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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江寄雪身为东府少君,很多必要的应酬必须要参加,那天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王八人给他灌的酒,江寄雪回到绿野阁的时候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直接扑到后廊的沙发上不省人事。

君临境给他熬了解酒汤,蹲在沙发旁喂他喝下去,江寄雪才悠悠醒来,眯着一双水润温柔的紫眸,看着君临境。

他喝醉了颊边泛着两团暧昧的薄红,目光也比平时更加柔和,整个人看起来都软软的,看着君临境,嘴边甚至还带着笑意,原本就美得惊人的五官笼着一层熠熠生辉的柔光,身体软得跟滩水一样,窝在沙发上。

他当时那个样子,让君临境找不出任何贴切的词语或句子来描述,如果直白粗俗一点讲,就是让人想狠狠艹他一顿。

君临境掐着他下巴,让他嘴巴张开,凑到他嘴边闻了闻,嗯……只有一股浓烈的酒香,然后他就放心地吻上去。

江寄雪一开始迷迷糊糊,也勾着他的脖子和他接吻,借着酒劲,两人吻得激烈,君临境觉得自己的口腔和鼻腔里都是一股酒味,他仿佛也喝醉了,吻着江寄雪压在他身上,一面吻,一面上下其手起来。

一开始是摸腰,他终于实现了当年的愿望,搂着江寄雪把那截心心念念的细腰摸了个够,然后一手顺着脊背向上,擒着江寄雪的后颈,固定他的脖子让他和自己接吻,另一只手在他前胸。

江寄雪被他揉得□□焚身,在他身.下妩媚地扭动着,喉间发出舒适的轻吟,勾着他脖子吻得更加投入,两腿和他纠缠在一起。

君临境觉得时机成熟了,于是另一只手向下,就在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和你,的泪光~相遇的时候,江寄雪突然清醒过来,瞪大眼睛,用一种极度恐惧,极度惊恐的目光看着他,随之而来的是羞恼和愤怒,然后他大叫一声,一脚把君临境从身上踹飞下去,扭着他的胳膊“咔嚓”一声——

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过君临境发育期身体好,一个月就修养得没什么事了。

事后,江寄雪似乎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竟然很正式地跟君临境谈了一次话,意思还是那个意思,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你师尊也是你父亲,我们是不能搞到床上的,还有什么他不是断袖,对男的不感兴趣,对君临境有反应只是因为男的都这样,就很容易小头控制大头,表示他对君临境一点意思都没有,最后是严肃的警告,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不能再对他动手动脚了……

君临境巨烦江寄雪那副道貌岸然装体面的样子,完全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没办法,叛逆期的孩子原本就难管教,江寄雪很是为此头疼了一段时间,不过后来随着政务越来越繁忙,他已经顾及不到这些事了,每天为各种政务问题焦头烂额。

最近几天,更是彻夜不眠,只在偶尔闲暇时能小寐一会儿,脸上已经带着明显的倦色。

君临境见此,很自然地走到江寄雪身后给他揉按肩颈。

江寄雪的脖颈修长纤细,皮肤摸上去细腻光滑又凉浸浸的,君临境在他后颈及肩膀上揉按起来,手法娴熟异常,一路顺着经络而下,他道,“现在四境无战事,淮南地区的粮应该够用,那么剩下的就是明年春种的问题,而且,说不定马上就能下雨了呢,北地今年也不一定会颗粒无收。”

或许是君临境按揉的手法力度合适,江寄雪竟然惬意地阖上了眼,微微后仰着身体靠在椅背上,按到舒服的地方,他的眉头会微微舒展,纤长浓密的睫毛垂在眼下,形成一道乌黑的线条。

江寄雪闭着眼,道,“淮南的存粮原本是够用的,但从淮南运到北地,再由道至州县分发下去,消耗巨大,真正到百姓手里的粮十不存一,东三道已经发生了不知道多少起灾民暴乱,比较庆幸的是,暴乱规模都比较小,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如果再不下雨,加上缺水,东三道只会越来越乱。”

君临境知道,古代因为交通不便,运输成本往往会大于原粮食本身成本,自古就有千里不运粮,百里不运草之说,行军辎重更有千夫致一石,十不存半的说法。

虽然大邺的战力等级不同,运粮可以由御剑修士和传送阵来辅助,但因为淮南至北地路程遥远,中途又有关隘相隔,虽然运输不会达到十不存半这种地步,但中间经手的人多了,层层盘剥下去,消耗还是不可忽视的。

这种事情,即使是玄幻服也一样。

君临境朝江寄雪面前的桌案上扫了一眼,见他面前展开的一封书信,上面是从莱州递上来的灾情奏报:

经实地查看旱地州县,实已荒田千里,十室九空,莱州已是灾民遍地,饿殍遍布荒野,人市中绅富贱价买购奴仆,黄口幼儿插标卖首,子啼母泣之声上闻于天,灾民时有暴动,恳请府君速拨粮草以救燃眉……

下面是江寄雪一手笔锋端丽的批字:

已提调三百东府私卫奔赴九江,五日之内粮草必达,任重务繁,毋浮毋躁,事事以安抚灾民为先。

这封回折估计明天天不亮就会由转碟司发往莱州。

江寄雪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道,“可以了,殿下,你去休息吧,多谢你送我的礼物,最近外府政务太忙,没时间指点你的御术,这段时间,你先自己练习御刃术,等练到能把气刃收放自如,随意幻化万刃随心而动,即使气刃离体,也能像如臂使指一样,你的御刃术就算比我强了。”

君临境手指在江寄雪的侧颈划过,感受着江寄雪因为舒适而放松下来的肌理,乖巧地道,“师尊宵旰夜政,我无寸功相助,能为师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分忧是应该的。”

江寄雪睁开眼,一双紫眸如沉潭一般,也许是因为太过劳累,瞳膜上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显得更加妖冶鬼魅,“还有一件事,到明年春天,你在东府就已经学满三年了,我已经给我哥写了荐书,到时候,你去兖州找他吧,我会给你请封,如果你不喜欢住别人的旧宅,就重建一座王府……”

君临境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挂在脸上的笑意也荡然无存。

江寄雪疑惑地看他。

君临境冷声问,“你想赶我走?”

江寄雪叹了口气,“三年期满,你原本就要离开东府,未来一年京城不会太平,你去兖州最安全。”

都给你包分配了你还想怎么样?

君临境,“你就是要赶我走!”

当今皇帝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从年初开始,已经出了三次病危,君临城和君临州之间的斗争也越来越激烈,君临境因为要什么没什么,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反而显得清闲起来,但君临境很明白,他并不是完全安全的,他这两个哥哥如果想要进一步扫清隐患,他首当其冲,更何况他和君临城原本就有过节。

但他从没想过要离开京城,特别是这件事还由江寄雪来为他安排。

“你连见都不想见到我了?所以要把我赶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你这是干什么!”

江寄雪一顿,无奈站起身,看着比他还高出半头的徒弟,皱着眉头愤恨地看着他,一双水银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泪水溢满眼眶,说着话就往下掉。

江寄雪没见过这种场面,手足无措地替他擦眼泪,“你快停下吧,太丢人了,你都多大了?”

君临境看着他,“师尊,别赶我走,我一辈子都给你当徒弟不好吗?”

江寄雪道,“我不是要赶你走,你继续留在京城不安全,我没有那么大能量可以保护你,你这个时候去兖州是最稳妥的,我哥手里有两镇重兵,你跟着他,即使有人想对你出手,也会有顾虑,但你留在京城,简直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君临境觉得,江寄雪这话,简直就跟当初他说他要学编程,他妈却非要他选文科学政法一样,“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不去兖州,兖州那么远,我谁都不认识。”

江寄雪,“有我哥在。”

君临境,“他又不是我哥,我又跟他不熟。”

江寄雪拿他没办法,“我如果闲下来,会经常去看你的。”

君临境看着江寄雪,面沉如水,“我哪里也不去,我要留在京城。”

江寄雪皱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无奈,两人一时陷入僵局。

君临境道,“师尊,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我不是你唯一的徒弟吗?就算把我当做家人……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他抱住江寄雪,把头埋在江寄雪侧颈,撒娇一样蹭了蹭,“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哭得肩膀微颤,江寄雪也抱住他,“我还给你选了几个王府的建址,你不打算看看吗?”

君临境抱紧江寄雪,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角挂着泪,一张冷峻的脸上漆黑的目光却无比阴沉,这种事事仰人鼻息,受人庇佑,夹缝求生的感觉很不好,他一天也不想再忍受,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渴望获得自己的力量,主宰自己的人生。

他道,“如果我想要邺都城做我的王府呢?”

江寄雪顿了一段时间,身体一僵,突然推开他,仰脸看着他的眼睛,眼里的震惊和不敢置信已经要溢出来,“你?你说什么?”

君临境垂着黑漆漆的眼睫,眼角湿润地看着江寄雪,“我说,京城就是我的王府。”

第52章

对于把君临境送到兖州这件事,江寄雪已经考虑了很长一段时间。

早在年初的时候,江墨行就向他提议把君临境送到兖州,以免他们被卷入不必要的争斗,反正东府有两个少君,拜谁当师父都一样,江墨行表示等君临境到了兖州,他愿意继续教君临境御术。

江寄雪心里明白,江墨行的提议非常周全,但他却一直没办法下定决心,他总是想,再等一个月吧,再等一个月吧,等过完这个月就送他走,结果一拖再拖,竟然拖了半年之久。

两年多的陪伴,君临境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好像他天生就该有君临境这样一个徒弟,绿野阁原本就该有他们两个人住在一起,他几乎想不起来在君临境没有出现之前,他一个人是怎么度过那些枯燥无趣的生活,也不敢想象,如果绿野阁再也看不到君临境的身影,他该怎么去面对,那似乎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但他知道,他不得不这么做,京城越来越紧张的局势是其一,其二,他们这段师徒关系已经走向崩坏的边缘,如果继续把君临境留在身边,这样朝夕相处,总有一天,他们会突破某些人伦界限,铸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江寄雪没办法继续忽视他对君临境的感情,一开始,他也以为那只是身为长辈对一个颇为赏识的后辈正常的好感,君临境很聪明,又好学,为人正直,即使他从来没有对君临境做过什么正面的引导,但君临境却天然有一套自己的原则,这在他所见过的所有弟子里都很少见,最重要的是,江寄雪深刻地认识到,他其实无比认同君临境所坚持的那套原则,而且还多才多艺,性格也讨人喜欢……

虽然这样夸自己徒弟有点不太好,之前他还能蒙蔽自己,但随着君临境越长越大,连他自己也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即便仅从肉.体而言,君临境对他也有着某些无法忽视的吸引力,他控制不住自己向君临境靠近。

他觉得自己酒量不错,即使喝得再多,也不至于到神智不清的地步,所以那天晚上,当君临境吻上他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内心有多兴奋和雀跃,他渴望得到更多,亲吻,抚慰,拥抱,摩擦,肢体的纠缠,或许他们可以不只是师徒,他们还可以有更亲密的关系,借着醉意,把平常不敢做不敢想的事都做了吧,他从没像这样渴望得到一个人。

但有一个理智的声音告诉他,不能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了,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分别是迟早要面对的事,那就没有必要这样拖拖拉拉。

他在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君临境之前,就想过君临境会反对,或者闹别扭,但他从来没想过君临境竟然有这样的野心。

“……”

江寄雪,“你为什么,突然就想要……”

君临境看着江寄雪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握住江寄雪的手,漆黑的眼睫还湿润润的,目光却又黑又亮,“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师尊,你在查江宁旧案,如果当年的水患不是吞舟做的,以你如今的家世地位,这么多年都没查清楚结果,显然,对方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仅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很难完成这件事,那就让我来帮你吧。”

江寄雪听他这么说竟然有些生气,皱着眉头凶巴巴地甩开他,“谁要你做这些!这是我自己的事。”

君临境目光沉郁地看着江寄雪,“不只是因为你……如果和君临城,君临州相比,师尊你难道觉得我比他们更差吗?”

江寄雪仰脸看着君临境,无言以对。

君临境道,“既然都是皇帝的儿子,一定有人要赢的话,我不想还没开始,就做注定会输的那一个,师尊,如果一定要你从皇子里选出一个人来主宰这个天下,你会选谁?”

江寄雪盯着君临境,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未来在他眼前展开。

这根本不用选,别说是君临城,君临州,就是君临县,君临村来了,江寄雪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君临境,朝堂局势他分不清,亲疏远近他还是分得清的。

在沉默中,君临境开口道,“如果你选我,那就帮我这一次。”

这就像马上要高考了,江寄雪对君临境说,“我对你要求不高,但起码要给我考个一本回来吧?”

结果君临境却说,“不,我要把清华北大买下来,然后当校长。”

江寄雪被君临境这突如其来的伟大志向砸得晕头转向,他说,“你先让我缓缓……”-

君临境去兖州的事又被搁置下来。

君临境事后仔细分析了一下,把当皇帝这件事的利弊分析清楚,结果发现,当皇帝,简直百利而无一弊,到时候整个天罗宗的势力都会惟他是从,这个世界到目前为止,所建立的一切规则都为他所用,他掌握着至高的生杀予夺大权,可以任意按照自己心中所想对这个世界做出改变,最重要的是,他如果当了皇帝,就可以封江寄雪做贵妃。

到时候大事已成,他就是这天下至尊至贵的人,他想让江寄雪干什么,江寄雪就得干什么,他忍不住预想起和江爱妃各种play应有尽有的□□婚后生活,不觉心情都愉悦起来,嘻嘻嘻嘻嘻……

“你小子想什么呢?一脸春色,还笑得那么阴邪?”

君临境回过神,就见谢运一张大脸摆在他面前,正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关你什么事!”

君临境心虚地看了眼坐在他另一侧的江寄雪,却正和江寄雪看着他的目光撞在一起,江寄雪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君临境却发现,他耳廓渐渐红了。

他们坐在绿野阁后廊下的矮案前,君临境对面是宋轻舟。

宋轻舟就比谢运观察得要仔细多了,他把三人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在眼里,突然问江寄雪,“阿雪你在害羞吗?”

江寄雪面上不动声色,却连耳垂都红透了,他不悦地看了眼宋轻舟。

宋轻舟还想再说什么。

为了不让江寄雪更窘迫,君临境连忙转移了话题,“我听说,虽然中原大部分地区都处于大旱之中,但太乙山和淮水以南,却有很多地方发生洪涝,如果有什么办法,能把南方的水借一些到北方就好了,这样,淮南地区无洪害,又能解了北地的旱情。”

宋轻舟闻言果然不再关注江寄雪,“南涝北旱,这么多年的问题,要能解决早就解决了。”

江寄雪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坐直了身体,在身旁小山一样堆积的奏折文书里翻找起来,最终搬出一小摞黄皮红封的奏折。

君临境见江寄雪拆开那摞奏折,急切地看起来,问道,“这是什么?”

江寄雪道,“晴雨表。”

晴雨表,就是地方官员向中央汇报本地天气的奏表,也就是各地的天气记录。

“所以,阿雪你觉得问题出在太乙山。”

江寄雪道,“很有可能。”

宋轻舟道,“可太乙山和淮水一线相连,一直都是划分南北的旱涝的分界,往年也出现过南涝北旱的灾情,却并没有听说过太乙山有什么怪状的记载啊?”

江寄雪道,“这次有所不同,你看这些淮南诸郡的晴雨表,太乙山以南的安康郡,诸如石泉,汉阴,竹溪,镇安等地,涝灾严重,而太乙山北,长安,渭城,蓝田就已经是大旱之地,而且这次安康郡的洪灾和太乙山北的旱灾,时间也太过分明,渭城在清明之后,三月初九,上奏的晴雨表中第一次出现大晴,而就在同一天,安康和汉阴则是大雨,之后北地再无阴雨天气,而安康和汉阴等地的大雨却越来越频繁……”

江寄雪边说,边把手中几分奏表交给宋轻舟,宋轻舟一份份翻看,面色有些困惑,似乎并不赞同江寄雪的看法。

江寄雪继续道,“我知道,仅凭这点还不足以说明太乙山的问题,但自太乙山至东的荆州,襄阳,光山,麻城,洪灾却呈渐缓之势,而淮水以北,汝南,西平,南阳,邺都,旱情远没有太乙山北那么严重,从晴雨表也可以看出,汝南直到四月初三还下了场小雨,而邺都在四月中也下了场小雨,至此之后,北地才陷入真正的大旱。”

宋轻舟翻看着晴雨表,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江寄雪道,“这和往年南涝北旱的情势都不同,就好像太乙山有一道闸门,在清明之后猝然关上,所以才致使太乙山南北如此分明的南涝北旱的灾情。”

宋轻舟摇着扇子道,“我记得钦天监还预测过今年的欠收,今年原本是个丰年啊,而且去年冬天连下三场大雪,按照越绝书上,太阴三岁处金则穰,三岁处水则毁,三岁处木则康,三岁处火则旱……天下六岁一穰,六岁一康,凡十二岁一饥的说法,今年怎么说也不是个灾年。”

“阿雪,你打算怎么办?去禀报祈安殿吗?”

江寄雪点点头,“不过,我想,即使禀告给祈安殿,守辰大人应该也会把这件事交给东圣府,到时候父亲还是会命我前去查探。”-

当天江寄雪便去了一趟祈安殿,把自己的猜测告知了守辰和占星两位女官。

祈安殿果然把这件事原封不动地交给了东圣府处理,令江寄雪前去太乙山调查具体情况,君临境,宋轻舟,谢运陪同前往。

四人第二天便动身,御剑朝位于邺都南方的太乙山进发。

不到一天,便来到太乙山下。

第53章

太乙山横亘关中南面,西起秦陇,东至蓝田,是一座绵延八百多里的山脉,山大沟深,横贯东西,隔绝南北。

四人御剑而行,到达太乙山时,恰逢日落时分。

四人御剑停在太乙山脉太白峰前,高大的山脉,数十条纵横的山谷在四人脚下。

只见绯红的夕阳由西向东照在山巅之上,直射出来的阳光竟然在山峰之间映出一道五彩的光屏,光屏如浓雾一般,东西横贯数百里,遮天连地,左右都看不到尽头,上指青天,仿佛由天而降的一片五彩光刀,把太乙山整个切成了南北两半。

这样一面巨大的光屏横在眼前,让靠近它的人不由心生恐惧。

三人御剑的身影停在光屏之前,高空之上衣袍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宋轻舟神色震撼,“阿雪你说的没错,太乙山果真有问题。”

江寄雪面容冷峻,望着眼前不远处的光屏,“这是什么东西?难道是结界”

说着,他脚下御剑,就要朝光屏穿过去。

宋轻舟及时拦下他,“小心,也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危险,还是先让我来试试吧。”

宋轻舟挥手打出一张符纸,向光屏拍去,但符纸却径直穿过光屏,仿佛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一般。

“咦”

宋轻舟疑惑地看着穿屏而过的符纸,神色不解。

君临境见此,御剑纵身朝光屏穿过去,他先是用手试探地摸了摸,只觉光屏之后一片湿润,仿佛探入浓雾一般,而后倾身而过,便没入光屏之后,眼前豁然一亮,发现光屏后的山脉一片清翠,烟雨朦胧,周身也笼在一片沾衣不湿的缈缈细雨之中。

细线一样凉丝丝的雨洒在脸上,这让刚刚从旱地邺都远道而来,已经三个多月没见到过雨的君临境头脑为之一清。

“君临境!”

江寄雪见君临境穿过光屏,先是一惊,接着跟上,来到光屏前,隔着一层朦胧齐整的光屏朝里面望去,烟雾渺茫中,仿佛可以看到对面的青山翠谷。

江寄雪皱着眉,神色紧张,伸手朝光屏探过去,就在一瞬间,他的手被光屏另一端一只有力的手握住,浓雾弥漫,他看不到对面的人,只感觉到那只手和他掌心相贴,在他手背上摩挲两下,江寄雪顿时放下心来。

但还没等他完全镇定下来,就被对面的人猛力一拉,他没防备,身形一晃就要从凌云上摔下去,接着腰间一紧,跌进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凌云从他脚下脱落,掉下山谷。

君临境把江寄雪打横抱在怀里,重新穿过光屏,来到谢运和宋轻舟的面前。

谢运和宋轻舟都用一种惊悚的目光看着他们师徒。

君临境面不改色地道,“我师尊刚刚没站稳,差点从御剑上摔下去,还好我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谢运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江寄雪惊魂未定地瞪着君临境,但因为怕掉下去,只能紧紧抓着君临境的两臂,他挣扎着,“放我下去!”

君临境垂眼看他,眉梢微微扬起,漆黑的眼底带着点得意和狡黠,他低声对江寄雪道,“你再乱动,我就亲你。”

江寄雪闻言,果然不再乱动。

宋轻舟一脸狐疑地来到两人面前,“对面什么情况?”

君临境解释道,“这光屏没什么危险,应该是因为对面湿气重,水汽浮在空中,而北面又太过干燥,所以才会在太阳直射下出现光屏,大概和彩虹差不多吧。”

谢运闻言也朝光屏俯身冲去,片刻后又穿回来,“真的,对面在下雨!”

宋轻舟轻飘飘御剑来到对面,伸手接着雨丝,看着光屏道,“虽然光屏没什么问题,但南岭和北岭之间雨旱差别这么明显,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导致了如今的异象。”

君临境抱着江寄雪,跟着来到对面,“对啊,即便南岭北岭有差别,也不应该被这么平整的一道斩开,好像有一张纸挡在中间一样。”

谢运已经欢快地在南岭上空旋飞了一遭,他道,“可这中间的阻隔,似乎只挡住了北下的云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下去看看。”

宋轻舟身影一闪,御剑向山林俯冲而去,谢运紧跟而上。

光屏前只剩下君临境和江寄雪,江寄雪把头枕在君临境胸口,突然道,“下次别这么莽撞,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君临境低头在他脸颊上轻啄一口,“吓到了?下次不会了。”-

南岭的山林中,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林中因为下雨天气异常潮湿,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水声。

四人在湿漉漉的林中走了一段距离,宋轻舟问,“阿雪,你有什么发现没有?”

江寄雪在一颗树下站定,低头看着什么,他用脚踢了踢脚下的东西。

君临境和谢运一起上前,在他两侧停下,一起低头看去。

宋轻舟道,“这是……”

君临境看着江寄雪提出来的东西,道,“是头骨”

江寄雪道,“人的头骨。”

宋轻舟,“头顶还有个洞啊,这是什么东西干的?”

江寄雪环视了一圈周围,日暮时分的山林里光线很暗,幸而几人所在的地方靠近山顶,又在偏向西峰的位置,夕阳从林梢透过,山林中安静得有些诡异。

“据我所知,太乙山中有两种山怪可以造成这种伤。”,江寄雪不再理会那颗头骨,踩着湿哒哒的杂草继续向前走去,“一种是山和尚,一种是山蜘蛛。”

君临境朝那颗头骨上的洞仔细看了看,发现头骨上的裂口异常平整,简直像是做了个开颅手术,洞口处在头顶斜侧方,他疾跑着跟上江寄雪的脚步,问道,“师尊,这两种山怪为什么要在人脑袋上开洞呢?”

江寄雪四处搜寻着什么,“因为他们喜欢吸食人的脑髓。”

君临境感到一阵恶寒,跟上江寄雪的脚步,作大狗依人状紧紧抱住江寄雪的胳膊,“师尊,我害怕。”

宋轻舟无语地扫了眼君临境,朝江寄雪问道,“阿雪,你在找什么?”

江寄雪目光定在不远处,道,“不管是什么,先引出来一只,太乙山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得问问这些山怪才能知道。”

在前方的山林中,突兀地立着一座茅草屋,在这样的深山之中,看起来有些怪异。

但如果是下雨天上山的人,看到这样一间茅草屋,一定会进去避雨。

他们四人一起朝茅草屋走去,躲进屋中避雨。

茅草屋里的确比外面的山林要干燥一些,地面是一块巨大的山石,屋中还摆放着简单的石桌石凳。

江寄雪和宋轻舟在茅草屋中环视一周,然后宋轻舟很熟门熟路地用符纸升起一堆火来,然后坐在石凳上,看着站在门口的江寄雪,“先休息一下,应该来得不会那么快。”

江寄雪闻言走近石桌,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

君临境疑惑地问,“什么来得不会那么快”

江寄雪看了他一眼,道,“山和尚。”

看着君临境不解的样子,宋轻舟继续解释道,“是一种生活在水中的山怪,长得嘛,头像鲶鱼,身子像青蛙,专喜欢在山中建这种茅草屋吸引过路的人,然后再把人捉住,吸人脑髓吃。”

君临境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鱼头蛙身的矮胖山怪形象,顿时觉得这茅草屋变得阴湿黏腻起来。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雨也越下越大,茅草屋中的火堆燃烧着,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偶尔溅起几个火星。

他们在茅草屋里躲了大概半个时辰,才隐隐听到屋外传来异样的声响。

那是一种像麻袋贴着草地拖行的声音,还有粘液被挤压的声响,缓慢地朝四人所在的茅草屋靠近。

江寄雪沉声道,“来了。”

茅草屋外的天色已经全黑,大雨磅礴而下,一个黑胖的身影来到茅草屋外,果然是鲶鱼一样的脑袋,青蛙一样的身体,口中长长的牙齿突出,有粘液不断淌出来。

就在这怪物刚刚踏进茅草屋门口的时候,从屋内闪起一道亮光,然后两根灵蛇一样的藤条从他前肩穿过,又从后肩穿出,一根绕着他几乎看不到的脖子环上,另一根则环住他的两条短腿。

这只山和尚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被拖进茅草屋中。

大雨依旧滂沱,屋内江寄雪四人在火堆的照耀下,悠哉地围着倒挂在屋顶的一只山和尚打量起来。

传说中的山和尚果然相貌极丑,手和腿都短得很,虽然是人手和人脚的形状,但要比正常人短上一半,肚子大大的突出来,脑袋和上半身之间几乎没有脖子的过度,肩膀上抗着一个鲶鱼的头,嘴巴很大,嘴唇很厚,几乎占据半张脸,一直裂到两耳下,他的耳朵是鱼鳍形状的,耳后还有两个鱼鳃,鼻孔是长在脸上的两个洞,眼睛却和人的眼长得很像。

身上还穿着一件外衫,脖子上和手脚都挂着手指粗的金色圆环,可以看出是个保留着一部分原貌的半妖体。

山和尚嘛,头顶当然光秃秃的啦。

整体来看,丑得跟个马赛克一样让人不忍直视。

宋轻舟表情掩不住的嫌弃,“我现在解开你的禁声符,你不准乱叫,听到没有”

那山和尚似乎听得懂人话,两只豆眼黑汪汪地点点头。

宋轻舟用食指和大拇指小心翼翼地揭下封在山和尚嘴巴上的禁声符,可他才刚刚揭开,那山和尚便张开大嘴吼起来。

吼声像婴儿,他一吼,那张嘴里传出一阵腥味,味道和声音双重攻击,君临境和谢运被震得捂住耳朵,几欲呕吐。

江寄雪神色镇定,灵藤瞬间收紧,勒住山和尚的脖子,山和尚被勒得舌头一吐,瞬间噤声。

两根灵藤的前端像是蛇头一样绕在山和尚两侧,江寄雪御令一出,便结出两团拳头大的结,对着山怪哐哐一顿毒打。

宋轻舟和君临境缓了一会儿,再抬头,见那山和尚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

宋轻舟道,“呕~好臭。”

江寄雪对山怪道,“闭嘴。”

山怪听话地闭上了嘴。

江寄雪道,“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明白吗?”

第54章

山怪闭紧了自己的嘴巴,漆黑的两只豆眼里流出两汪清泪,顺着颊边淌下。

君临境看着这山怪,道,“看起来……这家伙怎么还有点可怜的样子。”

江寄雪问道,“太乙山为什么南岭和北岭雨旱差别这么大?”

山怪闻言依旧闭紧嘴巴,一张丑陋的脸上浮现委屈的神色,眼泪流得更多了,身体也忍不住瑟瑟发抖。

环绕他的两条灵藤挥动拳头,又是邦邦两拳朝他脑袋挥去。

江寄雪道,“说话。”

山怪两行眼泪哗哗往下淌,小心翼翼地道,“……我闭嘴就没办法回话,回话就没办法闭嘴……嘤嘤嘤……”

君临境和谢运在江寄雪身后对视一眼,都是一脸不忍直视。

这家伙……竟然还是个嘤嘤怪

山和尚一开口,果然又是一阵臭气扑鼻,江寄雪也不由地退后两步,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回话可以张嘴。”

山怪淌着眼泪,嘤嘤答道,“是……因为旱狼在山顶布了蛛网。”

“蛛网”

君临境和谢运同时疑惑出声。

江寄雪冷冷扫了他二人一眼,继续朝山和尚问道,“旱狼是谁?”

山和尚道,“是从西北来的大妖,很厉害,连猳国都打不过……嘤嘤嘤……”

宋轻舟用折扇挡在鼻子前,问道,“猳国又是谁?”

山和尚道,“猳国是我们太乙山最厉害的,我们都叫他猳国大王……嘤嘤……”

宋轻舟笑了,“猳国大王好厉害的名号,你们是山匪吗?”

这山和尚八成是个蠢妖怪,只知道藏在水里吸食人脑,并不知道官府和山匪是什么关系,于是道,“猳国是我们的山大王,但他打不过新来的旱狼,所以只好把北岭给了旱狼,旱狼不喜欢雨,北岭一滴水也不准见,所以在太白山顶布了蛛网,不许南岭的雨到北岭去,我们这些水里的小妖现在也只能呆在南岭,北岭已经是旱狼的地界。”

江寄雪冷哼道,“划山而治吗?”

宋轻舟和江寄雪互视一眼,宋轻舟道,“这么说来,太乙山的异像,都是因为这个新来的旱狼而起”

江寄雪又朝山和尚问道,“旱狼从什么地方来的?”

山和尚道,“不知道……嘤嘤嘤……只知道是从西北来的……嘤嘤……”

宋轻舟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别嘤嘤了……”

山和尚是个水做的,两行泪淌也淌不完,“嘤嘤嘤……”

“……”

江寄雪问道,“那旱狼是什么样的妖怪”

山和尚,“是蜘蛛……嘤……”

君临境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旱地蜘蛛,旱狼难道是沙漠来的?这是物种入侵啊。”

江寄雪回头看了一眼君临境,似乎对他的自言自语有些疑惑,但什么也没说。

宋轻舟问道,“现在怎么办呢?去北岭会会这个传说中的旱狼”

江寄雪眯起眼睛,看着倒吊在草屋中的山和尚,“旱狼有多少?”

山和尚道,“不知道,很多,数不清……嘤嘤……可以放我走吗?”

江寄雪冷冷瞧着那妖怪,“今晚行踪不能暴露,先下山去净业寺借住一晚,明天去北岭查探,至于他……”

君临境很及时地站出来,“师尊,我带了收禁罐。”

“那就封印吧。”-

当晚四人在太白山下净业寺借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来到北岭查看情况。

和南岭的潮湿多雨不同,北岭干旱得几乎草木死绝,只有高大的树和一些耐旱的花草半死不活的样子,山林间到处是干燥的枯枝枯草,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

除了干旱之外,北岭上还有一处明显的异状,那就是满山到处都布满的蛛丝网,重重叠叠,像是挂在林间的白幔,让人几乎寸步难行。

君临境和江寄雪一起御风,吹散面前的蜘蛛网,扫出一条通道来。

四人一面往山林深处走,一面吹散蛛网。

宋轻舟却觉得这样太麻烦,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道,“这样要走到什么时候,让我来吧,直接一把火烧了拉倒。”

“别动。”

江寄雪和君临境一起回头阻止住他。

宋轻舟手中纸符还没烧起来就被江寄雪一把掐灭了,“不能放火。”

江寄雪没再理会二人,袍袖一扫,又是一阵狂风卷过,眼前几层韧性很足的蜘蛛网被吹开,江寄雪脚步一顿,看着前方猝然出现的一个巨大黑影,周身杀气猛增。

君临境和宋轻舟也立刻反应过来,朝前方看去。

只见重重蛛网之后,足有一辆马车那么大的黑色蜘蛛正伏在一张巨大的白色蛛网上,长长的蜘蛛腿上满是竖起来的硬毛,只有中间的脸盆大的脑袋上长着两颗人头大的眼珠子,正目露凶光地盯着四人,而他身下的蛛网上,赫然是个壮年男子的尸体。

看起来那男人还没死多久,周身无伤,只有头被啃成两半,而那只大狼蛛正趴在男人的头顶上吸食他脑中流出来的豆浆状的脑髓。

一时间双方都没有动,那只大狼蛛几根腿微微弯曲,似乎铆足了劲,随时能扑到几人头顶,用他坚硬的口器撬开几人的头骨。

江寄雪的攻击一贯迅速而没有预兆,在那大狼蛛起跳的瞬间,林间闪过的两道金光,君临境和宋轻舟再看去时,那大狼蛛已经被斩断了八条腿,从蛛网上滑了下来。

他被斩下的八条腿落在蛛网周围,还在不断蹬动,切口处有黑色的血淌出来。

但那大狼蛛一落地,四人便立刻感到周围气氛一紧。

回头看时,君临境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周边的密林中,数不清的大狼蛛从四面八方跳跃着逼近过来,全部都有马车大小,腿长两米,眼睛长得像脑袋那么大,闪着红色的凶光,已经把他们包围起来。

被砍断了腿的那只大狼蛛翻倒在地,还未断气,因为没有了腿,只能用身体扭动挣扎,嘴里还发出人一样啊啊的叫声。

君临境立刻和江寄雪,宋轻舟,谢运四人背向而立,警惕地看向从周围涌上来的大狼蛛。

君临境道,“真是长见识了,原来蜘蛛的叫声是这样的——”

他话音未落,手中两道金刃便飞了出去,正击在朝他猛蹿过来的一直大狼蛛头顶,又从头顶向后射出,穿了出去,那大狼蛛挣扎都没有,即刻毙命。

这仿佛是个信号,周围的几百只大狼蛛在一瞬间一起朝四人扑来。

四人也在瞬间朝四个方向攻出去。

君临境御刃术已经很熟练,掌中气刃如雪片一样向四周飞散,把扑向自己的大狼蛛尽数斩下。

宋轻舟折扇飞出,先是斩掉离自己最近的一只大狼蛛的眼睛,然后趁其他大狼蛛还没扑到身前的间隙,从怀中扯出一沓符纸,符纸一条线似地飞出。

江寄雪先是以炁刃斩下两只朝他扑来的大狼蛛的脑袋,然后足尖点地,急速向后掠去,随着他的后撤,从他身后蜿蜒射出数条干枯但锋利的枯藤,像是串糖葫芦一样把向他扑来的大狼蛛串成数串。

消灭掉前方的蛛群,江寄雪在空中旋身向后,紫色的衣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扬起,他轻盈且快速地踏着足底追上来的枯藤,朝身后蛛群最后方急掠而去。

随着江寄雪紫色的身影如箭一般朝后方掠去,林中所有的大狼蛛就像是发了疯一样,紧跟着江寄雪的身影朝同一个方向涌,连和君临境缠斗的几只大狼蛛也顾不上继续跟他打,跟着蛛群冲向江寄雪。

江寄雪利落地踏着波浪一样紧随在脚底的枯藤,停在蛛群深处,紧随他的枯藤前端突然变的利刃一般尖锐,连斩数十只朝江寄雪扑来的大狼蛛。

紫色的身影在空中停了下来,林中彻底安静下来,所有大狼蛛都停下了进攻。

君临境和宋轻舟因为担心江寄雪,也随着大狼蛛紧追上去,就在他们二人还在疑惑蛛群为什么突然停止了攻击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江寄雪身后的东西,两人同时瞳仁紧缩——

只见重重叠叠的蛛网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的球体,足有一座三层楼那么大,球体外层是一层又一层的蛛网,近乎透明,可以看到里面是无数的黑色狼蛛,但体型比他们之前打死的都要小,每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那么大,挤挤挨挨地缩在蛛网中。

这明显是大狼蛛的卵囊。

而江寄雪正踩着拔地而起的枯藤孤立在巨大的卵囊之前,在他身后,数条串着十几只大狼蛛,像是蜘蛛糖葫芦一样的枯藤,擎着尖锐的前端,毒蛇一样瞄准了中间的卵囊。

“旱狼是谁?出来答话。”

江寄雪清冷寒峻的声音,如碎冰相撞一般穿透力极强地散向四周。

第55章

几百只大狼蛛黑沉沉围着卵囊和旁边的江寄雪,双方僵持不动。

沉寂中,蛛群后方一个庞大的黑影挪动,站了出来,缓慢地走到江寄雪面前,只见他原本黑乎乎一片的脑袋突然一扭,转了足足一整圈,就在君临境怀疑他脑袋要被自己拧掉的时候,那只蜘蛛的脑袋却变成了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青黑色的男人的脸,看起来应该是这蜘蛛随意仿照之前捕获的行人样子变化而出,他一张人脸看向江寄雪,口吐人言,“我就是首领旱狼。”

江寄雪飒然立在枯藤之上,垂目居高临下看着旱狼,问道,“太乙山上,用来阻隔南岭风雨的蛛网是你所设”

旱狼道,“的确是我命族群所设。”

江寄雪道,“为何”

旱狼一张人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我等乃是沙漠狼蛛,喜旱不喜湿,在雨林中生存不便,和此山原主猳国一族以战论成败,约定好他占据南岭,而我族占据北岭,为了更方便族群生存,故此设下结界,不知阁下何人,因何无故伤我族群”

站在下侧的君临境和宋轻舟闻言,这才明白这场旱情原来因此而起,而这大狼蛛的首领明显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害得大邺半壁江山陷于大旱之中。

江寄雪冷声道,“我乃大邺东圣都护府灵玑少君,太乙山乃我朝龙脉,尔等擅设结界隔风断雨,致使北地大旱,民不聊生,念你是无心之失,今伤你族群小惩大诫,命你立刻解除结界。”

旱狼却道,“如果解除结界,北岭定然会变成一片湿地雨林,我族群如何生存”

江寄雪音色冰冷,“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旱狼头领一张人脸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但一双眼中凶光毕现,死死盯着立足于枯藤上的江寄雪,“我等万里而来,在此聚族而栖,你一句话,便将我们驱逐此山”

君临境原以为江寄雪会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一套来回答旱狼,没想到江寄雪却道,“天生万物,地养万物,你们想要在此栖身当然可以,但物竞天择也是天道,如果旱狼首领执意要占据北岭,那便是与我大邺为敌,我只好将你全族遗灭,以保我朝风调雨顺,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解除结界,带领全族迁徙回故地,二,我现在就把你们杀干灭净,然后打破结界,你选哪个?”

旱狼危险的目光凝视着江寄雪,几条长腿不耐烦地来回挪动,踩得脚底枯叶沙沙作响,他刚刚已经见识过江寄雪的实力,知道他所言非虚,如果不同意一场恶战是难免的,但太乙山的确是个好地方,如果就这样叫他带领族群,千里迁徙返回漠北,他自然也不愿意。

“想好了吗?我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旱狼首领。”

江寄雪目光颇具压力地投到旱狼身上,周身杀意暴增,环饶在卵囊周围的几根枯藤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周围包围着他们的蛛群里,突然蹿出一只大狼蛛,猛得朝江寄雪急扑而去,口中一束网丝裹着毒液攻向江寄雪。

然后一只又一只,瞬间二十多只大狼蛛相继扑了上去。

君临境和宋轻舟纵身跃起,上前助战,君临境来到江寄雪身边,替他挡下几道剧毒的蛛丝。

但事起仓促,一起扑向江寄雪的蛛群太多,这些大狼蛛显然是被逼急了,不要命地朝他们猛攻,战况变得异常凶险,裹着毒液的蛛丝不知道会突然从哪个方向袭来,君临境看了眼江寄雪,“师尊,小心侧面!”

就在他话出口的瞬间,君临境突然感觉后心一震,一股热流从他胸口涌出,他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猛得喷出一口鲜血。

然后他看到江寄雪回过头来,在看到他的瞬间脸色变得煞白,接着是江寄雪撕心裂肺的声音,“君临境!!!”

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君临境控制不住地下落,他看着江寄雪向他扑过来,眼皮变得很重,接着陷入一片黑暗。

……

江寄雪觉得他实在不该这么冷静,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连耳边的风声都在变缓,他看见君临境胸口漫出大片血迹,一束蛛丝从他背后贯穿前胸,伤口偏左,正中心脏。

但在这种情形下,他的判断力竟然变得异常清晰准确,头脑冷静得可怕,御术仿佛在一瞬间臻至化境,几乎不需要他凝神去想,御刃便如狂风一般横扫出去,第一波围攻上来的狼蛛被尽数斩杀,他麻木地,僵硬地抢上前去,抱住君临境跌落的身体,血湿湿黏黏,瞬间浸透了他的手和衣袖,记忆深处,遥远的刀光剑影和眼前君临境胸口狰狞的伤口重合在一起,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他试图用灵力帮君临境止血,却发现君临境的经脉毫无生息,他才意识到君临境心脉已经废了,血根本止不住,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他抱着君临境,手里的身体又沉又软,却还带着熟悉的体温。

为什么?江寄雪不明白,他自己明明没有受伤,却痛得连呼吸都困难。

体内的灵力像山洪爆发那样在四肢百脉疯狂乱撞,他感觉自己吞了个太阳,马上就要爆炸,他恨不得当场把胸膛刨开,把五脏六腑都撕扯出来,才能稍稍缓解这种痛苦,他想大叫,喉咙却紧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如果任由灵力这样胡乱游走,他很快就会爆体而亡,但江寄雪什么也顾不上,他漫无目的地把君临境放在地上,跪坐在旁边紧紧抱着君临境毫无生机的身体。

他连眼泪也流不出来,颤抖着手想帮君临境擦干脸上的血污,却越擦越脏,终于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你不能这么对我,君临境……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啊啊啊——”

江寄雪无措地抱着君临境的身体,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叫喊,只觉喉间一热,一口淤血喷出来,体内积聚的灵力终于找到了出口,山呼海啸一样爆发出来,那能量太大,一波紧接着一波,完全不给人反应的余地,飓风一样向周围狂扫,以他和君临境为中心,所有的树都被连根拔起,第二波围攻上来的狼蛛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他不受控制狂泄出来的灵力震飞出去。

万籁俱寂,狼蛛再也没一只敢靠近他们,谢运和宋轻舟也被他敌友不分狂泄的灵力震伤,经脉损了七七八八。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只有谢运慢慢靠近,看了眼君临境的伤势,突然软倒在地,大哭着道,“君临境死~~~啦~~~”

江寄雪被他嚎得抬起头,两目赤红地看着谢运,他想把谢运的头打爆,把所有人的头都打爆,这个世界处处可憎,人人该死!

宋轻舟从没见过江寄雪这个样子,在他的记忆里,江寄雪一直都冷冷淡淡的,好像根本不会为了什么事开心,也不会为了什么事伤心,他从没想过江寄雪竟然会失控成这样,他有些后怕地道,“阿雪,你必须冷静下来,你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江寄雪浑身都在发抖,周身灵力暴涨,那种炙热强横的能量如有实质,仿佛把空间都扭曲了,“好不容易才养这么大的……”

他还记得这具身体活蹦乱跳的样子。

少年乖乖拖着软垫坐在他脚边,回头对他笑着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眼睛漆黑明亮,对他说,“谢谢师尊~”

新年的时候换上崭新的红袍,身形修长利落,扣子却系得歪七扭八,凑到他面前问他,“师尊,我好看吗?”

悄无声息地跃上三楼,从月洞窗跳进他的房间,手里握着几只上好的玉兰花,江寄雪问他哪里摘的,他理所当然地说,“钦天监啊,守辰大人的花。”

那些他以为早已经遗忘的小事,突然间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手里的身体却连一丝灵力都灌不进去,没想到只是出了趟外差,三年白养。

直到这时,旱狼才明白过来,自己面对的敌人究竟有多么可怕。

旱狼上前,“好吧,我同意你的提议,会带领我的族群回到西北,重找家园……”

“走?”

江寄雪抬起头,站起身,周身浓稠的灵力在他身后化为一片密密麻麻的金刃,一双紫眸像是浸在血水里,似癫似狂,如痴如疯,他扫过眼前的蛛群,杀意铺天盖地,千军万马一样笼罩着整片山林。

“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走出这片山。”

第56章

天阶御术师很强,但究竟有多强,恐怕并没有多少人见识过。

谢运永远也忘不掉那种恐怖的压迫,那种无处可逃,死路一条,除了迎接死亡再也没有其他选择的绝望,很难让人相信是一个人所能爆发出来的杀意。

远处密密麻麻的树藤拔地而起,遮天蔽日地把整座山头包围起来,惊雷裹着飓风,天色都暗了下来,地动山摇,仿佛整座山都在为他怒吼,活生生把脚下的这片土地变成一片鬼域,无数道耀眼的金光毫无规律可言地在这片由江寄雪主宰的鬼域狂扫。

周围惨叫此起彼伏,而杀戮才刚刚开始。

江寄雪飞冲到旱狼面前,一脚把他踩进龟裂的山石里,然后一手抓着旱狼的脑袋,一手挥拳,不用任何灵力,只是单纯地暴打,一拳又一拳,拳拳见血,他长发被风吹得狂舞,两眼充血,完全失去神智。

谢运已经忘记了悲伤,只剩下恐惧,江寄雪完全敌我不分,不受控制的御刃无差别攻击这片山上的所有生命体,整座山头跟个绞肉机一样,只有君临境周围是安全的。

谢运连滚带爬地来到君临境身边,抱着君临境哇哇大哭。

宋轻舟也躲到君临境旁边,和谢运挤在一起,无助,弱小,可怜……

谢运边哭边叫,“他疯了!怎么办!”

宋轻舟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谢运突然感觉怀里的君临境突然动了一下,他低头,见君临境竟然幽幽地睁开眼睛。

君临境睁眼就看到谢运那张哭花的脸,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坠在他上方,他有点害怕,往后躲了躲,扯得胸口剧痛,“干什么?哭得跟死了爹一样。”

谢运痴呆地望着他,哭得更厉害了,“你是我祖宗!你他妈的幸好没死啊——”

宋轻舟也凑过来,看了他一眼,“祖宗,幸好你没死啊!”

君临境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之间成了好多人的祖宗,他觉得胸口疼得要死,周围乱糟糟的,“我师尊呢?”

谢运也不搭理他,就和宋轻舟一起大喊起来,“他没死!君临境又活了!”

两人疯了一样扯着嗓子大喊,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君临境听见脚步声,接着他就看到了江寄雪,他诧异江寄雪现在的样子,衣服上大片的血迹,头发乱糟糟的,两眼从眼球到眼圈都红得滴血,几乎看不到眼白,嘴角残留着血迹,脸上是麻木的表情,君临境吓坏了,“师尊!你怎么了?”

江寄雪扑到他面前,眼泪滚珠一样啪嗒啪嗒地砸下来,紧紧盯着他,好像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君临境替他擦眼泪,擦掉一颗紧接着又掉下来一颗,他看着江寄雪血红的眼睛,隐隐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怎么急成这样?我这不是没事吗?”

江寄雪绷紧嘴唇,似乎是想强忍住泪水,看起来竟然有点委屈,他开口嗓音嘶哑得不像话,“你知不知道……我恨死你了,君临境!”

君临境心疼地看着江寄雪,这次机会,错过了就真的会后悔一辈子,他道,“那你,可不可以亲我一口,师尊。”

蹲在一旁的谢运和宋轻舟,“……???”

宋轻舟,“呵。”

江寄雪这时候完全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君临境现在就是要毁灭世界,他都能上去一拳把地球打爆,更别说亲一下了,他俯身,毫不犹豫地吻上君临境。

师徒两个旁若无人地接了一个短暂的吻,但两人满嘴是血,亲起来都是铁锈味,分开后深深凝望着对方。

蹲在一旁的谢运和宋轻舟,“……!!!”

宋轻舟抱住自己的脑袋,惊悚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我脑子坏了……肯定是我脑子坏了。”

谢运则一脸不忍直视,“这还有俩人呢你们看不到吗?我真服了,这鬼地方怎么突然多出来四条狗?”

……

宋轻舟有些不敢直视江寄雪,“阿雪……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江寄雪看着君临境,用灵力修复他的经脉,道,“旱狼一族迁徙的事就拜托你了,他的身体不适合赶路,我要在这里留一段时间,等他的伤养好了再回京。”

宋轻舟,“……好。”-

事后,宋轻舟和谢运一起回京,江寄雪则带着君临境在太乙山下找了个小镇,在镇上的官驿住下来。

君临境第一次审视自己伤口时,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能在这种伤势下活下来,伤口整个贯穿了他的胸口,左胸偏中间的位置,那里明明就是心脏啊。

难道我真的是主角?所以无论如何都死不掉?

君临境回忆起当时的情况,他只记得自己陷入一片黑暗,周围连声音也没有,也感觉不到痛,因为他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一片沉寂,那种沉寂无法用安静来形容,只是沉寂而已,没有时间,甚至没有空间,他渐渐要忘掉自己是个什么,一起融入那无边无际的虚无里。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也许不是听到,就是有那么一个声音出现了,那个声音问他,“君临境,你愿意回去吗?”

君临境不解,他想,“回哪里去?”

那个声音却在他想到的那一刻就回答他,“回到他的身边去。”

君临境又想,“回到谁的身边?”

那个声音道,“我的身边。”

君临境感到更奇怪了,“什么他的,你的,到底谁的?”

那个声音道,“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君临境觉得那个声音非常熟悉,让他无比地想要靠近,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愿意答应,他道,“好。”

那个声音道,“君临境,谢谢你,我很需要你。”

是幻觉吗?君临境努力回忆着,他觉得那段记忆无比清晰,像是刻在他脑子里,根本不像是幻觉,那究竟是什么?

正这样想着,江寄雪推门走进房间,君临境正想开口说话,却见他还带了一个人进来,那人一身官驿白袍,显然是个医修。

江寄雪走到床边坐下,抓着君临境的手,道,“伤口需要清理一下,有点疼,忍一忍。”

君临境反握住江寄雪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没关系……啊!!”

那个医修上来就用个小镊子拔他伤口处残留的蛛丝,君临境没防备,那种一整条蛛丝牵动伤口的痛感无法忍受,他瞬间大叫一声,紧紧抓住江寄雪的手,冷汗随着溢满额头。

江寄雪急得一把推开那个医修,“你怎么回事!不是告诉你要轻点吗?”

那个医修为难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不敢说。

君临境深吸两口气,平复着伤口处蔓延的疼痛,他不想无缘无故给别人添麻烦,对江寄雪道,“这个伤口原本就难清理,我能忍着,师尊,别生气。”

江寄雪看了眼君临境,怒火稍稍平息,又转向那个医修,“你走吧,不用你了!我自己来弄。”

那个医修欲言又止,一脸晦气地走了。

君临境有时候特别喜欢江寄雪这种刁蛮劲儿,就特别符合他对江寄雪的初印象,那种家世样貌什么都不缺,从小被宠着长大,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感觉,他看着江寄雪,突然有点心酸。

江寄雪扭过头来,对上君临境的目光,他这次急火攻心差点走火入魔,灵力损耗很大,脸上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为什么这么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