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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夫郎流放琼州 李飞土 17483 字 1个月前

快船到广州府城,不过是几日距离,比当时柴玉成他带着运粮队跑马走陆路去连山郡,可快多了。他一到码头,就看见魏鲁带着弩儿,唐良阳等官员在等候。

弩儿蹦蹦跳跳的,快要一个月没见,他似乎长高了些,高兴地牵着柴玉成的手,亲热地喊他柴叔。

魏鲁看见钟渊和魏二郎不在船上,还有些失落。柴玉成朝着他解释:

“魏叔,不用担心,魏哥随着宽和去北面了,他们就在那边过年。咱们好好给他们准备些,让他们过年也能吃上包子炊饼和饺子。”

魏鲁哎了一声,笑眯眯地看看柴玉成,确认他也没事。柴玉成也和来接的官员们打招呼,他也不先回王府,只是招呼魏鲁把他和钟渊的一些东西拿回去,自己就和官员们去了官署。

他这一去一个多月,官署里有各种事堆积,许多都是唐良阳他们做不了主的,还有……最重要的是新打下来的江南东西两道,即将拿下的山南道、淮南道和剑南道中部,都还没有主管官员!甚至包括之前的连州、永州也一直是林璧书在兼任管理。

林璧书从文书堆里抬起头,看见柴玉成,整个苦瓜脸都焕发出了新的光彩:

“主公!你终于回来了!”

柴玉成挨个看了眼容州和岭南道的十来个主要官吏,个个都熬得脸色焦黄,实在是不容易:

“你们辛苦了!连山郡大退突厥,有诸位大人的一份功劳!没有你们在后方坚守,我与大将军也没办法安心在前线!”

在场的林璧书、刘老儿与柴玉成最相熟,林璧书摇着头道:

“我们无法战场杀敌,只能处理政务为主公分忧了。”

柴玉成拍拍他的肩膀:

“执坚,你们发挥的作用是巨大的,没有你们,将士们哪里来的夹棉衫、吃的米粥、用的箭弩还有得的赏银,哪一样不是你们辛苦弄来的。”

主公的一通夸奖,在场的人听了莫不高兴,觉得这些日子的苦没有白受!有主公在,感觉干劲又回来了!

柴玉成见他们舒展了面容,挥了挥衣袖:

“来吧,咱们来做吧!我从前线带回来一些冰冻马肉,是稀奇东西,突厥人的好马,连山郡缺米粮的时候都吃这个。我想着各位大人未必吃过,可带回去尝尝,下些香料、辣椒和胡椒熬煮,也不错的。”

屋里的十几个官吏,闻言都有些感动,主公可不是去玩的,是去前线打仗的。这样还把他们记挂在心中,他们一定要回去好好尝尝这突厥人的马肉是什么滋味!

众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给柴玉成呈不同的公文本子,要处理的事虽然多,但想想晚上回去能吃到马肉,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柴玉成本想在官署多加几天班,可第二天就过年了,他也无法,只能先请各位大人回家过年,大年初一下午再来赶工。

今年情势不同去年,岭南道为了出军对抗南下的突厥,几乎是伤筋动骨。若不是国券这么快就被百姓们买完了,整个官署体系都要运转不来了。

因此今年柴玉成也并未邀请其他州的官员,也没有大肆宣扬岭南军在北方开疆扩土的消息。他忙得晕头转向,只在大年初一那天抽空去看了眼被送过来的钟渊阿娘与阿弟。

他们被关在单独的宅院里,高百草没有找魏鲁和仆人来看护,而是找了几个广州城内的府兵,轮流看守,定时给他们送水和食物去。

“大人,都安排好了。”高百草见柴大人要单独进去,还是有些担心,“大人,不如我陪你进去吧,那……那个娘娘有些疯。”

高百草也不知道该唤她什么,叫她婆娘或者疯子有些失礼,毕竟是大将军的娘。柴玉成朝着他摆手:

“我来这里的事,你不要告诉魏叔。”

魏鲁是个忠仆,不管是对袁相还是对钟渊。所以他也不确定,魏叔会不会因为怜悯心起,对钟渊的这位阿娘心慈手软。

院子里空空的,一棵有些高大的桂花树,已经变成了深绿色,褐色落叶堆在院里。柴玉成踩在落叶上,落叶咔嚓碎了,树枝上动了动,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响起:

“喂!你是哪里来的!快说!”

柴玉成抬头,看见桂花树的树杈枝子上坐着一个瘦弱的小孩,脑袋大四肢瘦,看着比弩儿还小,但弩儿已经十岁了。按钟渊所说,二十二皇子也就是钟浏,应该已经十三岁了。

他还没说话,钟浏就用树上的桂花子砸他,一边砸还一边大声道:

“坏蛋!坏蛋!你敢欺负我,我就让我阿娘和哥哥弄死你。我阿娘是娘娘,我哥哥是将军!”

柴玉成愣了愣,十三岁……该是这个神智和语气么?

“浏儿!你又在爬树了,我不是说过了,不要再提你哥哥了吗?他不是你哥哥!你给我下来!”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从屋里冲了出来,仿佛没有看见柴玉成,而是对着树上的孩子大喊大叫。

那孩子也一边摇头一边在树上颤抖,形容十分可怜。

柴玉成叹气,看到这个孩子,就好像看见了钟渊小时候,他还和钟渊有几分相似。不过……

“娴贵妃娘娘,你想出去吗?”柴玉成这话一出,那原本在叫嚷着骂人的女人立刻收敛了,这才抬起头来看他,甚至还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柴玉成这才看清楚,袁娴长得很漂亮,一双桃花眼与钟渊尤其相似。但钟渊的眼睛里是温和,袁娴的眼睛却有一股恨意。

“你,你认得我?!你是谁派来的?你抓着我们做什么?我们可是大夏王的妃子和皇子!”

柴玉成淡定地坐在石椅上,看来这女人确实有几分心思,装疯卖傻,都没被高百草他们识破。

“兴帝死了,大夏朝早就亡了,你不用装傻。我替钟渊叫你一声阿娘,你或许没见过我,我就是他的夫郎,也是如今岭南宽王手下的一名小吏。”

柴玉成的眼睁睁地看着袁娴的脸变得煞白,随后她身体摇晃了下,摔倒在地上:

“我就知道渊儿没死,他还活着……”

“其实你们在钟渊心里,早在四皇子即位的时候,就被四皇子杀了。他也不知道你们还活着。”柴玉成低头看着袁娴,“他如今过得很好,我们都是宽王大人的手下。宽王大人仁慈把你救下,但因你们身份特殊,我们也无法让你们出来。”

袁娴爬了起来,面目狰狞地盯着他:

“你们只是小吏?你们真只是小吏?以钟渊的能力,不应该是将军了么?!”

柴玉成心中失望难言,他本来想看看能不能让钟渊高高兴兴见一场,圆了他心中的遗憾。可袁娴看起来不仅对权力执念未消,心中还有诸多猜想。他站了起来:

“对,我们就是小吏!今日也是宽王大人开恩,我才能进来见你。”

袁娴脸上一冷,脸紧绷着:

“叫你们宽王来,我要和他谈。”

柴玉成沉默了一瞬:“你有什么可与大王谈的?”

袁娴阴冷地笑了笑,指了指还在树上的儿子。

柴玉成心中一滞,真是个狠人。她能对小时候的钟渊那样不好,心底里就不是个善人,扭曲到一定程度了,溢出来折磨自己的孩子。

居然还能想到让宽王用兴帝遗子来称王称帝。

“我们宽王大人如今可以只手遮住半个天下,不需要这种手段。你替我办件事,我会给侍卫足够的银钱,让他们偷偷放走你们。”

袁娴有点失望,又迅速地爬起来:

“什么事?”

“你……啧,十岁之前,钟渊都喜欢吃些什么?做些什么?和他有关的事都行。下次我来了,告诉我,我安排你们逃走。”柴玉成本想问她知道钟渊以前喜欢什么,但想到钟渊十三岁就去了西北,问她甚至不如问袁季礼。

这个理由在袁娴听来有些莫名其妙,她呆立了一会儿。忽然间,又怪笑又感慨:

“你问这些做什么?我都不记得了!他小时候就该死,他死了,我就不会受这些折磨!他要是个汉子,我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地步么?!我不会记得他喜欢什么东西的!”

柴玉成听得心头火气,忍耐着没理她,见钟浏半挂在树上,瑟瑟发抖,这小胳膊细腿再摔下来就折了。

他伸手把钟浏给摘了下来,顺势抱了抱他,这孩子确实瘦小,体重极轻,很有问题。

钟浏被放下来,仰头看着这个高高的陌生人:

“你认识我哥哥?我想去见他……”

“你在说什么?!”袁娴冲上来,抱住了钟浏,紧紧地抱着不松手。“浏儿,你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娘就是你唯一的亲人。”

“你想起来越多,说得越详细,我会让你以后过得更好。”

柴玉成留下这话,走了出去。等袁娴出去,就会发现她和世上最大的权力擦肩而过了,她会后悔一辈子。

袁娴站在原地,抱着儿子,百思不得其解。她没见过这样的人,夫君……钟渊也嫁人了么?是了,他要是没死,他是哥儿,他就得嫁给汉子。

……

柴玉成一出来,高百草就迎了上来。

“请个大夫给他们两个诊断一下,特别是那个小的,怕是有什么病。”

高百草应了。他见柴玉成脸上露出些惆怅,知道大人是在想大将军:

“大人,你说大将军他们到哪了?我们派人送去的吃穿和用的,他们都拿到了吗?”

柴玉成摇头:

“算时间还没到。”

钟渊……今日是你的生辰了。

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林璧书:回来了!这个出去浪的男人终于回来了!(已被公务压死)

小柴:振奋起来兄弟们~俺带来了更多公务~

昨天上一章改了好多遍……流泪

第104章 科举选才

年初的时间,柴玉成几乎都是在官署里加班度过的。岭南道如今快扩大了一倍,钟渊那边快马飞鸽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快把山南道都占下了,需要派官员前去管理。

岭南道的官员都累得天天早起晚睡,连不少容州的官员也被柴玉成抓来干活。收到钟渊的消息,柴玉成一乐,目光在那行“问玉成安”上看了又看,诸位官员们则面露难色:

这样加班加点的工作,到何时才能休止啊……

柴玉成也觉得颇为棘手,因为这次收回来的失地,并不像之前的岭南道一样配备了完整的官员。许多官员、小吏都逃难在外,甚至是被突厥人杀了,因此出现了管理人员的大缺口。

柴玉成提出要用科举的方式选举人才。

唐良阳第一个反对:

“主公,若是考诗词赋,那……那良阳羞为考官。”文章不好也是唐良阳多年不第的原因。他的诗词文作得实在不好,没有文采。他自己也不爱那些文采过繁的文章。

林璧书摇头道:

“斯夫,何必妄自菲薄。你的能力,我们是有目共睹,谁敢说你?主公既然说要科举取官,必然不只取那些会写诗词歌赋的,对吗?”

柴玉成哈哈一笑,点头:

“既然是我们自己取官,那么科举的科目、内容,全由我们自己定。我觉得嘛,我们要以幼学的教学内容为主,算术、科学、语文、道德……懂得这些的人,才是我需要的人才。”

唐良阳激动地点头,诸位官员思索了一阵,也是赞同。前朝旧例,尽可散矣。

他们都是柴玉成提拔或者筛选过来的中青年,在前朝经历过科举的摧残,但对改革也十分欢迎,因此并没有什么反对之音。

柴玉成思索了一番,科举之事,不能马虎,他们可以先拟出一条政令,定好科举的大致范围与考试时间,之后再请各州刺史同来出卷,拟定具体的考点。

“大家再坚持坚持,等科举这批人上来了,我们就能轻松一些了!”柴玉成安慰他们,“到时候便全境上下放几天假。”

众人闻言都是笑,林璧书打趣道:

“那我们得劝主公把这科举的日子定得前些,最好就是下个月,不,下半旬就考!那咱们的假日就有着落了。”

大家都知道是说笑的话,但也不觉心上一松。加班只是暂时的,招揽了新人,也代表着主公的霸业就要翻开新的篇章了。

元宵节后,岭南道官署发布了一道急传各州各驿站的科举令:

在宽王统治领域内的有才志之士,只要年满十五,不论哥儿、女郎、汉子,都能参与今年举办的两次大科举,大科举时间为三月初一、九月初一。在职官吏也可参与。科举内容为幼学所涉各科。

这一条政令下来,四方震惊,百姓、官吏、权贵无不为之动荡。

……

然而道内纷纷扬扬,关着袁娴的那个院子,还是一样的冷寂。

元宵灯会的那一夜,袁娴听见了外头百姓的喧闹声,送来的饭菜边上多了一盏灯笼,她把灯笼交给小儿子。浏儿得了灯笼,胆怯地看着他,好一会才敢在院子里撒欢地玩。

她却无意去管,而是想着那日那个大夫来说的话,说她的浏儿是天生的语迟童昏……

难怪,难怪怎么打他,他都改不了。不像是钟渊小时候,她只要稍微一骂,钟渊就聪明地知道,不再犯错了。原来皇宫里的那些太医都是哄着她的……

柴玉成走了进来,看见的就是袁娴在思索的场景。袁娴见他来了,站了起来,探究地看着他:

“为何钟渊不来见我?我是他阿娘,他这个没良心的!”

柴玉成皱着眉头:

“他不过是军中一小卒,哪能得宽王大人青眼?我也不过是用银钱打通了守卫的人,上次让你想的事,你想好了吗?”

袁娴看着满身气势的柴玉成,心中有些不信,可又不得不信。她不由在心中暗自唾弃钟渊,永远是那副死样子,不懂得为自己争取,也不会往上爬。

“好,你给我多少钱?”

柴玉成淡淡地道:“多了也不行,我家没那么多钱。最多只有五百两。”五百两够袁娴与钟浏母子安生地住在县镇上一辈子了,多的他实在是不想出,不想让袁娴过得太舒服。

袁娴呸了一声:

“我在皇宫里从不戴低于千两的簪子。五百两……你可真是没用!钟渊也是!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柴玉成假笑:“是啊,怎能比得上宽王大人?宽王大人指日可待就是下一位入主中原的天子了。你和钟浏到了那个时候,就是宽王大人眼中钉,一对前朝遗物,还想落得个好?”

袁娴听得眼神痴迷了一瞬,很快清醒过来,知道眼前的人确实不好拿捏,她便把自己记得的关于钟渊小时候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了没有十分钟,便干巴巴地停下来,看着柴玉成。柴玉成心中失望,还是忍不住追问:

“就没了吗?没有别的吗……”

这十分钟里还有五分钟是关于婴儿钟渊的回忆,说他如何懂得哭,如何懂得哼的,后面十多年的记忆就没了。可见袁娴这个母亲实在是不称职。

袁娴脸色也很难看,她根本不愿意回想钟渊生下来长大的事,除了一开始生下来她高兴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是担惊受怕的日子。

柴玉成嘲讽地盯了她一眼:

“你这母亲,做得可真没意思。你不会还觉得,你在宫里的遭遇,都是钟渊是个小哥儿害的?觉得他对不起你?”

袁娴被那眼神看得全身发冷,她却毫不犹豫地道:

“当然!他若是个汉子,我何至于要战战兢兢,又何至于再生出个……他是个汉子,我和阿父就能齐心把他捧上皇位!”

柴玉成被她的话扎得怒气冲冲,恨不得让袁娴也试试这种处境:

“钟渊是汉子是小哥儿,不是他能选的。但是你要假装他是个汉子,是你自己选的!是你害了他!若不是你,他怎么会要去战场上以命拼搏,他怎么会要流放千里去琼州?!你莫忘了,宫里也有人生了哥儿,他们也活得好好的。你和袁家就是贪心不足,最后自己被贪心害了,还要怪钟渊?!”

袁娴也被他的逼问刺激到了,她激动地大喊:

“是啊!就是我们贪心!谁叫他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他不能是个汉子,他毁了我的一切!当日我不愿意进宫侍奉那个老男人,我阿父一定要我进宫,他还把大弟二弟都送去战场,结果呢?结果他们都死了,我也生了个哥儿!那时候我才十六岁啊!”

“哈哈,所以等到浏儿十岁……我就和右相联合,逼钟渊把小哥儿的身份暴露出来,也逼阿父支持我和浏儿……”

袁娴的语气弱了下去,她想到阿父自尽的模样,泪流满面。

柴玉成听得心中恶寒,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钟渊这么隐秘的身份会被右相在朝堂上拆穿,是袁娴在后面捣鬼。她和她老爹想要权势,结果是互相害啊!

“人人都有苦衷,那也不是你伤害孩子的理由。何况,他本来会是最爱你的人,你把他的爱都磨没了!”柴玉成转身走了,不再去看痛哭流涕的袁娴,“今夜子时,银钱放在门口,守卫会暂时被我请去吃饭。城门口元宵不禁进出。”

……

元宵花灯亮了一夜,柴玉成刚准备去官署里,高百草就匆匆来报了,他特意避开了魏鲁:

“大人,袁娴跑了!她没带小孩。”

柴玉成脚步一滞:“什么意思?她自己走的?”

高百草点头,他也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狠心,他补充:“我估计是大夫说那小孩是个童昏病,她怕小孩牵连吧。”

柴玉成叹口气,这可是给他留了个烫手山芋,他也不能不管。

“也是个可怜孩子,先送到救济院去,请救济院的婆婆女娘帮忙照看着,给他们额外的银钱,说这个孩子特殊些,不能让别的救济院孩子欺负他。”

“是,大人放心吧,救济院里的娃娃都乖着呢。我婆娘就常去那里,他们都听话的。”高百草赶紧去把人安置好。

柴玉成默默在心中叹气,元宵过了,最少还有半个月,钟渊才能回来啊。

等吧等吧,把他等成望夫石了。

……

钟渊接到急信,已经是七天之后了,天上下着大雪,他们马上就要到山南道边界了。他看了之后,便递出给其他将领们看。

袁季礼伸手去接,一边也开玩笑:

“这信我们能看么?主公不会在里面写些什么黏糊话吧……”

大家都哈哈大笑,之前钟渊不小心拿错了一封柴玉成写的怨夫信给他们看,他们看了第一行,就不敢再看了。

钟渊抿抿嘴,举起一个小包袱,包袱厚实得很:

“放心吧,这才是他的家信。”

大家都乐,袁季礼则默默在心中感慨,“家信”,是啊,他看着的苦命阿弟,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等杀尽了突厥人,他也要去找他的家人了……

刘武是最爱看送来物资盘点的,哟呵个不停:

“大人还给我们送了牛肉来呢,说是老死的耕牛,真难得!待会儿我去拿来,咱们在冷天里打个辣椒火锅,放牛肉,不知道多好吃!”

柴大人从来没忘记他们这些征战在外的将士,他们和王树这两支大军,都能源源不断地接收到大人送来的各种物资,从武器到吃的、穿的,还有冻伤膏药,事无巨细。

徐昭和魏二郎他们的感受是最深的,因为他们也曾长时间在东北、西北作战,朝廷送来的粮草军备,经常不够就算了,其他的东西更是没有。柴大人把他们都养得太好了,如今出去看看,岭南军兵卒个个都是精神抖擞的!

君兴文则瞪大眼睛指着信中的某一行:

“这就科举上了?我家那小子我也赶去上了一年的幼学,年纪老大了,还是在幼学里学的字,那他是不是也能考官啊?”

魏二郎也很感兴趣,因为他知道弩儿就是在幼学里上学三年了,再过一二年,也要十五了。

现在的幼学比陵水时候还放宽了年龄限制,十五岁以下的都能去,不过这种大龄班能招收到的学生不如十岁以下的班级多,因为大多数十岁以上都有一定的劳动力了,乡下家庭会让他们回去种地或者干活跑腿,有钱人家则让孩子去上私塾了。

袁季礼看了眼君兴文:“君都尉不准备让孩子从武?”

“不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看若是他真能考上什么小官小吏,我也不错了,在交州就更好了。”

几人又说笑了一阵,钟渊摩挲着腿上的小包裹,有些期待信里的内容。

……

归顺州。

官署门口刚贴上了新的政令,百姓们就都围了上来。有幼学刚放学的孩子,就被大人们拉过来:

“小孩,来替我们瞧瞧,这上头说啥好事了?又是柴大人打退突厥人吗?”

几个小孩也是一乐:“大叔,上回就打退过了,怎么还会有打退的事。你是不是想听说书了?”

年纪小的,跟在他们腿边,自告奋勇开始读字:

“科……举……”

原本带着小女儿在街边买水果糖的游研,停顿了脚步。他有些迟疑,那边念文书的小孩认出了小女孩:

“凝儿,我们等会去操场上玩蹴鞠,你来么?”

凝儿瞧了一眼父亲,兴致勃勃。

游研默默在心里叹气,自从来了归顺州,他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连几个整日在身边的孩子也是大变样。

老大跟着阿弟在官署中跑上跑下,时不时就去县里乡里,好好一个如玉公子晒得像碳一样。老二则一声不吭加入交州军了,等他回来,他已经跟着岭南军去连州了,连面都没见上。

最小的女儿本来是最乖巧听话的,陪着墨儿上了幼学没几天,就整日和墨儿他们在外面疯玩,完全没了女孩样子。

本来他和夫人还有点担心外人的话,仔细一看,嚯,整个归顺州的小孩都打成一片,全是同学!哪里还有什么男女大防和风言风语?

“我去!等我回去叫墨儿阿弟一块来,我们写完大字就来。”

“哎呀,那你们快点。听说今晚游大人还请了西原族的老人家到操场上讲古,晚了就玩不了蹴鞠了。”

凝儿哎了一声,蹦蹦跳跳往家里跑。跑了好一会,发现阿父站在官署边上一直没跟上来,她又回来叫他:

“阿父,快走啦,我要回去快点写完大字!”

他们走了一段路,游研也快年近四十五了,他与游贤差了快十岁的年纪。家中父亲早逝,他其实是又当阿兄又当阿父,如今见到阿弟把归顺州治理得如此生机勃勃,心中自然是高兴的,但其中种种新鲜事,总是让他这个老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科举……考官……居然不考诗词科,而考幼学学习内容么……

他到了归顺州,知道女儿在上幼学,就问游贤借了一套幼学不同年龄段的课本看了一遍,里面的内容很多很充实,但也很杂,如此学下去,可以拓展小孩的眼界,但想要专精却还差一些功夫……

“凝儿,喜欢这里吗?”

“喜欢!阿父,凝儿喜欢这里,这里比京城还好。在京城里,凝儿要变成大家闺秀,不能跑不能跳还不能出门,可在这里凝儿可以上学堂,和汉子们一样,凝儿还认识了哥儿同学,阿父,这里好好啊!”

凝儿真心实意,她出生的时候游贤已经外出了,她一直都生活在京都,所见所闻,和现在迥然不同。

游研闻言,心中一动:

“那凝儿想见见宽王大人吗?”

“真的可以吗?我听墨儿说,宽王大人人很好,还有很多好玩的玩具,他的琉璃球就是大人送他的。宽王大人很聪明,幼学就是他办的呢。”凝儿古灵精怪,她笑笑,“那我见到宽王大人,我要看看他是不是神仙!我那个阿牛同学说,他爹么说宽王大人是神仙呢。”

游研听得默然,思索了一路,有些君主想要在百姓中传扬美名,却终归是自娱自乐。但有些人,却能轻而易举办成这件事,宽王大人的美名、神名,他一路上听了太多。他确实能运帝王之术于无形中啊。

等走回家,他来不及管凝儿的事,在书房闭门思索。直到游贤敲门,他才回过神来。

游贤手上端着一盘子油炸的豆腐,上头撒了辣椒粉,味道香辣,和书房的墨香完全不合。

“阿兄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我刚从幼学操场回来,嫂子说你把自己关在书房,晚饭也没吃。这是我从街上带回来的油豆腐,味道好得很,下酒刚好。”

游研摇头:“用油炸,这东西不便宜吧?阿弟,太过奢侈可不好。”

游贤哈哈一笑:“哪有啊,自从琼州铁锅卖开来,想买油的人就越来越多。百姓养猪的就多了,琼州砂糖厂的甘蔗渣子还有外头的豆渣子都被拿去养猪了,猪吃了多油膘,油就没那么稀奇了。这么一盘子,才三十文。不算奢侈。”

游研这才点头,夹了一枚炸豆腐,学着阿弟的样子沾了辣椒粉,味道确实又香又辣,但他实在不像阿弟那样痴迷美食,只觉得味道还行。吃了两枚,就放下筷子。

游贤吃得摇头晃脑,正想吟诗,就听见阿兄忽然说:

“我要去广州府参加这次科考。”

“什么?”游贤一愣,是了,他太粗心了。只想着阿兄刚脱离虎口没有多久,想叫他们家人相聚,在归顺州好好休息,却没想到阿兄是心系天下的人,“阿兄,是我疏忽了……你要做官,你想做什么官?我写信去给主公,他一定会答应的。”

游研憋了一晚上的雄心壮志,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阿弟的话:

“你怎么说上痴话了……”

“不,不是痴话。主公是最知道我的,你的才能他也了解,而且你曾经在京中帮过主公。我相信主公一定是高兴你愿意为他做事的。”游贤一边细嚼豆腐泡,一边喝酒,“他一直没来问我,估计也是想让你家人团聚休息一番。”

“既然阿兄已经休息好了,我现在就写信给柴大人!就,就要个刺史或者岭南道官员都行,阿兄自己想去哪里呢?”

游研见阿弟没在说笑,他一愣怔:

真是他着魔了。也是,既然宽王大人能得到阿弟的认可,估计也是非一般的风流人物。

“那便有多高就多高吧。”

游贤哈哈大笑。

他想做个更好的官。

……

琼州岛。

“听说了么?柴大人发的政令,说十五岁以上想做官做吏的都能去广州府考试,考得了,就能做官!而且九月还能再考一次,你家孩子去年不是在幼学上过学吗,会去考试吗?”

“当然去了。我们全家陪他去,我们还没去过广州府嘞。听说柴大人把那里治理得可好了。要是考上了就是祖上冒青烟,要是没考上,那也去瞧瞧岭南啊。我一辈子都没出过岛的。”

县里的百姓们都传这消息,家里有适龄孩子的,都重视起来,希望他们能试试,再说了,三月不成,不是还有九月吗?

元海平把书包放下,家里的弟妹们都比他放学早,应该是去阿娘的摊子上帮忙了。自从阿娘的烤串摊子做起来,赚上钱之后,他们几口人就搬离了救济院。阿娘说村里人的孩子都死了,看见他们几个难免伤心,也叫他们几个孩子尽量不要去救济院。

不过他知道,阿娘除了交税交租交救济院的摊子例银,还会额外拿出一份摊子的银钱送给救济院。他们虽然搬远了,但院里有什么事,还会去帮忙。

如今,离村子被海寇屠杀已经过了两年了。柴大人真的做到了,琼州军每个月都会巡海,附近的海寇几乎被杀了个干净,再也不会出现他们村子那样的惨事了。

元海平原本是想从军的,因此他在幼学体育课上从不偷懒,有琼州军的将领来讲课,他也都是认真听,还学着大将军的样子,每日练箭。

可今日他听到学堂里的何夫子说科举的消息,夫子很激动,说要和他的孩子一起备考,还叫学堂里的孩子们要更认真学习,因为他们比别人学幼学的知识学得更早,有优势……

科举了,就能做官么。

当官可以让百姓们过得更好……

“海平,你走路小心啊!运椰子的车都没瞧见?快去,你阿妹要吃豆腐脑,你去买一碗。”阿娘的声音传来。

元海平走到摊子上,看着阿娘,忽然道:

“阿娘,我还有两年就十五了,这两年我要好好识字读书,我听说柴大人在办科举,考上了就能做官。”

那满脸沧桑的女人愣住,随即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注:童昏症,可能就是古代的儿童自闭症。袁娴有后悔的时候哈,等她发现真相……元海平是老家在儋州,然后被屠村,幸存下来的孩子之一,之后被搬到陵水救济院,开始在幼学上学。

林璧书等一众官员:等一个科举人才,等一个假期~[捂脸偷看]

小柴:等一个夫郎[墨镜]

游贤:要一个官位!!感谢主公送来的官位!![奶茶]游研:???

第105章 顺利再次成亲

“老师,我们继续走吧?”章兰客把竹笈背回背上,他们从兖州走到京畿,走了足足一个半月。路途险阻,而且听说有突厥人破城,他们还是等了十几天才又继续上路的。

本以为在京畿能够找到哪位大臣、王爷等等,收下他们的投卷,能将他们收为麾下之臣的。

可京畿经过突厥人的铁蹄,触目一片惊心:坍塌的宫墙、堆尸街头、户门紧闭的百姓……

“喂!你们是哪里来的!把户籍拿出来看看……”路上冒出一队兵卒,态度十分不好,“要是拿不出来嘛,银钱可少不了,小心我把你们抓去大牢里!”

章兰客眉头紧皱,他的几个师弟瘦小,但他不同,十分健硕,将要说话。他的老师缓缓开口了:

“这位府兵,敢问你们是哪里的府兵?老夫和弟子从兖州而来,听闻京畿已经破了。你们可是坚守京畿的府兵?”

老人家年近六十,面目和善,一句话把那府兵们问住。他们正要回答,冒出来一个年轻的汉子,恶狠狠地朝着那些府兵呸了一口:

“老人家,年轻人们,你们别被他们糊弄了!他们都是逃兵!我呸,就这样还府兵?都是那温逃兵手底下的小逃兵!”

“哎,你个狗蛋,你胡说什么呢?”几个府兵面红耳赤,抄起陌刀便追着那人走了。那个年轻人也不理会,一边嘲笑他们,一边唱着首打油诗:

“秦王被擒,温王有瘟,百姓流血,权贵没望。岭南宽王,力破突厥啊——”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他们是从北方来的,也对局势知道一二,这岭南宽王……居然打赢了突厥人?

“呸!老师,我看这京畿不宜久待,我们还是快走吧。”章兰客殷切地看着老师,又有点不耐烦,“这个秦王危亡时刻弃百姓于不顾,实在是可笑,老师难道要因为正统就留在这里?是不是太古板了。”

被学生接连质问的孟求呵呵一笑:

“山亭,莫要急躁,我只是在想,我们去哪里罢了。”

“老师!老师!我刚才在城外的行商那儿打听到一个消息,宽王已经占了山南道,向天下广集英才,三月可以参加科举考官!”年龄最小的也是最跳脱的小师弟,从城外追了过来,他满脸神采奕奕。

大家听清楚了他的话,都面露喜色。

孟求微微一笑:

“那我们便去南方罢。”

“太好了,老师,我们还没去过南方呢。南方真的有瘴气么?路途一定比现在还难走吧……”

“宽王是什么样的?他统治下的地方会好点吗?河南道现在已经混乱无序了……”

……

江南东道。

随着淮南道被琼州水师们一一插上宽王大旗,拥挤在苏州和长江边上的人,开始试着坐船往北回到家乡。有些人欢天喜地,但也有的人悲痛不已,因为自己的家人已经在逃难的过程中逝去了。

“大夏真的完了……”一个中年人站在江岸边上眺望对岸,那面书写着“宽”字的大旗在风雨中屹然不倒,他看了眼训练有素的江边府兵,正在一一核对百姓户籍,还免费用军船送人过去。

“阿兄,我们别再回去了。”一个瘦弱的男子站在他的身边,十分清秀,眉目之间郁色难以抑制,只有细心看的人才会发现这人的脖根上有颗红痣,原来是个小哥儿。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露悲伤的男女,还有一大群家仆,原本光鲜亮丽的衣裙,在逃难中也无法保持体面了。其中一个年纪大的人开口:

“阿言,你个小哥儿懂什么?我们淮南崔氏,是前朝到如今出了十几位宰相的世家,怎能离家渡江?弃宗族家庙于不顾?”

崔方言哼了一声,没说话,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人开口:

“老祖宗在世的时候有言,家族就要分枝散叶,我们三房的人不想再回淮南道了,听说岭南的宽王大人很会治理,我们要去岭南试试!”

“三叔,你说什么?”崔方志猛地转头,盯着身后的汉子。

那汉子很是坦然:

“方志,我们崔家经百世不衰,不就是这个道理么?如今崔家有嫡支五房,旁支十三房,以淮南道为中心分布在大夏的各个地方。如今大夏亡了,我们再不找别的出路,崔家还能维持以往的荣耀么?”

崔方言在一旁连连点头:

“三叔说得对,既然天下大乱,我们就要做乘风之人,不要被随风漂流!我愿意留在岭南道。”

众人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阵,他们如今流落在外,金银细软都没有多少,不得不就在城外难民住的棚子边上谈话。崔方志本来还不是淮南崔氏的族长,他的父亲那位真正的族长,为了守住崔家的祖庙已经死在了淮南道。崔家仓皇出逃,要不是江南东道有岭南军庇佑,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最后留在江南东道的只有崔氏三房,和崔氏嫡哥儿崔方言。崔方言执意不肯离开,崔方志只得请三叔多多照顾,又叮嘱他不得鲁莽行事,更不能恃才傲物等等。

崔方言听得双目含泪:

“阿兄,你放心!你替我回家去好好祭拜阿父和阿娘,就说等我在岭南扎下根了,我就回去看他们。阿父阿娘从小把我当成汉子教导,如今宽王广纳人才,我不想放弃这次机会,也不想辜负他们对我的教导。”

崔方志拍拍阿弟的肩膀,又叮嘱下人要如何照料,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留给了阿弟,那边渡河的军船马上就要开了。

“喂——那边那群人,还过河吗?”

“过!我们过河!”

淮南崔氏就此又再次分出一支别支。

整片大陆上,这样的事在不同的家族、家庭里发生着。

……

柴玉成接到钟渊他们要回来的消息,是在一月二十号,也就是说再有十天,他们就能见面了!如今被打下来的政务,便由各地暂时还有的官吏,以及从容州、归顺州、桂州送去的出差官吏代管。各地的驻军也有一部分留下,一部分留在原地,以防有敌人入侵,等扩充了新的军队,再把所有原先的军队归还。

种种事务,繁琐不已,林璧书和唐良阳都出差去了江南西道。

柴玉成收到信时,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正在院子里逗小白,给它喂肉吃。弩儿也在一边背书,一边看顾着小弟弟,如今弟弟总算大点了,他阿么可以偶尔上街松快松快,魏鲁则是去船厂了。

“小白小白,高兴不?你主人就要回来了。”柴玉成撸了一把它滑润的羽毛。它唧唧啾啾地叫了几声,随即盘旋飞起,把弩儿的小弟弟溪儿逗得哈哈笑。

弩儿则是睁大眼睛,惊喜地问:

“公子要回来啦?柴叔可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你阿父也要回来,你好久没见他们了吧。”

柴玉成小心地把信折起来,喜滋滋地放好,见弩儿开心得直揉弟弟的脸蛋。他一把把溪儿抱起来,又把弩儿抱起来:

“走。”

“去哪儿?”

柴玉成嘿嘿一笑:“准备礼物去!”

他终于想出来要为钟渊送些什么生辰礼了,时间刚刚好。

……

钟渊在行军回家的路上,收到了柴玉成差人送来的快信。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只是告诉他们,经过连州之后可以坐船回去,快一些。顺便还在包袱里,不正经地附了一件自己的亵衣。

“日夜思念,恨不能随清风、月光见君。”

钟渊坐在营帐里,点着灯,又重新读了一遍这信,读在最后时,脸上的笑容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

“日夜思念啊。”他看了看包袱里的亵衣,拿起来仔细嗅闻,能闻到柴玉成身上的味道。

他闭上眼,躺在营帐的床铺上,仿佛又回到了他们还在隔离军营里的时候,柴玉成的胸膛宽阔,把他紧紧地抱着,不留一点缝隙。

恨不见君。

盼早日见君。

……

“哎哟喂,还是军船好啊,坐行,一点不废腿!”王树笑呵呵地看着从山隘处走来的大军,一个个穿得又厚,走得又慢,他们都在这个渡口等了几天了。

王树和尹乃杰安排好了淮南道、江南东道诸多事,就马不停蹄地过来接去山南道的大军了。正好他们也和大将军约好了要面谈的。

魏二郎和袁季礼认得王树,远远地就打招呼。钟渊朝着身后的府兵们道:

“瞧见那军船了么?走快些,军船可运我们回去。”

府兵们发出欢呼声,他们走得太久了,这两个月来,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

六七艘军船已经在三日内往返,提前把王树带来的广州府府兵送回去了,如今是专门来接他们的,往返几次后,尹乃杰也要带着琼州军回琼州去。

他们一上船,众人都是心神一松,王树见刘武和徐昭不在,便知道是大将军派他们去驻守山南、剑南道的边界了。

他笑呵呵地看着大将军:

“我要是今日再接不到大将军,主公便要等急了。”

钟渊不说话,脸上带着笑意看他。王树补充道:

“我一到广州府,主公便拉着我问,能否来接大将军。”

“又不是小孩,哪需要接?”钟渊淡淡地道。

甲板上坐着感受船速的将领们闻言都压住嘴角,他们都晓得,要不是主公事务繁忙,现在来接人的就是主公了。钟渊把大舆图席地铺开,王树和尹乃杰也都坐下,大家便讨论起来:

如今主公的地盘往北完全占据了河北道的中部、山南道、淮南道。因此各个防线都出现了一定的缺漏,他们满打满算八万多将近九万的岭南军,经此次大战,伤亡就接近两万,虽然有俘虏、投降、新兵等等补缺,但也还是不够。

好在如今各地都是元气大伤,突厥人南下也是见识到了岭南军和岭南的厉害,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他们还能有时间,继续调整地盘的布防,招揽新兵、训练老兵。

王树是很感慨的,当年他从西北退下来,还是大将军和袁将军帮忙疏通,才在偏远的琼州做了个折冲都尉。原以为这就是他人生的定格了,没想到……主公和大将军,真的做到了,也许他就是下一个裴公武侯大将军……

“如今州府中事务多,诸位的调令、官职、奖赏待我与玉成商量后,便决定下来。”钟渊指了指如今领地上朝北的边界,“不知哪位愿意前去守边?”

“我去剑南上面吧,那里靠近陇右,最有可能被突厥人袭击,是突厥人进入中原的必经之路。”袁季礼先开口了。

王树想了想:

“山南道地势平坦,易攻难守,我来吧。”

这般便还剩下淮南道,钟渊看向尹乃杰:

“乃杰,你擅长水军,熟悉水性,淮南道水网纵横又临海,不如你从岛上出来?”

尹乃杰眼前一亮,很是激动,他的官职比在场的几位都要低些,君兴文已经提前带交州兵走了,因为他牵挂着桂州、交州与南诏的交界处。

“大将军,我、我愿意!”

几人又商量了一番,也深感军中人才不够多。钟渊倒是心中有些想法,柴玉成曾经对他简单讲过千年后的军队,实战很少,但演习、训练、比武是很多的。既然科举能够举文臣,那么比武也能选出些厉害的武将。

他把这主意一讲,众人都很感兴趣,没有两天就讨论出一套很详细的章程。钟渊还许诺了大量的奖赏,众人无不激动,都希望自己麾下能多涌现出几个人才。

一月底的江南西道,还有些寒冷,但乘着船在水上航行,越靠近南方,气温就越高了,快要两个月没有回到广州府的府兵们,都有些翘首以盼了。

要到了……

“到了,到了!我瞧见广州府的城墙了!”

王树嚎了一嗓子,众人都是兴奋,纷纷收拾东西、整理队伍,准备下船。

船近了,就看见码头上站着柴玉成和诸位官员、将领府兵家人等等,人不少。柴玉成伸长了手臂,努力地朝着船上挥舞,船上的将领和府兵也站在甲板上挥手:

“主公!”

“阿爹!阿娘啊——”

“我们回来啦!”

大船下梯,府兵们鱼贯而出,将领们也下来了。柴玉成跑上来,牵住了钟渊的手,两人相互看看,觉得有千言万语要说,柴玉成神秘一笑:

“大将军,你随我进城,我要给你补一份生辰礼。”

“王将军,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啊!”

王树哎了一声,码头上正是拥挤的时候,府兵们成队成队地往城内军营去了。高百草挤出一个空隙,把那辆稍显豪华的马车牵了过来。

钟渊还有些奇怪,平日不都是骑马的么,怎么换成马车了。他来不及说话,就被柴玉成带上了马车。

“闭眼!”柴玉成用手遮住了钟渊大半张脸,对方的睫毛轻轻搔在他的手心,让他感觉一股痒意。

钟渊果然乖乖闭眼,柴玉成从袖口掏出一条红薄纱,蒙住钟渊的眼睛,系在脑后。他忍不住亲了一口钟渊的脸,钟渊感觉眼睛被蒙住了:

“这么神秘?别亲,脏。”

“怎么会脏?”

柴玉成嘿嘿一笑,给钟渊把外袍脱了,替他换上新的。自己也换了一身新的,车厢里窸窸窣窣,钟渊想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你在换衣服?”

“是啊。”

柴玉成绝不多透露一句。

马车哒哒,刚踏入城门,就听到小孩声音清脆地喊:

“来了来了!柴大人和大将军来了!”

“哇!新夫郎和新郎来咯!”

钟渊听得正一头雾水,就感觉到柴玉成牵着自己往马车外走,他还有些试探不清楚距离,正准备下去,忽然腰间搭上一只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哇——”“真是般配啊!”

“大将军好厉害,大将军打赢了突厥人!”

柴玉成把夫郎抱在胸口,他笑呵呵地在钟渊身边耳语两句,钟渊便伸手揭开了眼纱,差点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这完全就是他们成婚时的广州府。到处高挂着红绸、红灯笼,前头一路过去,两边站着百姓在接喜钱、喜糖,众人都笑意盈盈的。仿佛这两个月他们在外征战突厥,是一场梦,梦醒来了,他还是在与柴玉成成婚的那一天。

他们两个穿着喜袍,柴玉成抱着他,钟渊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让他抱得更轻松些。

柴玉成抱着他心心念念的夫郎,稳步向前。

连跟在后面进入府城的府兵、将领们都惊了一刹那,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这一天。袁季礼并没有亲眼看见钟渊的婚礼,如今,他居然能有机会看见:

全城欢庆,万人同祝。

真是**爱了。

成婚两次,还是与同一个人成婚两次,至此成了民间的佳话。有些地方,还特意要成两次婚,因为大家相信如此这般夫妻或者夫夫感情,就能像宽王夫夫一般,长久不变。

柴玉成抱着钟渊进了王府,王府中也是宴会场景,两人等待了一会儿,情意绵绵。

钟渊笑得都压不住嘴角:

“这就是你想到送我的生辰礼?”

“是也不是。还有的嘛,等明日我们洞房完了,再给你看。”

如今两人说起“洞房”,神态都有些不自然,期待了那么久,真的要来了!

府内早已备好了热水,钟渊脱了红色外袍,先去洗澡了。行军路上诸多不便,十多天不洗澡都是常有的事。

一个时辰后,王府内的喜宴已经坐满了人。那日成婚这里头坐的多是官吏,如今官吏们都在各州,柴玉成也没有劳动他们,而是请了更多的百姓、幼学孩子们来吃宴席。

热闹、轻松、自在。

没有突厥人来袭的坏消息,他们拥有了一个新的、安稳的婚礼。

如此热闹到了下午,柴玉成终于装醉酒,把那伙最会喝酒的将领、府兵们劝走了。

红烛静静燃烧,柴玉成洗了把脸,扭头看钟渊,钟渊正在解发簪。灯下看美人,朦胧心动。

他走了过去,脸上的水还在往下掉,一把抱住坐在椅子上的钟渊。钟渊被他蹭了一脸的水,拿出一块帕子给他擦脸:

“用冷水洗脸不冷么?”

“不冷,你感觉一下,我有多热——”柴玉成亲了亲钟渊的脸,又去亲他的嘴唇。

果然滚烫,预兆着一颗火热和难以按捺的心。

唇舌相战,自然有人败下阵来,大将军也不得不丢盔弃甲投降。

柴玉成一把把人抱起来,放到了床铺上。床铺上已经换了新的红被褥,他端来两杯酒:

“合卺酒。”

红烛静静晃动,酒液下肚,从心脏肺腑里燃烧起一种欲念。

唇舌之间,交换着这杯珍贵的合卺酒的味道。醇香,又如此地醉人,酒液落在雪白的皮肤上,又打湿了红被褥。他瞧见钟渊穿着自己送去的那件亵衣,轻轻剥开,调笑道:

“大将军,怎么还偷穿人衣服?”

钟渊微微侧头,避开柴玉成太过炽情的目光:

“这是你送我的,便是我的。”

柴玉成轻笑,抚摸过如同丝绸般的皮肤,握着他的肩头,感觉到手下的人在微微颤动。

“别怕,怕么?”

钟渊摇摇头,他看见柴玉成捞起盆子里的羊肠,要给自己用上。他抓住了柴玉成的手,柴玉成忍得很辛苦,额头上都冒汗了,整个房间没有烧炭火,却十分灼热。

“别戴了。”

“不行,要戴的。万一怀上了怎么办?”

钟渊知道柴玉成心里的担忧,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汉子居然真的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的。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气,贴了上去,没有隔着衣物,两人都发出一声喟叹,身体与心灵都是最亲密的状态了。

“那第一次不要用,好吗?我想……感受你……”

柴玉成手里的羊肠扔回了盆里,他把人扑在床上。床铺微微摇动,轻微的疼痛、惊呼和极大的震动,汗液与酒液交融,他们成为了互相的骨血。

一夜无眠。

……——

作者有话说:小柴:使用时光大法,让时间倒流回我成亲那天,让我们顺利成亲!!

实际上的小柴:花钱撒钱到处布置、请人,力图复刻那天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