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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面对这段再也回不去了的师徒关系,江寄雪毅然决然地要开除君临境。

他真的去跟江大海提了这件事,结果江大海并不同意。

虽然君临境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皇子终究是皇子,开除他,总需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江大海问江寄雪为什么。

江寄雪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说不出来,总不能说这小子其实不想当他徒弟,而是想当自己师娘吧?

最后只能道,“他本性恶劣,轻浮狂纵,我不想教了。”

江大海看着小儿子这副古怪样子,“我觉得临境殿下还好啊,挺聪明的,又好学,挺讨人喜欢的,而且……你不想教就不想教,怎么还突然娇羞起来了?”

江寄雪,“……”

江寄雪最终也没能如愿开除君临境。

更让他生气的是,君临境以前虽然也藏着些大逆不道的心思,但起码表面上还会装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来,现在好嘛,干脆装都不装了,整天跟个大尾巴狼似的盯着他。

江寄雪自恃尊长的最后一点威严也名存实亡,从此对君临境更加防范,严禁君临境近他三步之内,只要君临境一靠近他,就气得跟个河豚一样-

君临境穿来的第二年夏天,是个格外炎热的夏天。

天似蒸笼,地似煎锅,一整个夏天都焰腾腾的,像是天地在烹人,直到近八月,才下了第一场雨。

雨下了一整夜仍旧不停。

后廊下,君临境,江寄雪,宋轻舟,谢运四人随意谈论着最近邺都城的见闻。

宋轻舟道,“御史大夫张砚大人,前些时候在城北紫薰峰下建了一座山庄,因为山庄里有口无论寒暑都冰凉浸骨的寒潭,所以取名叫玉潭山庄,最近乔迁新居,遍发请帖,请京中寮友同去山庄避暑,这场雨下完,估计天气又要热起来了,我们不如一起去他的山庄玩一玩。”

谢运闻言道,“哦,张砚大人,他也给我发了请帖。”

江寄雪道,“也给我了。”

君临境怪道,“嗯你们都收到了?怎么没给我”

江寄雪看了他一眼,“也有你的,在我这里。”

宋轻舟道,“张砚大人的请帖原本是给我父亲的,但他没时间去,所以打发我去应酬,我素来听闻这位御史大人是个风雅之人,所以决定去赴宴。”

江寄雪闻言,冷哼一声,把手中茶杯放在栏杆上,静静看着雨滴打在荷叶上。

君临境察觉到什么,朝宋轻舟问道,“风雅之人?”

宋轻舟摇扇饮茶,但笑不语。

谢运道,“他喜欢养乐伎,这个御史大人是南方人,祖父是经商的,有些积财,年少时风流放荡,喜欢出入风月场所,后来入朝为官,官也越做越大,不好再频繁去外面的瓦舍取乐,所以只好买了几十个乐姬养在家里,据说个个都是绝色,张砚也时常在府中大宴宾客,纵情声歌,这次迁居,估计这些乐姬也会一起迁到玉潭山庄,所以他的宴请,在邺都城一向都很受欢迎。”

君临境了然道,“原来如此。”

谢运道,“我也想去见识见识,听说他的山庄建得不错,而且因为建在寒潭上,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宋轻舟又转向江寄雪,“怎么样?阿雪,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参加这些应酬,但玉潭山庄值得一去。”

江寄雪道,“好。”-

邺都城外有一条绵延千里的山脉,叫做燕山,燕山由城东蜿蜒绕到城北,环抱着半个邺都城,不仅是一道抵御入侵的险要关隘,又兼云烟光色,风景秀致,还是一处颇受京城人喜爱的名胜。

玉潭山庄就建在城北燕山山脉中景致最为绵软的紫薰峰下。

八月初八,正是御史大夫张砚,邀请众人前去玉潭山庄参加晚宴的日子。

“好清凉。”

宋轻舟站在山涧的一道连桥上,看着桥下叮叮咚咚流过的潭水,舒适地伸了个懒腰,江寄雪跟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走过连桥,走向对面一处建在半山腰上的水亭,“御史大人今天宴请的宾客不少。”

宋轻舟跟着江寄雪走向对面的水亭,“啊,来的足足有三十多位,我刚刚还遇到了起居郎冯文居和左狼卫统领顾逸了呢,他们一起往西峰观云殿去了。”

君临境和谢运则跟在两人身后,也来到水亭之中,四人在水亭面向山涧一面的围栏前站定,一排撑着栏杆向外望。

他们所在的流泉亭处于半山腰,从这里望下去,能俯瞰整座山庄。

虽然已经八月,但紫薰峰上满山青松翠柏,依旧蓊蓊郁郁,张砚的玉潭山庄依山而建,起落有致,白墙黛瓦,都掩于遮天蔽日的丛林之中,整座山庄建在寒潭之上,连廊连桥千回百折,望过去澹泊幽静,又不乏江南园林玲珑秀丽的风味。

谢运背靠着水亭的栏杆,道,“你们饿吗?我有点饿了,夜宴什么时候开始啊”

君临境望了眼天色,从郁郁葱葱的树冠中透出一角浅红色的天空,他道,“看这天色,估计还要半个时辰吧。”

他们四人应邀前来玉潭山庄,只不过到的时候为时尚早,山庄的夜宴要晚上才开始。

张砚身为主人,不好让宾客枯等,所以允许众人可以在山庄内随意游览,于是四人便结伴而行,观赏起这座新建的水上山庄。

君临境扫视着下面的山庄,突然注意到一处奇怪的建筑,白墙黑瓦却无门无窗,就建在几人所在水亭的对面,那房子不大,只有半间,卧在一处山坳里,在满山绿树的遮挡下不见半点阳光,看起来很特别。

君临境指着那处房屋问道,“那是什么?”

其余三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也看到了那间奇怪的房子。

宋轻舟道,“去看看。”

江寄雪和谢运没有异议,四人顺着来时的连桥退回,向对面那所怪房子走去。

要到对面,就要穿过中间曲折的回廊,但因为回廊太过复杂,四人走着走着迷失了方向,穿过一道庭院,几道拱门,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座建在潭边的双层楼阁。

君临境疑惑道,“这是什么地方?”

江寄雪道,“看起来像是给人居住的地方。”

宋轻舟道,“是客房吗?”

谢运,“过去看看。”

四人走过拱桥,踏着木廊来到那座双层楼阁前,还不等走到楼上,却突然见两个女孩从其中一间房中走出来。

两人一人穿着红色的绫衣,一人穿着素白的衣裙,都很年轻,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

其中那个身穿红色绫衣的女子快步走在前面,朝四人所在的游廊走来,那个穿着白色衣衫的女子跟在后面,一把抓住红色衣衫女子,“绿漪,你为什么偷偷进我房间”

被称为绿漪的女子也并不示弱,回身一掌打在白衫女子的脸上,“放开我,千屿,我的房间就在你房间的旁边,我都说我走错了,你不信关我什么事。”

被称为千屿的白衫女子吃痛,扯着绿漪的手更加用力,“你撒谎,怎么可能走错,你在我房间找什么东西?”

绿漪被扯得大叫一声,反而松开了手,恶劣地笑着问道,“你藏了什么东西?这么害怕被别人看到?”

她说完,竟然猛得朝千屿一推,两人本来就在二楼的廊桥上吵架,桥下便是湍急的深潭,她这一推,千屿直接被推得上身翻出栏杆,眼看就要坠下深潭。

在转角处目睹全程的四人都是一惊,谢运大声质问道,“干什么!你要杀人吗?”

“啊——”

千屿大叫一声,翻过栏杆,已经朝潭水中坠下去。

就在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时,预想中坠入潭水的冰凉并没有出现,反而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睁开眼,只见暮色下是一个身穿红衣,手持折扇的白发青年接住了自己。

宋轻舟在千屿被推下连廊的瞬间,也跟着跳了下去,接住千屿后,又飘回廊上,很风雅地把千屿放了下来,然后转向被叫做绿漪的女子,“虽然我很喜欢看美人打架,但闹出人命可不好。”

君临境,江寄雪,谢运也跟着来到三人面前,一起把目光投向绿漪。

绿漪神情有些畏惧地扫视一圈几人,但依旧不肯认错,“这关你们什么事?况且,她本来也活不了两天了!”

说完,趁着四人没对她出手,就朝廊桥对面跑去,一溜烟跑没影。

“哇,你怎么说话的!”

宋轻舟还想去把跑掉的绿漪抓回来,但却被叫做千屿的白衫女子阻止了,“算了,多谢这位大人出手相救,但绿漪说的没错,我的确活不过两天了。”

听她这么说,君临境,江寄雪,谢运和宋轻舟都把目光投向这白衫女子。

宋轻舟温言问道,“怎么会?对了,你就是那个有名的千屿舞姬对吧?我听说过,你最擅长绿腰舞。”

千屿垂头不语,仿佛连解释的力气都不想多费,认命地叹了口气,掉头又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宋轻舟和江寄雪面面相觑,跟着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千屿,“千屿姑娘,你为什么说自己活不过两天了?是什么原因,说出来,万一我们可以帮到你呢?”

千屿抬头看了宋轻舟一眼,又绝望的摇摇头,“没人能帮我,青黛就是这么死的,我和她一样,中了必死的恶咒。”

谢运惊奇地问,“恶咒”

千屿没有回答,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宋轻舟跟着她身后,道,“那你遇到我可真是太幸运了,我们西策都护府最擅长的,就是拔除恶咒,千屿姑娘,你所中恶咒是什么样的?可以让我试一试,万一可以拔除呢。”

千屿闻言,面露惊喜地看向宋轻舟,宋轻舟摇扇自信地对她笑起来。

第42章

四人被千屿邀请到她的房间,大家围坐在地板上,千屿给四人分别倒了茶。

千屿温声细语地讲述道,“主君府中一共有二十四个乐姬,这座玉潭山庄建好之后,我们二十四人是最先搬进来的,同时搬来的,还有一批侍女和仆人,大概是一个月前可是,自从我们搬进来后没几天,就有一个叫阿纱的侍女突然暴毙了。”

宋轻舟,谢运和君临境同时惊讶地问道,“暴毙”

只有江寄雪依旧神色平静地跪坐着饮茶。

千屿点点头,“之所以说是暴毙,是因为她的死状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简直可以说是恐怖的程度。”

君临境问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千屿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似乎在回忆着阿纱的死状,“听到阿纱的死讯,我和另外一名乐姬青黛一起去看时,发现阿纱,她死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口鼻和眼睛耳朵里到处都是往外爬出来的千足虫,当时,她房间地上和墙上全部都爬满了千足虫……而阿纱的身体和头颅,像是被千足虫完全蛀空了一样,不断有千足虫从她的嘴里和鼻子耳朵里爬出来,眼球也全部被啃食了……”

“……”

听完千屿的讲述,谢运和君临境都露出不忍的表情。

江寄雪和宋轻舟的神情却变得严肃起来。

谢运不敢置信地问道,“千足虫”

君临境问,“是蜈蚣吗?”

千屿摇摇头,她的脸色很不好,像死人骨头一样泛着青白,似乎因为自己将要面临同样的命运,所以时刻处在恐惧之中,“不是,是一种背上长着硬甲的,在燕山很常见的一种虫子,因为腿又小又多,所以叫千足虫。”

谢运对君临境道,“就是马陆。”

经谢运提醒,君临境终于想起来传说中的千足虫长什么样,不免一阵恶寒。

千屿继续道,“但阿纱死后不久,又陆续有两个乐姬以同样的死状暴毙,就在几天前,青黛也以同样的方式死在了自己的房间,我也一定会这样死去……”

宋轻舟突然像是想到什么问道,“青黛,就是那个传说歌喉很好的歌姬吗”

千屿道,“对,青黛是我们之中歌喉最好的,张砚大人府上的二十四个乐姬中,在邺都城中有些名气的,就是擅长唱曲的青黛,和擅长琵琶的夏茗,还有以胡旋舞出名的绿漪,还有一个,就是我。”

宋轻舟道,“噢,绿漪就是刚刚……刚刚那位吗?她是胡姬吧?怪不得看起来不像中原人氏。”

千屿点点头。

君临境鄙夷地看着宋轻舟,揶揄道,“西府少君,看来你对邺都城的乐姬还真的如数家珍啊。”

宋轻舟展扇对君临境坦然一笑,“那是自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结识天下所有的美人嘛,哈哈……”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江寄雪终于开口问道,“千屿姑娘,为什么你会认为自己也会和其他人一样暴毙而死呢?”

千屿恐惧地捧着茶杯,因为想到自己即将以这样可怕的方式死去,所以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因为,之前每个人死之前,都曾在睡醒的时候,在寝衣和房间的墙壁上发现奇怪的爬痕,而就在昨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也发现寝衣和墙壁上出现了这样的爬痕,所以我一定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在最近几天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江寄雪又问,“是什么样的爬痕”

千屿闻言,用衣袖轻轻擦去眼泪,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带着江寄雪走到里间的卧室,指着自己床幔上的一串红色痕迹道,“就是这样,那边的墙壁上也有,昨天早上我醒来发现的时候,寝衣和枕边也有,爬痕一直从枕边爬到窗边,看起来应该是从窗缝爬进来的。”

几人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窗幔到墙壁,再到窗沿,有一道弯曲的,由很多细小的红色足记组成的爬痕,看上去很是诡异。

江寄雪看了眼床幔上的爬痕,又跟着爬痕走到窗边,他推来窗户,几人从窗口望出去,发现窗外是一处庭院,而远处则是一片密林,密林后面就是山峰,这大概算是一间风景很好的山景房。

江寄雪用手指擦了一点千足虫的爬痕,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宋轻舟关心地问,“是什么?”

江寄雪神色沉着,“是血,千屿姑娘,在发现这些爬痕的当晚,你有感觉到什么不适吗?”

千屿回忆着道,“不适那晚我似乎睡得很熟,比平时睡得都要熟,只记得一觉醒来就到了天亮,平时我都会在半夜醒来两三次但那晚却没有,而且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很痛。”

宋轻舟道,“不过,说起来很奇怪,我记得燕山之前有很多千足虫的,而且千足虫喜阴湿,像寒潭这种地方,应该会更多,但刚刚我们四个一路走来,却一只都没见到。”

千屿道,“噢,那是因为主君张砚大人很害怕千足虫,所以在建完这座山庄后,他曾命人在山庄内外捕杀千足虫,而且用碳火把所有的千足虫卵全部烧死了,所以山庄内不常见到,但恐怕还是不能除尽,有些藏在阴湿角落的千足虫还是会趁夜爬进房间来,大家都说,山庄内之所以会不断有人暴死,是因为千足虫妖的报复,死去的人,都是中了千足虫妖的恶咒才死的。”

听到这里,江寄雪和宋轻舟对视一眼,两人一起露出了然的神色。

宋轻舟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江寄雪也道,“我也明白了。”

宋轻舟道,“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最擅长处理这样的诅咒了。”

君临境抱臂站在二人身后,不满地盯着宋轻舟。

谢运道,“所以,这真的是千足虫的诅咒吗”

宋轻舟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又从地板上拿起一盏茶杯,然后两指夹着符纸展臂递到江寄雪面前,“阿雪。”

君临境翻了个白眼,不屑地道,“又来。”

这次,不等江寄雪行动,君临境先抢上去,点燃了那张符纸。

君临境笑嘻嘻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嘛,这种小事就不用麻烦我师尊啦,我来帮你吧西府少君,不用谢。”

宋轻舟和江寄雪同时朝君临境看了一眼,宋轻舟先是意外,然后无奈一笑,江寄雪则自始至终都是那么一副波然不惊的样子。

符纸慢慢燃烧成灰,被宋轻舟丢到茶碗里,然后递给千屿,“千屿姑娘,喝了这盏茶,你所中恶咒就会解除啦。”

千屿为难地看着面前的茶碗,将信将疑地接过,她似乎有些犹豫。

宋轻舟道,“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效果可是出奇地好哦,快喝吧,按照时间来看,如果过了今天,可能就要来不及了。”

千屿闻言,再也不犹豫,仰头喝完宋轻舟递给她的符茶。

喝完后,千屿表情有些痛苦,看起来那碗茶的味道的确不怎么样。

“这样,恶咒就算解了吗?”

千屿刚刚问完这句话,就突然面色一青,五官痛苦地扭曲起来,她捂着脑袋蹲下身去,“我的头好痛,怎么回事?大人……”

千屿痛苦地趴在地上,宋轻舟蹲下身,温柔拍着她的肩膀道,“过程会有些痛苦,但很快就能解决的,千屿姑娘,要坚持住。”

君临境和谢运见此,都好奇地走上前去,却看到千屿的耳朵里有一串白色的东西涌出来,与此同时,她哇地一声,跟着吐出一团白色的粘液。

宋轻舟用手帕帮千屿擦拭着从耳朵里涌出来的白色的东西,然后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了起来。

君临境和谢运也走上前去,凑近了看手帕上的东西,发现上面是一团粘液,混合着白色的小米粒大小的白色圆球,一坨坨黏在一起,光是宋轻舟拿在手里的,看起来就有一百多颗。

君临境看着手帕上那团东西,疑惑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江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的身后,声音平静地道,“是虫卵。”

“是千足虫的虫卵。”

第43章

江寄雪道,“千足虫通常会在六到十月,夏季或者初秋雨后的夜晚产卵,看来千屿姑娘所说不错。”

君临境追问道,“什么不错?”

江寄雪道,“看来,这的确是千足虫妖的诅咒啊。”

宋轻舟看着手中的虫卵,道,“之前暴毙的人,都是因为被千足虫把卵产在鼻腔,和喉咙这些地方,后来千足虫孵化,所以才被活活啃食而死的。”

“呃”

谢运听到这么可怕的死法,吓得退开了些,尽力离那些虫卵远一些,“这么说,如果我们这三天住在山庄的话,也有可能会被千足虫趁我们睡着的时候,把卵产在鼻子里?太可怕了!这晚宴不参加也罢,我们还是赶紧回京城吧。”

宋轻舟却道,“这倒不用怕,我可以给你们每人一张五毒符,蛇虫鼠蚁最怕的就是这个,只要把符纸带在身边,自然就不用怕千足虫啦。”

谢运非常惜命地连忙道,“那快给我一张!”

宋轻舟给每人发了一张五毒符,因为这一通变故,晚宴已经要开始了,四人便暂时告别了千屿,一起前往举办晚宴的水厅。

这座用来举办晚宴的水厅,建在整座山庄的中心地带,是建在寒潭中心一座孤立的小岛上,岛的面积不大,大概只有一个操场大小。

小岛周围有好几条连廊相连,岛上是个面积大概有百十来平的圆形花厅,四周被寒潭环绕,整个花厅红柱雕窗,玲珑精致。

当四人穿过百转的回廊,来到花厅外的时候,远远就听到花厅里热闹的说笑声,里面人影晃动,四周的连廊上,到处可以看到上菜的侍女和洒扫的仆人,看起来大半宾客都已经到齐了。

一道清越的琴声从岛中心的花厅传出来,音乐节奏缓慢,像是丝绸一样的曲调在花厅周围飘散开来。

在花厅外负责迎候宾客的,是山庄的管事,名叫陆成,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简练的圆领黑袍,对四人行礼道,“四位大人,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请里面落座,哦,是东府少君和西府少君……”

陆成话说到一半,目光却向几人身后投过去,怔怔地看着四人身后的连廊。

君临境见他神色呆滞,也跟着回过头去,只见身后的连廊上,从尽头走来两队舞姬,都穿着金线缂丝的红色纱裙,而且是异域装扮,大片花白的皮肤裸露着,香风中裹挟着细微的珠翠撞击远远拂来,环佩叮当,步履凌波一般从廊下翩然而至,为首的便是刚刚有过一面之缘的胡姬绿漪。

一阵幽兰似的香气飘过,绿漪带着两队舞姬已经来到花厅门前,她从门前四人脸上一扫而过,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对四人敛衽一礼,“绿漪见过四位大人。”

只这一下,宋轻舟立刻把这女子刚刚要狠毒杀人的行迹忘到脑后,笑着上前搭讪道,“哎呀,这位就是绿漪姑娘吧?看来你今晚是打算跳胡旋舞喽”

绿漪见此,一展笑颜,原本就张扬明丽的容颜更加活色生香起来,对着宋轻舟甜甜一笑,“是呀,原来大人识得我”

宋轻舟道,“那当然,绿漪姑娘是张砚大人府上最有名的舞姬嘛,名震邺都城,我当然认识啦。”

“哎呀,是灵玑大人,和西府少君,还有照夜府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啦……”

正在这时,从后面的连廊又走来一队人,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红色官袍,看这穿着举止,君临境猜测他就是这玉潭山庄的主人,张砚。

张砚来到几人面前,这才看到站在人群后的君临境,他这一年长高了不少,灯光下面貌俊美,眉目如星薄唇嫣红,身形精悍挺拔,紧挨江寄雪站着,个头已经和江寄雪平齐,看起来异常招眼。

张砚连忙朝君临境行礼道,“临境殿下,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没见到临境殿下在此,实在是罪过,请殿下恕罪。”

君临境摆摆手,入乡随俗地装起样子道,“罢了,御史大人请起,盛宴当前,不必如此讲究虚礼。”

张砚直起身,道,“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四位贵客快请入座。”

如果按照身份高低,四人中应属君临境最为尊贵,但要论声望和实际地位,四人中却是江寄雪地位最高,而且,江寄雪又是君临境名义上的师父,于是江寄雪最先开口谦让道,“张砚大人先请。”

张砚微一俯首,抬脚进了花厅,一直侍立在旁的绿漪也跟在张砚身旁朝花厅里走去,临走之前,还回头冲四人回眸一笑,俏皮地对宋轻舟眨了眨眼。

宋轻舟笑着回应,江寄雪依旧面无表情。

谢运被花厅华丽的氛围迷了眼,一副“哇,好多人啊”的痴迷表情,其他什么也没注意到,君临境却在观察其他几人的反应,他发现,管事陆成也在盯着张砚和绿漪离开的方向,目光中有一种渗人的狠毒。

君临境心里奇怪,随着陆成的目光看去,却见他直勾勾盯着的,竟然是玉潭山庄的主人张砚。

“进去吧。”

君临境心里疑惑,正看得入神,却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手肘,他抬头,正对上江寄雪那双沉静的紫眸,江寄雪道,“酒宴要开始了。”

君临境思绪瞬间收回,跟着江寄雪走进花厅。

花厅中酒宴的客席围着中间的舞台以圆形排开,君临境和江寄雪,宋轻舟,谢运,就坐在主人张砚坐席的下首。

入座后,便有侍女陆续开始给几人面前的桌面布菜,没一会儿,面前的酒桌就被各色美味佳肴和珍惜果品摆满。

江寄雪安静地跪坐在君临境旁边,给自己倒了杯酒,放在唇边饮着,目光投向舞池。

君临境见江寄雪盯着前面的某个地方,突然温柔一笑,他从没见过江寄雪有过这样的笑容,所以顺着江寄雪的目光看过去,却看到江寄雪正在看着的,竟然是歪坐在张砚大人旁边的绿漪。

绿漪纤手执杯,隔着宾客人群朝江寄雪妩媚地笑,举杯向江寄雪敬了杯酒。

君临境又看向江寄雪,见江寄雪直勾勾盯着对面的绿漪,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也同样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绿漪见此,脸上绽放出一个异常明艳的娇笑。

君临境看着两人隔着人群却旁若无人的举动,烦躁地夺过江寄雪的酒杯,怒视着江寄雪,以一种正牌男友的姿态质问道,“当我不存在?你怎么又来这套?还有,你看她那是什么眼神啊?你就从来没有这么看过我……”

江寄雪俯身靠近他,一手从他手里夺过酒杯,一面伏在他耳边低声道,“别闹了,这舞姬有问题。”

君临境瞬间冷静下来,“什么问题?”

其实君临境觉得这山庄里很多人都有问题,先不说一开始遇到的千屿和绿漪,后来遇到的管事和主人张砚也处处透着不对劲,这整个就一诡异山庄。

就在君临境胡思乱想之际,花厅里一阵靡丽的乐声又起,绿漪和那两队舞姬翩然跃到中间的舞池,随着乐声跳起舞来。

乐声由慢渐渐转快,逐渐激越起来,高跌低宕,倏忽多变,舞姬们的舞步也随着鼓乐之声愈来愈紧密急促,一时像雪花随风飘摇,一时又像蓬草迎风飞舞,舞步轻捷迅疾,舞池中舞姬们不断变幻着阵型……

绿漪足尖轻点,裙摆旋得像朵浪花,竟然朝他们这边的席位翩翩而来,她的裙摆翩翩起落,越来越近,几乎擦着两人面前的桌案,美人雪肤乌发,腰肢纤软,目标竟然是坐在一旁的宋轻舟。

宋轻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坦然地看着席前的绿漪。

谢运见此,跟着宾客起哄起来,绿漪跟着起哄声也越来越大胆,一个旋身就从侧席歪倒在宋轻舟怀中。

夜宴的氛围就此被推向高潮。

等一舞毕,坐在主位的山庄主人张砚拍了拍手,引起满厅宾客的注意,“大家能赏光驾临寒舍,张某深感荣幸,今天邀请的,都是张某在京中的同僚好友,其实这次张某邀请大家来这座山庄,除了庆祝山庄初建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打算遣散府中乐姬,也就是刚刚为大家表演乐曲和舞蹈的这些,但她们身为乐籍,如果就这样赶出府去,很难在京城立足谋生,所以张某今天请诸位前来,是想为这些尚在妙龄的姑娘们谋个出路,诸位如果有看中的乐姬,请尽管带回府中,只求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张砚说完,花厅里顿时嗡嗡一片议论,宾客们似乎都在讨论选哪个。

宋轻舟低声问道,“喂,你们知道为什么张砚大人要遣散这些乐姬吗?”

君临境,谢运都摇摇头,江寄雪直接问道,“为什么?”

宋轻舟道,“张砚大人,今年年初刚刚成亲,娶的是程太师之女程念珠,而他今年连升两次,也都是因为程太师的关系,我听说,他这位夫人不许张砚大人在家中蓄养乐姬,所以张砚大人才会被迫遣散府中乐姬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传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坐在主位的张砚任由宾客们议论片刻,然后道,“现在,就由我左侧东西府二位少君先选吧。”

在场宾客中,要论家世地位,江寄雪算是最高的。

江寄雪对宋轻舟道,“轻舟,你先选吧。”

宋轻舟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二十位乐姬,遗憾地道,“唉,真可惜,难道只能选一位吗?二十位一起,我们西策府也养得起,那就……你吧,千屿姑娘。”

站在乐姬队尾的千屿闻言,一双杏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宋轻舟,但面上并不见什么喜色,只是淡淡地走到宋轻舟旁边坐下。

君临境注意到,在宋轻舟选了千屿之后,江寄雪眸中划过一丝失望。

其实君临境也以为,宋轻舟会选绿漪。

然后轮到江寄雪来选。

江寄雪安坐席中,懒懒地看向乐姬们,他目光很明确,“绿漪姑娘。”

第44章

这次,惊讶的不仅仅是君临境了,还有坐在江寄雪另一边的宋轻舟。

“真难得,阿雪,从小到大都没见你对哪个女人这么有兴趣,我都有怀疑你有什么别的癖好了,原来你是喜欢绿漪姑娘这种类型呀,的确很难得……”

比起宋轻舟的玩笑态度,君临境则更加急迫,“师尊,你把她带回去,这位绿漪姑娘岂不是要住进绿野阁!”

江寄雪平淡地道,“是啊,反正你旁边的房间还空着。”

君临境一副“我要开始闹啦”的架势,“不行!”

江寄雪斜了他一眼,嘴角竟然泛起浅笑。

君临境一噎,感觉自己被小瞧了。

在座的其他宾客也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总共有三十多位,很快就选完了二十几位乐姬,看到自己心爱的乐姬都有了归处,山庄主人张砚显得有些落寞。

乐声又起,侍女们有序地托着新酒新菜为酒宴布置,一时间花厅里觥筹交错,众宾客开怀畅饮。

江寄雪和宋轻舟身边各坐着一位貌美舞姬,为二人布菜满酒,红袖添香。

谢运没怎么参加过这样丰盛奢靡的酒宴,一时酒宴齐备,只顾大快朵颐。

君临境看向江寄雪,只见江寄雪坐在席前,懒懒倚在椅圈上,紫眸含笑,看着身边的绿漪用纤手举着一盏琉璃酒杯送到他唇边,“灵玑大人,请饮了这杯酒吧。”

江寄雪俊美的眉心一展,很给面子地轻启薄唇,含住琉璃酒盏的边沿,微微仰起紧窄的下颌,把一杯葡萄酒饮尽,他原本就比常人要更红一些的唇色被紫红的酒水润湿,变得更加水润鲜艳。

君临境觉得胸腔里被一股莫名的燥意冲撞着,却又不知如何发泄,他抓起一颗松子,恶狠狠地一咬,“师尊……”

江寄雪看向君临境,“怎么了?”

君临境可怜巴巴地看着江寄雪,“我牙疼,刚刚吃松子被硌到了。”

江寄雪无奈地看着君临境,和他手里的一把松子,“过来,让我看看。”

君临境如愿以偿地凑过去,张开嘴巴给江寄雪看他两排整整齐齐的细白牙齿。

江寄雪用手托起君临境的下巴,垂眸在他两排牙齿上巡视一圈,然后用手指磨了磨其中一颗有些尖锐的犬牙。

江寄雪的手指细润光滑,偶尔蹭过唇角,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君临境找准时机,轻轻咬住他的手指……

力度不大不小,刚刚可以达到让江寄雪吃痛的程度。

江寄雪瞬间神色一僵,想收回手,手指却被君临境咬得死死的。

“”

“”

师徒二人相对无言。

君临境寒星一样的瞳仁冷冷盯着江寄雪,看着江寄雪脸上划过一丝惊慌,又竖起眉头瞪着自己,他加重牙齿的力道,犬齿切入指腹,血腥味在他口中蔓延。

君临境脸上表情纹丝未变,初见时的那份少年稚气已经全部消失,面无表情专注看人的时候眼神异常冷冽,眸底的目光却是滚烫的,所表达的意思很明显。

师尊,你让我很不高兴。

江寄雪心猛得一颤,像被针扎了一下一样,试图抽回自己手指,结果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他眉梢轻轻一剔,靠近君临境,“你属狗的吗?松开!”

君临境不松,咬得更紧了,还舔了舔江寄雪的指尖,用牙齿轻轻磨着他的指腹,这动作似乎让江寄雪想起什么,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羞恼,耳尖泛上薄红,君临境见此,心里才略微满意一些,松开了江寄雪的手指,对着江寄雪舔了舔唇边的血迹。

他盯着江寄雪,严肃地道,“小惩大诫。”

江寄雪,“倒反天罡。”

“啊!!!啊——”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女人的叫声打破了花厅中轻歌曼舞,杯酒言欢的气氛。

宾客们齐齐朝尖叫的方向看去,只见主座之上,山庄的主人张砚竟然七窍出血,脸色黑青地仰面歪倒在圈椅上。

刚刚还一片旖旎的花厅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江寄雪和宋轻舟在第一时间站起身来,两人对视一眼,面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宋轻舟大步走上前,在主座张砚的席前停下,蹲下身去查看张砚的情况。

“他死了。”

宋轻舟道。

“怎么回事?”

“张砚大人死了?怎么死的?”

“是中毒死的,饭菜里有毒!”

“怎么办?我也吃了,我不会也要死了吧?”

“啊,呃呃……我突然也觉得喉咙好痛!我不会也中毒了吧?救救我救救我。”

花厅里的宾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等等,这种情况,还是交给我们大理寺来办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宾客里跳出来。

君临境,江寄雪,谢运一起朝对方看过去,只见是大理寺的齐六郎从末席中穿过人群走出来,“现在,请大家不要轻举妄动,保持现场,我来验尸。”

君临境惊异道,“小六郎?他也在被邀请的宾客之列啊。”

谢运一看到这货,就不免有些头疼,“怎么偏偏是这家伙”

可齐六郎丝毫不顾在场众人或质疑,或不屑的目光,兴冲冲一路跑到主位旁,依照程序对死去的张砚验尸,记录。

江寄雪也跟着走到主位不远处,一脸漠然地看着张砚的死状,道,“很明显的中毒身亡,验他面前这桌的酒菜里有没有毒。”

齐六郎已经从张砚的喉咙处验到毒,然后又依次对张砚席位上的酒菜进行银针验毒,张砚用来招待客人的酒席异常丰盛,光是酒的种类就有数十种,他的席位上,酒杯也有三盏,齐六郎依次验去,在第二杯梅子酒中验到银针变黑,证明酒中有毒。

齐六郎举起银针,横在眼前,兴奋地道,“啊!就是这杯!这杯梅子酒里有毒,是谁备的这壶酒?都经过哪些人的手?”

花厅里一时寂静无声,无人回应。

一直跟在江寄雪身边的绿漪突然开口道,“刚刚在宴席上,一直负责给张砚大人倒酒的,是你吧,小穗。”

她说着,嘴角翘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幸灾乐祸地看着正瑟瑟发抖跪在主位旁边的一个侍女。

那侍女伏地跪拜,“是,但不是我下的毒,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请大人明鉴。”

齐六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侍女,官里官气地道,“是不是你,本官自有决断,不过,既然你是负责给张砚大人倒酒的侍女,那么,应该注意到都有谁动过这壶酒吧?”

侍女小穗战战兢兢道,“从酒放到酒席后,就只有张砚大人自己,和我动过那壶酒。”

齐六郎又问,“那么,是谁把这壶酒交给你的呢?”

小穗又道,“是是府中管事陆成。”

直到这时,一直站在人群之后的山庄管事陆成才疾步走出来,向小穗呵斥道,“你不要乱说话!我把酒交给你的时候,这酒可没有任何问题!”

齐六郎把目光转向管事陆成,“既然你这么说,那一定是有证据证明喽。”

陆成支吾道,“这个”

江寄雪慢悠悠道,“这两人相比起来,我觉得还是这位陆成管事更可疑呢。”

齐六郎问道,“哦?灵玑大人为什么这么说?”

江寄雪道,“因为刚刚在进花厅的时候,我曾看到这位陆成管事用一种恶狠狠的目光盯着张砚大人,或许他对张砚大人有什么仇恨也说不一定。”

齐六郎闻言,目光犀利地转向陆成,“真的吗?”

陆成矢口否认,“灵玑大人,你不能污蔑人,我怎么会和主君有怨恨呢。”

这时,绿漪又开口道,“你胡说,你明明经常在人后说主君的坏话,而且借着管事的职务之便,常常骚扰府中乐姬,这次主君想要遣散大家,你还向主君求取过我和千屿,但主君没有答应,你之前不是还跟千屿抱怨过?”

陆成不知不觉,已经成了全场关注和怀疑的焦点,听到绿漪这样的指责,愤恨地辩解道,“那我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怨恨主君到要杀了他吧?”

齐六郎眯起眼睛,凝视着陆成,道,“无论怎么说,现在嫌疑最大的,就是你,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先关起来吧,等我通知大理寺的人过来,仔细核对一下现场,再做定论。”

就这样,山庄的管事陆成被单独关押起来,其余宾客也被遣散回早已准备好的客房,花厅里的一切布置都不许再动,也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

夜色中,大家三三两两穿过回廊,朝为自己安排的客房走去。

回廊上,宋轻舟和江寄雪走在前面,谢运和君临境走在后面,君临境道,“这熟悉的尖叫开场,经典的n选一,怎么气氛突然变的柯南了起来?”

谢运语气波澜不惊地道,“不过,我觉得,这位陆成管事基本上已经可以排除嫌疑了。”

四人已经走过直通花厅小岛的回廊,朝右转过去,行走在山道的游廊上。

君临境问道,“为什么?”

谢运道,“你是不了解齐六郎这家伙,每次一发生命案,只要是他的怀疑对象,肯定是无辜的,根据毛利小五郎的推理定律,第一个被他怀疑的,必定不是凶手。”

君临境无语片刻,“这样的话,从某些方面来讲他还挺有用的。”

四人随着众宾客一起,被带到山庄早就为客人准备好的客房,君临境的房间就被安排在江寄雪的旁边,因为时间已经不早,大家各自告别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君临境朝江寄雪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江寄雪很干脆利落地打开门进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嘭”地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君临境收回视线,正向抬脚走进自己的客房时,却又瞥到从远处的回廊上,聘聘袅袅走来一个妖媚的红色身影。

是绿漪。

乐姬的房间又不在这边,她来干什么?

君临境带着怀疑,假装没看到对方,径直进了自己房间,却靠在门边偷偷去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便听到旁边江寄雪的房门被敲响了,然后是房门被打开的“吱呀”一声。

接着,是绿漪娇媚的声音,“灵玑大人,今天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我不敢自己一个人睡,可以到你的房间休息一晚吗?”

君临境竖起耳朵仔细听江寄雪的回答,等了一会儿,听到江寄雪低笑一声,道,“求之不得,请进,绿漪姑娘。”

君临境闻言大惊,打开门就冲出去,刚好看到绿漪走进江寄雪房间的衣角,和无情关上的房门——

一阵夜风吹过,君临境呆在当场,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江寄雪房间紧闭的房门。

第45章

怎么会?江寄雪竟然允许绿漪进了他的房间?

君临境回到自己的房间,仰面躺在床上,脑子里胡思乱想起来,江寄雪会和绿漪在房间里做些什么呢?

最终还是忍不住,君临境从床上一跃而起,决定去看一眼隔壁的状况。

君临境一个人偷偷来到客房后面,来到江寄雪房间的后窗处,悄无声息地跃上一颗树梢,从翻开的支摘窗朝里面看过去。

红烛软帐。

江寄雪正端坐在床边,从君临境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江寄雪紫色衣袍的一角,因为他的脸已经被站在床边的绿漪挡住。

绿漪依旧穿着那件露着腰的红纱舞衣,露出来的皮肤白嫩晃眼,她朝床边端坐的江寄雪走去,腰肢一扭,便横坐在江寄雪的腿上,两弯雪白的手臂环住江寄雪的脖子,头也轻轻倚在江寄雪的肩膀,“灵玑大人,会把我带回东圣府吗?”

江寄雪的两手撑在两侧的床沿,目光悠闲地在绿漪的脸上划过,嘴角牵出一抹笑意,“你想去吗?”

君临境捏紧手心,极力忍住想要冲进去的冲动。

绿漪轻笑一声,红唇下移,慢慢贴近江寄雪白皙的颈侧,“张砚大人把我送给少君,我就已经是少君的人了。”

就在这时,江寄雪却突然出手,一把钳住绿漪环在自己胸前的那支胳膊,快速且毫不留情地反拧,只听“咔吧”一声骨头脱臼的脆响,绿漪神色痛苦地被江寄雪钳住胳膊整个抡起,翻倒,脸朝地被江寄雪抓着一支脱臼的胳膊按在地板上。

一切都只在一瞬间,江寄雪的动作快得令人目眩,君临境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就见江寄雪已经一手反拧住绿漪的胳膊,膝盖抵在绿漪的后背上,绿漪吃痛,大叫起来。

但她刚一张开嘴,江寄雪便以快得难以察觉的速度往她嘴里抛进去一个东西,直接送进她的喉咙,绿漪下意识闭紧嘴巴,咽了下去,“你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江寄雪垂着眼,冷冷地道,“血珠。”

随后,江寄雪便松开的绿漪,从容地站起身来,站在床边抱臂看着绿漪捂着胸口从地上坐起来。

绿漪咬着牙,目光狠毒地抬头望向江寄雪,“那是什么东西?”

江寄雪抱臂冷眼看她,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坏笑,“现在,你才真正算是我的人。”

坐在地上的绿漪身形突然一僵,面色极其痛苦地扭曲起来,蜷着身体在地上打起滚来,“停!停下!我错了,放过我吧。”

绿漪不断地求饶之下,江寄雪终于一个转身,优雅利落地重新坐回床沿,“你就是那只千足虫吧?”

绿漪似乎已经摆脱了痛苦,擦着一头冷汗道,“是,看来灵玑大人早就发现了。”

江寄雪道,“你的确隐藏的很好,只是还不能克制原本的习性,千足虫在受到攻击威胁的时候,会产生毒液,虽然并不致命,对于已经可以化出人形的你来说也没什么帮助,但今天午后,在你和千屿动手的时候,还是本能地把毒液沾在了她的衣服上。”

绿漪遗憾地冷笑道,“原来是这个原因才被发现的,那么,灵玑大人是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江寄雪举起一支手,他修长的指尖夹着一颗血红的珍珠,“血珠一旦被你吞下后,就会顺着你的四肢百脉流遍全身,只要我想,要你痛要你死只看我的心情,刚才你也感受过它的厉害了。”

江寄雪弯起唇角,对着地上的绿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从今以后,你要唯我之命是从,明白吗?”

绿漪从地上站起身,扶着自己脱臼的一支胳膊,警惕地看着江寄雪,“你想让我去做什么?”

江寄雪道,“我要让你去接近一个人。”

绿漪问,“谁?”

江寄雪道,“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绿漪姑娘还是回自己房间休息吧。”

绿漪还想再问什么,但看了看江寄雪,还是没问出口,行了一礼后,悄无声息退出了房间。

在后窗看到一切的君临境莫名松了一口气,悄悄朝自己房间走去。

而此时江寄雪房间里,江寄雪紫眸一扫,目色深沉地看向后窗,微微眯起眼睛,紫色的瞳膜下闪过一丝波动-

第二天早起,齐六郎却带来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我找到凶手了。”

“是谁?”

谢运满脸怀疑地问。

齐六郎道,“是千屿,那个舞姬。”

这个消息太过出乎意料,谢运问道,“你怎么确定的?”

齐六郎道,“我们后来又重新给张砚大人验了一遍尸,结果发现,他并非死于那杯鸩酒,而是死于一种名叫铃兰的毒,这种毒又称见血封喉,是从张砚大人背后被一根细针刺入的,我们还在他背后发现了针孔,所以他虽然有中毒后因窒息而嘴唇发乌的情况,但皮肤是呈青灰色。”

宋轻舟道,“那你们怎么确定是千屿是凶手?”

齐六郎道,“因为这位千屿姑娘,今早已经在房中服毒自尽,死状和张砚大人中毒症状相似,也是死于铃兰。”

得知此事,最为震惊的是宋轻舟,“千屿死了?”

齐六郎道,“显然,是千屿毒杀了张砚大人,然后又畏罪自杀。”

君临境却冷道,“那可不一定,万一是真正的凶手怕自己暴露,所以毒杀了千屿,来保全自己呢?”

齐六郎犹豫片刻,“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君临境没理他,反而朝江寄雪笑嘻嘻问道,“你觉得呢,师尊?”

江寄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砚被毒杀一事尘埃落定,绿漪很开心地收拾包裹和贴身细软,准备跟着江寄雪一起回京,当她兴冲冲提着两个包裹走出房间,却见一个利落的少年身影横坐在廊边的阑干上,正抱臂好整以暇地等着她,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森亮灼人,见她出来,对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而尖利的牙齿。

绿漪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临境殿下?”

君临境跳下阑干,“绿漪姑娘。”

绿漪朝四周环视一圈,意识到来者不善,她灿烂地甜笑起来,眼睛亮亮的,露出两个酒窝,“你在等我?”

君临境依旧笑看着她,眉眼之间狡黠又桀骜,却在手中凝出一柄细长的小刀,在修长的手指间翻转着,“当然。”

心里却想,别装了,咱俩一个类型的,我平常对付我师尊就用这招,你还跟我用这招?真是班门弄斧!

绿漪看着眼前笑嘻嘻的少年,见他虽然脸上笑着,眼底却透着一抹令人胆寒的冷邪,她后退半步,“你想做什么!?”

君临境的语气意味深长,“我想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绿漪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什么意思?”

君临境突然收了笑容,一脚踢在绿漪腿弯,以极快的速度反制住她的双臂,把她抵在墙壁上,那柄以气凝结的小刀冷冷贴着她的脸颊,君临境阴寒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是你毒杀了千屿吧?”

绿漪一面悲催地想“这师徒俩怎么都喜欢用这招?”,一面道,“我没有……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君临境手里的刀刃已经贴着她颈边划开一道血痕,冰凉的触感让她不敢再继续争辩。

君临境冷得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来不是要听你说这些废话,你做没做你清楚,我也清楚,我来找你,只是通知你去找齐六郎坦白,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如果你不懂律法,那我也略懂一些刀法……”

绿漪不服地辩解,“临境殿下,说话要讲证据,况且,我为什么要杀千屿?”

君临境道,“因为你害怕。”

绿漪斜着目光看向君临境。

君临境道,“你害怕千屿不死,总有一天别人会知道,想杀张砚的,其实是你,千屿之所以做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吧?是你给了她铃兰之毒,又怕她不能下定决心,还给她中了恶咒,逼迫她誓死一搏对张砚动手,真是恶毒!”

绿漪气愤地挣扎两下,突然笑了,“要论恶毒,恐怕谁也比不上你身后这位——”

君临境一僵,察觉到身后的气息。

他回头,见江寄雪一袭紫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君临境感觉自己的心冷下来,他看着江寄雪,平静地问,“师尊,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江寄雪也平静地看着他,“我猜到绿漪姑娘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所以很早就等在这里。”

绿漪大叫,“那你不早点出来!”

她趁君临境分神,化为原形,变成一条长约三米的千足虫,爬到江寄雪身后,嘤嘤道,“你徒弟欺负我!”

君临境盯着江寄雪,沉声问,“所以师尊你是专程来救她的?”

江寄雪不置可否。

君临境收回气刃,看向江寄雪的目光中一片寒意,好像是今天第一天才认识他-

回程的路上,君临境,江寄雪,谢运和宋轻舟并马而行,和他们同归的,还有乘坐马车跟在后面的绿漪。

一想到绿野阁要多一个人住,君临境就百般不爽,时不时瞥一眼跟在几人身后的华丽马车。

和君临境一样没什么心情的还有宋轻舟,虽然认识不久,但千屿和宋轻舟之间还算有些交际的,对于千屿的死,宋轻舟并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满不在乎,如今看着载着绿漪的马车,又想起香消玉殒的千屿,不免有些低沉。

江寄雪似乎注意到了宋轻舟的低落,道,“轻舟,你还在为千屿姑娘伤心吗?”

宋轻舟叹了口气,“原本还以为可以带她回栖凤阁呢,没想到短短一天,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江寄雪也跟着轻叹一声,非常贴心地道,“这是千屿姑娘自己的选择,虽然是无奈之举,如果轻舟你觉得遗憾的话,不如把绿漪姑娘带回栖凤阁。”

闻听此言,宋轻舟和君临境同时一惊。

君临境惊讶的是,他明白过来江寄雪当时对绿漪所说,让绿漪去接近一个人,而那个人——很明显是宋轻舟。

宋轻舟惊讶的是,江寄雪竟然把这么一个大美人拱手相送,“这,不好吧,我怎么好夺人所爱呢。”

江寄雪笑道,“你知道的,我从小相处最多的女人,就是荷女,像绿漪姑娘这种,留在绿野阁恐怕会受委屈,不如你的栖凤阁合适,况且,绿漪姑娘自己也更想和你一起回去。”

宋轻舟明显有些动容,“真的?”

江寄雪道,“当然,你可以自己去问她。”

宋轻舟道,“那就多谢阿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