他江家小少爷,他当时还乐呵呵地应着,后来才知道,这个家从来就不姓“江”,而是姓“成”。
他曾经以为,是因为自己跟妈妈的姓氏不同,才不受待见,可他发现,与他同龄的大多数孩子都不跟妈妈姓,但他们的妈妈依然会毫无保留地爱着他们。
他带着这个错误的姓氏度过了整个童年。
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大概是他上初中后的某天,父母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他终于不再被禁止进入主楼。
但母亲依然忙碌如常,偶尔在餐桌上遇见,那张脸上也始终挂着疏离的冷淡。
那天他本想进书房拿本书,却在门口听见父母的争吵。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
父亲的声音疲惫又无奈,“阿舟好歹是我们的孩子,他那么懂事,成绩又好,你就不能对他好一点吗?”
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江建国,你别忘了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成挽月生在商贾世家,江建国则是小镇考出来的高材生,两人在爱尔兰留学时相识,相恋,不顾家族反对结了婚。
白手起家创办保险公司后,成挽月怀上第一个孩子。
江建国感念妻子的付出,主动提议无论男女都跟她姓成,若再有第二个才轮得到父姓。
商场上的成挽月雷厉风行,产后迅速回归事业,短短三年就把公司做到临海最大。
奈何树大招风,就在公司并购重组的关键时刻,她意外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起初,成挽月还以为是工作太累导致经期紊乱,毕竟她和江建国每次亲密,都会做好安全措施。
可当验血报告摆在眼前,她才如遭雷击。
原来江建国竟听信了婆婆那套迂腐的“传宗接代”观念,为了给江家留后,暗中在避孕套上做了手脚。
成挽月是天主教徒,因为信仰,她不能堕胎,只能硬着头皮生下这个孩子,也就是后来的江牧舟。
她孕反严重,没法亲力亲为地管理公司,江建国又撑不住场面,结果遭对家算计,差点把家业赔光,最后还是她娘家出手,才勉强保住公司。
从那以后,成挽月患上了产后抑郁,每次看到这个孩子,她就会想起被最信任的人算计的背叛感。
她把所有怨恨都倾泻在这个无辜的生命上,干脆把他扔到副楼,眼不见为净。
直到那时,江牧舟才明白,自己的出生从来就不是因为爱。
父亲为了可笑的“血脉”,母亲为了所谓的“信仰”,谁都没问过他愿不愿意来这世上,却把所有的错都推给他。
有一阵子,他恨透了这个姓,所以他的社交账号只用了“牧舟”为名,仿佛去掉“江”字,就能切断这段荒唐的血缘。
听着江牧舟用平静的语气说完这些,苏澄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的讲述像是汹涌的潮水,而她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一步步被浪推向深海。
他说得越多,她胸口就越沉,呼吸都变得艰难,几近窒息。
可他自己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澄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但更强烈的是一股难以言说的震撼。
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他居然还能活得这么清醒、温柔。
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从泥沼里,硬生生开出一朵不染纤尘的莲。
苏澄突然明白了,像他这样优秀的人,为什么心里会有一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连最亲的血缘至亲都不曾给过他爱,这样的人要如何相信,世上真会有人毫无保留地爱他呢?
有人说成长需要很多很多爱,也有人说要很多很多钱。
苏澄觉得自己何其幸运,生长在一个不缺爱又不缺钱的家庭中,才造就了这样的自己。
有疼爱的她的父母,有交心的知己好友,有一个追逐不弃的梦想,和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
只要喜欢着,就很幸福。
不一定要他知道,也不一定要拥有。
电梯缓缓上升,他们离幽暗的泥沼越来越远。
她在心里想着。
江牧舟,你一定会越来越幸福的。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轿厢。
江牧舟匆匆赶回,没来得及买菜,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先把冷柜里的西冷牛排拿出来解冻,再煮两份意面。
他俯下身,指尖已经触到密码锁的按键区。
身后的人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径直走过他,走向相邻的另一扇房门。
苏澄把门打开一道缝,形成了一个黑暗的夹角。
楼道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拢出朦胧的光晕。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
带着凉意的秋风吹进来。
可江牧舟却觉得夏天还没有结束。
她站在那里,比夏天的暖阳更加炙热。
她突然抬头看他,嘴角漾开笑意,像是在做一个盛情的邀请。
“阿舟,跟我回家吧。”
第54章
灯光缱绻。
男人脱下挺括的西服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扯松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那些象征着成熟稳重的束缚,正被逐一卸下。
上学时,旁人大多说他温润谦和、恣意从容。
只有他自己清楚,所谓的温和,不过是戴久了的面具。
长年累月筑起心墙,他早已习惯压抑自己的情感需求,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对一切事都若即若离。
指尖摩挲着的镶嵌着金沙石的圆形袖扣。
十八岁那天,他给这副面具钉上了最后一道枷锁。
可偏偏,在他彻底锁
死心门之前,有人往里面埋了一颗种子。
从此,每个下雨的夜晚,那点绿意都会一寸寸挣裂泥土,野蛮生长,直至破土而出。
江牧舟抬起手,想摘下那副并不习惯的框架眼镜,却在手指碰到镜架时,忽然想起她发亮的眼睛。
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最终只是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江牧舟和苏澄说起往事,倒不是为了卖惨来博取她的同情。
他确实渴望她的爱,但还不至于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就像给人看手心里快要愈合的疤,并不是要人对着伤口唏嘘,而是要证明,伤口确实已经好了。
手心忽然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身旁的狸花猫先凑近闻了闻他的指尖,又小心地嗅了嗅他的掌心,确认是熟悉的气味后,才安心地在他手边蜷坐下来,细长的尾巴盘成个小圈,把圆润的自己围起来。
他低眸看着这只曾经遍体鳞伤的小猫。
在爱意的包裹下,血肉疯长。
人和猫都一样,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但可以决定要把谁当作家人。
“呀——!”
厨房里传出一声轻呼,紧接着带起叮铃哐啷一阵响动。
苏澄家的厨房不像江牧舟家那样完全敞开,而是在和客厅之间安装了一道透明的玻璃移门,形成明确的分隔。
她平时几乎不会下厨,所以厨房里的各种灶具都和新的一样,上一次开火,还是江牧舟受伤时为他煮粥那次。
江牧舟说起往事时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可苏澄却在那一刻,和许知岁产生了同样的共鸣——
爱是带着疼惜的仰望。
曾经的她一直觉得,江牧舟像是遥不可及的神明,聪慧、强大、游刃有余。
直到走近才发现,神明的铠甲之下,藏着的都是细碎的裂痕。
一个被所有人仰望的人,如果露出脆弱的那一面,还会被仰望吗?
或许会被说矫情,毕竟他拥有旁人羡慕的一切,还奢求什么关爱。
或许会招来同情,为他不被期待的降生,又孤独地长大。
但苏澄心里,更多的是遗憾。
遗憾没能早点知道这些。
她想起,高中时的江牧舟从不庆祝生日。
明明那么耀眼的人,按理说该被礼物和祝福淹没才对。
或许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有人会期待这一天吧。
连出生都像是个错误,又何必庆祝呢?
三模考完那天,她在走廊接水,正好听到同学问他生日。
“十月七号。”他的回答很轻,像随口说个普通日子。
她悄悄记下这个日子,却觉得毕业在即,各奔东西,或许永远都没机会对他说出那句“生日快乐”了。
苏澄的目光落在大理石台面的角落,搅拌盆、电动打蛋器、蛋糕抹面转台整齐摆放着,旁边还堆着低筋面粉和可可粉。
没想到,他们有幸重逢。
眼看他生日将至,她决定亲手为他做一个生日蛋糕,亲口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而在了解他的过去后,她还想在那天告诉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人在期待着这一天,他的生日,从来都值得被庆祝。
雪平锅里的水咕噜噜地冒着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移门。
其实,刚才在走廊上,苏澄不只是想说,“阿舟,跟我回家吧”。
拍毕业照的那天,学校特意给高三生举办了一场成人礼。
在紧凑的流程尾声,老师给每人发了一张便利贴,让大家写下心愿贴在展板上。
汹涌的人潮中,苏澄一眼就认出了江牧舟的背影。
她忍不住猜想,他会写下什么心愿呢?是成为某个领域的顶尖人物,还是实现某个宏伟的理想?
无论哪个,都注定他要展翅高飞。
低头看着手中的便利贴,苏澄一字一顿,认真地写下——
我想成为一棵树。
这样,当他翱翔疲惫时,永远有一处安稳的枝头,可以停歇。
抬头时,江牧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展板上贴满五颜六色的便利贴,苏澄循着字迹找了很久,江牧舟的那张便利贴或许被遮住了,又或许早就被人拿走了。
最后她只能把自己的那张贴上去,淹没在层层叠叠的纸片间。
后来某天,苏澄再注意到那块展板时,才发现自己的便利贴早已被风吹走,不知所踪。
但没关系,彼时的愿望,终究是实现了。
其实她想说的是,“无论何时,都可以把我这儿当成你的家”。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唐突,最后只化作一句“今天我来做饭吧”。
至少,在他奔波劳累又失望的今天,她想让他感受到一点“家”的温暖。
苏澄坚持要亲自下厨,可拉开冰箱才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盒芹菜猪肉馅的速冻饺子。
幸好是他能接受的口味。
她怕饺子太单调,突然想起前几天刷某音时激情下单的霉豆腐乳,主播当时信誓旦旦地说,蘸鞋底板都好吃。
食材基础,调味就得不基础。
她兴冲冲地拿出那个小玻璃罐,豆腐块表面裹着红辣椒粉,经过了十五天的密封发酵,变得软糯诱人。
她用手指按住盖子逆时针转动,可红色的马口铁盖子却是纹丝不动。
她照着小地瓜上搜来的开罐教程一一尝试,又是把铁盖抵在大理石台面上按压,又是用叉子尾端撬,折腾得额头都冒汗了,可瓶盖依然严严实实地封着。
眉头轻轻拧起。
堂堂“料理苏王”,难道要惨遭滑铁卢了吗?
总不能好罐子破摔吧。
“你家的碗在哪儿?”
江牧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惊得苏澄手一抖。
她下意识指向头顶的橱柜,心想他是不是等不及要亲自上阵了。
刚要解释,后背传来一阵温热。
他靠得未免太近了些。
结实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
苏澄的双腿紧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身前是冷硬的灶台,身后却是他炙热的体温。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不得动弹。
江牧舟的手臂擦着她的耳际伸了过去。
“吱呀”一声,橱柜门被打开。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发顶。
锅里的水汽氤氲上升,熏得她脸颊发烫。
江牧舟取出一个浅口碗,走到水池边接了半碗热水。
他自然地接过苏澄手里的玻璃瓶,将瓶口朝下浸入热水中。
半分钟后,他轻轻一拧,瓶盖便应声而开。
苏澄接过玻璃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触电般缩了一下。
她愣在原地,懵然脸红。
那温度,比蒸腾的热气还要灼人。
津凉的水珠顺着瓶壁滑落,滴在她发烫的手背上。
她才缓过神来,急忙把瓶子放回台面,仓促地道了声谢。
可江牧舟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高大的身影倚在她的边上。
本就狭小的空间因他的存在更显逼仄,苏澄总觉得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耳尖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本来下厨就手忙脚乱了,他在旁边站着,让她还怎么专心啊。
她伸手虚推了下他的肩膀,作势要把他往外赶,“你不用出手,这种场面我还是有在控制。”
江牧舟眯起桃花眼,语调慵懒,“好的,厨神大人。”
他没走远,只是倚在门框边,看着她把锅里的热水盛出一碗来倒掉,又重新加进一碗凉水。
长期长在临海这座南方小城里,饺子对他而言从来都只是种方便的速食,在租屋里常煮。
可自从去了北京,饺子总会跟团圆的节日绑定在一起,他就渐渐不爱吃了。
苏澄耐心地加了三次凉水,直到第三次水沸后,她才关掉炉火。
她踮起脚尖,打开上层的柜门,取出两个精致小巧的蓝花瓷碟,用筷子从玻璃罐里夹出裹着辣椒粉的豆腐,小心地摆在碟中。
江牧舟微微挑眉,没想到她平时不怎么做饭,家里的厨具倒是一应俱全。
目光扫过大理石台面,角落里竟还摆着烘焙
用的模具。
他有些意外,从没听她提起过有烘焙的爱好,难道是最近有人要过生日?
蒸腾的热气中,苏澄正专注地用漏勺捞着饺子,一个个饱满圆润的饺子滑进碗里。
江牧舟想,此后,他的每一顿饺子,都会被赋予思念的含义。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被端上桌。
苏澄把一包30个饺子全煮了,按照自己的食量盛了10个,剩下的20个都盛到了江牧舟碗里。
看着堆成小山的饺子,她偷偷瞥了眼对面,也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他吃。
她用筷子尖戳着小碟里的两块霉豆腐,慢慢碾成酱状,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点,意外地发现味道还不错。
“尝尝这个,我特意挑了微辣的。”苏澄指了指江牧舟面前装着霉豆腐的小碟子。
“临海这边很少见这个,网上说可以捣碎了当饺子的蘸料,味道嘛,和腐乳差不多。”
江牧舟学着她的样子把豆腐块碾碎。
热气从饺子上袅袅升起,苏澄夹起一个,问:“这次回来待几天?”
“吃完这顿就得走。”他抬手扶了扶银边眼镜,“二号早上回来补个觉,晚上再回片场,去做最后的收尾工作。顺利的话,七号就能结束所有拍摄。”
苏澄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七号,正好是他的生日。
但转念想到领养活动定下的日期,她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可惜,二号的领养活动你不能来现场了。”
江牧舟夹起个饺子在酱料里滚了滚,放缓语调,“我可以不用补觉,来看看你们,晚上再走。”
“那不行!”苏澄放下筷子,义正言辞地拒绝,“这样太危险了,前几天我关注的萌宠博主就因为疲劳驾驶,差点撞到树上!”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轻了下来,“等你拍摄结束,我有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似乎是被微辣呛到,江牧舟猝不及防得咳了两声。
他连忙灌了口水,才哑着嗓子问:“什么事?”
“到时候再说。”苏澄低头戳着碗里的饺子,耳尖慢慢红了,“你路上要小心。”
她揉了揉耳根,又小声补充,“家里……有猫等你回来呢。”
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杏眼樱唇,睫毛弯弯,鼻尖还泛着淡淡的粉红。
江牧舟嘴角微微扬起。
确实是猫——
作者有话说:舟:让我猜猜是哪只小猫要等我回家?[猫头]
第55章
街边的树叶黄了就落,铺就一条金黄色的长毯。
苏澄套着件奶咖色的薄款针织开衫,纽扣没有系上,敞开的衣襟间若隐若现地露出棕白条纹的挂脖吊带。
修身的长裤与上衣同色,将她的腿部线条勾勒得更加修长,整套美拉德色系的搭配,让她看起来像一杯暖融融的拿铁。
走起路来,吊带下沿两个深咖色的蝴蝶结随着她的步伐轻颤,为这身温柔风的穿搭增添了几分俏皮与灵动。
四季中,她最喜秋天,霜飔清爽,既不会闷出汗,也不用裹得严严实实。
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她再次回到了熟悉的荟聚商城。
上次的领养活动就是在这里举办的。
而自那天起,她的人生轨迹悄然转向。
她翻看着手机相册里满满的视频素材,512GB的内存都快不够用了。
指尖滑动间,时间线不断回退,毛茸茸的回忆便开始倒流。
从奶牛一家、滴滴哩哩,到小雪、花卷,最后定格于她的第一位主角——方脑壳。
当初借着霸天虎爆火的热度开始做短视频,她只是想尽些绵薄之力,帮救助站多吸引些关注,为这些小家伙们博一份未来。
没想到这只“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觉”的银渐层,不仅成了她创作的起点,更带动了“领养代替购买”理念的传播,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流浪动物的议题,甚至主动参与到救助行动中来。
漂亮的杏眸里蕴着笑意,她再往前翻,是当初在江牧舟家练习拍摄时录下的片段。
她一个个点开重温,元宝乖乖地躺在机箱上给当猫体模特,而她手忙脚乱地调整着镜头,连最基本的对焦和曝光还没搞明白。
屏幕中央,元宝圆鼓鼓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突然灯光熄灭,画面中猝不及防地出现了她和江牧舟的脸。
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她这才想起后面还有这一段被遗忘的插曲。
她按下暂停键。
难怪说摄影是一种叙诡的艺术。
明明是个根本不存在的拥抱,但看起来,她就像被江牧舟紧紧拥在怀中。
她惊讶地微微张嘴,而他略微低眸,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骨相过分优越,尤其是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轮廓深邃分明,显得格外立体。
那双黑亮的水眸映着屏幕的微光,盈润润的目光里,满是呼之欲出的温柔。
苏澄反复拖动进度条,放大画面,又再次缩小。
恍惚间,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那双桃花眼曾直视过镜头,就在他的手臂虚环住她的前一秒。
画面再次定格。
指尖划过他微微上扬的嘴角,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噙着笑意。
故意的吗?
其实很多次,她都想问:江牧舟,在你心里,我是特别的吗?
她按下截屏,点开微信里那个叫[ease]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出门前故作严肃的叮嘱,[不准来现场,好好休息!]
他回了个小猫摊手的表情包,后面跟了句[遵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牧舟变得越来越不一样了。
他刚搬来的时候,总是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配西装裤,而现在,衣柜里虽然还是黑白灰的主色调,但多了些简约舒适的印花T恤。
再比如,曾经连表情包都不会用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会偷她的表情包。
那朵曾经遥不可及的云,如今变得真实又鲜活。
她轻轻一笑。
现在,她不想再问那个问题了。
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想告诉他:江牧舟,你一直都是我心里最特别的那个人。
手指轻点,她把刚才的截屏设置为当前聊天背景。
屏幕亮起又暗下,映出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ease,是安心的意思。
就像高中时代,只要余光里能看到他的侧脸,她的心里就会莫名踏实,仿佛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如今,他不仅是她仰望的星光,更成了她放手去闯的底气。
正是这份安心的感觉,让她有勇气把那些天马行空的念头变成现实。
从最开始的短视频账号,到后来带动周边产品热卖,从开设公益专区做“牧已澄舟”拆弹计划,到开发火爆出圈的“毛茸茸天团”小程序,那些曾经只有雏形的模糊想法,如今都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爱一个人最美好的部分,是在这份爱里遇见更好的自己。
苏澄仰起脸,十月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灼热,却依旧温暖得刚刚好。
荟聚商城的玻璃幕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领养海报,上面印满了救助站待领养小猫的Q版形象。
这是方歆爱特意联系传媒公司,争取来的免费公益宣传位。
与上次活动的冷清场面截然不同,苏澄在视频号上提前预热,宣传前期就吸引了很多爱心人士的关注。
她还争取到一家猫粮品牌的赞助,对方承诺为每位领养人提供半年的猫粮福利作为小猫的“嫁妆”。
经过商场大门时,苏澄发现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人背着印着方脑壳的环保袋,有人包上挂着花卷头像的流苏徽章挂件,想必慕名而来的参与者。
毕竟流浪猫的花语是手慢无。
苏澄从员工通
道进入一层中庭,映入眼帘的是他们提前精心布置的场地。
中央立着醒目的展板,每只猫咪的公式大头照旁,都标注着独特的性格标签:有的写着“气质淑女”,有的标注“干饭达人”,还配了专属的性格雷达图。
西侧是特意划出的打卡区域,摆满了救助站设计的各类周边产品,每个商品下方都贴着二维码,扫一扫就能跳转店铺直接下单。
背景墙上贴满了“老员工”们的萌照,记录着每一个在救助站生活过的小流浪。
东侧用伸缩带围出了核心的“猫德展示区”,三排铺着深蓝色丝绒布的加宽展台呈U型排列。
这次活动流程做了升级改进,意向领养人需要先在外场进行资料审核,审核通过后会拿到一张爱心志愿表,在消毒后由专人陪同看猫选猫。
苏澄把场地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安全隐患后,才在审核台前坐下。
今天她照例负责审核工作。
她从包里取出厚厚一叠新印制的表格,志愿表和领养协议都重新修订过,条款比以往考虑得更周全了。
她还特意做了块醒目的提示牌,清晰地罗列着在视频号和上预告过的审核材料清单,包括收入证明和住房封窗视频等。
林漾和吴欣领着社团新生们也陆续到了,每人的怀里都抱着装有待领养小猫的猫包,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笑容。
看着他们,苏澄不由想起自己刚入学时的模样,同样稚嫩青涩,也同样充满热忱。
人群里蹦出个熟悉的身影。
“学姐!”扎马尾辫的女生眼睛一亮,护着胸前的猫包加快步子朝苏澄走了过来。
隔着网格,苏澄看到个黑白相间的小脑袋,是奶牛猫芙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