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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对于君临境三番两次大逆不道的行为,江寄雪虽有警觉,但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君临境是他收的第一个亲传弟子,却不是教过的唯一一个弟子,东圣府外府弟子三千余众,和君临境年纪相仿的也有小一千,江寄雪身为少君,也会给这些外府弟子授课。

据江寄雪观察,这些十五六岁的小孩最容易春心萌动了,今天对这个萌动,明天对那个萌动,变心的速度比变天都快,虽然他这个亲传大弟子萌动的对象有点不太对,但说不定他今天萌动,明天就不萌动了呢?这在他这个年纪,实在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江寄雪觉得,只要自己平时注意一些行止,再稍加引导,定然能够拨乱反正。

他在养徒弟这方面实在有些经验不足,虽然东圣府外府弟子众多,可像对君临境这样手把手教的还是第一个。

他东府二公子威名在外,传言他自小天赋过人,所以最讨厌那些头脑不好的笨蛋弟子,出现在外府的时候,又常常一副生人勿近看谁都烦的姿态,外府弟子见他大都畏之如虎,大部分人连单独跟他说句话都不敢,只有少数天资卓越的弟子,才敢偶尔跟他请教一些御术的问题,即使这样,面对江寄雪,这些人也是一副战战栗栗,如履薄冰的态度。

东圣府招收弟子的要求相当之高,能进入外府的也都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江寄雪舒服地歪在后廊的沙发上,扭头看了眼不远处正趴在竹丝软垫上,对着一个黑漆漆的收禁罐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君临境。

“……”

该不会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吧?

要是手把手教出来的亲传弟子,是个连地相境都突破不了的笨蛋,那可就丢人丢大了,以后还怎么去教训那些外门弟子?

天气越来越热,绿野阁浓荫匝地。

楼阁外修篁森森浓绿似染,满池荷叶亭亭如盖。

林间鸟声啾啾,池中虫鸣唧唧。

后廊上布着小巽阵,躺在地板的竹丝软垫上,脚心都森凉沁心,说不出的适意。

君临境外袍脱了一半,用革带束在腰间,上身只穿着一件细绸衬衣,愁眉不展地捧着那个黑漆漆的收禁罐,在竹席上翻过来滚过去,一刻也不能老实。

他已经为这只宅鬼烦了好几天,一开始围着江寄雪,死缠烂打地非要问出师尊到底靠什么机缘开的灵识,后来把江寄雪吵烦了,只好自己去万象灵阁翻阅古籍,把古往今来的经书典籍翻了个遍,试图找到一个能够让他瞬间开悟,觉察灵识的捷径。

静修是不可能静修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静修的。

他可是主角欸,就算没有什么戒指老爷爷,也没有什么系统挂,圣器挂,祈求有个机缘挂总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吧?

师尊是天才,我是和师尊一样的天才。

君临境一心要走捷径,结果反而越走越歪,几天下来一无所获。

本着凡事先从别人身上找问题的优良品质,君临境盯准了这只收禁罐,他觉得,都是这只宅鬼的错!

肯定是这只宅鬼太弱了,太懒了,太社恐了,所以才没办法和他通灵。

君临境捧着收禁罐,望鬼成龙,“宅鬼啊宅鬼,你能不能努力一点?”

“你就不能静下心来体天格物,悟理通玄吗?”

君临境闻声抬头,见江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

少年的身形健美,四肢修长劲瘦,一身利落的弟子服被他随意地半穿在身上,反而多了一份英俊潇洒的味道。

君临境抱着收禁罐,神色低落,语气有些固执地道,“可……我就是想靠机缘觉察灵识。”

江寄雪眉头轻皱,“为什么?”

君临境从软垫坐起身,抬头看着眼前的江寄雪,坦率地道,“师尊你不也是靠机缘才觉察的灵识吗?很明显,静修是那些没用的庸才才会用的办法,我不想当庸才,我想和师尊你一样厉害。”

江寄雪有些无奈,他慢步走到君临境对面,也在软垫上坐下,“谁告诉你静修一定是庸才才会用的办法?”

君临境不说话。

其实君临境并不知道静修和机缘哪个更好,他只是一味觉得,江寄雪是靠机缘觉察的灵识,师尊用的一定就是好的。

江寄雪道,“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清静为天下正,李祖,吕祖,都是靠静修悟道的极道宗师,难道他们也都是庸才吗?你这些天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去找靠机缘觉察灵识的方法,又得到了什么?机缘之所以为机缘,正是因为不可强求,至正则为至强,殿下,迷途知返,为时不晚,总有一天你会明白,静修才是我道修行的至强法门。”

可惜君临境现在还不能明白,机缘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究竟承载着多么沉重的东西,他觉得江寄雪说这话,就跟那个提倡福报的马某人说“我不喜欢钱,我对钱没有兴趣,我最快乐的时候,就是一个月拿91块钱……”是一样的。

可江寄雪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君临境不好驳他面子,只好道,“那……师尊,你还有没有其他通灵的办法?”

江寄雪道,“除了扶乩术,最常见的通灵方式,还有调香和音律,嗅觉灵敏,擅长调香的高手,会用各种香气和灵沟通,最有名的是犀角香,传言说生犀燃烧后的异香,可以使人与鬼相通,而擅长音律的高人,则可以通过乐声与鬼神沟通。”

调香君临境是一点不会,音律的话……他倒是略通一点。

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根正苗红,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少年,君临境也学过一两样乐器。

钢琴和吉他……全部都是这个世界没有的。

不过作为一个行动派动手小天才,君临境决定自己来做一把手工吉他。

他大概是第一个尝试用吉他来通灵的。

当然没有成功——都怪这只宅鬼太没品味!

不过鬼听不懂,师尊肯定能听懂。

君临境决定给江寄雪展示一下自己的音乐天分,在一个午后,他带着那把手工吉他来到后廊,见江寄雪正歪在沙发上休息,于是走上前,在沙发旁的地板上坐下,兴冲冲地道,“师尊,我给你弹首小曲儿吧。”

江寄雪正在翻看转碟司交上来的折子,闻言诧异地看向君临境,“你还会这个?”

君临境点点头,就开始上才艺。

弹得是首非常简单的曲子——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吉他的音色和古乐器有很大不同,更明亮,更清脆,共鸣更强烈,君临境弹完一整首,抬头期待地问江寄雪,“好听吗?师尊?”

江寄雪勉强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君临境很开心,他心想,我就知道是那只宅鬼没品味!我给师尊一弹,果然就高山遇流水,伯牙遇子期了吧。

君临境,“那我再给你弹一遍……”

他最擅长的就是小星星这首,不厌其烦地弹了一遍又一遍,成功把江寄雪弹困了。

看着江寄雪惺忪垂着眼,昏昏欲睡的样子,君临境道,“师尊,你要是困就睡吧。”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话,原本昏昏欲睡的江寄雪刷得把眼睛睁得雪亮,警惕得看着近在咫尺的君临境。

少年一脸率真,两眼放光,笑嘻嘻地盯着他。

……不敢睡-

第二天午饭,君临境精心地做了四菜一汤,结果刚摆上碗筷,两个不速之客就踩着饭点准时登门。

谢运带着他这几天刚刚研制成功的升级版收禁罐,分为玻璃,陶瓷,金,银……以及不锈钢等好几种不同材质,比之前所用旧罐的确小了不少,大概只有一支口服液大小,非常便携。

“这是送给你们的,随便挑。”

谢运大方地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宋轻舟挑了一个陶瓷小白罐。

君临境挑了一个金罐,他看了眼翻着肚皮躺在自己脚边的可达鸭,“这东西能不能改造成精灵球啊?”

而江寄雪则挑了一个不锈钢罐,他看着手中光滑的钢罐,问道,“这是什么做的?”

谢运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罐子,道,“不锈钢。”

江寄雪,“?”

谢运解释道,“是我新炼制的一种钢材,比我们之前用的普通钢材相比更耐高温,抗腐蚀性也更强,成本也不算高,不过和陶罐瓷罐相比,这个更结实,也不怕摔,灵玑大人你眼光真不错,我最有意量产的,就是这个不锈钢罐。”

江寄雪似乎对手里的收禁罐很感兴趣,又问道,“怎么炼的?”

谢运得意地道,“之前我们所用的钢,都是用铁和碳烧制成的,虽然比单纯的铁要更结实耐用,也更不容易生锈,但硬度和抗腐蚀性还是不太行,所以,我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加了铬和镍,按照一定的比例炼制,就有了现在的钢,我管这个叫不锈钢,这个比例还是有些不对,后面会调整。”

江寄雪疑惑地问,“铬和镍”

谢运兴致勃勃地解释道,“铬主要从铬铁矿和铬尖晶石中提取,通过冶炼或者碳引入,就能得到不同纯度的铬合金,而镍呢,主要是从镍矿,铜镍矿和硫化镍矿这些矿石矿产中提取冶炼,通过高温烧制熔炼,就能把镍从矿石中分离出来。”

说到这里,谢运突然失落地道,“可惜我手里没什么矿产,市面上又很少能找到这些我需要的矿石。”

江寄雪盯着谢运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道,“矿石嘛,太原府应该有几座,如果照夜府君需要的话,可以写个奏陈交给转牒司,到时候我给你批就是了。”

谢运原本就想开采太原府的几座矿坑,只不过碍于太原隶属东圣府,自己无权开采,正好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向江寄雪开口,所以才大费口舌地解释那么多矿石提取的方法,想要试探一下江寄雪的态度,没想到江寄雪不等他开口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且直接答允了他,谢运简直如蒙天赦,感激地道,“灵玑大人,你真是太够意思了,我以后有什么好东西,一定先送来给你。”

江寄雪道,“炼器本就是南宁府职责所在,照夜府君何必言谢,这几座矿产交给南宁府,也算是物尽其用。”

谢运被江寄雪这几句恰到好处的奉承夸得心花怒放,连忙表示,“灵玑大人你放心,这几座矿产放在我这里,一定让它地尽其利,物尽所值,以后东圣府有什么想要的灵器,尽管向我开口。”

宋轻舟道,“不过,阿雪,今天登门,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江寄雪喝完一口汤,问道,“什么事?”

宋轻舟道,“是最近闹得皇宫人心惶惶的那个怪闻,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吧?”

谢运捧着碗,接言道,“是承华殿的琴声吗?我听人说那是先帝一个宠妃的鬼魂在作祟。”

宋轻舟摇着折扇道,“正是这件事,虽然并没有出现什么伤亡事件,但这件事太过古怪,连陛下也害怕起来,所以向天罗宗下旨要四位府君尽快解决此事,最后这件事就落到了我们西府。”

江寄雪道,“原来是这件事。”

君临境这些天只顾着担心江寄雪的报复,所以并没有关注过什么传闻,现在见其他三人都听闻过此事,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只好打岔道,“是什么传闻?”

宋轻舟看了他一眼,决定从头讲起。

“大概是从中元节之后,位于皇宫西北角的旧宫承华殿就开始传出幽幽的琴声,一开始声音很小,很细微,只是偶尔从宫墙外经过的宫女听到过两次,后来琴声越来越大,渐渐的,只要路过旧宫外的甬道就能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悠扬的琴声,直到两天前,琴声已经覆盖到陛下居住的紫宸殿。”

“但承华殿是座废弃的宫殿,之前一直是先帝的宠妃栀妃在住,自从栀妃死后,这座宫殿就一直空着,因为栀妃喜欢栀子花,且以琴技出色而受到先帝的宠爱,听说她的琴技冠绝六宫,所以大家都传言,是栀妃的鬼魂在旧宫作祟,才会有琴声传出。”

第32章

江寄雪默默喝着手里的汤,宋轻舟说到这里,他的汤已经喝完,“你去过承华殿了吗?”

宋轻舟点点头,“我是昨夜去的,一直在承华殿外等到子时,果然听到宫殿像传闻中一样飘出了琴声,一开始只是轻细的声音,需要很认真才能听到,后来琴声越来越大,传得也越来越远,直到整个皇宫都回荡着从承华殿中传出的琴声,我在宫墙外细听完整首曲子,发现弹得是首菩萨蛮。”

“闻人语著仙卿字。

瞋情恨意还须喜。

何况草长时,酒前频共伊。

娇香堆宝帐,月到梨花上。

心事两人知,掩灯罗幕垂。”

谢运“啊”了一声,道,“是首情诗啊,难道是栀妃弹给先帝的?”

宋轻舟缓缓扇着折扇,若有所思道,“嗯也许是吧,不过栀妃比先帝年纪要小很多,但听闻两人在世时情投意合,十分恩爱,先帝龙驭宾天之时,栀妃才只有十九岁,跟阿雪如今的年纪一样。”

江寄雪面无表情看着宋轻舟。

宋轻舟继续道,“传闻她对先帝情真意切,所以在先帝死后一个月,便饮毒自尽,为先帝殉葬而死。”

谢运道,“怎么会?都说自古嫦娥爱少年,一个十九岁的美貌宫妃,再怎么想不开也不会为了一个这么一个老男人殉情吧?”

“呃,照夜府君慎言。”,宋轻舟面色有些惊恐地看看谢运,又偷瞧了一眼君临境。

君临境当然不会在意谢运的失言,虽然这位先帝是他名义上的爷爷,“我也觉得不会,这个栀妃的死因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宋轻舟见君临境真的完全不在意,也跟着附言道,“栀妃殉葬时,的确有很多这样的猜测。”

谢运道,“我猜她绝对不是自愿的,栀妃的死肯定有问题,但如果现在承华殿作祟的是栀妃的鬼魂,那她弹这首曲子又是什么意思呢?”

宋轻舟摇摇头,“我听了会儿琴声,便叫人打开宫门,进到承华殿,承华殿已经荒废多年,宫苑里杂草丛生,门窗破旧,整个宫殿都黑洞洞的,我点上明火符跟着琴声进到主殿,发现主殿临窗的一架琴桌上横放着一张古琴,而琴声就是这把古琴发出的,而这把琴还断了两根弦,其中一根垂在琴边,另一根却不知去向,我早就明白是鬼怪作祟,但用了几张显形符都不管用,所以,只好来请阿雪帮忙了。”

君临境道,“这么说的话,问题肯定出在琴上,难道是琴妖?”

君临境转而看向江寄雪,“师尊,像琴这种死物,也能修炼成妖吗?”

江寄雪神色冷淡地点头,“有可能是物怪?但能做到自弹成声,我只听说过四大名琴,号钟,绕梁,绿绮,和焦尾,如果承华殿的这把古琴也能有如此灵智,那算得上一件当世奇宝了。”

宋轻舟摇着折扇,笑问道,“那么阿雪,今晚一起承华殿走一趟吗?如果真的是把妖琴的话,我送给你。”

江寄雪道,“如果是我收服的话,这琴原本就该归我。”

四人约好当晚子时在承华殿相见-

夜半,子时,皇宫,承华殿外。

君临境和江寄雪一起来到宫门外,和早就等在这里的宋轻舟和谢运汇合。

今夜的月色很好,照得宫墙殿瓦像是铺了一层薄雪,不用提灯也能看得清楚,四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亮如白昼的夜色中,承华殿旧宫的宫门黑沉沉耸立在一轮明月之下。

“到的很准时。”

宋轻舟道。

江寄雪看了眼宫门,“琴声还没开始。”

他话音刚落,伴着月色,承华殿里传来两声玉碎似的弦鸣,“铮铮——”

江寄雪和宋轻舟对视一眼,站在宫门外的四人一起沉默下来,听着里面的琴声缓缓传出来。

“闻人语著仙卿字——”

“瞋情恨意还须喜”

琴声从一开始的幽幽不可闻,渐渐变得高昂起来。

“何况草长时——酒前频共伊”

“娇香堆宝帐——月到梨花上”

那琴声时紧时慢,如一缕幽香缓缓飘荡开来,如泣如诉,曲调虽然是缠绵之意,听起来却叫人觉得像是有什么压在心头一般,困在闷笼一样挣脱不开。

“心事两人知——掩灯罗幕垂”

至此,琴声稍停,然后又复奏起,“闻人语著仙卿字——”

比刚刚所闻要更加急促,高昂。

江寄雪道,“进去吧。”

宋轻舟闻言,率先推开宫门,走进宫苑内,其余三人跟着鱼贯而入。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庭院,枯萎的杂草都有半人高,青石板路都已经被淹没,远处一座大殿,门窗都已经破败,窗棂损坏,窗纸都破了洞,整座宫殿阴沉沉的,冷寒的月色下更显幽森冷寂。

几人踏着杂草间的石板路来到殿前,宋轻舟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尖,他快速地一甩,那张符纸便燃烧起来,但烧得很慢,像是蜡烛一样。

江寄雪跟在宋轻舟身后,提着衣摆走进殿中,偌大的殿中空荡荡的,只有几条褪了色的,灰扑扑的旧幔帐随风飘动,月色从破了洞的窗户透进殿中,在地板上投下窗格被拉长的影子。

“哎呀——”

谢运刚一进殿就惊叫出声,一把抱住君临境的胳膊。

君临境被他一抓,也跟着警惕起来,“怎么了?你一惊一乍的?”

谢运头也不敢抬,指向大殿侧边的墙壁,“那那是什么?那里有个长头发穿白裙子的女人”

宋轻舟闻言把符纸举向那面墙壁,在符火照耀下,墙壁上一副浓墨重彩的仕女图显露出来。

君临境嫌弃地抽出被谢运紧抓着的胳膊,道,“是画,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谢运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墙壁,发现果然是副画得活灵活现的侍女图,顿时长呼一口气,“唉,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鬼呢。”

几人继续往大殿里走,寂静的大殿里,隐隐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传开。

“沙沙——”

“渣渣——”

像是小雨洒落在屋檐上,又像是油滚沸后烹炸的声音。

之所以说这声音奇怪,是因为这声音分不清远近,乍一听好像离得很远,仔细听又好像就贴在耳边,这声音似乎遍布在这座大殿的每一处空间,无处不在。

谢运跟在君临境身边,悄悄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鬼走路是有声音的,是类似塑料袋的声音,这个会不会就是”

被谢运这么一说,那声音突然清晰起来。

“沙沙——”

“渣渣——”

与其说是雨滴洒落或者油锅滚沸,倒真的和塑料袋被揉捏的声音更相似。

君临境被他说得背后发寒,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心蹿上来。

“铮——”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静寂下去的琴声突然毫无预兆的响起,声音近得似乎就在身侧,宋轻舟手中的符火猛得灭了,四人眼前顿时一黑。

“啊!!”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惊叫一声。

君临境一惊,下意识搂住眼前的人。

“铮铮——”

又是两声弦响,琴声悠扬地传荡开来,琴声旖旎,情意绵绵,君临境的心神也随着稍稍平静下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搂着谁的腰,柔韧,劲瘦,挺拔窄细可以说是盈盈一握,这熟悉的触感……

赶紧摸,赶紧摸,机会不多。

他两臂贴着江寄雪后腰环紧,手掌顺着那优美迷人的曲线,由紧窄的侧腰,划过柔软的前腹,甚至感觉到手中的人惊颤了两下,心满意足地狠狠摸了两把,就听到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摸够了吗?”

果然是江寄雪的声音。

君临境只好放开手,但臂弯里那柔软,滑腻,盈盈一握的触感并没有消失,火烧火燎地,得手之后的满足感很快消失,继而被一种更大的空虚占据。

是我的,早晚是我的,总有一天他要抱着江寄雪摸个够。

这样想着,黑暗中,君临境看着江寄雪,黑漆漆的瞳仁在月色下覆着一层亮晶晶的浮光,“我害怕……师尊。”

江寄雪没有回答,紧接着,宋轻舟的符火再次亮了起来,映出宋轻舟朝君临境看过来睿智又带着怀疑的目光(_.你小子)

谢运幸灾乐祸地道,“是琴声,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君临境斜了他一眼,转而去看身后发出琴声的古琴。

月光下,窗边正摆着一架琴桌,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尘,而桌上摆着的古琴却一尘不染,尽管断了两根琴弦,依旧在无主自弹,铮铮作响,琴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江寄雪走向琴桌,月光下,他颀长的身影蒙上一层清辉,在临窗的琴桌前停下。

桌上横放的古琴缓缓弹奏着缠绵的曲调。

江寄雪伸出手,骨节柔美的手指慢慢探向琴弦,他似乎是想要拨动正在弹奏中的琴弦。

宋轻舟见此,出声提醒道,“小心些阿雪,这琴不知道有什么问题。”

江寄雪的手伏在琴上微微一顿,随后果断拨下一根弦,“汀——”

原本的乐声停止了,大殿内一时安静下来,除江寄雪在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古琴外,其余三人都警惕地看着江寄雪的身影。

“铮铮——”

突然琴弦无风自动,又是两声琴鸣。

江寄雪这次却是胸有成竹,又拨动了两声琴弦,然后琴弦像是回应他,又是无人弹奏却自弹而鸣。

“铮铮——”

“汀汀——”

琴声在幽寂的废宫中一应一和。

江寄雪初时神色认真,如此反复几次,神色渐渐缓和下来,他拨完最后一个音,转向身后的三人,道,“我知道了,这就是栀妃。”

他指着案上的古琴。

其他三人都是一脸不解,君临境道,“这把琴?”

江寄雪缓缓点头,“对,她的一半残魂寄生在这把琴中。”

宋轻舟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昨天来,用显形符不管用,原来这把琴就是原形,可她,我是说栀太妃,怎么会寄生在这把古琴里?”

江寄雪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已经老旧的窗棂,把目光投向杂草丛生的宫院,月色轻飘飘的,照在院中一片冷寂,夜风吹拂,满院的杂草微微摆动。

“她说二十年前先帝薨逝后一个月,她被当今太后灌下毒酒,被逼殉葬,因为含恨而死,太后怕她死后鬼魂作祟报复,所以把她的尸身投入宫中一口枯井,并命人在井上加盖封印,好让她死后魂魄被困在井中,不能为祸,但她被投入井中之时,还没有毒发身亡,所以趁机把一半残魂寄生在这把随身古琴中,而另一半残魂则随着尸身一起,被封印到枯井中。”

谢运听到这里,大声道,“我就说她不可能是自愿死的吧。”

宋轻舟道,“几百年过去了,为什么最近要弹奏此琴呢?”

君临境道,“肯定是想解除封印呗,谁被封在井里六百年都得疯,不过,她怎么之前不弹,最近才开始弹?”

江寄雪道,“她说,是前些天封印她的井上石板年久失修,有了裂缝,她被封在井中的另一半残魂才得以和琴身的魂魄汇聚,因此才有了拨动琴弦的力量。”

君临境道,“这么说,她的封印已经解开了?”

江寄雪点点头,又转而看向那把古琴,道,“但是这把琴缺了一根弦,她的魂魄还是不全。”

谢运闻言“咦”了一声,“对呀,这琴少一根弦。”

宋轻舟问,“被人拿走了?”

君临境道,“被谁拿走了?”

江寄雪道,“还是先把井中的尸骨打捞起来,让栀妃自己来解释吧。”

第33章

四人趁着月色,在承华殿的宫院西南角找到那口传说中的枯井,井口很小,大概只能容纳一人通过,枯井上的确压着一块画满奇怪符文的石板,石板被院墙上滚落的一块石头砸出一条裂缝。

搬开石块,宋轻舟朝井底投下去一张明火符,井底瞬间亮起来,这是一口枯井,里面已经没有水了,黑漆漆的井底只剩下一具被铁链钉死的白骨。

江寄雪借用一旁的栀子树藤,御藤把井底的白骨打捞起来,重新来到殿中。

四人把栀妃的尸骨安放在琴桌前,宋轻舟烧了一张显形符,烟雾缭绕中,一个朦胧的白色身影便出现在几人面前。

月色入户,白色的影子从开始一团雾气,变得慢慢清晰起来,直到她的面目完全显现,君临境发现出现在几人眼前的,是一个尚在妙龄的绝色少女。

这少女穿着素白的罗裙,容颜依旧,还是她十九岁被赐死时的样子,面色平静地向对面的四人行礼,“多谢四位大人出手相助,时鸢感激不尽,只是还有一事相求,万望允准。”

宋轻舟一见这女子,就改不了风流本性,一展折扇走上前去,“美人的请求在下当然义不容辞,不知时鸢姑娘所求何事?”

栀妃再拜,朝宋轻舟再行一礼,郑重地道,“我想请几位大人,帮我找回这把琴遗失的琴弦。”

“琴弦?”

宋轻舟有些为难,“这可难办了,这把琴放在这里都有二十年了吧?这琴弦被谁拿去,我们也不得而知啊。”

栀妃道,“我知道。”

宋轻舟奇道,“你知道?是谁?”

栀妃道,“正是当今陛下,君圣禧。”

宋轻舟惊讶道,“哦,原来竟然是当今陛下!”

宋轻舟说完这一句,似乎才意识到他们好像撞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君临境和谢运也是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江寄雪则倚在窗边,事不关己地抱臂而立。

栀妃点点头,她微微垂下头,看着地板上霜白的月光,似乎在回忆着很久很久之前的往事,“六百年前,我还是先帝的妃子,因为善琴,而被先帝宠爱,当时,我只有十七岁,在惜春园中第一次遇到当今陛下,当时,他也是十七岁,还不是陛下,而是先帝的三殿下,大家都称他为圣禧殿下”

一听这个前摇,在场的四人顿时明白过来,接下来要听到的,真的是个惊天大瓜。

谢运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君临境,不怀好意地小声道,“怪不得她弹那首情诗说心事两人知,原来不是情诗,是偷情诗,临境殿下,看来这是你爹的风流债哦。”

君临境道,“让给你了,现在他是你爹了。”

谢运道,“那我可不敢要。”

只听栀妃继续道,“虽然,当时我已经是先帝的后妃,但先帝大我六百岁,我生君已老,而我与圣禧殿下,却是年岁相当,惜春园一次偶遇,便一见倾心,后来,我们常常约在惜春园见面。”

这是什么皇室秘闻!

你们这些鬼不要命辣!说话这么大胆!

谢运和君临境已经相顾失语,宋轻舟更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听下去,拼命朝江寄雪使眼色。

江寄雪依旧事不关己地倚窗而立,月光在他的长发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层冷白的光辉,他很淡定地对宋轻舟微微颔首,示意宋轻舟不用慌,继续往下听。

栀妃接着道,“后来,先帝薨毙,圣禧殿下最后一次约我在惜春园相见,他许诺我,等他登基之后,就封我为他的贵妃。”

栀妃拖着素白的裙摆,漫步在月光下,“但是,后来,他并没有实现自己的诺言,先帝薨逝后一个月,我们再次到惜春园会面,结果却被太后发现,太后怪我狐媚惑主,逆人大伦,一杯毒酒赐死了我,为了不使丑闻外传,谎称我是为先帝殉情而死。”

宋轻舟听到这里,意有所指地问道,“所以,你要那根琴弦,是准备用来做什么?报仇吗?”

如果她真的要报仇的话,这个琴弦取不取,恐怕要考虑考虑了。

栀妃抬头望了眼窗外的月光,摇摇头,“六百年了,被封在井底六百年,今夜能看到这么美的月色,我很满足,我身已死,此生恩怨都已了结,并无怨由,只因当时附身古琴内,琴弦中也存了一丝残魂,我夜夜奏琴,只是为了引当今陛下前来一见,归还那一缕残魂而已。”

宋轻舟闻言大松一口气,道,“原来如此,这事好办,我们便去求见陛下,请他归还琴弦就是。”

栀妃优雅地俯身再拜,“多谢诸位大人。”

她依次扫视四人,目光在君临境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察觉到君临境身上的血脉气息,但最终只是微微一笑。

第二天,宋轻舟便进宫面圣,向当今皇帝说明了承华殿琴声的由来,六百年过去,皇帝已经从当年十九岁的圣禧殿下,变成了如今病体缠身,老态毕现的样子。

他和栀妃也算是少年相识,后来栀妃被赐酒亡故,便成了当今陛下一段忘不了的情缘,听闻了承华殿发生的事,便决定亲自前往,把琴弦归还给栀妃,最后再见一次昔日故人。

白月光嘛,而且还是在热恋期死的白月光,当然是让人念念不忘的。

所以第二天晚上,江寄雪和君临境,谢运都婉拒了宋轻舟的邀约,最后,只有宋轻舟一个人伴驾去了承华殿,从那晚之后,承华殿果然不再有琴声传出-

鬼月末,连续半个月的炎热天气,总算迎来一场大雨。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停了一会儿,邺都城却依旧是淫雨霏霏。

绿野阁外的池塘里,满池荷叶被风吹得摇摇摆摆,雨水集聚在荷叶上,慢慢汇成水珠,然后风一吹,便从摇曳的荷叶上滑落到池塘里。

后廊上,江寄雪手持一杯清茶,凭栏坐在沙发上,他的膝上横放着一张古琴,便是承华殿的那张,只不过琴弦已经修好。

江寄雪修长的手指拨了下琴弦,望着廊外雨幕中的池塘,问道,“你把这琴带来给我干什么?”

宋轻舟跪坐下廊下地板上,地板上铺着绒面的软垫,他面前是个矮茶盘,他呷了一口茶,道,“不是说好了这琴归你吗?”

江寄雪不甚在意,“我原本以为是把名琴,这只是把普通的琴。”

宋轻舟道,“原本的确算不上什么名琴,但如今有了栀妃这一段缘故,这琴也算是有灵性的了,我已经命人把琴弦修好,你喜不喜欢的,就当个玩物,无聊时摆弄两下打发时间嘛。”

江寄雪垂眸拂着琴弦,沉默片刻,道,“多谢轻舟兄。”

宋轻舟道,“跟我还客气什么。”

君临境随意地盘腿坐在宋轻舟对面,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有一个问题。”

谢运坐在宋轻舟和君临境中间,面朝廊外,喝茶赏雨,“什么问题?”

君临境道,“栀妃说她要回琴弦,是想找全自己的魂魄,魂魄这种无形之灵为什么会被琴弦这种外物束缚呢?”

宋轻舟回答,“束缚栀妃的不是琴,而是她自己,而且,我们见到的也并不是栀妃的魂魄,那个不叫魂魄,而是地缚灵。”

君临境举着茶杯,“什么是地缚灵?”

宋轻舟又道,“百乐楼的怨婴也是地缚灵的一种,地缚灵呢,就是我们常说的鬼,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江寄雪拨弄着琴弦,垂着眼睫问君临境,“之前我让你背的云笈七签你背了吗?”

君临境心虚地喝茶,“我这不是,最近太多事要忙,没有时间嘛。”

都怪宋轻舟!

江寄雪放下琴,起身走到矮案前,和君临境隔着矮案相对坐在软垫上,“附气之神为魂,附形之灵为魄,形气既殊,魂魄各异,魂属阳,魄属阴,人死后,魂归天,魄归地,魄散尽则尸体腐烂。魂又分为天魂,地魂,和人魂,天魂主轮回,与天地同源,与元始同体,可以瞬间遍历九天九地,超脱物相,地魂承载着记忆,如果生前有执念未了,地魂便会困在物相,这些因为执念被束缚在物相的地魂,就是地缚灵。”①

君临境最近练习通灵术,一个无相境就搞得他头都大了,现在又来了个三魂七魄,“那人魂呢”

江寄雪道,“人魂主觉知,人一生的情欲思虑都是因为人魂的缘故,人魂依托于七魄,七魄散尽,人魂也将归于虚无。”

这种来自古籍的三魂七魄观还是有些难理解的,君临境他爸是个心理医生,所以他对心理学有一些了解。

心理学把意识分为三种。

一,非意识过程,指无需主观觉察的自动心理活动,如血压调节、呼吸控制等生理功能,以及不需要思考的习惯性行为。

二,前意识记忆,长期记忆中可被提取的信息,如个人经历或知识储备,需通过注意才能进入意识。

三,潜意识,又称直觉,指那些未被觉察的心理内容。

君临境觉得,天魂就是潜意识,人常说的跟着感觉走,接受命运的指引,说的就是天魂。

地魂就是前意识记忆,人大多数时候对自我的认知,其实是对地魂的认知。

人魂和七魄就是非意识过程。

而从赛博修仙的角度看来。

天魂相当于储存在云端的用户数据,在游戏用户完成账号注册流程后,系统会将账户全量数据,包括用户身份,凭证,游戏行为日志,虚拟资产以及个性化配置等数据通过安全加密协议,实时同步至云端,天魂也是用户数字身份的唯一身份标识,即ID。

地魂相当于储存在本地的用户数据,依托于客户端设备(□□),通过数据库实现数据持久化,算法建立本地缓存与云端实现同步机制,这部分需要特别注意差异同步,通过一致性收敛协议确保数据一致性,以防玩家发现BUG。

人魂相当于运行中的临时数据,在应用层通过内存驻留对象构建动态身份实例,属于临时行为数据片段,这部分存储数据有易失性特点,需要实时运算,及时垃圾数据回收来保证系统高效运行。

第34章

君临境问道,“所以我们平时见到的鬼,都是地缚灵?”

宋轻舟道,“地缚灵最常见,关于封印地魂的方法,光是民间流传的,就有不下上百种,因为地魂可以脱离□□单独存在,是最容易被封印的魂,人魂就比较难封印了,因为要耗费巨大的灵力保存□□。”

君临境,“那天魂呢?天魂没办法封印吗?”

宋轻舟微顿了一下,“天魂主轮回,超脱物相,不受因果的羁绊……反正至今为止,还没有封印天魂的记载。”

君临境追问,“一次记载都没有?难道就没有人想要研究封印天魂的办法吗?”

宋轻舟不耐烦地道,“人天魂好好待在无相境,又不作祟又不作乱,你非追着人天魂杀干什么?”

君临境,“天魂听起来很强的样子,就是想试试。”

“”

宋轻舟转向江寄雪,“子肖父,果然不假。”

外面的雨下得更急了些,密集的雨珠砸进池塘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江寄雪静静望着廊外池塘水面。

君临境问,“什么意思?”

宋轻舟看了眼江寄雪,兴致勃勃地道,“殿下你年纪小,可能不知道,你师尊当年十一岁破天相境,年少气盛,雄姿英发,咱们邺都城但凡有名有姓的高手,就没几个能躲过你师尊的催残,你知道为什么吗?”

君临境好奇地问,“为什么?”

宋轻舟道,“因为他觉得那些人看起来很强的样子,所以他想试试。”

“”

旁边一直安静喝茶的谢运插话道,“那怎么没催残你?”

宋轻舟摇扇笑道,“因为我和阿雪是最好的朋友嘛~是吧,阿雪?”

江寄雪平静地看着宋轻舟,罕见地一笑,“呵~”

宋轻舟微微后退身体,“好阿雪,别笑得这么渗人好吗?”

其实是催残过的,只不过宋轻舟这个人是个奇人,他就是那种明知道自己不是武松,但是看到老虎,也会一面大喊着“太漂亮了!太漂亮了!”,一面非要扑上去亲两口的人,所以当年小小的宋轻舟,第一次见到小小的江寄雪,也是这样,一面大喊着“太漂亮了!太漂亮了!”,一面扑上去

然后被江寄雪无情地百般催残。

但他最后还是如愿地和江寄雪成为了朋友,只不过过程有些艰难,简言概之,就是江寄雪虐他千百遍,他待江寄雪如初恋。

两人的友谊,从宋轻舟单方面宣布和江寄雪成为好朋友,到京城人人都觉得他们是好朋友,然后到江寄雪自己也无奈地默默接受了这个朋友。

所以,虽然在君临境看来,江寄雪对他很多时候都很冷漠,甚至无情,但在宋轻舟看来,像江寄雪这种好像天生就只会接受爱,但绝不会付出爱的人,在面对君临境的时候,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父爱的光辉——-

雪,无声地飘落。

鹅毛似的雪片又大又软,被风吹着,慢悠悠地在半空中盘旋飘舞,这样的大雪已经下了一整夜,绿野阁也成了雪的世界,到处都是一片寂静,只有新收的徒弟叽叽喳喳。

江寄雪坐在后廊下,望着漫天飘落的大雪,他很没精神,半阖着眼,把一只手伸出廊檐外,接到一团飘落的雪花。

雪花凉丝丝的,在手心化开。

不远处的冰面上,君临境正在和可达鸭戏冰,少年欢快清朗的笑声时不时传来,和鸭嘴兽你追我赶,好像有永远也使不完的精力。

君临境跟鸭嘴兽玩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聊了,所以来到廊外,扒着廊边的围栏对江寄雪道,“师尊,来跟我打雪仗吧。”

打雪仗这种事,历来只适合打群仗,一群人像生死仇敌一样,进行最纯粹的战斗,以雷霆击碎黑暗——

两个人单独打雪仗?那和蒙眼抓蝴蝶,没有区别。

面对徒弟如此风骚的邀请。

江寄雪当然不可能答应,他为师的威严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他简直不敢想象,他要是真屈尊降贵地去跟君临境打雪仗,那会是一副多么可怕的画面。

所以他给了君临境一个白眼。

被拒绝的君临境完全不在乎,他早就知道江寄雪不会答应他,他只是想跟师尊说说话,于是手撑栏杆,轻巧利落地翻进后廊。

“师尊~”

他在冰面玩了太久,靴子和衣摆都湿哒哒的,踩在廊下的地板上,顿时引起江寄雪的不满,“先去把你这身湿皮换了!”

君临境只好先去换衣服,马上要新年了,东圣府给所有人都发了一套过年穿的新衣,里面是红色的绣着青龙纹的圆领袍,外面是带着白狐毛领的氅衣,鹿皮黑靴裹着修长的小腿,衬得少年身形挺拔,面容更加俊美精致。

不过这套新衣服领口用的是纽襻盘扣,君临境不惯弄这些精细的东西,胡乱扣在一起,他来到沙发旁,蹲在江寄雪身边,“师尊,你看我穿这身新衣服好看吗?”

江寄雪懒散地挑起眼睫,看了君临境一眼,伸手帮他整理领口的扣子,“嗯。”

江寄雪的手指细长,偶然擦过喉间,凉森森的,他帮君临境理好扣子,收回手。

君临境却一把抓住江寄雪想要收回去的手,握在自己热腾腾的掌心,“师尊,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江寄雪一怔,指尖颤了颤,强硬地抽回手。

其实不只是手凉,江寄雪自入冬以来这段时间,很多地方都变得很奇怪,首先是体温变低,君临境偶然几次碰到江寄雪的身体,都会被他冰凉浸骨的体温吓到。

其次是开始嗜睡,他好像一直都很困,整天无精打采,甚至推拒掉了外府的大部分公务,每天窝在绿野阁睡觉。

江寄雪平时是个食欲很好的人,据君临境观察,他喜食荤辣,最喜欢吃鱼,甜的也喜欢,这段时间却不怎么吃饭了,进食逐渐变少,有时候还没吃两口就说饱了。

就这么一两句话的时间,江寄雪又昏昏欲睡地阖上了眼……

但他似乎想到什么,强撑着睁开困得通红的眼,站起身,就往绿野阁内堂走去。

君临境紧跟在江寄雪屁股后面,“师尊,你最近怎么一直在睡觉?”

“都没时间教我御术。”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欸!”

君临境一惊,眼睁睁看着江寄雪“咚”地一声撞上内堂前的门柱,捂着额头倒下去。

对,这是江寄雪第四点不正常的地方。

他反应变得异常迟钝,有时候大半天坐着动也不动,停止了一切不必要的肢体活动。

这一切还都还只是开始,后来的几天,江寄雪干脆停止了进食,越发无精打采起来,就连那双宝石般的眼睛,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他整个人像是蒙了一层灰扑扑的膜,一整天都躲在自己的房间。

君临境意识到,江寄雪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是问他,他也不说,他变得越来越迟钝,面对君临境的询问,也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绿野阁谢绝了所有外客,东圣府的公务也一律辞绝。

就在江寄雪滴水未进的第三天,一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江寄雪失踪了。

第35章

君临境去送早饭的时候,发现江寄雪并不在自己房间,也不在后廊。

书房,前厅,浴室都没有……

会去哪里呢?

以江寄雪现在的状态,无论到哪里都很危险。

绿野阁设有结界,有人出入肯定会留下痕迹,君临境没有查到江寄雪出入绿野阁的痕迹,他确定江寄雪还在绿野阁。

君临境几乎翻遍了绿野阁的每一个角落,最后才在浴室一个废弃的衣架后找到蜷缩在阴暗处的江寄雪。

那地方潮湿狭窄又不见光,简直让人难以忍受,很难想象有人会待在那种地方。

“师尊?”

君临境轻轻叫了一声,江寄雪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蜷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上,一头弯发流水般披散着,黑暗里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君临境隐约察觉到江寄雪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君临境挪开衣架,想要靠近江寄雪,“师尊,你怎么待在这里?”

但君临境才刚挪动衣架,江寄雪立刻惊惧地抬头,警惕地朝周围扫视一圈。

君临境这才发现江寄雪不对的地方在哪里,他的眼睛不太对,原本宝石一样漂亮的紫色瞳仁,此刻却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覆着一层蓝白色的雾膜。

他似乎看不见,也听不见,茫然又警惕地望着前方,把身体缩成一团,眉头紧锁着,指间凝着金色的气刃,脸上是一副凶狠中又带着点野性,随时准备攻击的表情。

像是一只小兽被逼到绝境,打算拼力抵抗,誓死一搏。

面对如此画面,君临境表示:MD!太可爱了!

君临境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一把推开衣架,大步上前——

结果下一秒,一片气刃贴着他喉间三寸命门划过,角度力道之精准,只在毫里之间就能把君临境喉管整个削断。

一股冷飕飕的感觉从喉间伤口蔓延,君临境吓得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甚至不敢使用灵力收缩伤口处的血管,任由血从颈间流出,因为江寄雪一击不中,第二柄气刃已经捏在指尖,只要他稍有动作,江寄雪的第二击绝对不会失手。

浴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难捱的沉寂中,血腥味渐渐散开。

就在君临境思考如何脱身时,江寄雪却渐渐放松了防备,他收了气刃,试探地问,“君临境?”

君临境顿时松了一口气,“是我,师尊。”

然后他想起来江寄雪此时听不见也看不见,于是尽量放轻步子朝江寄雪靠近。

还好的是,江寄雪虽然依旧警惕地防备着,却没有继续攻击的打算,直到君临境走到他跟前,血腥味越来越重。

江寄雪两肩一松,“我还在绿野阁?”

君临境不知道怎么回答,蹲下身,轻轻拉住江寄雪的手,用指腹在他手心点了点。

江寄雪身体舒展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君临境这才在他手心写字,“师尊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寄雪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蛟蛇属上古凶兽,寿命极长,他现在的蛇身算是幼年体,还是第一次经历蜕皮期,吞舟死得又早,以至于他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毫不了解。

虽然往年冬季也会有嗜睡的情况,但今年明显更严重,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冬天实在太干燥,最近几天让他越来越没办法忍受,一天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要泡在水里才会好受一些。

他大部分时候昏昏沉沉,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了浴室,等他惊惧地发现自己看不见也听不见,身体还很不舒服的时候,他本能地想要找个角落躲起来。

找一个阴暗的,潮湿的,逼仄的,永远也没有光会照到,永远也没有人会发现的地方,躲起来。

可君临境找到了他。

他记得血腥的味道,少年手掌熟悉的温度,江寄雪指尖动了动,轻轻勾住君临境的手指。

就……靠近一点点,没有关系吧?

君临境低头,看着江寄雪勾住他的手指,几乎是瞬间,不带任何犹豫地反握回去,掌心紧贴着江寄雪冰凉的指尖,热腾腾地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他愿意跟我结婚!

君临境想,司仪的话,就让谢运来当吧,给宋轻舟安排在小孩那一桌,洞房的话,要让他哭出来……

就在君临境正在考虑两人墓地应该选在什么地方的时候,江寄雪打断了他,“我想喝水。”

“好。”

君临境拉着江寄雪的手不想松开,“师尊你看不见,我抱你过去吧?”

他想起来江寄雪现在也听不见,于是直接环过江寄雪的腰,捞起腿弯,把江寄雪抱了起来,很意外,江寄雪只是被抱起的一瞬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挣扎或者反抗,反而很顺从地把头枕在君临境的肩膀上,环着君临境的脖子抱紧了君临境。

君临境感觉被江寄雪搂着的地方都酥酥麻麻的,他把江寄雪放到后廊的沙发上,看着江寄雪安静地喝完一杯水。

心想,他的确失去光泽了,如果说原本的江寄雪是一颗泛着冷白光感,流光溢彩,像维纳斯一样高贵稀有的南阳澳白珍珠,那他现在看起来只能说是一颗廉价的塑料珠子。

江寄雪喝完水,继续没精打采地昏昏欲睡。

“师尊,回房间睡吧。”

江寄雪隔了很久才点点头,然后静静坐着不动。

君临境等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江寄雪是想自己再把他抱到房间去。

他心满意足地抱起江寄雪,从来没意识到江寄雪的身体是这么柔软轻弱,江寄雪静静把头歪在他的颈窝,一直被他送回房间,放到床上,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乖顺的样子。

君临境给江寄雪盖好被子,看着江寄雪闭上眼睛,然后他起身想走——

却发现自己衣摆被压在被子底下,他扯,扯不动,再扯,还是扯不动。

君临境不信邪地掀开被子,发现江寄雪玉白的手指紧紧捏着他衣摆一角……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君临境感觉整颗心都软了,不由自主地蹲下去,“师尊?”

江寄雪睫毛颤了颤,他听到了!他是醒着的!

这么好的机会,君临境都不带犹豫的,他掀开被子,紧挨着床边钻进去,“师尊,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江寄雪动了动,向里挪了一些,给君临境腾出位置。

君临境跟着贴上去,江寄雪凉森森的身体就在身边,要是可以抱着睡就好了……

君临境遗憾地想。

要是可以抱着睡就好了……

江寄雪孤寂地想。

但两人谁也没有动,就这样,困意渐渐漫上来。

等第二天,天刚微亮,君临境醒来的时候,却感觉手里抱着一个凉冰冰软乎乎的东西,他摸了摸,手感顺滑细软。

君临境睁开眼,就看到江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到他的怀里,两手紧攥着他的衣襟,紫色寝衣宽大的衣领下露出一截锁骨,晨光从月洞窗照进来,他纤长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轻盈垂落,在眼下映出半扇光影。

江寄雪眉头微微皱着,身体不安地扭动,神色有些痛苦。

君临境抱紧他,“师尊?你哪里不舒服?”

江寄雪听不到他说话,只是皱着眉头,呓语般道,“水……我要泡澡。”

君临境只好去命荷女们准备浴池,接下来的几天,江寄雪的眼睛一直没有好转,听力倒是恢复了一些,君临境曾提议找个医修来看看,却被江寄雪很明确地拒绝了,他只是命荷女给江墨行写了书信。

江墨行手握河东两个重镇兵源,大部分时间驻守在兖州,不在京中,即使接到信赶回京,也需要先请旨布置好军中公务,这样一来就耽误了几天时间。

江寄雪的身体状况却在这几天急转直下,他泡在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晚上连入睡都很困难,整夜都在不安地扭动着身体,有时候甚至会痛苦地低声呻.吟,有时候会在梦中惊醒,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吞舟……”

“吞舟……我该怎么办……”

君临境抱着他,他感觉手中的身体是那么柔软纤薄,凉得吓人,这绝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江寄雪在他怀里烦躁地挣扎,神色越来越痛苦,冷汗黏湿了鬓角,身体细微地颤抖着,贴着君临境的身体磨蹭。

君临境耳根越来越热,他觉得要是就由着江寄雪这么蹭下去肯定会出事,所以死死按住江寄雪扭动的身体,“师尊,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江寄雪疼得冷汗涔涔,浑身沁出一层薄汗,一头弯发丝丝缕缕垂落,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颊边和颈窝。

那种全身上下被反复撕裂的痛感让他无法自控,他本能地扭动挣扎,想要蹭点什么干燥的东西,他把头靠在君临境的肩窝,眉头紧拧着,“我……好难受。”

君临境抱紧江寄雪,感觉江寄雪整个人在他怀里细细颤抖,他心里着急得要死,却帮不上任何忙,他也跟着难受起来,只能抚着江寄雪汗湿的脊背,掌心往他经脉里灌输灵力,试图用灵力帮他缓解痛苦。

“哪里难受?”

江寄雪的瞳仁已经被那层蓝白色的雾膜覆盖,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也听不清楚,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少年温热的身体,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疼痛和恐惧无时无刻折磨着他,感觉自己一点一点被痛苦吞噬,他仰着脸,汗和泪洇湿了他的精致的五官,白里透红,一副泫然若泣的样子,语气近乎祈求,“帮帮我……”

君临境脑子里有根弦绷断了,“师尊……我该怎么帮你?”

“啊!”

下一秒,江寄雪却突然大叫一声,剧烈地挣扎起来,君临境想要抱住他,却被他粗暴地推开。

江寄雪翻脸很快,一脚把君临境踹下床,“出去!滚出去!”

君临境爬起来,看到江寄雪痛苦地在床上东翻西倒,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破体而出。

“求你了,快出去……”

第36章

君临境上前抓住江寄雪的手腕,想要用灵力安抚他,结果被江寄雪胡乱挣扎着甩开,他抱住江寄雪,却见江寄雪的腰骤然绷紧,像张拉满的弓一样抬起来。

君临境瞪大了眼睛,千头万绪一起涌进他的脑海,最终变成一片空白。

他看到江寄雪自腰部以下两条修长的腿消失了,一条泛着冰冷幽光,长满紫色鳞片的蛇尾以极快的速度生长出来,蛇尾足有十几米长,从床上垂落到地板,几乎铺满了半个房间。

江寄雪满头冷汗,依旧挣扎着,蛇尾像浪潮一样翻滚,他完全不能自控,漂亮的五官因痛苦变得狰狞,被雾膜覆盖的瞳仁变成竖瞳,两颊也长出鳞片,口中两颗牙齿快速变长……

在君临境惊恐的目光中,江寄雪最终变成一条长着紫色鳞片,泛着冷寒幽光的大蛇。

“……”

垂死病中惊坐起,许仙竟是我自己?

君临境手一松,变成蛇身的江寄雪从床上滑落,长达二十多米的蛇身盘卧在地板上,通体覆盖着细腻的紫色鳞片,头顶有两根微微凸起的小角,瞳仁是紫色的,中间一道黑色的竖瞳,他似乎依旧很痛苦,脑袋在床柱上蹭来蹭去,蛇身划过地板,发出“啪啪”的声响。

君临境冷静下来,他走到床边,蹲下身,直视着那双竖瞳,伸出手想要摸摸蛇头。

蛇头吻端的蛇皮已经被蹭得掀起来,但眼睛上依旧蒙着蓝白的瞳膜,江寄雪的蛇头晃了晃,他想要躲避君临境的触摸。

君临境用两个手掌轻轻抱住他,“师尊?”

紫色的蛟蛇脑袋低垂着,沉默片刻,他用柔软的颊窝蹭了蹭君临境,把头伏在君临境膝盖上,用吻端去蹭君临境的手。

原来帮忙是指这个……君临境心里其实挺失望的。

他坐在地板上,被江寄雪用蛇身围在中间,用手轻轻揭开蛇头吻端的蛇皮,在揭到眼睛的时候,江寄雪猛颤了一下,晃了晃脑袋,君临境放轻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