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我好期待明天的洞房——”
他看见站在墙底下的钟渊又笑又是气恼,心里不知道有多舒爽,跳下墙来还哼起歌来。
明天,明天他们就成婚了!
他终于要和钟渊成婚了!
柴玉成回到王府,也给他爷爷烧了些纸钱,虽然不知道异世界爷爷能不能收到,但就当是心理安慰了吧。爷爷,他也终于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
“迎亲了,迎亲了!”
一个穿着红色外袍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街上早就人挤人了,许多百姓都知道这天的喜事,特意进城来蹭蹭喜气。正在众人拥挤之时,就听得远处唢呐喇叭各种声音齐齐响动,奏出热闹的音乐。
很快,街道上就走过来一大堆骑兵、仪仗,柴玉成骑在大马上,他身穿正红色的喜袍,胸口扎着红花,昂首挺胸地立于马上。
“大人!祝你和将军百年好合!”
“好俊朗的新郎啊,大人,大人,你们要早生贵子啊!”
柴玉成在马上朝着众人抱拳,大声回应:
“谢谢大家,今天在场的各位都来吃喜糖,拿喜钱——”
随着他一声话音落下,跑在前头的那群小孩,还有跟随着的仆从都从随身的红袋里掏出喜钱和喜糖往外抛洒,一边抛洒,一边说着吉祥话:
“做夫夫,甜蜜美满!”
“娶新夫,有钱有甜!”
百姓们根本不用争抢,因为撒的喜钱喜糖实在是太多了!
大家一路捡过去,喜糖喜钱也一路撒到了钟渊的宅子门口。
门口站着王树和刘武他们十多个将领,如今都都穿着暗红的喜庆衣衫。今天,他们不做主公的下属,要做主公的拦车人!
“要想娶新夫郎,先在我下过个二十招!”王树喊了一嗓子,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对对子写诗的事儿来,再说主公手下那么那么多文官才子,对子写诗岂不太容易了?他今天可是将军的娘家人!
一众文臣面面相觑,游贤一边大笑,一边从众人中走出:
“我来吧!新郎官,就放心进去吧。”
两人打斗起来,也带着几分玩闹的意思,王树偶尔还卖弄一下技巧,引得旁边观礼的百姓连声喝彩。
柴玉成也下马看他们打斗,很快又被围着让猜谜、撒钱。
今天可是主公和将军大喜的日子,属下们都非常开心,看见主公被捉弄更是哈哈大笑着,把这些环节一一过了,才让他们进到宅中把新夫郎领出来。叶凌峰一边摸胡子,一边领着他们行礼进宅子去。
钟渊穿的也不是传统的哥儿出嫁新裙,而是一身正红色的喜袍,同柴玉成的一模一样。他脸上略施粉黛,黑亮的头发高高团起,插着一柄绿玉竹叶纹簪子,额头缀着绿琉璃抹额,脖子上挂着绿松石和玛瑙、黑曜石的长串,手上戴着金钏和一只白亮的象牙手串。腰间挂着一柄宝石闪闪的长剑,并不戴盖头,而是与柴玉成并肩从宅子里走出。
屋外的百姓们发出欢呼或惊讶的声音:
“哎呀,好配对!”
“钟将军长得真好看,我以后也要取这样的夫郎啊!”
“真是好一对璧人!”
二人共同骑上骏马,在街上走着,听着百姓们的祝福,听着独属于他们的庆祝音乐。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情意流淌。
“诸位,今天将军和大人大宴来客,大家也可以去幼学门口领柴大人和将军的新婚礼物,是花了大价钱做的小蛋糕,每人都可领一个!”
百姓们笑闹着,轰轰烈烈地走了,去蹭喜气领蛋糕去咯!参加典礼的宾客们则跟着队伍进入王府之中,柴玉成领着钟渊,在叶凌峰这位傧相的主持下进行拜堂仪式:
拜天地!拜祖先与高堂!再夫夫对拜!
叶凌峰喊着,声音中气十足。
柴玉成笑意盈盈地牵住了盛装的夫郎,钟渊也望着他,他们互相在天地与祖先、高堂的见证下完成了对拜。
下属们发出猛烈的欢呼声,按照惯例就要将新夫郎送入洞房了。不过将军不是一般人,他是与主公一同宴请的。
柴玉成紧紧地抓着钟渊的手游走在宴席中,与长辈朋友们敬酒、喝酒。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他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和钟渊是如此般配的天生一对!
眼看着柴大人就要敬酒到他们这一桌,丁奇正紧张地擦了擦酒杯,他看向弟弟:
“阿弟,你说大人他们会不会忘了我们是谁……”
“阿兄莫要想太多,大人既然请刺史大人邀请我们来,他肯定还记得我们。”丁奇年笑呵呵地看着大人与将军成双入对的身影,想起了自己死在流放路上的夫郎。
丁奇正擦了擦眼睛:“没想到,我们还能再回到陆上。”
“大哥,你的才学在岛上实在是太可惜了。不如与大人说说,你就留在广州府吧,广州府里也有幼学。我要在砂糖厂里做事……”
这边两人说得热烈,酒却没喝多少。而刘武那边已经喝开了,刘武喝得满脸通红,蹭地一下站起来嚷着祝贺新人:
“主公、将军,我是个粗人,想不到什么巧话,但你们俩是我见过最配的夫夫!我干了!”
柴玉成哈哈大笑地陪了一杯,拍拍他的肩膀:
“刘武啊,我和宽和可等着你喝你的喜酒啊。”
桌上众人都是笑声。魏鲁远远地看着,吃了一口桌上的菜,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弩儿有些好奇,他今天玩得可开心了:
“爷爷,你为什么哭啊?伤心了吗?可是公子还是和我们住在一起呀,柴叔说了他们和以前一样的。”
阿么闻言把他抱进怀里,摸摸他的脑袋,又给弟弟喂吃的:
“小傻子,你爷爷这是太高兴了,看到公子过得好,太高兴了才哭了。”
柴玉成几乎把这个宴会上几十桌人全都敬了一遍,酒意已经上头了,不过他还记得今天的大事,他抓着钟渊的手走到最前头。
最前头这一桌坐着几个刺史和岭南道的官员,他们都喝得脸上通红,游贤格外高兴,正在作诗。
喜气洋洋的柴玉成伸了伸手:
“大家静静,我有一个大消息要宣布!”
宴会上的众人停下酒杯和筷子,望着他们。柴玉成扬了扬钟渊的手:
“我要让我夫郎替我说。”
宴会上哄笑一片。主公的性情真是太好玩了,两人的情谊也是可见一斑。
钟渊的脸上也有笑意,他看了眼柴玉成鼓励自己的目光,字句铿锵地道:
“诸位,岭南道宽王之命,今日之后哥儿、女娘、汉子都可做官!”
众人寂静了。好多人都直接懵了,互相看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刺史们那一桌的人大多数都是知道的,甚至有些人还强烈反对过,但是都被柴玉成给推了回去。
柴玉成见氛围有些冷,他笑着道:
“这是我与夫郎送给岭南道诸位百姓和官员最大的婚礼礼物!象征着我与夫郎的感情,如何啊?”
这话一出,下面的人怎么敢说别的话来扫兴呢?一时之间都是喝彩和赞同——
作者有话说:王树:所谓领导夹菜我转桌是也……
小柴:让我看看是谁还没有夫郎?我要到处炫耀~蠢作者为何还不写入洞房情节?!十万火急啊!
第94章 河西来人
宴会继续下去,柴玉成与钟渊都坐在了首桌,同刺史们吃饭。柴玉成看叶凌峰的脸色还挺正常的,笑嘻嘻的:
“叶老,你看我现在宣布这条政令,不也没人反对吗?”
叶凌峰摇头:
“这等场合,也不会有人反对。但是主公既然有魄力一定要推行此条政令,就要面对它带来的各种困难。”
叶凌峰是几人之中反对最为激烈的。他认为女子与哥儿不一定有这么大的才能担任官职,也不会获得信服。而且在外做官,对女娘、哥儿的清誉有损,恐怕也不会有家庭、家族支持。如果主公所颁布的政策成了空谈,那么主公的威信也会进一步下降。
其他人刚面对这条新鲜的政令,虽然有些惊讶,但也已经有些习惯了主公的奇思妙想,并没有出言反对。万海洋甚至想起自家的敏娘,她在幼学里学的也不错,如今性子也立起来不少。若是能像她爹一样,也为主公做事,也挺好的,只是这样一来不太好找夫婿罢了。
这一桌还算和谐,但下面十几桌文臣、商贾、百姓都小声议论起来。
“大人是不是喝醉了?这世上哪有哥儿和女娘做官的道理?”
“郭大哥,我看你才是喝过头了。谨言慎行啊,虽然祖宗之法不可变,但是你也瞧见了,钟将军就是个哥儿,他能领千军万马呢。”曹稼说了几句。
“可是谁又会让自己家的女娘和哥儿、夫郎去做官呢?那男人怕不是要被笑死,不是人人都能像大人一样心胸那么宽广的,也不是人人都像将军,敢让别人背后说闲话。”
“谁会在背后说将军、大人的闲话?那真是不知好歹了……”
旁边的人议论纷纷,丁奇正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刚才他还没提要留在广州的事,大人就已经现开口让他留在容州支援幼学建设,别再回去。他怀着那欣喜的消息,突然间听的哥儿能做官事,激动得酒杯都拿得住。
如果哥儿真的能做官,那么他们家的小哥儿……只要脱了奴籍,就能有机会把丁家重新带回祖宗之道。自从大儿子添儿在流放途中死去,两年来,他把许多心血都放在身边小哥儿的身上,早已发掘他的小哥儿也是天赋不下于添儿的,只恨这世间人人都觉得哥儿不能成事。
“阿弟,我刚才没听错吧?大人是说要让哥儿也可以做官?迎儿是不是……”
丁奇年狠狠点头,他也知道大哥和大嫂年纪大了,如今唯一的念想就是迎儿这个小哥儿了。
“大哥,没错,没有听错!我一定要好好替大人干活,希望大人早日把天下全都打下来,到时大人一定愿意还丁家一个清白之名,脱掉奴籍!”
兄弟俩对视一眼,又哭又笑,几杯酒下肚,心中自是欣喜无限。
……
魏二郎望见广州府城的城墙,差点眼前一花要从马上摔下去。他重重地喘息一声,稳住心神,继续打了一下快马,将身后跟从者的士卒都远远抛开了。
“来者何人,下马!”
城门边上看守的卫兵见到一匹马疾驰而来,赶紧大声阻止。
魏二郎并不说话,从腰间掏出那枚宝贵的令牌。两个守门的兵卒看见令牌上雕刻着“钟”字,知道这是替大将军办事的人,连忙将门打开。
“钟将军现在在军营里吗?”魏二郎说话的嗓音沙哑无比,仿佛声音里都夹杂着沙尘。
兵卒有些困惑,想着他应该是出去了很久才回来的人,便乐呵呵道:
“今日是柴大人与将军的成婚之日,他们都在王府之中。”
魏二郎瞪大眼睛,没想到几个月没回来,钟渊就要成婚了。但当前紧急的不是这个,他继续拍马,从城门口冲了进去。
此时城中百姓大多还在幼学门口领蛋糕,所以城里其他街巷都空空的,只是偶尔能看见掉落在地上的红色糖纸、零星几个没被人捡走的铜板。
魏二郎冲进了王府中。王府各处喜气洋洋,但他却十分狼狈,披头散发、衣裳破烂还风尘仆仆。守卫王府的兵卒本来没有让路,看见那没令牌才连连让开,又去往前冲去报信,但二郎很快就超过了他们,径直往宾客多的地方去了。
“哎呀,别说什么哥儿、女郎了,今天是将军和大人大喜的日子,咱们不醉不归就好!”
“咦,这是哪里来的人?怎的如此落魄?”
魏二郎的行径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王树看见他,立刻站了起来,其他的将领也心生警觉纷纷站起来。王树喊了一嗓子:
“魏哥,你回来了!”
王树想要上前去拉住他,魏鲁和秦羊也发现了他,但都呆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魏二郎并不看他们,而是冲到了身着喜袍的钟渊身边立刻跪下。全场都安静了,大家都张望着,想要弄明白这是发生什么了。
魏二郎知道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合,但……袁将军不能再等了……
他磕头道:
“将军,求将军救救袁大人!”
“发生了什么?快,站起来说。”柴玉成也认出了魏二郎,上前把人扶起来。四面都是人,于是几人进了房里,魏鲁和秦羊他们也赶紧跟着进去。
游贤见大家都停下筷子,焦急地张望着,他便站了起来:
“大家伙继续宴会,不要辜负大人特意为我们置办的席面呐。大人家里的厨子可都是专程从琼州请来的,大家继续吃吧!”
……
“你说什么?突厥人和陇右军联手攻占了河西,现在朝着山南和京畿的方向去了?!他们还有十万大军?”柴玉成惊讶地张大嘴巴。
王树是杀过突厥人的,知道突厥人对汉人是如何凶狠,他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把桌上的杯碟都砸得一跳:
“黄易通怎会如此?他不懂道理啊!跟谁联手也不应该跟突厥人联手,突厥那真是一条狼!随时都可能把他咬死。”
魏二郎喝尽了杯中的茶水,赶紧把事情说得更清楚一些。
上次他带回粮草之后,河西的西北军又支撑了很久,袁将军也想着有了那批粮草,他们能够抵抗突厥人更久。突厥人一般在夏天比较安静,他们忙着放羊生儿育女,而到了冬天那才是突厥人来汉族人居住地抢掠的时候。
袁将军和他都紧密提防着突厥人突然闯入,但是防不胜防,一个月之前突厥人与陇右军忽然左右夹击河西地区,西北军步步溃败全被打散了,百姓们也只得离家逃跑。
如今袁将军带着残部六千多人已经退到了连州附近,实在是退无可退了。突厥人南下,对待汉人是烧杀抢掠无所不干,山南道的守军在铁骑面前估计很快就要溃败了。
如果继续这么下去,突厥人很快就会达到岭南道的连州,继续往南进攻威胁到整个岭南道。
高百草紧紧地皱着眉头:
“可是十日之前,我们还收到消息说山南道正调大军,前往与京畿交界处要和秦王生死决战。”
钟渊的脸色阴沉:
“这群突厥人一定在中原有内应,否则如何与陇右联合,又知道山南道的调军情况,占了河西就立刻南下,恐怕是想把所有地方都吞了!”
在场的虽然只有钟渊和王树真正上过杀突厥人的战场,但有不少都是中原或者西北人,曾经受过突厥人的侵害,因此对他们的行径很是了解:
他们比白巾军更可怕!他们只把百姓当成畜牲,也不想统治这片土地,就想把这土地上所有的一切全都抢光!杀光!破坏光!
绝对不能让突厥大军南下进入岭南道,要不然他们这半年的建设全都白费了。钟渊握拳:
“我要立刻带大军去连州,刘武带兵去归顺州,王树和尹乃杰带着琼州的水军从水路去江南东道!”
钟渊当机立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柴玉成也知道现在情况危急,因为魏二郎所说的差不多是十天前的情报。这十天来他一路奔袭,还在驿站上换了几次马,拼命把这重要的情报带回。如果他们的动作再不快一些,突厥人就要打到门口了。
现在各州的领军将士以及州县长官都聚集于此,反倒成了件好事,至少能够快速地调动力量来支援这一次抵抗战。
柴玉成看了眼钟渊:“我去找文官进来商量,百草把将军书房里的舆图拿来。”
他走了出去,环视还坐在宴席上的众人,这其中有文官、武将,还有百姓。他们有的是捐了许多钱的富豪,有些是厂里特别能干的代表,还有幼学的老师代表、学生代表……每个人都殷切地看着他。
柴玉成先把那一桌将领都叫进去了,然后深呼一口气,凝重道:
“诸位,一个坏消息。突厥大军已经占领了河西、陇右两道,此刻正在南下。今天的宴会无法继续了,因为将军要前往北边界抗敌。”
“什么?!”“怎么会是突厥人?听说突厥人吃人不吐骨头……”“天啊,难道没有太平的日子过了吗?”
“大人,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能帮上什么呢?”
柴玉成朝着他们拱手:
“大家不要惊慌,我马上就要与州县官员商量对策,若是有需要大家出钱出力的,我会告诉大家的。请大家放心,我们绝不会让突厥人杀进岭南道来!”
宴会上的百姓们还只是惊慌失措,但其他的官员们心中对局势清楚得很,此刻就更紧张了。突厥人怎么会突然就打到岭南道呢?难道前面的山南道和京畿还有陇右的黄易通全都出了问题?
若是如此,岭南道确实危矣!
柴玉成派仆人送来参加宴席的百姓们回去,他则召集官员们立刻商量同军队配合的事。
突厥南下的路线有好几条,不知道他们到底会走哪一条。岭南道的东西防线很长,包括归顺州和刚刚收回的连州、永州。
命令一条条从王府中飞出,人员调动起来,很快驻扎在广州府中的大部分府兵也被集合了起来。这些兵一但被带走府城之中防守必定空虚,可是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因为突厥军以骑兵为主,所以对战中原步兵十分有利,他们只有尽力在人数上有优势,才能有更大战胜突厥军的可能。
等广州府大军全部集结完毕,已经两个时辰后了。钟渊也已经和王树他们商量好了全部战术,大军马上启程。
百姓们也都听说了这件事,知道将军连新婚之夜都没办法安然度过,却要立刻去战场杀敌,纷纷跟着来送,也有送府兵之中亲友的:
“将军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杀了突厥人!突厥实在太可恶了。”
“一路小心,早点回来……”
柴玉成也骑着马一直送,到了城门之外,军队已经先行往前走了。他们两个穿着红衣落在后面,看着尘土飞扬,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无言以对。
柴玉成苦笑了一下:“没想到送你的宝剑,这么快就要起作用了。”
钟渊看了看他,他又看了看越来越远的军队,抓住了马,即将上去。柴玉成上前把人紧紧抱住,在他脂粉未净的脸上亲吻一下:
“万事小心。我安顿好一切,就到前线去找你。”
“嗯……那你快点来。”
钟渊也不想离开,但如今的情势实在太过危险,即使今天是他等待已久的新婚之日,他也不得不去。他回抱了一下柴玉成,凑在对方耳朵边上:
“等我回来,洞房。”
柴玉成笑了起来:
“知道了,你去吧,我两天之后也启程。”
柴玉成不仅要留下来调动粮草,还要组织各州县的官员与都尉们携手抗敌,把一切前线需要的东西都送到前线去,所以他要晚点赶赴战场。
钟渊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利落上马追着军队去了。
柴玉成也看了一会儿他翻飞的红色斗篷和身影,很快,他也骑上马往城里赶。
大战来袭,每一个人都不得轻松。
他要快点把这里的事做完,立刻去最前线。
王树和尹乃杰也领着水军从码头出发,虽然宝船还位造出,但已有了两艘小型轮船,速度极快,可载将近百人。尹乃杰便率领这百人做先遣队,先去江南东道打听情况。
若是江南东道既没有山南道的士卒,也没有秦王的守卫,他们便趁机把江南东道一起拿下,和江南西道的永州、连州连成一片,共同抗击突厥人。若是有,便商量借路或者合作从东边联合岭南军。
……
京城。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姜珉迫不及待地上前去问。
陈河摇了摇头,抖掉斗篷上的雪:
“非常不妙,京城中的府兵越来越少,怕是全都抽调去前线了。之前还说打的是温王,可是我感觉不对,温王的实力真有这么强劲?”
姜珉摇头,最近京城之中风雨欲来实在是令人紧张:
“我去游大人府上一趟。”
“要不然我们撤退吧。大人和公子说过,我们要先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才能把更多情报传送出去。外面还在抓壮丁,实在是不宜走动。”
姜珉有些为难,他不想带着这么模糊的信息仓皇逃走,还把在京城经营的东西都抛下:
“真的到了那么危险的时候么?前几天来的官员都还很正常地购买琉璃……”
“没关系,如果我感觉错了,那我们就再回来,就说我们一起去南方收货了。”陈河最近总觉心神不宁。他有一种猎人的直觉,从小到大在丛林中行走,这种直觉救过他不少,而这一次他总是在隐约间感到不安。
姜珉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先带着游大人夫妇撤离吧。”
“行,今天晚上,城南门。我先叫人安排,今晚就出城。”
陈河进了后院,然后轻巧地翻过围墙,到了旁边院子。这一家人是高百草安排专门帮助、接应他们的人。屋里十来个汉子听了他的吩咐,很快便披上斗篷,隐匿在下着大雪的街巷中。
他和姜珉都没有想到,当天下午突厥铁蹄便踏破了京城城门!府兵守卫纷纷倒戈或逃跑,官员带着家眷混在惶恐的百姓之中出城,而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秦王也早已不见。整个皇宫都空了!
“陈哥,在后宫偏殿发现了之前皇帝的那些未成年的皇子和嫔妃,我把他们都放了。还有……将军的娘亲和弟弟,我们已经捆了混在货物里。”一个汉子抓住在人群中奔跑的陈河小声报告。
陈河点头,他们店里还放着这几个月的利润,没有办法再带回去给大人了:
“现在带他们出城!马上突厥人就会全部进来了,从南门走。”
整个京城都是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孩子的哭声,人们的叫骂声、奔跑声。雪堆染上污渍和鲜血,让整个京城都显得破败不堪。
陈河终于在小巷里找到了被人推搡着的游大人夫妻和姜珉。姜珉的手中拿着一把匕首,有些颤抖,脸上已经挂彩了:
“让开,都给我让开!再不让开我就杀了你们!乱世不去逃命,倒记得在这里抢劫欺侮同胞!”
“我呸!谁与你们是同胞?!那个就是当官的,还有他是琉璃店的店主。你们挣、贪的钱可太多了,赶紧的把钱拿出来!”那几人是是京城中的有名的地痞流氓。
陈河不声不响往前走,走到那十多人的附近,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接一刀刺中叫嚣之人的胸膛。而后又迅速拔出,把匕首插到另一个人的脖子上,他的同伙都没见过杀人如此果断的人,一时间呆了。
鲜血射在陈河的脸上,也有不少落在地上。围观的人都被吓了一跳,那些混街上的混子也都吓得腿软:
“杀人了!”
“杀人了,这里有人杀人了!狗官杀人了!”
陈河一把拉起姜珉:
“快走!”
他身后跟着着两个汉子,涌上前去,混混们四散逃开,他们把游研和他的夫人从人群中强力拉出,趁着骚乱冲进了某个酒楼后院,顺着地道往城外走了。
……
洪州府
“大王,韦将军所率大军正在步步溃败,如果再不逃就来不及了啊!”内侍在温王身边急得团团转。
温王无力地从龙椅上滑落:
“一点都抵挡不住?!突厥人有这么厉害吗?我记得十二弟对突厥人可是百战百胜,韦建德这个废物他一定是记恨我害死了他儿子,所以不肯尽心尽力……”
李明礼从宫殿之外走进来,毫不意外地听见温王的这番发言,他脸上没有一点光彩:
“大王,突厥已经兵临城下,大王千万不要逃,逃了整个山南道和江南西道都会崩溃,会有无数百姓遭殃啊……”
“呵呵,你大人何时关注起了百姓了?未听说丞相大人有过这样的善心啊!你叫我留在杭州不就是等死吗?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李明礼长叹一口气,看着暴躁的温王在宫殿中吵嚷、大骂内侍。他茫然从宫殿里走出来,这宫殿曾经是江南西道节度使的王府,后来大兴土木建成了这座宫殿。
他还记得江南西道节度使这位多年的老友,是他劝说只要交出节度使权力便能保全家全身而退,结果温王却将老友全家都杀了……
他做错了吗?这么多年以来,他所求的不过是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他所效忠的永远是皇帝和下一任皇帝。
而现在……
“快逃啊,都走了,突厥人要打进来了!”
“快跑啊,逃命啊,再不逃来不及了!”
李明礼被一个宫女撞倒在地,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出去。外面的街上已经乱成一团,他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也没有眼泪。
节度使制度,是他收下了张智远和黄易通的大笔贿赂之后,向皇帝建议的。当日他就知道,节度使如果没有万分忠心,就会成为大夏朝的隐患。可是他并没有管,他要的只不过是要把左相叶凌峰给拉下马,他比叶凌峰更懂得讨皇上欢心。
叶凌峰……那死老头子应该早就死了吧,袁相那么年轻都斗不过他,更何况叶凌峰这个老头子……
不,他没有死!他想到手下传来的消息,叶凌峰成了岭南王看中的人。李明礼不由怒火中烧: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选择总是错的……他只想往上爬,爬得更高,这又有什么错呢?
可怜的温王还想逃命,往哪儿逃,都不过是死路一条啊。
李明礼回到府中,见人群都已逃散了,他换上了最隆重的丞相官服,登上了洪州的城墙,在那儿远眺,眼睁睁地看着洪州大军四散溃逃,而突厥大军则像一只猛虎冲过来。
既然这个皇帝不行,那他就换一个皇帝做主公。
不就是奸臣奸相之名吗?他不怕,他只怕失去这个位置。
来呀,快呀!杀得快些吧!
转眼之间,突厥大军已经踏着血肉冲到了洪城城墙之下。李明礼的紫色官服如此显眼,他站起来,指挥着洪州城墙上仅剩的官兵:
“不要挣扎,全部投降,我要与突厥大王和谈!”——
作者有话说:李明礼太久没出场了,是以前的右相,小柴的狗义父来着
成亲暂停,先去打仗——
小柴:啊啊啊!我的洞房呢?怎么就给我换成亲亲了??
第95章 埋伏战
柴玉成点灯忙了三天,跟着运粮草的队伍一块从广州府朝着东西向的防线出发。
期间高百草不断接到各处撒下的探子送回来的消息,但有很多探子就潜伏于突厥人行进路程上,都已经暂时失去了联络。收到的消息中最让人震惊的莫过于:
京畿皇城沦陷!洪州府被突厥大军烧为灰烬!
这两件事,足以支撑柴玉成大致判断突厥大军的行进路程,他们应该很快就要抵达永州中部岭南道的地盘了,不知道钟渊他们的战况如何。
……
钟渊将望远镜收回,递到徐昭手里。徐昭珍惜地拿着,也学着大将军的样子从那透明的镜片里望去:
浓烟滚滚,百姓们正背着包袱、挑着担子或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家乡的方向。处在中原腹地上的这片山地起伏的村镇,马上就要迎来前所未有凶恶的突厥了!
这个只存在于百姓们代代相传里的坏族,突然之间马上就要来了。一开始百姓们还不相信,但很快的,越来越多朝着南边逃难的人涌过来又继续向南逃走。本地百姓们茫然、痛苦……要逃去哪里呢?世代耕种的土地不会移动,即使他们逃走了,又要以什么为生呢?
忽然之间,府兵们来了。本地村民惶恐之时,却听到这样的话:
“所有人打包物品,烧毁农田,进入容州和归顺州!府兵帮忙!容州、归顺州有地方安置你们,你们可以暂住或长居,官署会帮你们的!突厥大军马上就到,不要怕,我们岭南军在前面挡着!”
百姓们没见过这样的府兵,既会给他们推板车帮忙扛东西,还要上前线杀敌。
但其中大部分岭南军的府兵却很熟悉了,自从上次在交州、桂州救过受水灾的百姓,帮着让百姓撤离后,他们就更懂得成为府兵的好!他们之中甚至有些人是在水灾之后,主动报名加入岭南军的。
“大将军,这是最后一个镇子了。他们真会从这里突入连州?”徐昭放下望远镜,浓烟下是农田在燃烧,这里冬日里种的菜和大片黍子就这么被烧尽了。
钟渊点头,突厥军也有弱点,在这种山岭重叠的地形下行进,速度不快,甚至会为了迁就马的行走而绕路。要是突厥大军还想继续南下,只有走这条路突入连州,再从连州往西是永州,往南是容州。
这也与他们目前得到的情报相符。因此钟渊已经下令让永州和剑南州府兵都往这边靠拢了,他们只要等上三四天,也能有将近三万大军在此守城,有地利相助,应该能死守住让突厥人知难而退……
徐昭还是有些担心:“大人,突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十万兵马,一定是陇右军混在其中,陇右的黄易通至少有五万府兵。”
钟渊也是这样想的,他们已经放出了先遣兵去探前方情况了,很快……
“报!大将军!前方一百里发现突厥骑兵踪迹,至少一万骑兵,正在骑马前进。”
徐昭脸色沉沉:这速度太快了,他们才刚把百姓全部撤走,马上就要迎战了么?
钟渊沉声发号施令:
“传令下去,路中间各处设置鹿角、拒马!加快未撤离的百姓速度,大军上山,以床弩队为中心,先在山口把他们打回去,不能让一个骑兵过了山坳。”
在东西两边的大军与他们主力汇合之前,他们绝不能丢掉如今连州的府城连山郡。连山郡地势险要,可以说是岭南道的北大门,从这再过去就是一马平川了。
守住这里,就是守住岭南道,也是守住他和柴玉成的家。
徐昭传令下去,队伍有条不紊地行进起来。
很快,他们便在树木的掩映之下,行进到了山岭之间。这时候徐昭连连在心中赞叹,大将军的练兵是多么有先见之明,在丛林中爬行、翻越、应对蛇虫毒蚁、湿气等等,都是他们日常就要练的!如今刚好用上。
队伍的行进调整与陷阱设置,大概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
每个人都静静地趴在山岭上,俯瞰着那长满了竹子、榕树和松树的山坡,眼力好的还能看见山坳中村庄的房屋、道路和火焰已尽的农田。
太阳正烈,照在匍匐着的钟渊身上,他只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他侧头看向下属:
“打起精神,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两边山岭上都是他们的人,他们通过旗语传递消息,众人都等待着。
山间的鸟鸣忽然停止,鸟群拍打着翅膀从他们的身下、头上飞过,发出一阵杂乱的鸣叫。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也响了起来,渐渐的,他们能感觉到趴着的山坡在微微震动。
钟渊的望远镜里,出现了第一个突厥人。那人戴着毡帽,身上穿着羊皮短袄,脸很方,目光极其狠厉,正在四处看已经成为灰烬的田地。
很快,他的身后更多的骑兵出现了,马匹上或多或少都沾着血,不难想象,这些都是汉人的血!
钟渊举起了手,所有人聚精会神地望着渐渐进入的骑兵,目测来看,这里确实有至少一万骑兵,但后面还跟着多少骑兵、步兵?
钟渊不知道,但是,一万骑兵,今日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整个村庄都在山坳之中,四周的山坡高地其实都已经由府兵们占领。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更多的骑兵由拗口进入,然后再缩紧两边的口袋,把这些骑兵都绞杀。
一批、两批……马匹挨挨挤挤,发出嘶鸣,他们后面还有骑兵继续进入山坳。
几个突厥人下到田地里,摸了摸黑灰,张口用突厥话又急又快地骂了起来。
“特勤!灰都还是热的,他们一定没走远!该死的东西,把粮食都烧了!快去屋里看看——”
十多个骑兵在村镇之中搜寻,他们很快也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很明显,这个村镇里的人都跑光了!什么能吃的都没剩下!
“他们一定跑得不远,我们骑马去追!”
钟渊冷笑一声,看着领头的骑兵,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那些骑兵就再次整队,继续要往前走。
这望远镜确实好用,这么远还能看得如此清晰,恐怕那些突厥人也想不到……这里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准备进攻,让床弩队在他们遇到第一排拒马前射弩,看我手势。”
“是!”徐昭兴奋了起来,他隐约也能看见村镇里人马攒动,他朝着四边传令。
突厥人的骑兵又往前动了起来,他们策马疾驰,身后的队伍也跟着跑动了起来,原本堵在那边山坳口子上的骑兵队也跟着往前。
是时候了!他们完完全全地进入了这个圈。
钟渊看清了他们身后也暂时没有别的队伍跟随,他立即下令:
“攻击!”
鲜红的旗子忽然在山顶上摇动了一下。
骑在马背上的突厥人,忽然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他想要问问同伴,有没有看见山坡上刚才一闪而过的红色,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后面忽然各处响动:
“噼里啪啦——”
一阵从他们身后传来的响动,如同天雷降下,他们还没看清楚是什么,就见四处阵阵烟雾升起,马已然被惊动了!
“稳住稳住!”
“不要让马乱跑!”有人在队伍里大喊了起来。
可士兵们都没准备好,忽然听见这响动,心中都有些惊疑,手上的缰绳来不及扯紧,**的马就四处逃窜起来,一片马声嘶吼和人的惊叫声混在了一起。
让他们恐惧的是——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了!被惊的马拉扯不及,就这么活生生地撞了上去!
“有拒马阵,是陷阱!快往后退!”
有人呼号了起来。
随着这呼号降临的,是一只只粗壮无比的箭弩组成的箭雨!箭尖锐利,箭身粗壮,简直要把天都给劈开了。
有些骑兵甚至还在努力控制马,就被箭弩射中或者撞开,掉在马蹄之下,被惊跳的马给活活踩死了。
第一波箭弩射出之后,完全把骑兵们的阵型打乱了。
钟渊立刻站了起来:
“箭队!投石队,轮流上!”
旗子快速换动,给那边山坡上的人同样的指示。
很快,细细密密的箭就落了下来,扎在骑兵和马匹身上!不少人控制不住马匹跌了下来,马匹四散乱惊,朝着林子和其他方向逃窜。
中部的骑兵看到前面的人受到此种攻击,正想调头逃跑。可他们没有逃两步,一开始那惊雷声又在半空中响了起来!是敌人扔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有些骑兵直接从马上翻下来,就地祈祷:
“草原之神!狼神降临了!狼神降临了!”
实际上只是用了鞭炮的岭南军:……继续扔!扔不死这些崽种!
钟渊也计算着损耗,这一万骑兵顶多就是打头阵的,后面还不知道跟着多少,因此床弩的箭和铁铸箭头都要省着用,都是和石头轮流投掷的。
眼见着山坳里的骑兵死得七七八八了,钟渊才一声令下,让府兵们下去包围残部,收拾物资,准备撤退。
徐昭还没打过这么爽快的以少对多之仗,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提着大刀给没死透的突厥崽子补刀。
他们包围下去,还抓到了上百个零落的逃兵,至于马匹则更多了,有些受惊已经跑散了。
许多岭南府兵们都一边乐,一边把那些突厥人推搡着往前赶:
“大人弄出来的鞭炮真管用,把那马给吓得找不着北。”
“何止马啊,我看这些突厥人也找不着北了!”
府兵们训练有素,一些收拾残局、捡拾还能用的箭弩,一些把突厥人的好马绑回去。钟渊和徐昭看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一个通汉话的突厥人。
徐昭:“大将军放心,我们的人已经去领魏二郎和袁将军的残部了。等他们过来,肯定有人懂突厥语。今天将军用鞭炮一招,真是高明,把他们的阵脚全都打乱了。”
钟渊摆摆手,望着泥路上的鲜血,人血和马血几乎把这条路都打湿了,暗红的路面此刻正散发着腥味:
“只能在我们没有骑兵的时候用。”
徐昭点头,是了,马再有灵性也是牲畜,鞭炮一响,不管是他们的马还是突厥人的马都会被惊到……但是,能不能训练一批不会受惊的马出来呢?他把这事记在心上。
他又惋惜地低头,看着地上躺倒的健硕的马匹,鲜血汩汩,已经救不回来了,到处都是这样的好马。可惜,都死了。
钟渊倒是想了起来,柴玉成曾经和他说过,他已经让刺史们挖了些深的地窖,方便存放一些粮食和肉类,冬天的时候还能藏冰。虽然他们可以在夏天制冰,但冬天的冰可是免费的,只是花费些力气。
“让士兵们带马车、驴车来,把能带走的马肉都带走。”钟渊又让人来。
徐昭双眼放光,虽然马肉不好吃,但也是肉啊!如今连山郡里收留了大半他们撤离的百姓,用马肉也能抵挡上一段时间。反正不会叫它白白死了。
钟渊又让骑兵探子继续往前探知敌情。
一万人的先遣队消失了,敌军最晚也是今晚就会发现异常。所以他们想要继续在这个山坳隘口设伏,敌人就不一定会继续上当了。
打扫战场的时间,甚至比他们设埋伏的时间还长,士兵们都来帮忙牵马、拉马肉。
钟渊也帮忙了一段时间,直到先遣的兵卒回来,他才停下。
“大人,敌军大军在七十里外扎营了。他们也派出了一队探子,被我们打晕了,全都抓回来了。他们的戒心太低。”
钟渊大喜,连叫把人带上来,那十个汉子果然是汉人面孔,其中有两个还醒了。徐昭便动情动理地劝说了几句,他们很快倒戈了:
“我们也不想给突厥人做马前卒!我呸!大将军都不出面,指不定是被阿史德给蒙蔽了,我三年前还在北线上杀过突厥人呢!”
两人的态度都很好,对突厥人言语间也有些仇恨。原来黄易通根本就没有率大军出征。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率他们来的是原本黄易通手下的一个都虞侯阿史德杜尔,破格被升为了副都知兵马使。
这次出征他们是和突厥军队一起出发的,突厥骑兵不知道有几万人,但他们这边不过将近三万人。当时与他们同时出发的还有另外一支队伍,他们并不清楚另外一群队伍里大概有多少人。
徐州皱着眉头,感觉这兵卒所说的情况有问题:
“军队中如今的将领全都是突厥人,没有一个汉人?”
“我听老大说就是这样的,曾将军也没有出现!”
钟渊沉思了片刻,让手下人把还未醒过来的探查小队兵卒全都用水泼醒,分别审问。他们所说的情况完全相同,并且这只小队的人都是汉人,听说他们是岭南军,纷纷表示自己可以投诚。
要怪就怪突厥人的名声实在太差,多年以来在大夏的北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钟渊把他们叫来,又叫来几个手下,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阵。
按照他们所说,虽然高层将领都是突厥人,但他们的都头和十将没有重新编过,依旧是之前的汉人头头。
眼见着他们骑马离开,徐昭有些担忧,他生性谨慎,对大将军的这种大胆之为,有些怀疑:
“大将军,这计真的能成吗?”
“能不能成事,只看今晚。”
钟渊又叫了另外二十人,在后面暗中跟着这只已经被调换过五人的探查小队。如果有意外情况发生,还能够立刻回禀或者救下混入其中的几位勇士。
这一夜,注定是无法休息的一夜。残月昏暗,寒风习习。
城里的百姓大多都在帮忙处理马肉,把马肉大块砍开、切开,再运到地窖里去,或者扔进铁锅中咕噜噜地熬煮,饿了的都可以去舀一碗吃。城外的府兵也已经被聚集,继续在夜色的掩映下,悄悄往北前进。
突厥大军所驻扎的营地乃是一块极为平坦之地,若是大部队贸然接近,十分容易暴露。因此钟渊就带着府兵们,远远地待在山崖上,观望情况。
黑夜中,望远镜也看不了很远,只能隐约地看见那块平地上有许多营帐,灯火亮着。灯火的范围也足以让人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规模极大的军队。
难怪他们能以那么快的速度碾压守城之兵,又极快进入山南道和江南西道,温王手下的军队在平原上简直不堪一击。
如今一万先遣骑兵已经被他们狠狠消灭,现在钟渊手下只有两千骑兵和一万大军,要直面这只剩下的庞大敌军,还要坚持三天才能等来其他援军……
钟渊不得不出奇招,他在心中默默希望这样的奇谋能够起大效,这样才能减轻之后守城的压力。
夜渐渐深了,营帐之中果然出来几队举着火把的突厥骑兵。他们就像是一条火线,在道路之中蜿蜒,朝着钟渊他们曾经埋伏过人的山坳去了。
钟渊并未下令阻挠,他们就这么静静趴在黑色的山岭上,看着那队骑兵路过,一个时辰之后,又急速奔回营帐之中。
天空中下起了霜露,灌木丛和树叶间都落了水,又湿又冷。
钟渊自己还好,穿了夹棉的衣衫,但是府兵之中不少是容州来的,根本没有更厚的衣衫。但在此刻,不能生火,不能有大动静,只好忍耐着。
徐昭焦虑地在黑夜里走了几步:
“他们知道了!肯定看到了那些尸体。”
钟渊低头看着手上的宝剑,刀鞘上镶嵌着幽蓝色的宝石,即使在黑夜中也能熠熠生辉,比柴玉成之前那一次送他的更漂亮。他回答道:
“知道就好,就怕他们不知道。”
他让那只探查小队回去报道的是连州大概有六七万的守兵,而且前面探路的一万骑兵营全都被消灭了,一个都没回去,让他们也害怕害怕。
营帐中果然骚动了一番,人来人往,气氛有点紧张。
曲万悄悄地抬头,往四周的营帐乱看,正在这时,他头上挨了一下。
“看什么看,你小子规矩没学好啊,小心我等会儿罚你再去巡夜班!”小队长拍了他的脑袋,又讨好地朝着大营帐门口的突厥人拱手行礼解释:“长官、长官,他实在是不懂规矩。走走走,我们巡逻完了要回去了。”
那突厥人并不在意,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随意地挥了挥手,让他们不要在大营帐前碍事。
他们匆匆路过,曲万这才松懈下来,他的队长比他更紧张:
“你不要在营帐里乱看,要是被发现了,就是直接没命了……哎,岭南军的待遇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顿顿都有肉,月银每个人都有二两?”
曲万笑容憨厚,撸起破烂的衣裳,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
“当然!我不说假话嘞,其实我也才加入岭南军不到四个月,我就长胖了这么多,多结实,瞧瞧。我们那的油水指定比你们这儿好,不仅有肉,逢年过节还发糖和蜜饯、果子,还有比赛,赢了还有奖金呢。”
小队长没听懂什么奖金,倒是没说什么,继续带着他在营帐之中穿梭。他们绕了好久,终于蹿进一个后边的营帐里,找到了小队长的领头十将。听到他表明来意,十将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不要命了,二娃子,我看你是昏了头!真跟他们去了,以后我们还能回陇右吗?陇右还有你的乡亲父老。”
被叫做二娃子的人,也不恼怒,他脸上露出不情愿:
“大哥,我当然不愿意背叛黄将军,可你看看黄将军干的是什么事?你不会忘了吧,我阿爹的脚就是被突厥人砍断的,他一辈子最恨突厥人。他要是知道我给突厥人冲锋陷阵,以后回去我怎么见阿爹?”
两人正低声吵得热闹,曲万插嘴:
“你们真觉得突厥人就会对陇右百姓好吗?他们南下抢了别人,就会乖乖地从陇右回草原去吗?只要他们还在这里,那么别说岭南、东北了,连中原都是突厥人的地方,他想抢哪就抢哪啊。”
两个汉子听到这话,对视一眼。是啊,突厥人就是狼崽子,想不通黄将军为什么要和他们合作。
曲万又赶紧添油加醋:
“我们的钟渊大将军,以前就是杀突厥人最厉害的将军,他也曾经说过黄将军在北县杀过突厥人,很英勇的,所以他不可能和突厥人握手谈和。更有可能的是他被突厥人控制了,突厥人夺走了大军的控制权,而你们就是在为贼卖命啊。”——
作者有话说:注:鹿角、拒马都是用来阻碍骑兵的设施,大家可以想象成在平地上设置迷宫(?)
小钟声名在外,已经收获无数迷弟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