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蜕皮的过程漫长而艰难,君临境抓着蛇皮,江寄雪缓慢地蠕动,蛇皮紧紧箍在蛇身上,和新的鳞片脱离时发出“噼啪”的声音,新长出来的鳞片光泽明亮,看起来还有点软,君临境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江寄雪蛇身微微鼓动,尾巴烦躁地扫了两下地板。

“好了好了,我不摸了……”

君临境连忙拿开手,老老实实抓着蛇皮……等尾尖的最后一点蛇皮剥落,江寄雪整个蛇身都软趴趴地伏在地板上,他似乎累坏了,蛇身一起一伏地呼吸着,细腻的鳞片亮晶晶的,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君临境绕着蛇身走了一圈,在心里默默计算,一步是一米的话,这蛇大概有二十七八米,几乎填满了整个卧室。

君临境最后来到蛇头的位置,趴在地板上,跟累得只剩一口气的江寄雪对视。

“师尊,原来你是条蛇啊?”

“什么品种的?竟然还长角?”

“啊——角还是软的。”

江寄雪用那双紫色的竖瞳斜了他一眼,拼着最后的力气把脑袋挤进蛇身,把自己盘成一个大便的形状。

被他看到了……

江寄雪把头深深埋进身体里,蛇身绞紧,再绞紧,君临境怀疑他想闷死自己……-

君临境品味特殊,他觉得江寄雪半妖身的时候简直性感得要死,和蛇身相连的腰窝和肚皮,会变得异常有吸引力,所以很想再看一次江寄雪的半妖状态,可江寄雪的蛇尾无法忍受太干燥的环境,所以他只有在泡澡的时候才会化出蛇尾。

但江寄雪现在泡澡对君临境很是防范,他完全没有进入浴室的机会。

君临境原本以为,在这此蜕皮期之后,他和江寄雪的关系会一日千里,毕竟那么多天的时间,两人相拥而眠,江寄雪最隐秘的样子他都见过了,感情怎么说也得往不正常的方向增进一些,虽然当时他因为整天担心江寄雪的身体,并没有心思想其他的,但现在回味起来这也算是一段美妙的经历。

……江寄雪可能并不觉得美妙。

他甚至忘记了15级玩家并没有开荤的权限,随时准备登堂入室。

结果江寄雪并不这么想,他蜕皮期一结束,就又恢复了那副自恃尊长的姿态,整天顶着一张“我是你爸爸”的脸,装得很有权威的样子,要跟君临境划清师徒界限。

尽管这并不能打消君临境师尊就是老婆,老婆就是师尊的想法。

之后的几天,江寄雪一直处在一种虚弱的状态,喜欢泡澡,没有食欲,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君临境去谢运那里借了本《万兽集》,了解了一些关于养蛇要注意的事,他默默给自己写了几条注意事项:

一,保持恒温和湿润,特别是冬天。

二,蛇喜欢躲在阴暗角落阴暗观察,不要强行抓出来。

三,蜕皮期脾气暴躁喜欢踹人,敏感容易应激,被吓到很可能会咬人。

四,不要手贱老摸,蛇不喜欢被摸的话会把身体拱起来,如果实在想摸也可以强制爱,但要在真生气前及时收手。

五,不要希求认主,蛇不可能认主。

……

等江墨行从兖州赶回京城的时候,江寄雪已经平安度过了第一次蜕皮期,他几乎是收到信后马不停蹄地立刻往京城赶,结果还是错过了最重要的时间。

他们兄弟在房间里谈了很长时间的话,最后江墨行离开的时候,用一种极为可怕的目光盯了君临境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带着警告和威胁,隐隐还藏着一丝忌惮。

几天后江寄雪的身体完全恢复,绿野阁也恢复了一切正常事务。

那天,师徒两人正相对而坐在后廊下的矮案前,江寄雪却突然从旁边新取出一只白釉茶碗,添上新茶。

君临境正疑惑,就见江寄雪望着前厅方向,他道,“有客人到了。”

君临境闻言朝前厅看去,只见一道红衣白发的身影从前院走来,正迈上台阶走向后廊,是宋轻舟。

一看到这个人,君临境就生气。

宋轻舟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包,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后廊,熟门熟路地在江寄雪旁边的席面上坐下,“喏,长乐街的牛肉饼阿雪,听说你这些天身体不舒服所以谢绝一切外客?怎么连我都不让进?”

江寄雪从容不迫地饮茶,蜕皮后的他璀璨夺目更胜从前,“身体不适恐怕招待不周,并非有意怠慢,勿怪。”

宋轻舟道,“你跟我还这么客气,现在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不舒服?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江寄雪闻言先是抬眼看了一眼君临境,紫眸清亮,然后又转向宋轻舟,“一点小毛病,劳烦挂心。”

宋轻舟面无表情地看着江寄雪,目光很是无奈,“阿雪,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就……”

江寄雪也面无表情地看着宋轻舟。

“唉,算了算了,反正你这个人,对谁都这样。”

宋轻舟又转向君临境,“临境殿下?干什么这么一脸不情愿的瞪着我?我今天可不是来蹭饭的,是来找你师尊帮忙的。”

君临境瞥了他一眼,恶狠狠地拆开牛肉饼的纸袋,心里得意地想,“不,他不是对谁都这样,他前几天还抱着我,一边求我一边哭呢。”

江寄雪给宋轻舟倒了一杯茶,推过茶杯,问道,“什么事?”

宋轻舟笑嘻嘻地接过茶杯,收起折扇道,“是西山宝光寺,宝光寺里有一面非常有名的宝镜,叫做天人宝鉴,传言说这面宝鉴可以预测未来,占卜吉凶,很多人慕名前往,宝光寺也因此名声大噪。”

江寄雪也拿起一个牛肉饼,道,“我倒是听说过这件事。”

君临境听到这里,问道,“那面镜子是怎么占卜吉凶的?”

宋轻舟道,“传闻,只要站在那面镜子前,问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比如‘宝镜啊宝镜,我老婆会生儿子还是女儿?’”

“宝镜啊宝镜,我儿子的病会不会好起来?”

“宝镜啊宝镜,明天是阴天还是晴天?之类的,只要问出来,就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宝镜?这不应该叫魔镜吗?

江寄雪问道,“无论问什么都能得到答案?”

宋轻舟灌了一口茶,道,“那也不是,也有很多没能得到答案的,但毕竟也很多人都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而且都一一应验了,所以宝光寺还是一天天变得有名起来,但是就在前两天,宝光寺的慧心和尚来西策府求助,说寺中的天人宝鉴丢失了。”

江寄雪问,“丢失了?”

宋轻舟点点头,“据说是在一个月前的早上发现的,为了方便香客参拜,天人宝鉴一直被放置在宝兴寺的大雄宝殿里,一个月前,宝光寺的僧人一早醒来,在打扫大雄宝殿时,却发现原本放在正殿佛像须弥座下的宝镜不见了,后来找遍了整座寺庙也没有找到,所以慧心和尚便来西策府求助。”

君临境大口吃着牛肉饼,道,“听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难道这点小事还需要我师尊帮忙?”

宋轻舟一展折扇,笑道,“那倒不是,找镜子并不是什么难事,宝光寺原本就设有阵法结界,即使那天人宝鉴真的成了物怪,也逃不出宝光寺外。”

君临境毫不客气地道,“那你自己去不就得了。”

宋轻舟却道,“我之所以来找阿雪,是因为宝光寺中除了天人宝鉴广为人知外,温泉也是远近闻名,京中很多达官贵人冬日里都会去宝光寺泡温泉,我想,反正也要去一次西山,正好可以约上阿雪一起去泡温泉,顺便帮宝光寺找回宝镜,怎么样?阿雪,我打算明天一早出发,你要一起去吗?”

江寄雪玉手捏着茶杯,略一思索,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君临境火急火燎地立刻道,“我也要去!”

宋轻舟得意地摇扇饮茶,“我可没说要带你去。”

君临境转向江寄雪,“师尊~”

宋轻舟咬牙切齿,“”

于是,第二天,君临境,江寄雪便和宋轻舟一起出发去了西山宝光寺,君临境还特意邀请了谢运同去,四人同行,愉快地出发了。

第37章

宝光寺建在邺都城西山西麓的群山之中,所以又叫西山宝光寺。

整座寺庙都被山中的红枫翠柏掩映着,寺庙中的楼阁错落有致,四人被慧心和尚邀请,踏着排排石阶穿过高高的山门,来到寺院最后面供僧人居住的僧房。

慧心把四人请到自己房中,给四人分别倒上一杯茶,然后五人围桌而坐。

慧心诚惶诚恐地道,“有劳几位贵客远道而来,这等小事,本不应该这样兴师动众烦劳三方都护府同来的,没想到西府少君竟然如此重视本寺的求助,竟然还邀了灵玑大人和照夜府君同来。”

江寄雪和谢运都是奔着温泉来的,听到这话,默默对视一眼,礼节性地笑了笑。

宋轻舟问道,“我也只是听了府中掌事转述,关于天人宝鉴丢失的具体经过,还请慧心师父再跟我们仔细地讲述一遍。”

慧心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道,“其实,这并不是天人宝鉴第一次丢失了,从今年年初开始,天人宝鉴就总是时不时消失一次,但之前的几次,天人宝鉴消失后,总是会在一天或两天后又重新出现,虽然每次回来时,出现的地点都不一样,但都没有像这次一样,一个月还没有再次出现,不得已,我们才向西策府求助。”

四人分别捧着茶杯,江寄雪问道,“那么,这一次宝鉴消失一个月,一次都没有再出现过?”

慧心道,“嗯之前也有寺中的僧人称曾在藏书阁,和寺院后面的密林中见到过,但等我们找过去时,却早已消失了。”

江寄雪又问,“天人宝鉴上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慧心道,“大概在五天前,有人称傍晚时分,有人在千佛殿见到过宝鉴出现,但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一直到今天,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宋轻舟问,“当时见到宝鉴的人是谁?”

慧心道,“是我的师弟智果。”

宋轻舟道,“能否请这位智果大师来见一面呢?”

慧心道,“当然可以,智果正在法堂打坐,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过了一会儿,慧心果然把智果请了回来。

智果和慧心年纪相当,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和尚,只不过智果的样貌要更突出一些,为人挺拔俊朗,即便是穿着一身僧袍,也不掩其英俊的风姿,行动之间落拓不羁,走路带风,倒不太像个和尚。

智果大步来到僧房内,向屋中围坐在桌边的四人扫视一眼,仰头问道,“就是你们找我?”

言语神色都甚是无礼。

四人见这和尚这样,都没答话。

从后面跟上来的慧心客气地道,“这位就是我师弟智果了。”

然后,慧心又转对智果道,“师弟,这几位分别是东圣府的灵玑大人,和西策府的西府少君以及北庭府的照夜府君,那位少年便是当今临境殿下,快行礼。”

智果却把头一扬,问道,“行什么礼?”

慧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宋轻舟站起身道,“罢了,智果师父,我们是想问问你,五天前最后一次在千佛殿见到天人宝鉴时的情景。”

智果看了看宋轻舟,“你是问这个啊,当时是傍晚,天快黑了,我在千佛殿门口见到了天人宝鉴,后来去通知我师兄,但等我带着师兄回去的时候,那面镜子就已经不在了。”

说完,他歪头朝坐在后面的江寄雪认真地打量了两眼,神色之间很是随意。

宋轻舟见他如此,知道也问不出什么,只好道,“既然这样,我还是先用招灵符来试试看吧。”

慧心送走了智果,又回到僧房,对宋轻舟道,“我师弟之前并不这样无礼,如有冒犯到几位大人,我代他赔罪。”

宋轻舟满不在意地道,“这没什么,我交给你一张招灵符,慧心师父你把它贴在寺中生气最弱的地方,然后再把这些驱邪符贴在其余各处,白天阳气太重,等到晚上,说不定就能把天人宝鉴逼出来。”

慧心道,“多谢西府少君援手,我立刻吩咐寺中僧人去做。”

宋轻舟道,“不必客气,我听闻宝光寺温泉素来有名,可否为我们安排?”

慧心道,“那是自然,温泉汤池就在千佛殿后,几位先去享用,我来安排斋饭和住所。”

从僧人所住的僧房出发,向宝光寺内再走一箭之地,绕过千佛殿,就到了温泉汤。

宝光寺在原本天然形成的温泉汤池周围建了一座大殿,取了个非常风雅的名字,名为立雪亭,殿内把每间汤池分隔开。

四人先是被带到客房沐浴更衣,换上浴袍,然后才能到温泉池里去泡温泉。

等君临境洗完澡,来到汤池的时候,宋轻舟和谢运已经在池子里泡上了,推开门,就见整个房间水汽蒸腾,宋轻舟和谢运正舒适地倚在池边。

见君临境进来,谢运指指一侧的隔窗道,“临境殿下,帮忙把窗户支开两扇,这里面太热了。”

君临境先是支开两扇支摘窗,然后脱下外袍,跟着一起泡进汤池里。

温泉池的高度很合适,坐下去刚好到胸口淹没心脏的位置,立刻就被热腾腾的泉水包裹住,精神顿时就放松下来。

君临境扫了另外两人一眼,“我师尊呢?”

宋轻舟道,“还没来,阿雪他每次洗澡都很慢的。”

为什么你连这都知道!?

君临境狐疑地看了宋轻舟一眼。

谢运道,“这宝光寺的温泉汤很多吗?我刚刚看到一大群客人沿着回廊朝后面去了。”

宋轻舟闭着眼睛舒服地躺在池壁上,“嗯大概有三十多个吧,我说过啦,京城很多达官贵人都会来宝光寺泡温泉的,西山温泉很有名。”

谢运道,“怪不得,我刚刚还看到一群姑娘在隔壁,应该是哪家大人的贵眷吧。”

宋轻舟闻言睁开眼睛,激动地问,“真的?哪里?她们去了哪里?”

君临境无比嫌弃地看了这人一眼,鄙夷道,“色鬼。”

宋轻舟坦然地看向君临境,“没错,我就是个色鬼,难道你不想看?”

君临境心无旁骛,“不想。”

宋轻舟眯起眼睛怀疑地看向他,“我不信,除非你不正常。”

然后慢慢靠近君临境,诱惑地道,“这世上最美妙的画面,就是美人出浴的时候,原本白皙无暇的皮肤会因为沾了水珠变得莹润滑腻,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哒——”

宋轻舟说到这里,他们所在浴池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江寄雪裹着宝光寺特有的白色浴袍走了进来,他原本就长及小腿的弯发披散着,皮肤白皙,唇色因为刚刚洗过澡的原因变得胭红,和他原本就漂亮到摄人的五官相得益彰,被一身白袍衬得更加昳丽,修长匀称的身体裹在宽松的白色浴袍中,更显得腰细腿长,让人浮想联翩。

池中三人一时噤声,都一脸痴呆地望着门口的江寄雪。

江寄雪淡淡扫了三人一眼,慢步走到池边的衣架旁,解开自己浴袍的腰带,脱下浴袍。

当白色的浴袍滑落肩膀,那片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肩头暴露在众人眼前时,君临境和宋轻舟都是眼前一亮,目光炯炯地盯着江寄雪浴袍的边缘。

如果目光能有实质,这两人现在眼里简直都能射出激光来。

江寄雪似乎感受身后传来的两道目光,马上要褪到腰间的浴袍陡然停住,堪堪露出侧腰那道优美的弧线,他侧头,紫眸锐利地划过君临境和宋轻舟,目色不善。

君临境和宋轻舟被这目光一扫,齐齐感到一阵阴寒的杀气,僵在当场。

谢运是个西格玛男人,在二人身后幽幽道,“再看就不礼貌了哦。”

君临境这才慌忙移开目光,找了个池岸靠着坐下。

宋轻舟跟着游到他身边,十分不怀好意地斜觑着他,“刚刚谁说我是色鬼来着?”

君临境不想理他,于是翻身准备趴在池边,结果刚刚转过身,就看到岸边一双白皙瘦长的脚,腕骨匀称,跟腱修长,接着是两条雪白匀称的小腿,然后是膝盖,君临境只觉得全身轰得一热,不敢再抬头望上看,僵直地又转过身背靠在岸边。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身旁传来水声,温泉池面泛起涟漪,江寄雪漫步走进温泉池,在离君临境不远的地方靠岸坐在池边。

宋轻舟察觉到君临境突然的不自在,正想细盘问他,听到江寄雪问话,又朝江寄雪游过去,道,“随便聊聊,不过阿雪,你怎么来得这么慢?”

江寄雪把头靠在岸边,“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宝光寺气氛有些不对劲。”

宋轻舟闻言思索了一下,“没有啊?我感觉挺正常的?”

江寄雪眉头微微锁着,道,“从刚刚进到立雪亭开始,我就总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紧盯着的感觉。”

说到这里,江寄雪朝旁边打开的两扇窗户看过去,紫眸中含着深深的警惕,“好像在被什么东西监视着一样。”

闻言,君临境和谢运也跟着一起朝窗外看去,外面暮色沉沉,什么也看不到。

宋轻舟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托着下巴思索片刻,很认真地猜测道,“难道是有人想偷看你洗澡?”

江寄雪抬眸冷冷盯了宋轻舟一眼,“只有你会干这种事。”

宋轻舟挠着头笑笑,“阿雪你也太记仇了,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事。”

江寄雪却神色认真,“肯定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君临境却对两人提到的,宋轻舟曾偷看江寄雪洗澡的事更加好奇,朝宋轻舟问道,“你偷看过我师尊洗澡?”

宋轻舟道,“也不是,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时候了,那个时候阿雪才来邺都,也就十岁吧,对吧?阿雪。”

江寄雪闭着眼睛安心泡温泉,没有回答。

君临境却好奇地问道,“师尊十岁才来京城?”

宋轻舟奇怪地看了一眼君临境,“对啊,阿雪在十岁之前,一直都住在江伯伯的老家江宁,十岁的时候才随江伯伯回京,这件事京城人尽皆知啊。”

君临境隐隐觉得这件事似乎是一件重要的事,江寄雪的很多秘密,都和他来京城的时间有很大的关连,“可是,师尊为什么十岁之前都住在江宁呢?”

宋轻舟道,“哦,其实玉阳少君江墨行在此之前,也和阿雪一起住在江宁,在阿雪十岁的时候,江伯伯才调任邺都,成为东圣府府君的,大概是觉得从此之后就要定居邺都,所以才把江大哥和阿雪接来邺都吧。”

江寄雪微微睁开眼睛,看向君临境,目光平静。

君临境却从他那平静的目光中,察觉到一丝不悦,于是闭口不再追问。

宋轻舟尚自滔滔不绝,“当年,他们兄弟两个刚来邺都,就轰动了整个京城,大家都在传,江家两兄弟,全部都是人间少有的绝色,特别是阿雪,虽然在邺都城,妖姬和异域美人并不少见,但像他这样的,大家还真没见过,可惜了,你都没有见过”

说话间,宋轻舟一脸怀念,“所以,我当然就对他很好奇啦,但因为当时有太多人慕名前去拜访,后来江伯伯干脆闭门谢客,等我父亲带我登门拜访时,被婉拒在外了,我不死心,所以趁夜悄悄潜入东圣府,溜到传说中东府二公子的院子,当时我见到浴室中正有人洗澡,所以偷偷凑过去看,结果那人却是江大哥,我还被当场抓住,差点当成盗贼押送官府,还是我父亲把我接回去的。”

君临境闻言放下心来,“原来是这样。”

四人又泡了一会儿,便听到有人在门外咚咚敲了两下门,接着慧心和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斋饭已经准备好了,几位大人可以随时来用膳。”

谢运闻言,立刻道,“哎呀,我确实有些饿了,先去吃饭吧。”

宋轻舟也跟上道,“我也去。”

江寄雪却道,“你们先去吧,我不饿。”

君临境也跟着宋轻舟和谢运一起出了温泉池,穿上浴袍,三人走出房间,君临境关上房门时朝温泉池里的江寄雪看了一眼,问道,“师尊,用不用我帮你把斋饭拿来,你边泡边吃。”

江寄雪仰着下巴躺在池边,脖颈和锁骨之间骨肉绷紧,白皙好看的喉结微微凸起,形成一道顺滑优美的线条,乌黑微卷的长发在他身后披散开,他闭着眼睛道,“好。”

君临境轻轻关上了门。

温泉房里只剩下江寄雪一个人,雾气蒸腾,他呼吸渐缓,似乎就要在这安静又温暖的温泉里睡过去

就在这时,温泉房的房门“嗒”地一声响,房门打开了,有人走进温泉房,慢慢向闭目靠在温泉汤池旁的江寄雪走去。

江寄雪以为是君临境回来了,直到脚步声在他头顶上方停下,他才睁开眼睛,紫眸中倒影出一个熟悉的影子。

“是你。”

温泉房里发出“扑通”一声巨响,接着归于平静-

立雪亭前厅,君临境,宋轻舟,谢运正围坐在一间雅间的餐桌前,君临境用食盒把每样素斋挑出来一点,装进食盒,准备送去温泉房给江寄雪,就在他刚刚合上食盒,准备回温泉房时,他们所在的雅间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君临境抬头,见江寄雪头发湿漉漉的,裹着一身白浴袍走进房间。

“师尊?”

“阿雪?”

君临境和宋轻舟相继出声,一起看向江寄雪。

江寄雪优雅地拢了拢自己的湿发,看向围坐在餐桌旁的三人,咧开嘴角,对三人露出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

他原本的五官就美得妖冶,之前又总是冷冷的,笑也是淡笑,从没有露出过这样开朗活泼明媚灿烂的笑容,笑得甚至都能从他咧开的嘴角,看到两颗尖尖的犬齿。

他这样出乎寻常地一笑,竟然让人有种满室生光的错觉。

“哇,好丰盛啊。”

江寄雪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君临境旁边,随意地盘腿坐下,开心地捧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满意地大笑道,“原来宝光寺给客人用的斋饭这么美味,哈哈,真开心。”

君临境,宋轻舟,谢运三人都呆愣地看着江寄雪。

宋轻舟嘴角抽搐道,“好开朗”

第38章

温泉房的门“嗒”地一响,接着被人从外面打开。

江寄雪将头枕在岸边,闭着眼睛,他长长的弯发在身后披散开来,直到脚步声来到池边,江寄雪才睁开眼,紫瞳中映出一张长相华贵精致的少年笑脸。

少年的长发用一根红丝带随意绑在脑后,目光明亮,笑容璀璨,“师尊,你的斋饭。”

江寄雪复又闭上眼睛,道,“放在旁边吧。”

少年君临境依言把斋饭放到水池旁,然后静坐在一旁,并不说话。

江寄雪闭着眼睛问道,“你怎么不去用饭?”

君临境道,“我陪师尊。”

江寄雪道,“你自去用饭,不用管我。”

君临境老老实实道,“是,弟子告退。”

说完,脚步踏踏地朝温泉房外走去,直到温泉房的房门被关上,江寄雪才慢慢又睁开眼,他目光深了深,朝门外看去,却只看到君临境一角白色的衣摆。

“……”

江寄雪望着门的方向,清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与此同时,立雪亭的斋房里,江寄雪在另外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风卷残云般吃光了满桌饭菜,最后心满意足地喝下最后一口素粥,满意地长叹道,“好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斋饭啦。”

那张常年冰雪一般无动于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这样活泼精彩的表情,把君临境,宋轻舟,谢运三人都看呆了。

在其余三人讶异的目光注视下,江寄雪扫视一眼,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倨傲神色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去玩什么”

说完,两眼放光,期待地看着三人。

宋轻舟迟疑着开口道,“阿雪你……兴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

江寄雪以手支颌歪头一笑,稠丽的五官加上妖冶的紫眸,美貌似乎有了攻击力,“哎呀,开心嘛,我感觉身体好多了,要不然下山去玩玩吧?”

正在这时,已经离去的慧心和尚却再次返回到斋房,对宋轻舟行礼道,“西府少君,召灵符我已经贴在本寺西北角的鼓楼中,其余驱邪符也贴在了寺中各大主殿,只是不知,这些符咒怎么样才能起作用。”

宋轻舟闻言起身,来到慧心面前,从慧心和尚手中接过剩下的一沓驱邪符道,“还有哪几处没贴”

慧心道,“只剩下僧房和立雪亭。”

宋轻舟问道,“贴了驱邪符后,各殿有什么特别的状况吗?”

慧心摇摇头,“并没有发现。”

宋轻舟喃喃道,“那就是藏身在剩下的这两处喽”

又转而对慧心道,“立雪亭就交给我吧,慧心师父你去僧房各处都贴上此符,阿雪,你来帮我——”

但江寄雪却并没有去接宋轻舟递过去的纸符,反而纵身一跃,如飞燕般在空中划过,直接跃过宋轻舟,一脚踏在慧心和尚的肩膀上,然后另一脚踩在慧心面门……

他身姿轻盈地飞起,慧心仰面倒在地上。

慧心被踩得大呼一声,“哎哟,灵玑大人……”

江寄雪却已经轻捷地翻身跳出了斋房,还有意地在跳出门口时狠踹了一脚慧心的屁股,转而回头对几人灿笑道,“我不陪你们玩了,要去四处逛逛。”

然后旋身便朝长廊蹿去。

好,好没礼貌……

“阿雪!!”

宋轻舟,君临境跟着追出斋房,只见江寄雪白色的身影左蹿右射,踏着长廊两侧的墙面纵身疾跑,身形快得像是一道白影,急跃之间透着一股莫名的亢奋,像是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第一天被放出来一样。

谢运跟着追了出来,和君临境,宋轻舟一起望着长廊尽头江寄雪越来越远的身影。

谢运面有不忍地对君临境道,“你师尊他……吃错药了?”

“你才吃错药了!”,君临境也神色复杂,“难道是这宝光寺的温泉有问题?不会是加兴奋剂了吧?”

宋轻舟却眉头紧皱起来,“不太对劲,我们先去刚才的温泉房看看。”

于是三人一起回到刚刚袍澡的温泉房,推门而入,只见房内依旧水汽蒸腾,温泉池边还趴着一个人的身影。

三人上前查看,发现竟然是个和尚。

宋轻舟上前把那和尚翻过身来,看到对方的脸,三人都是一惊。

原来这和尚是之前见过的智果,也就是慧心和尚的师弟。

宋轻舟见此,心中似有一丝清明划过,道,“智果师父怎么会在这里?”

君临境蹲下身来,轻轻拍拍智果的脸,“喂,快醒醒……”

智果被他拍了两下,果然悠悠转醒,睁开眼睛看到围着自己的三人,面上有些疑惑,“你们是谁?!”

慧心和尚此时也跟着来到温泉房,看到倒在地上的智果,有些意外的问道,“智果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智果见到慧心,突然面色一变,紧张道,“啊,师兄,我在千佛殿发现了天人宝鉴,你们快去!”

慧心却茫然道,“我们不是已经去过了吗?天人宝鉴并不在千佛殿。”

智果惊道,“怎么会我明明看到的。”

见智果如此形态,君临境抬头和宋轻舟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一种可能,脸上同时露出震惊的神色,然后话都没来得及说,便一起回身冲出门外,朝着江寄雪刚刚跑出去的方向追去。

谢运茫然不知所措,对着二人的背影大喊,“喂——你们干什么去?”-

君临境和宋轻舟并行急奔,顺着温泉房外的长廊一路奔到立雪亭外,两人扫视一周,都没发现江寄雪的影子,又一起跳上立雪亭大殿的屋顶,放目远望——

君临境一面朝四处张望,一面道,“他能幻化人身。”

宋轻舟道,“不,恐怕是夺人智识。”

君临境偶然一瞥,望见大雄宝殿方向,大殿屋脊上闪过一道白色身影,那身影瘦长,在月光下异常引人注目,特别是一头飘散起来的弯发,一眼就能看出是江寄雪。

宋轻舟也看到了,朝大雄宝殿方向跃去,“走。”

君临境紧随其后,“那我师尊呢?被夺了智识之后,他原本的意识去了哪里?”

宋轻舟和君临境两人在宝光寺错落的屋脊上不断跳跃,他道,“我也不知道,但以阿雪的灵力,不可能被一只物怪压制住意识,所以我想,那东西应该会制造幻境,阿雪的意识被幻境暂时迷惑住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大雄宝殿的屋脊上。

时节正是月中,一轮圆盘似的圆月高挂苍穹,碎银般的月光照着宝光寺的几座主殿,只有院落中高大茂密的树冠投下几片阴影。

君临境和宋轻舟立在高高的屋脊上,四下扫视。

“在那里!”

君临境指着大雄宝殿旁边的紧那罗王殿的屋檐道。

宋轻舟闻言,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紧那罗王殿猛蹿过去,他足尖在屋脊上轻点,手中已经抽出一沓符纸,手一挥,符纸便如雪片一样朝江寄雪纷纷而去。

符纸像天女散花一样令人眼花缭乱,又乱中有序,整个一百变轻舟魔术卡。

君临境甚至觉得他下一刻就要开始吟唱了,“蕴含着黑暗力量的符咒啊,请在我面前展示你真正的力量吧……”

江寄雪在宋轻舟跃上紧那罗王殿的屋顶时,就已经发现了二人,他在屋檐上足尖一点,脚下如御风一般轻盈地后跃出数十丈,但宋轻舟射出的纸符也紧随而上,密密麻麻裹成一个圆形,把江寄雪困在其中。

江寄雪被不断旋转缩近的纸符困住,明显有些惊慌,开始胡乱打出几道蓝色的攻击,试图冲破宋轻舟的符阵。

宋轻舟运符自如,把江寄雪逼回紧那罗王殿的屋脊,但他因为顾及会伤到江寄雪,所以符阵在缩小到仅容一人大小时,便停止了继续缩进。

君临境跟着跳到紧那罗王殿的屋脊上,问道,“怎么样?”

宋轻舟神色严肃,“这是降魔符,封印妖怪用的,我不能对阿雪用,得先把天人宝鉴从他身体里剥离出来才行。”

君临境问道,“怎么剥离?”

宋轻舟道,“想办法让他察觉到幻境,醒过来。”

“阿雪——”-

江寄雪猛得睁开眼睛,他环顾周围,自己依旧在温泉池中泡澡。

“轻舟?”

江寄雪隐隐感觉听到了宋轻舟叫他的声音,而且叫得还相当凄惨的样子,他心中疑惑,站起身来,见池边刚刚君临境送来的斋饭还在冒着热气。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泡了很久,但又感觉只过了一小会儿,江寄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抬脚迈出水池。

湿漉漉的长发直垂到小腿,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

江寄雪伸手摘下衣杆上的浴袍,披在身上,然后走向温泉房的房门,他伸出手,摸上木制的房门。

“阿雪!快醒过来!是幻境——”

江寄雪紫眸一闪,原本浑浊的瞳孔骤然变得清明,寒风吹过,他看到自己周围璇飞的纸符,和纸符外正焦急看着自己的宋轻舟和君临境。

江寄雪展开双臂,稳住身形,隔着纷飞的符阵看向阵外的宋轻舟,大声道,“剥离。”

宋轻舟在江寄雪出声的那一刻立刻明白了江寄雪的用意,他双手向内一揽,困在江寄雪周围的符阵立刻散开,像是一朵烟花炸开一样,向四周飘去。

江寄雪伸出食指和中指,捻诀向自己眉心一点,然后迅速后跃,一个后空翻,他已经朝身后的屋脊跃出,并顺着屋脊滑出数丈,而他原本所在的地方,却留下一面等人高的镜子。

“轻舟!”

宋轻舟立刻收拢双臂,四散开的纸符瞬间随着宋轻舟的动作又席卷而上,重新形成一个圆形,把那面天人宝鉴围困其中,然后迅速收紧,直收到一个拳头大小,浮在空中。

紧那罗王殿的院子里,站在紧跟而来的谢运和慧心和尚。

屋脊上,江寄雪从腰间抽出一个小指大的不锈钢收禁罐,轻盈地跳到悬浮的纸符前,打开收禁罐,把被符阵封印住的天人宝鉴收进收禁罐中。

一轮圆月映照的屋脊上,君临境和宋轻舟一起朝江寄雪跑过去。

“师尊。”

“阿雪。”

江寄雪又恢复了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在二人脸上扫视而过,对宋轻舟道,“多谢。”

宋轻舟摆摆手,“你我何必言谢。”

第39章

宝光寺的事就这样解决了。

事后,君临境,江寄雪,宋轻舟,谢运四人悠闲地在宝光寺中泡了温泉,然后心满意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四人又结伴同游了西山,待准备回京之时,慧心却把江寄雪用来封印天人宝鉴的那只收禁罐又交还给了江寄雪。

慧心道,“这宝镜已成物怪,灵气渐盛,并非我寺能镇守之物,如果继续留在寺中,恐怕会再生事端,不如由灵玑大人保管,更为妥当。”

江寄雪当即接过那支收禁罐,他原本就对这面宝镜很感兴趣,只是碍于是宝光寺的宝物,所以不便收为己用,现在慧心主动奉上,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江寄雪面上含笑,“这怎么好意思,心领了。”

然后他很好意思地手也领了……

告别了慧心,四人回到京城。

绿野阁内,江寄雪打开收禁罐,又解除了宋轻舟的符咒,天人宝鉴便化出镜子的原形,是一面等人高的全身铜镜,四周雕刻着复杂古老的花纹,江寄雪把镜子摆在绿野阁前厅。

“这天人宝鉴真的可以预测吉凶我来试试。”

宋轻舟走到镜子前,上下扫了两眼,朝镜子问道,“宝镜啊宝镜,明天是晴天还是雨天”

天人宝鉴之前被宋轻舟符阵所败,面对他变得老老实实,铜镜中一片涟漪荡开,露出一片晴朗的蓝天。

宋轻舟大感稀奇。

谢运见此,也跟着走上前问道,“宝镜啊宝镜,我建厂选址城西好,还是城北好”

天人宝鉴中层层涟漪荡开,一片青山画面越来越清晰,赫然是燕山西麓一片丰沃之地。

这时,江寄雪也跟着走上前,在其余三人的注视中,他问出了一个非常经典的问题,“宝镜啊宝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男人”

其他三人风中凌乱,“???”

天人宝鉴很快很明确地给出了答复,铜镜上涟漪一荡,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镜中,紫衣高冠,面上含笑,赫然是如今的东圣府府君江大海。

宋轻舟道,“这也不算什么本事,连山府君身为大乘期天阶御术师,天下第一人尽皆知。”

江寄雪看着镜中自己的父亲,面上古井无波-

这些天,君临境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那就是,他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世界,跟他一起穿越过来的这本卷轴到底是什么?他是真的穿进了这本卷轴所写的故事里吗?

卷轴里的故事很简单,就是原主拜江寄雪为师,然后日久生情,睡了师尊,后来在江寄雪的帮助下当了皇帝,但当了皇帝的原主觉得江寄雪实力太强,家世地位都对自己产生了威胁,所以杀了江寄雪全家还把江寄雪软禁在宫里任意妄为的狗血故事。

因为人物和基本设定都对得上,所以君临境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这本狗血小说里,但他现在却开始怀疑起来。

为什么书里没写江寄雪是个蛇妖呢?

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决定去找谢运聊聊。

当他来到观棠殿的时候,发现观棠殿多了两个奇怪的仆人,个子只有正常人一半高,站着也才和君临境腰带齐平,皮肤是灰绿色,都很瘦弱,耳朵还尖尖的,面相看起来有点像老鼠。

看起来是妖怪,但又没有妖气,很胆小的样子,见了人,吓得浑身发抖,其中一个给君临境上茶的时候,因为太害怕,不小心摔坏了一个茶碗,吓得立刻拜倒在地,一面把头磕得砰砰响,一面不住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没关系,我不罚你。”

尽管君临境这样说,那怪人还是不住磕头,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脑袋磕碎的架势,“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他只会这一句,声音尖尖细细,牙齿都不住地打颤,发出咔咔的声响,最后哽咽着说不出话,还是只知道磕头。

君临境真害怕闹出人命,想要把他扶起来,结果刚用手托住那怪人的手肘,就感觉手里纤细的腕骨抖得跟筛筐一样,一股难闻的味道蔓延开来——

君临境低头一看,一片可疑的液体从对方衣摆下漫开,这家伙竟然吓尿了。

怪人见此,原本灰绿色的脸变得更绿了,然后两眼一翻,两腿一蹬,咯嘣一下倒下去。

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

碰瓷啊

君临境对着姗姗来迟的谢运解释道,“我什么都没干,我真的什么都没干,他自己就这样了。”

谢运很从容地走过去,用手指探了探那怪人的鼻息,“吓晕了。”

然后谢运又命人把那怪人抬出去,和君临境来到另一个角落,在地板上坐下。

君临境问,“那是什么人?”

谢运道,“鼠人,人和鼠妖的杂交品种,不过比较下等,我从屠宰场买来的。”

君临境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屠宰场?”

谢运给他倒茶,“对,他们原本是要被宰杀的,我善心大发,给救了下来,不用在意,这些家伙跟家养小精灵一样,你稍微对他们好一点,就能把他们吓晕过去,你干什么这么一副惊讶的表情?”

君临境道,“宰杀?当成食物吗?”

谢运,“对,跟人很像对吧?很聪明,从某些方面来说,我觉得他们就是人,但是没有办法,半妖就是这样,不受法律保护,在大邺,他们和牲畜是一样的,这几年已经好些了,更早几年的时候,大邺盛行猎杀半妖,这些半妖就像过街的老鼠一样,很大一部分都在那场猎杀的狂欢中被屠戮。”

君临境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风气?”

谢运道,“因为一件旧案。”

君临境端着茶碗静静听谢运继续讲。

谢运道,“大概有十多年了吧,江宁发生过一场水患,几乎淹了半座城,江宁繁华,人口密集,一场水患死了两万多人,三司彻查,发现是一只叫吞舟的蛟蛇所为……”

君临境手里茶碗一歪,啪地掉在地上,一些不太久远的记忆涌上来。

谢运惊叫一声,“哎呀,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这么难看?”

君临境顾不上翻到的茶碗,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谢运,“你说那条蛟蛇叫什么?”

谢运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吞舟啊,你到底怎么了?”

君临境觉得自己像是在迷雾的森林里走了很久,现在终于拨开迷雾,见到了这片森林的原貌,“我没事,你继续说。”

谢运只好继续讲道,“吞舟是一只常年活动在长江三角洲流域的水妖,听说原本是一条非常友善的蛟蛇,水上的商船和渔民经常见到她,很多年都没有攻击过人,只是后来突然消失了,大家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以为她离开了这片水域,结果没想到,她再次出现的时候,竟然会给江宁带来这么大的灾难。”

“后来,随着继续调查,三司发现,吞舟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江宁,她消失的这些年,是和一个人结成了夫妻,那个人,就是当年的江宁首富谢言鸣。”

“后来,吞舟罪发,谢家因为藏匿吞舟,被满门抄斩。”

君临境,“这和猎杀半妖有什么关系?”

谢运道,“据说吞舟和谢言鸣曾育有一子,在围剿谢家的时候逃脱了,斩草要除根嘛,你要知道,这种漏网之鱼很可怕的,一不小心就会成为主角,十八年后卷土重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什么的,所以朝廷高价悬赏,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凡猎得半妖者,通通可得百币赏银,所以大邺全国上下,轰轰烈烈地刮起一阵猎杀半妖的狂热风潮。”

君临境喉间莫名地发紧,“可这对其他半妖来说岂不是无妄之灾?”

谢运道,“这和他们的户籍制度有关。”

君临境想起刚刚那怪人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适,“他们的户籍制度是什么?”

谢运解释道,“我把大邺的户籍制度称为六等公民制度。”

“第一种是官户,凡是结丹后进入四大都护府,宗门,世家私学这种有教学资质的地方,成为正式弟子,就可以更换为官户,也就是正式获得成为统治阶级的入场券,第二种是军户,毕业后从军的,就是军户,第三种是匠户,平民中有点手艺的,是匠户,第四种是民户,就是普通平民,第五种是贱户,也就是传说中的下九流,只能从事一些低贱的工作。”

君临境发现了问题,“可这不是才五种?”

谢运道,“这些都是有户籍的,有户籍的人,无论怎么样,多多少少会被大邺律法保护,还有一种就是半妖,也就是人和妖的结合物,是没有户籍的,半妖这个群体很复杂,因为是杂交品种,所以性格很不稳定,有很多野性难驯的,像鼠人这种妖力低下的还好,如果来个妖力强大的,一个不高兴来场大屠杀对社会危害太大,所以半妖无论什么出身,都不受大邺律的保护,杀一只半妖,不需要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所以这场猎杀风潮,在法理上挑不出任何错来。”

君临境想起他当时在浴室找到江寄雪的时候,江寄雪当时的表现,的确让他感觉有什么地方和平时不一样,他那时只觉得师尊换了一种风格,还挺新鲜的……

原来是因为半妖状态性格不稳定吗?

君临境,“道德上呢?这种屠杀很明显不合理,难道没人提出反对?”

谢运道,“当时情况特殊嘛,江宁城刚刚经历了那么大一场灾难,两万多人在一夕之间死去,那些失去家人和朋友的难民,原本就生活在极大的痛苦里,得知吞舟的儿子竟然还苟活于世,他们对于吞舟的恨意,就会加倍转移到吞舟的儿子身上。”

谢运有些唏嘘地道,“其实我可以理解这些人,虽然当年那场猎杀活动在今天看来狂热又荒唐,但如果站在这些难民的角度来看,我的儿子死了,而吞舟这个罪魁祸首的儿子却可以活着,凭什么?这些无处发泄的怨恨和痛苦,最终对准了半妖这个无辜的群体。”

君临境感觉自己被一些冰冷的东西包围着,怪谁呢?好像怪谁都不对,无论是难民还是半妖,所有人都是这场水患的受害者,大家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变得扭曲又丑陋,在无力的挣扎中,酿成了这样一场毫无道理的血腥屠杀。

如果一定要怪谁的话,只能怪吞舟,还有她那个不该活下来的儿子。

吞舟,蛟蛇,半妖……

这么多的巧合结合在一起,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相浮现出来。

谢运还在滔滔不绝地道,“如果算上半妖的话,大邺的阶级一共分为六等,一等是皇帝,掌握生杀予夺最高权力;二等贵族,属于特权阶级;三等统治阶级可以修炼;四等普通民众,类似未进化的猴子;五等贱民纯财产只能从事低等工作;六等完全不受法律保护的半妖……”

君临境沉沉地开口打断他,“吞舟的儿子,当时多大年纪?”

谢运想了想,“大概八九岁吧,唉,要不是他当时侥幸逃脱,也不会闹出来这么大一场风波,反正都是要死的,结果平白无故让这么多半妖被无辜牵连。”

君临境惊异,“他后来死了?”

谢运道,“对啊,还是江大海抓到的。”

“……”

君临境终于明白,江墨行从兖州赶回绿野阁的那天,为什么会用那种奇怪又可怕的目光看他。

他手里,握着江寄雪的命啊。

第40章

“他……叫什么名字?”

谢运问,“谁啊?”

君临境,“吞舟的儿子。”

因为当时悬赏金额很高,谢运对这个倒是记得清楚。

“谢庭玉。”-

弯而细长的上弦月挂在天上,朦胧月光照着满地树影子摇摇晃晃。

风在耳边狂吼,君临境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左突右撞,他疾步行走在回绿野阁的路上,银辉遍地,两旁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这个世界根本不是卷轴里写的那样,书是假的,人是假的,连江寄雪都是假的。

他早就该发现的,那本破卷轴,明明有那么多破绽,但他又无比希望,卷轴里的故事是真的,如果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像卷轴里写的那么简单就好了,他有种被欺骗的愤闷,即使并没有任何人欺骗他。

这是一个什么故事?江寄雪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又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命运?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可控起来。

君临境大步地走,周身带起一阵凌厉的风,他气势汹汹地回到绿野阁,气势汹汹地来到后廊,挺身而立,双眉微竖,气势汹汹地盯着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江寄雪。

他有太多的质问堵在胸口。

江寄雪翻看着手里的书,斜了他一眼,抬头,用一种感到莫名其妙的目光看着他,“你找死吗?敢这么盯着我?”

“……”

不过……话说回来,正所谓上兵伐谋,以智不以力,聪明人要懂得智取。

君临境忍下心里那汹涌的情绪,垂眼看着江寄雪,“师尊,吞舟是你什么人?”

问完这句话,君临境紧盯着江寄雪,意图把江寄雪的每一丝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不过江寄雪的反应却远在他意料之外,他看到江寄雪在听到吞舟名字的那一瞬,脸色陡然变白,瞳孔瞬间僵住,眸色深处那抹深深的恐惧藏都藏不住,根本用不着他怎么细微地观察,他从没见过江寄雪这种表情,很精彩,就跟被人活生生捅了一刀一样。

君临境目光黑幽幽地看着江寄雪,明知故问道,“师尊?你怎么了?”

这么多年了,江寄雪没到到竟然有人会在他面前重新提起那个名字,他两耳轰鸣,眼前血色刀光一幕幕闪过,一场熊熊大火怎么烧也烧不尽,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君临境在江寄雪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发问,就想过江寄雪会失态,但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

十年前,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君临境道,“前段时间,你总是在梦里叫这个名字。”

江寄雪的瞳仁颤了颤,他那副失态的样子在顷刻之间消失了,盯着君临境的目光变得冷厉起来,“是吗?既然是前段时间,你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两人都是如此的敏锐,瞬间洞悉了对方的想法。

君临境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突然来问吞舟的事,知道了什么呢?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审讯犯人的时候,没有在第一时间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那这场审讯的难度系数就会成倍增加,如果再加上对方心智老辣的话,那么审讯至此几乎可以宣告失败。

君临境知道,他失去了让江寄雪亲口对他坦白一切的机会。

师徒二人一站一坐,却像是分隔在阴和阳的两端,突然就隔了很远很远。

君临境低头看着江寄雪,“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江寄雪抬起一双冷静的眼眸,目光颇具压力,沉甸甸落在君临境脸上,他骤然出手,一把拽过君临境前襟,向前一拉。

君临境被他拽得向前扑倒,两臂撑在江寄雪身侧,看着江寄雪那张像淬了毒一样瑰丽的脸近在眼前,眼睛注视着他那双摄魂夺魄的眸子,目光忍不住停在那弯弯的睫毛上。

“想要我的命?”

江寄雪冷冷的望着他,一边眉毛微妙地挑起,眼角之间隐隐带着一层杀意,他另一只手凝出一片细如柳叶的气刃,嘴角噙着一丝冰冷邪性的笑,把气刃塞到君临境手里,“好哇,我给你这个机会,现在——”

“杀了我吧。”

说完,他仰起下巴,把最柔软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君临境的面前。

意图明显,但很有效的试探。

君临境目光森亮地盯着江寄雪的脸,胸中的怒火像是涨潮时巨浪拍击石岸那样汹涌着,一波强似一波,他不知道自己的怒火从何而来,他只是恨……

他原以为江寄雪是颗被人珍藏的稀世明珠,高贵,威仪,不容冒犯,可现在才发现,他其实是颗被人从污泥浊水里捞出来的泥丸,污秽,不堪,罪孽滔天,即便打扮成明珠的样子,也带着一身永远洗不掉的血污。

他只是恨恨江寄雪为什么不能真的是颗明珠,一直被人妥善珍藏着,恨他为什么要有这样悲痛不堪的经历,而不是一直幸福生活着,恨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发现,那么强烈的恨意堆叠在胸口,他分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他看着江寄雪那张眉眼秾丽,俊美无匹的脸,有种想要伸手去摸一摸的冲动。

江寄雪,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江寄雪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不屑地觑眼冷笑着,“不是说喜欢我吗?怎么?现在知道我是个低贱的半妖,又不喜欢了?”

君临境胸中的怒意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喷薄而出,他毫无预兆地低头——

吻住江寄雪的嘴唇,扣着江寄雪的后颈把人压在沙发上,接着欺身而上,在江寄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舌尖长驱直入,一边吮着江寄雪的唇一边去勾缠江寄雪的舌尖。

江寄雪瞪大眼睛,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君临境并不怎么会亲吻,他只是循着本能,加深,侵入,和掠夺

师尊的嘴唇很柔软,舌尖滑嫩,牙齿像青瓷一样细冷,好甜啊,怎么会这么甜,怒意逐渐被另一种极为美妙的东西湮灭,他毫无章法地吮吸,啃咬,舔舐,像是品尝一颗美味的珍果江寄雪在他身下挣扎起来,两人唇齿间发出令人羞耻又令人愉悦的声音。

那是一个凶猛,急迫,又暴烈的吻,两人急迫仓惶的呼吸乱成一团,江寄雪甚至被他亲得发出两声抑制不住的呜咽。

那些堆叠在胸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想要用一个吻来表达。

君临境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在急速奔流,四肢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麻,他烦躁地想要压制江寄雪的挣扎,一只手按着江寄雪的后脑,另一只手搂紧身下紧窄的腰,含着那嫩滑的唇瓣和舌尖,暴虐地索求更多,却被急怒之下的江寄雪一把掀翻下去,还没从那种美妙的感觉中清醒过来,颊边就挨了清脆的一掌。

君临境抬头,两眼猩红地直视着江寄雪,滚烫的目光里侵占的欲望毫不掩饰。

江寄雪被他亲得眼圈湿润,嘴唇红肿,气得混身发抖地站起来。

君临境毫不在意被打得发麻的侧脸,眼神紧盯着江寄雪,目光沉炽,侵略性十足,“我喜欢你,江寄雪,如果觉得身为半妖就是低贱的话,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无论你是什么东西,我都喜欢你。”

“”

让君临境现在就死的办法江寄雪有上千种,他几乎是在瞬间就要暴起,现在,却只是呆坐在原地,一双泛着薄红的紫眸圆睁,他舌尖还有点发麻,“你你叫我什么!?”

君临境抿了一口嘴唇,一脸意犹未尽地看着江寄雪。

反正亲都亲了,我高兴的时候叫你江寄雪,不高兴的时候还要叫你老婆宝贝呢,君临境心里不驯地想。

被君临境用这种毫不避讳的目光盯着,江寄雪简直气得头上冒火。

世风日下呀,以前那些混蛋欺负他就算了,现在连自己养的徒弟也来欺负他。

“你给我滚,滚出绿野阁!”

君临境,“我不滚。”

江寄雪被他气得头晕眼花,腿还有点软……

“由不得你,别再让我看到你,现在就滚!”

“……”

君临境固执地站着不动,看着江寄雪被他亲得头发乱糟糟的,玉雕似的脸上一副张牙舞爪的表情。

江寄雪似乎真的是被气狠了,他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么欺辱过,如今被自己养的小崽子当面挑衅,还?他嘴唇上现在还残留着那种酥酥麻麻被啃咬的感觉。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东圣府弟子,我也不再是你师尊,我就当从来没收过你这个徒弟!你当然也不必再叫我师尊!”

怎么忘了,江寄雪不仅有实力,他还有权力,起码开除自己学籍的权力是有的。

君临境这才有点慌了,“我错了……师尊,我以后再也不乱叫了,你别生气。”

他想靠近江寄雪,却被江寄雪大吼一声,“你又想干什么?离我远一点!”

君临境站在原地,倔强地看着江寄雪,目光里含着一丝悲伤让他显得有些委屈。

江寄雪实在想不通……

这家伙到底在委屈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