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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四马一车慢悠悠回了京。

第46章

虽然绿漪的事算是平息了,君临境也不用担心绿野阁会突然多出一口人来,但对于江寄雪处置绿漪的这件事,君临境还是有很多疑惑和不解。

中秋之后,天气渐凉。

君临境坐在后廊的围栏处的沙发上,举着江寄雪之前给他的那个收禁罐,据江寄雪所言,里面装着的是一只宅妖,形状不知,怨由不知,成因不知,他的任务,是用通灵术把以上三个问题弄清楚。

君临境学习其他御术都很快,江寄雪只需要演示一次,稍加点拨,他很快就能熟练掌握,但对于通灵术,他却屡试不成,这或许和他唯物主义世界观太过牢固有关,再加上最近玉潭山庄发生的事,导致他更加无心练习。

君临境抛了抛手里的收禁罐,转身趴在围栏上,百无聊赖地低头看着池塘里的锦鲤。

入秋后,绿野阁池塘里的荷叶枯萎了不少,但因为池水变凉的缘故,所以变得格外清澈,低头一望,便能看到池中五颜六色的鲤鱼慢悠悠的游荡。

“通灵术练得怎么样了?有从宅妖嘴里问出些什么吗?”

江寄雪提着衣摆跨过门槛,来到后廊,慢悠悠走到君临境对面的廊柱边倚柱而立,静静地看着君临境。

君临境疲惫地摇摇头,“师尊,这通灵术太难了,申令怎么会是最简单的御术呢?我看是最难的才对。”

江寄雪道,“是你练不好,而且心不静,如果不能摒弃六感,就永远察觉不到无相境。”

君临境目光随着清澈池水中的一尾鲤鱼游来游去,他缓缓道,“我最近的确没办法静下心来,因为我想不通一件事。”

江寄雪一双紫眸静若深潭,凝望着君临境。

君临境把目光从池水中收回,直视江寄雪,“师尊你早就知道是绿漪设计的一切,但你依然决定包庇她,对吧?”

后廊上静默良久,江寄雪才冷笑着道,“那又如何?”

君临境相当直白地问道,“为什么?”

江寄雪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扬着下巴慢悠悠地道,“我不需要告诉你理由。”

君临境道,“因为你想让她去接近宋轻舟。”

江寄雪和宋轻舟是多年好友,虽然君临境并不明白江寄雪为什么要安插绿漪去宋轻舟身边,但显然正是因此,江寄雪才选择无视绿漪的杀人罪行。

“或者,千屿本来是不需要死的,正是因为绿漪被安排去接近宋轻舟,所以原本被宋轻舟选中的千屿才会被毒杀”

君临境几乎不敢继续往下想,“是你授意绿漪杀了千屿?”

江寄雪以一种冷漠的语气道,“千屿毒杀了张砚,她原本就是要死的。”

君临境固执地问,“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为什么避而不答?”

江寄雪皱眉看着他。

君临境道,“那绿漪呢?她是千足虫妖,她杀的人比千屿杀的更多,而且用了那么多阴损的招数……为什么她不用死?因为她对你有用,是吗?”

江寄雪的神色已经冷到极致,“是,因为绿漪有用,所以她可以活下来,有价值的人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君临境道,“地位高的强者,可以随意决定弱者的命运,即使是生死?难道践踏别人的生命,已经是你习以为常的事了吗?这对像千屿这样的人不公平。”

江寄雪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他紧咬着牙关面无表情,但君临境却在问出这句话后,察觉到江寄雪那副总是冰冷威仪,不容侵犯的表象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破裂了。

那双紫瞳越发幽幽地深不见底,他细白的脖颈上漂亮的喉结动了动,开口语气有些生涩,“当初……他们任意斩杀谢家满门的时候为什么没人提公平?他们为了追杀我大肆屠戮半妖的时候为什么没人提公平!命运从来没有公平地对待过我,又凭什么要求我对别人公平?”

君临境似乎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些太重了,他一直都知道江寄雪并非什么良善之人,只是他这招用得太过阴毒。

细想起来,在这次玉潭山庄的事件中,江寄雪应该是最早察觉到真相的人,他隐藏得那么好,却袖手旁观,冷漠地看着所有人走向最悲惨的结局,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自私自利到让人心里发寒,君临境才发觉,他也许从来没看懂过江寄雪。

江寄雪继续道,“这个世道原本就是这样,你接受或者不接受,它都是如此,你没能力改变它,就别来评判我。”

江寄雪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前厅走去,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只留下君临境独自坐在廊边,看着江寄雪离去的背影出神-

南宁府,观棠殿。

谢运问,“还在纠结机缘呢?”

君临境席地而坐在槅窗前的地板上,他面前放着那只装有宅妖的收禁罐,“没有,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么家破人亡,要么妻离子散的,我纠结他干什么?”

谢运站在西侧殿那张黄花梨大卷案旁边,他面前是个陶土做的小火炉,生着火,火炉上面放着一个坩埚,坩埚里煮着些浅绿色的液体,谢运神色认真地用一根玻璃棒搅拌着里面的液体,“也不一定非得家破人亡啊,比如隔壁王二,养的狗死了,哎,人就靠这个一下子得悟了大道,还有那个很出名的,释迦牟尼,看到蚂蚁死了,就顿悟了生死轮回,所以机缘这个东西,说不准的,家破人亡的都是倒霉蛋。”

君临境,“你说谁是倒霉蛋!”

谢运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君临境蓦得想起江寄雪气咻咻离开的背影,心突然沉得跟灌满了冰水一样。

谢运看他皱着眉头,面色阴沉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在为觉察灵识发愁,于是道,“如果要学通灵术,我倒是有个堪称邪修的办法,可以助你速成。”

君临境心不在焉地问,“什么办法?”

谢运却突然问了他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知道马克思哲学和王阳明心学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君临境,“一个辩证唯物,一个主观唯心,怎么会有共同之处你有病吧?怎么还搞上哲学了?”

要知道,脑子没点大病的人,一般是不会搞哲学的。

谢运抬起脸来,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玻璃棒道,“是实践。”

君临境,“这和我学不会通灵术有什么关系。”

谢运看着君临境疑惑的神情,解释道,“我明白你,因为我和你一样,通灵术是御术里最简单的术法,在这个世界,即使没有结丹的普通人,也有很多会使用一两个通灵术,但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面对通灵术,也像你一样总也学不会,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学习通灵术这么难吗?”

君临境摇摇头,“为什么?”

谢运道,“因为你还没有完全接受身处的这个世界,有时候人所拥有的知识,也是一种桎梏,那些你坚信的知识和真相,把你困在了原来的世界。”

谢运道,“我们所在的世界,姑且把它称为三维宇宙,在这个宇宙里,我们需要遵守物质的规则,比如物理规则,化学规则,数学规则甚至人伦关系还要遵循一些庸俗的道德规则,但真正的宇宙所拥有的维度多得数不胜数,数量庞大到我们人脑无法理解的程度,如果把他们所说的相,无数多的物相,和无相理解成维度,那么不同的纬度之间,并没有真正的阻隔。”

君临境似有所悟,“所以通灵术,也就是连接不同维度的法术?”

谢运手中捣着一团艾草,把汁水加入面前沸腾的坩埚,,“灵识,不受维度的限制,可以到达任何你想到达的地方,它不需要遵守物质宇宙的任何规则,你和那些看不见的其他维度的灵体之间,根本没有任何阻碍,只有明白这一点,你才能使用通灵术。”

君临境盯着眼前的收禁罐沉默片刻,“你第一次学会通灵术,是和什么东西沟通的?”

谢运正在搅拌坩埚的手一顿,抬眼一本正经地看向君临境,“一个非常有名的人。”

君临境问道,“谁?”

谢运道,“太上老君。”

“”

君临境面无表情地和谢运相视片刻,无语地“切”了一声,“骗鬼。”

谢运,“你不信?”

君临境无聊地追问,“那太上老君跟你说了什么?”

谢运说得跟真的一样,“我当时用通灵术和太上老君连结上了灵识,但他说他已经快打到对方水晶了,让我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烦他”

君临境已经确定了这家伙在胡扯,便不再跟他浪费时间,而是盘坐在地板上,继续对着面前的收禁罐发愁。

谢运道,“虽然他们这个世界在社会等级上有很严格的三六九等观念,但在面对灵这种层面的东西时,却又有非常超前的平等观念,甚至比我们的意识形态还要更讲究平等。”

君临境,“怎么说?”

谢运道,“比如我们的民间神话,通常是人死后进入地府,被鬼差什么的带到阎王面前,然后阎王根据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编修的,也不知道按照什么标准编修的地府法律,自顾自地对死去的人进行审判,而且据相关传言所说踩死两只蚂蚁,杀了两只蜗牛,就要下油锅下地狱来看,这套量刑标准简直比秦律还要苛刻,阎王就跟个刑部尚书一样,好像是个人都有罪,下去了别管是谁,统统罚去修长城,从这就能看出,我们古代广大劳苦劳动人民到底受到了多么大的压迫呀!连对死后的想象都是直接把自己送进刑部。”

君临境穿来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御术,对这个世界的神话确实还没了解过,“他们这个世界的神话没有地府吗?”

“没有”

说到这里,谢运看着坩埚里冒出一缕青烟,拍掌道,“成了!”

君临境只得又看向谢运,“什么成了?你在做什么?”

谢运用吸管把坩埚里的绿色液体装到一个小玻璃瓶里,道,“遗忘药水。”

君临境问,“那是什么东西?”

谢运把玻璃瓶举到眼前,笑嘻嘻道,“哈利波特一年级魔药课上的遗忘药水啊,我试着做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你要不要试一试?”

君临境,“……”

第47章

谢运贼兮兮地拿着传说中的遗忘药水,走到君临境的跟前的地板上坐下,“他们有一个著名的神话故事,叫覆水诛天。”

君临境静静看着谢运,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谢运咳了一声,开始从头讲起,“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天地孕育出了一个名为天道的东西,天道创造了人。”

谢运道,“后来人越来越多,大家聚族而居,那时候,这片土地还被天道统治着,人类信仰供奉着天道,遇到火灾洪灾饥荒之类的,人就会通过祭祀向天道请求,请求天道来为他们免除灾难或者赐予食物,但并不是每次祭祀和祈求都会得到天道的帮助,很多时候,天道也不能使灾难停止,也没有无限的食物提供给人,在那个动荡的时代,人活得很艰难,在饥饿,疾病和灾难的连环肘击之下,人逐渐认识到,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天道上是不行的,于是他们学着自己去解决问题,治水,防火,耕作”

“人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到了很多原本他们以为只有天道才能做到的事,于是人终于开始抬头仰望星空,他们开始质疑天道,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由天道创造的,当质疑越来越多,人选择不再供奉天道。这个时候,人已经有了国家的雏形,他们有一个信赖的领袖,叫覆水。”

“覆水的真名是什么已经不得而知,覆水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他治水很在行,所以大家叫他覆水。”

“天道失去供奉,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于是宣判了覆水的罪名——渎天。”

“更大的灾难随之而来,洪水,旱灾,瘟疫,在没完没了的灾难中,人最终选择向天道屈服,他们重新搭建起祭台,跪在天道面前,把覆水当做祭品送给天道,以祈求免除灾难,覆水被绑上了祭台,天道问覆水,“你知罪吗?”

覆水说,“我无罪。”

于是天道降下天雷,劈在覆水身上,又问,“你知罪吗?”

覆水说,“我无罪。”

天道又降下更多的天雷,继续问,“覆水,你知罪吗?”

覆水是个犟种,他坚定地说,“我无罪,你就是劈得我七魄俱消三魂灭,搅得这十方世界四海枯,我也无罪。”

于是天道彻底破防,无数道天雷接连降下,打算劈死覆水,结果覆水是个超级嘴炮,边挨天打雷劈边骂天道,“天道是个狗屁,你为什么可以审判我?你用什么标准审判我?你又有什么权力审判我?”

天道说,“我为天道,即为真理,我说你是错的,你就是错的。”

覆水问,“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为什么你说是对的就是对的,你说是错的就是错的?凭什么你可以审判我的对错?决定我的生死?天道又算是什么东西?如果你可以审判我,那我也可以审判你,要我来说——你才是错的。”

这次,他要诛天。

谢运道,“于是人终于明白,即使强如天道,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质疑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质疑的,越来越多的人奔上祭台,越来越多的人挡在覆水面前”

君临境问,“后来呢?”

谢运道,“后来,天道消失了,人发现,天道之所以为天道,是因为人的信仰,当他们对天道的信仰消失,天道就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听完这么震撼的神话故事,君临境对这个世界人民的意识形态有了更深的了解,“没想到玄幻世界,竟然也能有这么具有反叛精神的神话。”

谢运道,“覆水诛天,宣布了这个世界神治时代的结束。”

君临境问,“所以他们又进入了帝制时代?”

谢运缓缓点头。

君临境感叹,“送走了一个坑蒙拐骗的爹,又迎来了一个拳打脚踢的爹,也算不上什么进步吧?”-

绿野阁,三楼江寄雪的卧房内。

江寄雪独自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一头丝缎一般乌黑茂密的弯发披落在他身旁,他脸色极其苍白,长睫如羽,忧伤地垂落着,呆呆看着不远处的地板。

阳光透过月洞窗的珠帘筛落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纹路。

他如今,也可以被称为强者了?

他也可以随意地主宰别人的命运,藐视别人的生命,决定别人的生死。

可曾几何时,他也体会过那种被别人主宰,被别人藐视,被别人随意决定生死的感觉。

那时候,他还不是江寄雪,而是谢庭玉。

他是江宁城首富谢言鸣的儿子,母亲是生活在长江三角洲流域的大妖吞舟。

谢家是江宁有名的富商,全族一百八十一口人,现在却只剩下他一个。

十年来,这一百多口人命,沉甸甸压在他的头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半刻不得松懈,把他变成这样半人半鬼的样子……

他九岁就明白了这个世界最残酷的真相,当亲眼看到在乎的人一个又一个惨死在自己面前,当疑惑和冤屈的质问被一次又一次搪塞,他知道,只有变得更强,最强,才能保护想保护的,掌控想掌控的,他开始追求力量,不择手段地追求力量。

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他的命是吞舟拼尽千年修为焚神焦骨换回来的,他至今都不敢忘记吞舟最后对他的叮嘱。

活下去。

他记住了,他做到了,拼命躲过那么多的搜查,挺过了那么多次噬火发作,熬过一个又一个痛苦的日日夜夜。

可是,吞舟。

为什么这么苦呢……

活着为什么这么苦呢?

……

“唉~”

那个轻缓低柔又很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一双白皙优美的脚,踩着地板上的明暗交错的阴影走进江寄雪的视线,“干什么跟他计较这些呢?”

江寄雪斜开目光,不看意生身。

意生身却自顾自地走到江寄雪身边,和他并肩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徒弟嘛,就是这样的,这点小事,他很快就会忘掉的,这么认真在意的,只有你而已。”

意生身根本不在意江寄雪理不理他,继续道,“因为你比他更想要质问,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地位高的强者,可以随意决定弱者的命运,包括生死。”

江寄雪的眼睫颤了颤,他问意生身,“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是高贵的,有些人生来就是低贱的?”

“凡事有形迹者,必不可齐。”

意生身道,“高贵还是低贱,只是物相中一种片面的评判,脱去物相,万物众生本没有高贵和低贱之分,比如你,你既是尊贵的,也是低贱的,既是美丽的,也是丑陋的,既是智慧的,也是愚蠢的,而最终呈现在你们所存在的物相里,你究竟是什么样子,取决于他人以何种方式看待你,以尊贵的方式看待你,你就是尊贵的,以低贱的方式看待你,你就是低贱的。”

“他们看待你的方式,是由你们这个世界的人一起认同的一套庸俗的标准来决定的,你会有一个大多数人共同认可的形象,形成了你在你所处的物相最终的样子,这套标准,我把它称作协议,在物相的世界,有很多这样的协议。”

江寄雪终于看向意生身,“协议?”

明明拥有着完全一样的外表,意生身给人的感觉,却和江寄雪完全不同,他似乎总是笑着,眼睛微微的弯起来,目光幽深而平静,笑起来的模样非常好看,并不露出牙齿,从眼睛到鼻梁,再从下巴到脖颈,显出一段优美而又有点暧昧的弧度。

而江寄雪整个人看起来却都是冷色调的,单从他的外表来讲,可以说是肤似玉雪,艳极无双,但因他神色间总是透着一股冷淡,就不免让人觉得,这层皮相不过是披在他冰雪似的灵魂外的一层华丽装裹而已。

“协议,就是一套所有人都认同的规则,标准,共识,是生成稳定物相的必要条件之一。”

意生身道,“抛开这些协议,大家本质上,没有谁比谁更尊贵,谁比谁更强大,谁比谁更高等,这些所有通过对比得出来的评判,只是透过协议后,呈现的一种片面的物相,生活在物相里的你们,必须用这些标准来区分自己和他人,万物众生既不比你更高贵也不比你更低贱,既不比你更强大,也不比你更更渺小。”

“天地不怜悯世人,天地一视同仁。”

江寄雪问,“那你呢?你也不比我更强大吗?”

意生身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无论你看到的表相如何,你我本为一体,没有高低之分,万物众生本身即是最高存在,它是一切之始,也是一切之终。”

江寄雪又问,“那么,始终之内,谁为永恒?”

意生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故事,“曾经有一个人问月亮,月亮啊月亮,请告诉我,如何才能像你一样永恒?”

“月亮回答他,它并不是永恒,和太阳的光辉相比,月亮也不过是一瞬间的短暂。”

“于是他又去问太阳,太阳啊太阳,请告诉我,如何才能像你一样永恒?”

“太阳回答他,它并不是永恒,和宇宙的生灭相比,太阳也不过像蜡烛一样短暂。”

“于是他又去问宇宙,宇宙啊宇宙,请告诉我,如何才能像你一样永恒?”

“宇宙回答他,它并不是永恒,宇宙也有生有灭,不足以称为永恒。”

“最后他找到了我,他问我,那么到底谁才是永恒?”

我告诉他,“万物众生皆永恒。”

意生身道,“无论用何种方式,所有穷追这个世界本源的人,最后都会遇到那个最终极问题——”

“究竟是谁创造了这个世界?”

江寄雪看向意生身。

意生身道,“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一朵花为这个世界创造了一朵花,一棵草为这个世界创造了一棵草,一个我为这个世界创造一个我,所以,别害怕,这个世界原本就是由你来任意创造的。”

江寄雪把头枕在膝盖上,歪头看着意生身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记得,这是意生身对他说过最多的话。

“别害怕。”

第48章

君临境回到绿野阁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他从西市经过,顺便买了两份蟹黄包带回来,他在平时江寄雪常待的后廊和书房先找了一圈,都没看到江寄雪的身影,于是他来到三楼江寄雪卧房的窗外。

站在三楼江寄雪房间所在的月洞窗外,君临境敲了敲窗门,“师尊,你在房间吗?”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江寄雪的声音,“别来烦我。”

君临境站在窗外的围栏上,“我在西市买了蟹黄包,师尊你吃晚饭了吗?”

“……”

吱呀——

窗户打开了。

江寄雪站在窗边,脸色苍白,一双清亮的紫眸盯着君临境手里的两袋油纸包。

对于君临境爬他窗户这件事,江寄雪已经习惯了……反正这种名为徒弟的生物,从来也不会走正门。

君临境笑嘻嘻地把油纸袋举到江寄雪面前,“还是热的——”

江寄雪一把接过,反手就要关窗。

是的,江寄雪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君临境眼疾手快,一把推开窗户,很迅捷地跳到窗沿上,大喇喇地坐下,他腰间挂着两串铜制鬼币发出叮当脆响,“师尊,我也没吃晚饭,我们一起吃吧?”

君临境近来长高了不少,他原本就处于发育期,少年的身条抽拔得很快,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追师尊的个头,他素来体魄强健,撑着窗户的肩膀和手臂肌肉线条凌厉精悍,看起来充满了惊人的力量,江寄雪试着关窗,窗框却纹丝未动。

君临境坐在窗沿上,身形高大俊秀,低头看着江寄雪,竟然隐隐有了压制的趋势,他道,“我已经知道这罐子里的宅妖是什么东西了。”

君临境的眉眼其实长得非常好看,江寄雪记得初见他的时候,因为还有些少年稚气,看起来非常英俊可爱,现在脱去稚气,就多了一份冷俊和桀骜,目光灼灼盯着人看的时候,天然有一股威慑的气势。

面对一个体型和气势上都略强于自己的雄性生物,江寄雪莫名感到不舒服,他觉得两人离得太近了,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君临境把江寄雪的动作看在眼里,他目光深了深,嘴角的笑意一晃而过,跳下窗沿,“师尊,我们边吃我边给你讲,好吗?”

绿野阁后廊。

此时已天近傍晚,西侧的半块天空被隐在山后的太阳映成绯红色,水池倒映着天空,天地间被暮色笼罩。

君临境和江寄雪在廊下隔着矮案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矮案上,放着两袋蟹黄包,一壶茶,还有那只装有宅妖的收禁罐。

江寄雪修长的手指擎着一只白釉茶碗,漫不经心地道,“难得,这么久都没觉察到灵识,怎么去了趟南宁府,突然开窍了?”

君临境咧嘴一笑,“像师尊这样聪颖绝伦的天才,我当然是比不上的,所以我只能去找了和我情况差不多的照夜府君,有时候差生之间相互探讨,反而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江寄雪瞥向他,“那你就来说说,这宅妖到底是什么东西?”

君临境自信地道,“这宅妖非男非女,而是由陈又生大人家的一条春凳所化,这条春凳是陈宅前任主人留下的旧物,在陈又生大人住进这座新宅之前,这座宅子曾经发生过一次火灾,火灾中,前任主人一家葬身火海,家财家具也都付之一炬,只有留在院中的这条春凳幸免下来,因为是由上好的椿木制作而成,又很得前任主人喜欢,无论是邀友宴饮还是闲暇纳凉,前任主人时常坐在这张春凳上,所以使春凳有了灵智,后来虽然在大火中幸存,但因为思念旧主,所以屡屡作怪,想要吓走陈又生大人一家。”

江寄雪从容地喝着茶,不置可否,“接下来学敕令吧。”

“敕令?”,君临境兴致满满地问道,“现在就开始学吗?”

江寄雪一直都有自己的教学节奏,那就是——想教什么就教什么。

江寄雪点点头,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黄豆,“敕令中最常用的是撒豆成兵,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练这个吧。”

君临境,“?”

于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君临境又对着一把豆子束手无策-

和冬天一起来的,还有江寄雪的第二次蜕皮期。

自入冬后,江寄雪常常坐在后廊的沙发上发呆,体温和气温一样变得很低,反应变迟缓,因为代谢变差所以进食也相应地减少。

君临境没养过蛇,他一直觉得蛇是一种凶狠的冷血动物,不通人性,阴暗且极易触发攻击,见人就咬,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蜕皮期的江寄雪会变得比平时更温顺,因为自身处于危险状态,所以会比平时更胆小,又加上体温调节异常,所以喜欢靠近温暖的东西——君临境。

所以,蜕皮期的江寄雪反而变得乖顺黏人,对君临境异常依赖。

谢运说的不错,半妖的确有很多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行为方式,比如江寄雪半妖的时候,蛇尾总是喜欢勾着君临境,有时候蹭蹭他,或者是圈住他的腰和胳膊,跟个小孩一样时时刻刻都想缠着君临境,偏偏江寄雪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还一脸冷傲,好像那根本不是他的尾巴,而是和他毫不相干的东西。

还有一个令人头疼的习惯,就是江寄雪吃东西不再咀嚼,大多数时候直接吞咽。

这段时间江寄雪本来就不怎么吃东西,所以之前君临境一直没发现这个问题,直到有一天,他见江寄雪一整天都没进食,所以拿了两个小橘子给他,“师尊,没胃口的话就吃个橘子吧。”

然后他就见江寄雪接过橘子,整个塞下,然后硬生生往下咽!

给君临境吓得猛击了他两拳,才没让江寄雪销号重开。

从那天后,君临境不敢再让江寄雪自己吃东西,隔两天煮条鱼给他喂下去。

鱼肉嫩滑,除了需要注意把刺挑干净之外,非常适合这个时期的江寄雪。

江寄雪盘坐在餐桌旁,用蛇尾勾着君临境的肩膀,安静地看他把鱼刺挑出来,然后很自觉地张开嘴巴。

君临境把鱼肉喂给他,看着江寄雪咽下去,他这个时候还没到蒙眼期,瞳仁虽然比往常暗淡了些,却还没有完全失去视力,一双紫眸直直地盯着君临境,看得异常认真。

君临境被他看得心里痒痒的,笑着贴近江寄雪,“师尊,你看什么呢?”

江寄雪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突然反应过来,垂下眼睫移开视线,他这个时候几乎完全没有隐藏情绪的能力,一切想法都写在脸上,那表情竟然带着明显的羞涩?

君临境放下筷子,手拄着餐桌托腮看着江寄雪,目光直白火热,江寄雪在他的注视下依旧面无表情,但尾巴却很兴奋从君临境的肩膀滑过,缠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蹭起来。

君临境忍不住笑起来,他盯着江寄雪,抓住江寄雪的尾巴尖,放在唇边亲了一口。

江寄雪的尾尖兴奋地摆动,贴着君临境的脸颊亲昵地蹭来蹭去。

江寄雪耳垂红得滴血,一把抓住自己的尾巴抱在怀里,不让它乱动-

从那天后,江寄雪就不再以半妖的样子出现在君临境面前。

随着蜕皮期接近,江寄雪的视力越来越模糊,更多时候,他喜欢躺在后廊的沙发上,听君临境给他念书。

最近几天天气都很不错,后廊上暖融融的,江寄雪裹着一张灰鼠毛毯,窝在君临境的腿边,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君临境读完一篇阴符经,放下书,低头看着江寄雪。

江寄雪的瞳仁上有一层薄薄的雾膜覆盖,他似乎是有点冷,裹着毛毯缩成一团,君临境就把他抱起来。

君临境现在的体型已经很明显比江寄雪要大上一圈,肩膀宽阔背部挺拔,手臂线条强健,可以很轻易地把江寄雪整个搂在怀里。

江寄雪感觉到君临境温热的身体,舒服地朝他贴近,两人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抱在一起。

君临境低头,就见江寄雪毛茸茸的脑袋缩在他的臂弯里,依旧仰着脸呆呆看他。

君临境托着江寄雪的后脑,轻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江寄雪眨了眨眼,雾膜后的瞳仁震了震,然后他舔了下自己的嘴唇,那样子,似乎是在回味着什么。

君临境真的很喜欢江寄雪现在的状态,因为脑子迟钝,所以反而更坦诚一些,他低头,托着江寄雪再次吻上去。

这次既不是浅浅一吻,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粗暴,而是很有耐心地含着江寄雪的嘴唇轻吮,慢慢地用舌头舔开他的牙关,然后和江寄雪的舌尖勾缠。

江寄雪目光温温的,他张着嘴,任由君临境出入,渐渐地,他闭上眼睛,环紧君临境,竟然开始回应起这个吻。

他们互相啃咬着对方,温热的鼻息交融在一起,渍渍水声在唇齿间暧昧响动。

君临境一开始还在震惊,他感到江寄雪在咂吮他的嘴唇和舌尖,那种感觉酥酥麻麻的,他把手插进江寄雪的发缝里,绵绵密密地深吻着江寄雪,那种私密又欢愉的感觉,像是喝了一口极其美味的甜浆。

他们吮着对方的唇瓣,互相的舌头在对方口腔翻搅纠缠,呼吸渐渐粗重,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都有些喘不上气。

在交换呼吸的间隙,君临境抱着江寄雪,低低叫了声,“师尊……”

然后他感觉到江寄雪整个人都一僵,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猛得推开他,因为不稳,从他怀里翻倒下去,摔在地上。

君临境蹲下身想要扶起他,“师尊,你没事吧?”

江寄雪根本不抬头看他,很狼狈地,几乎连滚带爬地想要离开这里。

君临境看出他的意图,擒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来,“师尊,你到底在逃什么?”

江寄雪摇摇头,“我是长辈,我怎么能跟你一样呢。”

君临境看着他那副冥顽不化的样子,气得恨不得给他两拳,“那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你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面对,还在这里自恃尊长?”

江寄雪呆呆坐在地上,干脆装死,他这个时候可以说是又聋又瞎,装起死来谁也拿他没办法。

“……”

君临境又急又气,恶狠狠地道,“江寄雪,我有时候真恨不得掐死你!”

第49章

随着蜕皮期越来越近,江寄雪的视力和听力几乎完全封闭,他也越来越惧怕干燥,一天要洗两次澡,半数时间都泡在浴池里。

每次,君临境把他送到浴室,江寄雪就会默默等君临境离开,然后锁好门……

绿野阁除了荷女,就只住着他们两个人,君临境对他这种行为越来越不满,防谁呢?好像不锁门他就会趁江寄雪洗澡的时候做点什么过分的事一样。

“……”

于是,在一天午后,君临境再次把江寄雪送到浴室,先是假装走到门边,然后关上门,接着隐藏好自己的气息,退到一旁。

江寄雪这个时候听力几乎相当于没有,只要不趴在他耳边说话,他就听不到,所以并没有察觉到君临境还待在浴室,还是像往常一样,走到门边,然后把门锁死。

君临境一脸阴沉地看着江寄雪做完这些,然后看着他摸索到衣架边,开始自己褪下衣衫,光洁优美的肩膀,劲瘦的腰肢,瘦长的双腿,都在他面前一览无遗。

衣衫滑落到地上,江寄雪弯腰去捡,脊椎骨凸显出来,背部和腿部的线条拉长,腰和腿之间是一段异常诱人的曲线,看起来就非常弹润饱满,他这个姿势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江寄雪赤裸的身体再次完全的,毫无防备地展露在君临境的面前。

君临境觉得自己眼圈和手心都有点烫,一种克制不住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看着江寄雪走进水池,腰部以下被水面淹没,长发飘散在水中,渐渐被浸湿。

君临境跟着走上前,也脱下自己的衣服,背部矫健的肌肉线条优雅迷人,一段极有力量的蜂腰,那蓬勃强悍的力量一直往下延伸,他随意把衣服丢在衣架上,和江寄雪褪下的衣衫叠在一起,然后踏入浴池。

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水池中央的江寄雪似乎察觉到什么。

他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所以其他的感官就会异常敏锐。

君临境看到江寄雪的脸上明显滑过一丝惊慌,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情形下看到江寄雪这样惊慌的表情,他竟然会感到一种莫名愉悦的快意。

“君临境!?”

江寄雪看着他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君临境不说话,慢步朝江寄雪逼近,荡起的水波会告诉江寄雪他的位置。

没有得到回答,反而感觉到对方在朝自己靠近,江寄雪明显更慌了,脸上的表情竟然有些无措,他这种表情出现,就勾得人想把他攥在手里肆意蹂躏。

“君临境!你怎么在这里?你想干什么?”

江寄雪一边问他,一边不自觉地后退。

君临境目光如炬地盯着江寄雪,依旧不说话,不紧不慢地靠近,他有意要拉长这种对江寄雪慢慢逼近的恐惧和折磨。

依旧没有得到回答,江寄雪的表情有些愤怒,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脸上惊慌的神色和这种愤怒叠在一起,反而生出一种让人心痒难耐的别样的风情。

随着君临境的靠近,两人之间的水波越来越汹涌,撞在江寄雪的腰上,江寄雪大声道,“别闹了!你究竟想干什么?”

君临境嘴角噙着一丝坏笑上前,伸手摸上江寄雪的侧腰,他知道江寄雪侧腰有个位置异常敏感,之前他每次碰到这个地方,江寄雪都会被激得惊颤一下。

江寄雪反应果然很大,他猛得后退躲开,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水池里,“哗”地一声,连呛了好几口水。

君临境上前把他从水里捞起来,抱住,江寄雪却比刚刚呛水的时候还慌,他整个人都湿透了,用力捶打推拒着君临境,仿佛君临境是块烧红的火炭,他全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放开我!快放开我!”

君临境也不着急,于是放开了他。

江寄雪继续后退,直到退到浴池一个角落,脸上是防备的表情,一副“我三面环山,我城固若金汤”的架势。

刚才两人湿淋淋的身体相贴时,那种滑腻湿软的感觉残留在皮肤上,久久不能消散,君临境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他今天其实并没有打算把江寄雪怎么样,但是擦枪走火这种事,并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朝江寄雪走过去,“师尊,你很害怕吗?我又不是妖怪,也不是坏人,你怕什么?”

江寄雪觉得他可比妖怪可怕多了。

但又觉得自己这种样子的确有点太不像话,于是强装镇定,“你怎么没出去?”

君临境道,“我也想洗澡,我想,不如和师尊一起洗,省时省力。”

江寄雪无话可说,君临境却已经来到他面前,他现在对温度异常敏感,君临境身上那种很具体的热量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刚刚被君临境抱住的时候,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君临境胸膛滚烫又结实的触感,他觉得自己全身火辣辣的,君临境离他越近,他就闻到一种香草一样,清爽又好闻的味道,他觉得一种奇怪的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江寄雪,“你洗就洗,离我远一点。”

君临境却靠他更近了,体温滚烫,江寄雪无缘无故紧促起来,他感觉自己热得厉害,君临境身上那股味道让他全身发痒,体内蛟蛇的兽性几乎压抑不住,有一种想把君临境整个吞下去的冲动……

君临境低头看着江寄雪,江寄雪那副被欲.望和惊慌折磨的表情让他心满意足,虽然浴室光线昏暗,但江寄雪的反应却在他眼前一览无余,修长的手指贴着江寄雪的腰,“师尊,我帮你洗吧。”

“不用!我说不用……嗯!”

江寄雪一下子泄了气,腿一软,顺着浴池的池壁往下滑。

君临境把他捞起来抱住,水面倒影着两人近乎相叠在一起的身影。

君临境贴在江寄雪耳边,低笑着问他,“怎么站不稳呢?师尊?”

江寄雪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在接触的瞬间脸色大变,他被烫得像只熟透的虾,却只能靠在君临境的身上才能勉强站稳,脸上是一副屈辱的表情,咬着红润的嘴唇骂君临境,“君临境……你个流氓!”

顶着那张被欲.望彻底侵蚀的脸,这哪是在骂人啊,这简直是在调情。

君临境把他抵在池壁上,和他脸颊蹭了蹭,“我是流氓,那你也是流氓。”

池水拍击着池壁,有种感觉像电流一样在身体里猛蹿,江寄雪几乎要叫出声来,他自暴自弃地把下巴搁在君临境的肩膀,君临境抱紧他,两只手在他光滑的脊椎骨上一寸寸摩挲,激起阵阵战栗,某种程度上,他的渴求比君临境更猛烈。

江寄雪修长的胳膊也搂紧君临境,紧紧抓着他结实精悍的后背,慢慢咬紧牙关……

……

等两人从浴室出来,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君临境用一张毛毯把江寄雪包起来,抱着回了三楼。

江寄雪全身泛着一层薄红,长长的弯发还在滴水,身体竟然热热的,自从入冬后,他从来没有这么高的体温。

君临境把他放到卧室月洞窗前的书桌上,用毛巾给他擦头发。

江寄雪一直低着头,任由君临境摆弄他,直到君临境把他头发擦得半干,帮他擦身体的时候,无意碰到他腰间,江寄雪突然一抖,低哼了一声。

君临境诧异地低头查看,“怎么了?疼吗?”

江寄雪偏着头不说话。

君临境在他腰间发现一处淤青,他很纳闷,“什么时候磕到的?”

君临境只好放轻动作,把江寄雪擦干,然后抱着他回到床上,照常和他相拥而卧。

之后的几天,江寄雪和之前一样,身体撕裂的疼痛让他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冷汗浸透全身。

君临境拨开他额前湿透的碎发,用灵力帮他缓解着疼痛,“师尊,睡一会儿吧,睡着就不疼了。”

江寄雪攥着他的衣襟,汗湿的脸显得异常水润,“太难受,睡不着。”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两人都没那么慌张,也没那么害怕。

君临境抱着他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小时候睡不着,我妈就……算了,我给你讲个公主和王子的故事吧。”

江寄雪把头枕在君临境胸口,静静听他讲。

君临境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王子想找一个真正的公主结婚,但总是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公主,有一天,下起了大暴雨,一位狼狈的公主前来敲门投宿,为了判断这位公主是不是一位真正的公主,老皇后想出了一个办法……”

江寄雪听到这里,竟然很认真地问,“什么办法?”

君临境差点当场笑出来,“老皇后在招待这位公主的床上,放了一粒豌豆,然后又在豌豆上铺了二十床鹅绒被,来测试公主。”

江寄雪不解,“测试什么?”

君临境继续道,“第二天,皇后问公主睡得怎么样,公主却很生气地说,自己几乎一夜都没有合眼,被一粒很硬的东西硌着,全身发紫,于是大家就知道,她是一位真正的公主,王子就娶了这位公主做妻子,然后王子和公主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

江寄雪听完这个故事,果然已经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了,他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

君临境道,“因为只有公主才会有这样稚嫩的皮肤啊。”

江寄雪道,“这个皇后真没脑子……这个故事里的人都没脑子。”

君临境笑起来,胸腔一震一震的,他摸向江寄雪腰间,那块前两天不知道怎么多出来的淤青,“对,这皇后和王子,要是遇到师尊你,说不定也会把你当成公主呢。”

江寄雪听到这里,认定了君临境是故意编排一个故事来奚落他,气得踹了他一脚。

君临境却笑着把他抱得更紧了。

第50章

江寄雪蛇身生长的速度比君临境意料中要快,这次蜕完皮,他的蛇身体型比起之前增大的近一倍,卧室已经快放不下了。

君临境想,如果江寄雪再这么长下去,他们得考虑换个大点的房子。

蜕完皮,江寄雪又变回人的样子,具体来说就是脑子又回来了,反应也变得敏捷,人也独立起来,又恢复了那副冷傲的,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子。

不过君临境有点不喜欢他当人的样子,他觉得江寄雪做人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半妖状态软萌可爱,就比如他去问江寄雪,“师尊,还要一起洗澡吗?”的时候。

就被江寄雪以一种极为可怕的眼神瞪了一眼,并且没有答应他……-

君临境穿越过来的第三年,大邺遇上了罕见的旱灾,这年从年初起到清明节之后,大邺北部以及中原地区便没再下过一滴雨。

如今已经过了小暑,天气越来越热,艳阳高照,还是丝毫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绿野阁外的池塘都快晒干涸了,水位降了一半,鸭嘴兽热得都没什么食欲。

于是君临境就带着鸭嘴兽来到南宁府,准备找谢运一起研究研究怎么制作精灵球,用收禁罐给鸭嘴兽改造个三室一厅什么的,顺便去找些别的东西……

南宁府是由藏书阁改造的,大邺很多重要的档案文卷都寄存在观棠殿,君临境翻找了一堆落灰的卷轴和文书,抱着来到隔窗前的地板上坐下。

谢运翻了翻他找来的那堆东西,发现竟然是些军国机要,历年公文之类的东西,稀奇地问道,“你找这些东西干什么?”

君临境用很认真的语气道,“谢运,我有件事要你帮我。”

谢运见他这么正经,问道,“什么事?”

君临境道,“我想当皇帝。”

谢运道,“我想当玉皇大帝。”

“……”

君临境,“我是说真的。”

谢运,“你怎么突然有了这么远大的志向?”

君临境很诚恳地道,“我觉得大邺的很多制度并不合理,我想改变这些,就必须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

面对君临境石破天惊的爆言,和那双漆黑凛冽的眼睛,谢运只觉一股中二之气直扑面门,“我知道了,你要拯救这个世界,好样的少年,你们高中生就该干这样的事。”

君临境沉色看着他,“……”

谢运有些无奈,“会很难的。”

君临境道,“我知道。”

谢运道,“你是皇子,现在又当了江寄雪的亲传弟子,就算什么也不干,这辈子也能富贵荣华地过一生,但如果你一定要去争这个,输了的话十有八九就寄了,年轻人,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人生不能随便allin的啦。”

君临境,“我知道。”

谢运道,“其实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很多人,不也都在忍受这些吗?顺应时代正常发展没什么不好,你去不去做,可能并没有什么人在乎。”

君临境低头,看了眼伏在他腿边软垫上,正惬意呼呼大睡的鸭嘴兽。

他道,“如果我就是想试一试,你愿不愿意帮我?”

谢运看着君临境,眼底有一抹光,“我愿意,其实……我很早的时候,就期待能听到你说这句话,我只怕你不够坚定。”

在南宁都护府举办的穿越者历史性集结会议圆满结束,经参会人员君临境,谢运两位代表协商表决,确定了“先弑兄再弑父”的重大战略决策,批准通过先夺权再立法的工作报告,制定了与战略伙伴江寄雪的友好合作统战计划……

两人把这套伟大计划仔细研究了一遍,说到最后,君临境突然想到什么,“你这里有没有酒精,氯化铵和硝酸钾”

谢运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有!你想做气象瓶”

君临境从地板上一跃而起,“对。”

作为一个能把肉包铁电动车当成保时捷卡宴卖的奸商,谢运道,“这东西虽然稀奇,但基本没什么大用,而且现在连续几个月都是晴天,又看不出变化,卖不动的。”

君临境已经走到谢运那张放置着乱七八糟图纸的长案后,在长案后面一排顶天立地的柜子上翻找起来,“我又不是要卖。”

那柜子上一排排放着的,是谢运这些年积攒的各种溶液,硝石,粉末,仪器……

谢运跟着他走到柜子前,随手取出一瓶酒精,“那你做天气瓶干什么?”

君临境拿了瓶天然樟脑,对谢运道,“去帮我烧个好看点的玻璃瓶。”-

君临境回到绿野阁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东府内院安静至极,除了池塘里偶尔传来几声蛙叫,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绿野阁一层正厅和二层都是一片漆黑,只有三层江寄雪卧室的窗户上透出一盏亮光,君临境不走正道,踏着阁楼外的围栏,翻身跃上二楼屋檐,然后展臂抓住通往三楼的廊柱,纵身从窗口跳进江寄雪的房间。

“师尊,今天又处理公务到这么晚啊?”

君临境从月洞窗轻盈地跃进江寄雪房间,在窗前站定,他面前两步远就是江寄雪的书案。

江寄雪坐在案前,长发用一根飘带束在脑后,执笔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嗯。”

君临境大步上前,把一个玻璃瓶放在江寄雪的书案前,“这个送给你,师尊。”

江寄雪这才停笔抬头,看向君临境推向自己的玻璃瓶,见是一个水滴形的封闭容器,里面盛着一些清澈的水,水底有些絮状的沉淀物,玻璃清透,十分罕见。

“这是什么?”

江寄雪语气波澜不惊,这段时间以来,君临境经常会这样跃进他的房间来,时不时送些小东西,有时候是一束沾着晨露的小花,有时候是晚市上独有的酥酪,或者是他在长乐街买到的各种精致器物,剑坠,珊瑚,香炉……还有从南宁府带来的各种新奇东西,这次看来也是从南宁府带来的。

君临境找了把椅子在江寄雪对面坐下,趴在桌子上,一双漆黑的瞳仁盯着江寄雪解释道,“这是天气球,可以预测天气的。”

江寄雪盯着面前的水滴状玻璃瓶看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地道,“天人宝鉴也可以预测。”

“……”

君临境无言片刻,但还是滔滔不绝地接着道,“师尊你看,这个瓶子里的白色沉淀,如果变成朦胧浑浊的白色,说明明天是个多云的天气,如果出现大量结晶,说明有暴雨要来,如果结晶变成雪花的形状,说明快要下雪了……”

江寄雪颦眉盯着玻璃瓶,“那现在呢?”

君临境看着玻璃瓶中只有少量的结晶,但液体非常澄净,道,“这个……明天可能是个大晴天。”

江寄雪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态。

虽然只有一瞬,但君临境还是察觉到他的失落,问道,“北地的旱情还是很严重吗?”

江寄雪靠在圈椅上,疲惫地揉着眉骨,“如果再不下雨,中原腹地今年估计会颗粒无收,但从南方调用的粮只能勉强支撑到今年年底,这样的话,明年春天北方大部分州县都会断粮,势必会发生暴乱。”

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君临境对四大都护府的职责有了基本的认识。

府君一职其实和明清时的总督类似,只是总督身为封疆大吏通常在地方任职,而府君却都是京官,虽然在皇帝眼皮底下,但手中职权还是很大,军政,财政,民政都有涉及,江寄雪身为东府少君,需要帮江大海处理东圣府所负责的三个道共计九十六个州,三百多个县,是这次旱灾受灾的主要腹地。

所以东圣府的政务从今年年初开始就变得异常繁忙,江寄雪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东圣府的公务,除了一部分紧急的,或者需要在外府和几个掌事商议解决的问题,其他繁琐细微的政务,江寄雪都会带到绿野阁处理。

如山般的政务堆积,和九十六个州不断递上来的各种奏折文书,让江寄雪也疲于应对,有时候几乎通宵达旦地忙于政事。

他原本对君临境的教学就属于放养模式,心情好了就指点两句,心情不好就爱答不理,年初以来,不知道是因为之前君临境趁江寄雪蜕皮期对江寄雪做的事太过分,还是因为江寄雪实在太忙分不出精力,干脆变成了弃养。

被弃养了半年的君临境每天只能自己督促自己,在后廊反复练习江寄雪之前交给他的通灵术和律令,无聊了就满京城闲逛,或者去南宁府找谢运。

在江寄雪蜕皮期结束的那段时间,君临境也曾执着地逼迫江寄雪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欲望是最不能骗人的东西,肢体的接触很能反应一个人内心真正的想法。

但江寄雪的内心,仿佛有一堵铜墙铁壁一样坚固的府门,任君临境有千钧之力,也没办法撼动分毫,面对君临境紧追不舍的质问,江寄雪被逼急了,仰着脸直白地道,“男人都这样,你自己不清楚吗?我每天早上对着床柱子也能yin起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君临境挑眉,恶意地低头看着他,“怎么着?你每天蹭床柱子也能叫得那么销魂?床柱子也能让你那么爽吗?你是不是忘了你那天什么样?”

首先,你这个口音一听就不是本地人。

其次,江寄雪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骂他,“你还敢提……你寡廉鲜耻!我,我明天就给你逐出师门!”

君临境知道他就是放狠话,其实对自己丝毫没有办法,也不害怕,抱住江寄雪狠狠亲了一口,眼看着江寄雪被气得张牙舞爪。

半年下来,对于调戏江寄雪这件事,他已经熟门熟路。

首先频率不能太高,一个月两三次吧,所谓兵以诈立,奇袭致胜,否则江寄雪会一直处在防备状态,让他很难下手,其次要懂得见好就收,太敏感私密的地方是不能动的,否则会立刻触发江寄雪的战斗模式。

虽然他已经是地相境了,但要和江寄雪对打还是被完虐的状态,江寄雪大多数时候会顾及他长大了,有自尊心了,不会像初见的时候那样随意动手,但要是真逼急了,吃点小苦头还是不可避免。

即使如此,君临境有时候也会在作死的边缘试探,有一次,他趁江寄雪喝醉,把江寄雪压在后廊的沙发上,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耳边几乎要响起那首熟悉的音乐:

你,的泪光~

柔弱中带伤~

惨败的月弯弯……

他永远也忘不了江寄雪当时那副极度惊恐又极度愤怒的表情,然后他就被扭断胳膊修养了半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