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境靠近他,“我是看你这段时间都没什么兴致,而且身体也不好。”
待他走近,江寄雪抬脚踩在他前胸,脚掌沾了水,又湿又凉,缓缓描摹着他胸前强健硬朗的肌肉线条,“这么懂事?该怎么奖励你呢?”
这么明显的调情举动,君临境期待地看着江寄雪,一手抓着他漂亮的踝骨,顺着他白玉一样细长的小腿往上移,慢慢朝他靠近。
待他来到江寄雪跟前,江寄雪捧起他的脸,面含歉意地道,“是我不好,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冷落你了。”
君临境双眸明亮地盯着江寄雪,两手顺着他大腿滑到腰间,掐着那段柔韧的细腰把江寄雪拖进水池里抱住。
水面被砸地“哗”的一声响,江寄雪搂着他脖子挂在他身上,他把江寄雪整个人托起来,“那么你准备怎么补偿我呢?”
江寄雪身上的长衫已经湿了一半,两腿有力地圈在他腰间,以防止自己滑落,低头笑看着他。
“你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
君临境抱紧了他,三两下就把他扒得衣衫不整……
……
……
江寄雪没防备他这么突然,身体一软,被君临境抵在池壁上……-
最后,君临境抱着江寄雪回了卧室,两人擦干头发,身体还都热烘烘的,他意犹未尽地抱着江寄雪躺在床上。
“怎么不叫我停下来?”
江寄雪到底内伤没好全,根本跟不上君临境的体力,君临境其实也察觉到了,到最后他身体软得都挂不住,连叫也叫不出来,只是一直忍着不吭声,直到君临境粗喘着放开他,才靠在君临境肩膀上猛咳起来。
江寄雪身体还是很烫,面颊上浮着一层薄红,靠在他胸口,“我想让你尽兴一次。”
君临境觉得他有点发烧,抱着他用灵力帮他降温,“也不急在这一两天,最近四府好像都很忙的样子,怎么每天都要议事?今天又有什么事要议?”
江寄雪原本还沉溺在事后满足甜腻的氛围里,听他问起这个,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西策府新任府君已经定好人选,是原西府镇武司掌事袁枚,我觉得,他能接任西府这件事不太简单。”
君临境问,“为什么?”
江寄雪眉心微拧着,“据绿漪带来的消息,他最近跟穆乘风有些来往。”
君临境揉了揉他的眉头,那眉骨又细又长,“你真该好好休息一下,本来伤就没好,还管这么多。”
江寄雪认真地道,“这说明君临城已经开始有动作了,不过他应该不会这么快对你动手,但是东府的新任府君还没议定,如果这个位置被人抢了,我们处境就会很艰难。”
四府府君人选表面是由天枢阁十位掌政大臣商议决定,但天枢阁虽然名义上是大邺最高行政部门,实际却被皇帝通过军事和官僚体系直接统治,只是仪式性批准皇帝决策,跟个政治装饰品差不多,人事任免权也只是走个形式,所以四府府君究竟是谁来担任,说到底还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江大海原本就是四府府君中最得圣意的,可以说是君圣禧的左膀右臂,他死后,君圣禧需要另一个亲信来接管这个位置,可满朝文武,却再难找出来一个像江大海这样,本身有能力让人信服,又能让君圣禧信任的人。
如果君圣禧有了新的亲信近臣,那么江寄雪和江墨行一定会被新的府君排挤,可离开东圣府,就相当于被扫出了大邺的权力中心,所以江家要想荣宠不倒,他们兄弟两个,就必须有一个人能接替江大海。
想要接替江大海,就只有一个办法,获得君圣禧的信任。
君临境问,“所以,师尊你想争府君之位吗?”
江寄雪面带忧色,“我哥来做也可以,只是没有我自己来得方便。”
说到这里,江寄雪突然抬起头来,问道,“说起这个,那天从枫和馆回来,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君临境没想到江寄雪会突然问这个,便把那天抓堕川来绿野阁输血的事告诉了江寄雪,并信誓旦旦道,“不过师尊你放心,堕川那边我已经控制住了,他绝不会把这件事透露给任何人,谢运也不会,当天夜里大雨,所有人都被西府那边吸引过去,我抓堕川,放他回去没有惊动任何人,这件事虽然做的很紧急,但很隐秘,任何人都没办法从堕川和谢运这里查到任何证据。”
江寄雪道,“不,我需要堕川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君临境不解地看着江寄雪。
江寄雪道,“透露给一个特别的人,殿下,当今陛下的病情恐怕拖不了太久了,为了你的王位,我们必须尽快除掉一个人,只有他死了,你才能有机会。”-
西策府新任府君袁枚,原本在西策府威望就很高,很顺利地接管了西策府,封为神照府君,他接管西策府后,便着手重修了被毁坏的枫和馆,在上任一个月后,终于如愿携家眷入住了西府内院。
为了庆祝乔迁大喜,袁枚发帖遍邀京中同僚权贵,在枫和馆设宴庆贺。
绿野阁也收到了这位新上任的神照府君的请帖,邀请江寄雪前去参宴。
枫和馆当天热闹非凡,从京城各处来参加喜宴的宾客马车,把西府前的整条大街堵得水泄不通,江寄雪和君临境去得晚,他们到时,酒宴已经开始。
江寄雪先是礼节性地和袁枚寒暄了两句,然后就由侍女引着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君临境发现自己的席位并没有设在江寄雪旁边,而是被排在了较为靠后的角落,君临境不高兴,直接在江寄雪旁边的位置落座。
江寄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在袖子底下牵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低声道,“这恐怕是神照府君刻意安排的,我们要给他机会,才能知道他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好吧。”
君临境闷闷不乐地起身,走到了自己被安排好的位置坐下。
酒宴开始,宾客们相互谈笑寒暄,主人安排歌舞助兴,在一片香靡优美的舞乐中,宴会被推向热闹的高潮,宾客们沉醉其中。
江寄雪的左边是穆乘风,右边是谢运,他和穆乘风没话说,只和谢运聊了两句。
穆乘风却一反常态主动和江寄雪搭话道,“江二公子似乎清减不少,最近东府烦难事颇多,还是要注重身体。”
江寄雪大概知道穆乘风的目的,可头一次见他这么和善地说人话,还是冷不丁觉得浑身难受,皮笑肉不笑地道,“承蒙归藏府君挂怀,晚辈定当谨记在心。”
穆乘风嘴角僵硬地笑着,死对头家从小叛逆的野儿子突然对自己乖巧了起来,想必他也被江寄雪恶心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两人心照不宣地商业假笑着,互相敬了对方一杯酒。
一旁看到这一幕的谢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酒宴是流水宴,宾客们面前的菜品每隔一炷香就会换一次,又一轮新菜品上桌,穿着素白衣裙的侍女迈着优美又轻盈的步子依次为宾客布菜。
给江寄雪布菜的侍女却有些特别,她的样貌在一众侍女中异常出色,就连头上的金簪都比其他侍女显得阔气一些,给江寄雪布完菜,抬眸恰到好处地羞涩一笑,这笑是那么神韵灵秀,却透着勾人魂魄的味道,能令这世上任何一个正常男子都心驰神荡。
江寄雪面无表情,“……”
穆乘风默默把一切看在眼里,目光也随着侍女而去,然后转回到江寄雪身上,“都说西策府美人多,果然名不虚传,看来这侍女对江二公子有些意思。”
江寄雪垂首,故作腼腆地一笑。
穆乘风目光又朝侍女离开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个侍女正藏在众人身后,悄悄看向江寄雪,暗送秋波。
穆乘风于是道,“美人难得,何况是有情意的,索性大家都醉心酒宴,江二公子你不跟过去吗?”
江寄雪看着穆乘风,见他目光灼灼似有深意,犹豫了片刻,朝穆乘风微微颔首,起身离席。
他起身走出一段距离后,又转头朝角落里君临境的方向看去,只见君临境正两手撑案,眼巴巴地看着他。
“……”
江寄雪和君临境远远对视一眼,以微不可查地弧度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就朝那侍女的方向走去。
侍女看到江寄雪跟来,三步两回头地引着他朝宴厅后面人际稀少的地方去,江寄雪跟着侍女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在廊下停下脚步,引他来此处的侍女正在屋前笑着等他。
江寄雪走上前,侍女便主动扑到他怀里,纤纤细指顺着他领口露出来的一小片肌肤往下游走,剥开衣襟。
但她的动作随即一顿,因为她刚刚把江寄雪的领口剥开一线,入目的竟然是一处嫣红暧昧的齿痕,两颗犬齿痕迹异常明显,这个位置,这个痕迹,显然是情浓之时留下的,侍女有些讶异地抬头看向江寄雪。
江寄雪微微一笑,弹开她的手。
他目光看着侍女,话却是对藏在门后的另一个人说的,“临城殿下,难道有看活春宫的癖好吗?”
门后果然传来一人大笑的声音,推门走出一个年轻皇子,穿着金色的蟒袍,身形高大,面目清俊,正是大皇子君临城,“本殿这不是怕打扰了少君的好雅兴嘛。”
江寄雪退后一步,侍女很有眼色地退下,江寄雪转身对君临境行礼道,“灵玑拜见大殿下。”
第87章
君临城伸手扶起江寄雪,“少君不必多礼,这段时间东府发生了好多事,我听闻少君因连山大人离世,低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曾去登门拜访,但少君当时正沉湎于亲人离世的悲痛中,或许没什么印象,不过逝者已矣,少君还是应该保重自身,像灵玑少君这样年轻有为的才俊,前途不可限量,本殿仰慕已久,只恨一直无缘结交。”
很标准的客套话,江寄雪也很标准地回礼,“承蒙殿下青眼,灵玑深感惶恐。”
君临城接着道,“前些天,父皇私下询问我关于东圣府继任府君的事宜,我便向父皇进言,灵玑少君你十五岁便入天相境,是大邺百年不遇的人才,虽然四府少有子承父位的先例,但像少君这样不世出的人才,如果也以常人视之,使明珠蒙尘,就太可惜了,如果父皇能够采纳我的谏言,日后若能和少君同朝而治,我深感荣幸。”
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
君临城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很低,大老板亲自发offer,可以说给了江寄雪天大的面子,那么他也应该礼尚往来。
江寄雪立刻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感恩戴德,犹如千里马遇到伯乐一样,恨不得立刻就要为君临城两肋插刀赴汤蹈火,提携玉龙为君死,报君黄金台上意啊……这么演好像有点太过了,所以他收了一点,只是神情克制中带着点按耐不住的雀跃,道,“寄雪深感有负此恩……心怀愧疚不知何以为报。”
君临城咳了一声正经道,“少君何必有愧,以灵玑少君这样年纪,能有这等修为的天下少有,四府中如今更是无人能及,我最钦佩欣赏的就是你,东府本应为四府之首,唉,子不言父过,我原本不应该说这种话,可父皇太过轻视东府,如果是我的话,必定尊东圣府为四府之首,只可惜……”
君临城说到最后,只一味叹气。
江寄雪很识趣地地问,“殿下何故唉声叹气”
君临城顺坡下驴,“如今父皇久病卧床已经一年有余,却迟迟无诏明言储君人选,如今昭贵妃日日侍疾在侧,父皇那么宠爱她,病危之际若有诏令,我担心,不知能否遵循圣心本意啊。”
江寄雪闻言,立刻面露不忿之色,“储君关乎国本,乃是国之大事,岂可儿戏?殿下贤德之名朝野皆知,昭贵妃怎能以私人亲疏远近妄加干涉立储之事!此举当把社稷至于何处?”
对于江寄雪的表现,君临城很满意很高兴,高兴得都有点忘形了,问道,“那灵玑少君认为江山社稷应交托于谁最合适呢?”
江寄雪心里冷笑,表面上却是一副认真诚恳的样子,“家父在世时曾说过,当今诸皇子中,七殿下君临州虽聪慧过人却心胸狭隘不能容人,十五殿下君临境为人阴沉又出身低微不通政事,唯有大殿下德才兼备政绩贤能又有爱民之心堪为人君,寄雪常受父亲教导,深以为然。”
早些年,在决定选君临境做江寄雪徒弟的时候,江大海的确评价过皇帝的这三个皇子,不过他的的原话是,“七殿下君临州空有些小聪明,看着精明伶俐但性子随了昭贵妃,阴柔奸狡心胸狭隘,以后必定不会是个从流纳谏的明君,臣子面对他只会战战兢兢,不敢直言,又怎么会有建树呢?”
然后又说君临境,“十五殿下君临境出身低微少人教导对政局事务都太生疏,于人情政务一窍不通,虽然看起来阴沉有城府,但他这样的出身一旦得势必定阴狠乖僻,社稷之君需要胸怀广大,目光长远,他显然不是块为君的好材料,你只在御术上指点他即可,如果他有别的心思,不要理会。”
而对君临城的评价是,“大皇子贤德之名远播,满口仁义道德却并没有把百姓放在眼里,只会沉浸在穆家为他制造的虚假的颂声里,表面温和儒雅,实则轻狂自大,志大才疏又好大喜功,只会做些表面看着光鲜但于百姓无益的事,唉……没一个好苗,都没我这两个儿子好,博学多闻机敏持重,办事妥帖又沉稳又果决……”
当时江墨行和江寄雪被江大海带着亲爹滤镜一通猛夸,兄弟俩都红着脸低着头不好意思说话。
不过君临城当然没机会知道江大海的原话,他听了江寄雪夸赞自己的话,顿时又安心不少,觉得江寄雪已经被自己十拿九稳地收到麾下,就有点拿腔拿调起来。
毕竟作为君主要恩威并施嘛,他那套帝王心术还是要用一用的,“连山府君能有这样通透的见识,还能教导出来你这样的儿子,不愧是我大邺干臣!倘若父皇身有不测,遗诏有异,还望灵玑少君能随本殿匡正社稷,扶正君位,如今西策府新上任的神照府君已经言明,若到非常之时,会襄助本殿,今又得灵玑少君此言,大事可成!到时候以北庭府为首,我们三府同进退。”
不是东圣府为首吗?画完的饼还能收回去?
江寄雪义正言辞地道,“大殿下本就是众望所归,如有宵小之辈霍乱朝纲,以私利窃国,匡正社稷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
话说到这里,这场谈话双方想要达成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两人又客套两句,便一前一后回了宴厅-
西府的乔迁宴结束后,江寄雪和君临境一起坐上回东府的马车。
宽大豪华的马车里,师徒二人并排坐在一起,江寄雪把头倚在君临境肩头,脸色苍白,神色疲惫地瞌着眼。
君临境知道他最近内伤未愈,所以特别容易累,抱着他虚弱的身体,让江寄雪横躺在他臂弯里问道,“困了吗?怎么累成这样?”
江寄雪把脸埋在他胳膊间,道,“这世上最累的事,就是跟讨厌的人装朋友。”
君临境一手捏着他后颈揉了揉,江寄雪眉头舒展开,看样子被他揉得很舒服,“君临城已经在拉拢东西二府,看来他坐不住了,或许是最近京城太动荡,让他看到了机会,我觉得,他大概没耐心等着老皇帝自己闭眼,就已经做好子承父位的准备了。”
君临境问,“那我应该做什么?”
江寄雪懒懒地掀开眼,“你什么都不用做,这个时候,尽量让所有人都忽视掉你,就是你最该做的事。”-
就在乔迁宴结束后当晚,邺都城竟然下了一夜大雪,原本已经有入春迹象的天气又冷了下来。
鹅毛一样大的雪片寂寂无声地下了一整夜,雪越积越厚,外面安静极了,君临境抱着江寄雪沉沉睡了一夜,第二天早起推窗一看,一股狂风裹着雪粒迎面吹来,他这才发现外面已经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君临境精神一震,开心地转身走到床边,扑上去抱住江寄雪想要叫醒他,“师尊快醒醒,下雪啦。”
可江寄雪太困了,闭着眼睛根本不想醒,君临境用被子把正在熟睡着的江寄雪一卷,直接连人带被子抱起来走到窗边。
冷风一吹,江寄雪瞬间清醒过来,他一缕发丝垂在寝被外面,被寒风吹起,面色被屋里热气熏得暖洋洋的,睁眼朝窗外看了一眼,果然也面露喜色,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君临境,“放我下来。”
君临境没听他的,抱着他来到月洞窗外的露台,把江寄雪放在栏杆上。
轻盈柔软的雪片还在纷纷狂舞般落下,从绿野阁三层往外看出去,远处的楼阁高塔覆着一层白,细雪被风吹得烟雾一样弥漫在整座邺都城上空,一早起来看到这样的景色,让人心旷神怡。
江寄雪睫毛上沾着两片雪花,呆呆望着远处,君临境低头在他眼睛上亲了一口,“就是有点冷,开心吗?”
江寄雪点点头,把目光从远处拉回来,抬眼看向君临境,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他仰目光下移,示意君临境吻他,两人冰凉的嘴唇贴在一起,瞬间被彼此口鼻间的温热的鼻息暖热。
他们接了一个绵长而甜蜜的吻。
江寄雪把头枕在君临境肩上,细细喘了一会儿,突然道,“君临境,你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君临境有点奇怪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当然。”
江寄雪又问,“在你心里,我是最重要的吗?没有什么东西比我更重要了,对吧?”
君临境,“……”
江寄雪没得到回答,抬起头面带急迫地看着他,还是没有得到回答,他失落地垂下眼,忍不住露出伤心的神色。
君临境有点慌,“当然,我只是奇怪师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寄雪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道,“如果我愿意放弃复仇,你愿不愿意放弃皇位,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君临境担心地看着他,“为什么?”
江寄雪道,“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我好害怕,好像每次我感到很开心的时候,都会失去什么,我不想失去你,所以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的人,离开所有危险。”
君临境把江寄雪紧紧抱在怀里,摸着江寄雪的脑袋,“我不愿意。”
他感觉怀里江寄雪的身体明显一僵。
君临境接着道,“如果这样,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我不想你一直活在仇恨里,师尊,你相信我,只要我有机会,我会把这个天下,变得比你想象中更好。”
江寄雪把脸埋在君临境胸前,默默淌下一滴泪,他知道,在君临境心里,有一件比他更重要的事,一定要去做。
第88章
西府乔迁宴结束后的第三天,宫里突然传来密旨,宣江寄雪夤夜进宫面圣。
接连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还没融尽,紫宸殿的九脊重檐在夜色中勾勒出墨色的轮廓,月光将大殿前的七十二道青玉阶照得如同铺满碎银,阶下两尊铜獬豸还积着寸许厚的雪冠,长阶尽头两扇朱漆木门紧闭着。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穿过玄武大街,悄悄滑进了宫门,而江寄雪这次要面对的人,就没有大皇子那么好糊弄了。
他被一个内监引着,步上玉阶,来到朱漆大门外。
沉重的朱漆大门悄无声息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大殿内温暖的气息顿时涌出来,熏笼里的沉香混着药香,几十只连枝铜雀灯照得满殿通明,望过去空旷又明亮。
“咳咳咳咳咳”
大殿之后几重明黄幔帐,从最里面传来一连串沉沉的咳声。
“灵玑大人,请。”
江寄雪垂着头,走进殿中,被殿里另一个内监继续引着朝里走,绕过两道屏风,脚便陷进厚软的长绒地毯,没了半点声响。
在离尽头那道明黄色帐幔十余步时,内监停住了脚步,江寄雪发现,在自己两步远的地方,还跪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红色的一品府君袍,虽然他把头低低嗑在地毯上,但江寄雪还是凭这身衣服认出了他,他是新上任的西策府神照府君——袁枚。
江寄雪从善如流地跟着跪下,和袁枚一样把头低低伏在地毯上,“臣,东圣府灵玑,参见陛下,恭请圣安。”
“咳咳”
明黄色的帐幔中伸出一截腕骨,苍白孱弱,“圣躬不安……”
帐幔两侧的内监把帐幔挑起,中间龙床上一袭明黄寝被,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色苍白,长着一双狭长凤眼的男人正斜倚在厚厚的明黄色大迎枕上,目光锐利地扫向十步外跪在地上的两个身影。
江寄雪头垂在地,声音闷闷的,“臣惶恐。”
君圣禧道,“朕也惶恐,京城四府中,北府负责内城守备,西府负责外城巡防,东府三千精锐龙卫原本由连山统御,直属御前,如今他突然暴死,你叫寄雪是吧?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江寄雪抬起头,垂眼看着面前的地毯纹路,面色平静,殿中烛火摇映,照着他那双紫色的异瞳,和俊美无俦的面容。
“早就听闻连山的小儿子面貌姝异,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呢,现在都长这么大了,我听说,你昨天在西府的乔迁宴上,私下会见了大皇子?”
“……是。”
江寄雪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似乎因为自己和大皇子君临城的会面被皇帝发现而感到震惊和畏惧。
君圣禧慢悠悠地又问,“大殿下和你谈了些什么?”
江寄雪肩膀瑟缩了一下,吓得面色苍白,手肘伏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有罪……不该妄议储位……”
飘着浓重香料和药香的大殿里一时沉默,落针可闻,在这种可怕的沉默之中,似乎蔓延着一种可以摧垮人心的杀意,如万钧之重压在人的头顶,江寄雪在这种刻意制造的威压下越发惶恐不安,跪在地上的身体竟然瑟瑟发起抖来。
良久,君圣禧似乎终于享受够了这种身为上位者轻易掌握别人生死荣辱,所能制造出来特有的威压,换了一种口气温声道,“别害怕,朕又没说要治你的罪,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这么晚召你入宫吗?”
江寄雪,“臣不知。”
君圣禧又咳了一阵,才沙哑地道,“东府太重要了,府君之位不能久悬,我想让你来坐这个位置,你意下如何?”
江寄雪吓得噤声,沉默片刻又道,“臣何德何能?”
君圣禧道,“四府中子承父位,你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二个,此中荣宠,你心里应该明白,不仅仅是因为你的父亲,我听说过你,十五岁便突破天相境,实在罕有。”
江寄雪的身体动了动,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声音又激动又雀跃,“能得陛下此言,臣惭愧。”
君圣禧接着道,“原本觉得你年纪尚小,又有父兄掌管东圣府,想着你本就有少君的职衔,多历练几年,对政务和人事会更熟悉,办起事来也会更老练,到时候再提拔也不晚,可没想到,你父亲竟然……东圣府交给别人我是不放心的,你年纪小,想必朝野会有些议论,你不必在意,朕会明旨进封,无论谁议论,都动摇不了你的地位。”
江寄雪因为君圣禧的这段抛心置腹的话受到安抚,他伏在地毯上,沉默了一瞬,才哽咽着道,“陛下如此为臣着想,臣万死不能报圣恩之万一……”
君圣禧对自己这番说辞和所达到的效果简直满意得要死,于是耐心等江寄雪平静下来,才接着道,“你们二位,都是朕看好的人,朕的病已经不会再有转圜了,临终前,只有一件事不能安心。”
江寄雪和袁枚都跪在龙塌前,静静听君圣禧接着说,“那就是储君之位,穆家势大,大皇子虽然声名在外,却并不是朕心里最合适的储君人选,何况他有穆家的支持,即使你们扶持他,待他登极之后,首功也必然是穆家,不如选七皇子……他母族在朝中无根基,登基后朝中必然要有信得过的人,二位若辅佐七皇子,岂不是更明智的选择。”
江寄雪和袁枚都低头称是,顺便表表衷心,“储君之位本就应该圣心独裁,吾等不敢有异心,必定为七皇子扫清障碍,死不旋踵。”
君圣禧今晚夜召二人进宫的目的已经达成,便吩咐人把传位诏书交给江寄雪,又珍重地嘱咐一番,商议好于君圣禧过世后,如果大皇子君临城胆敢忤逆圣旨,意图谋逆篡位的话,江寄雪就可以拿着这纸诏书,联合西策府和南宁府共诛逆贼。
吩咐完这些,君圣禧终于长舒一口气,似乎已经耗尽了精力,闭上眼睛,摆摆手命人合上床帐,“今夜之事务必要密,我已经安排好了城禁,没人会知道你们今天进过宫,退下吧。”
江寄雪和袁枚拜别君圣禧,一起退出紫宸殿,两人都各怀心事,一路默默无声,一直出了殿门,袁枚转头正想和江寄雪说什么,却突然瞟到一个小内监朝二人走来,于是赶紧低头闭嘴。
小内监向二人行礼,然后对江寄雪道,“灵玑大人,七殿下有请。”
江寄雪只好朝袁枚一颔首,然后就跟着小内监朝外廊台基的东侧走去。
月光很亮,照得满地银白,紫宸殿台基都是由整块整块的大理石地面铺成,平整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清幽幽的光。
一阵晚风拂过堂下,把江寄雪的长发衣袍吹得飘荡起来,他走过几道高大的廊柱。
在台基东侧尽头处,一个高瘦挺拔的身影,正立在汉白玉雕刻而成的围栏前,一身金色的蟒袍,头上束着王冠。
江寄雪被内监引着,在这人不远处停下。
“殿下,人带到了。”
君临州转过头来,他长着一张风情婉约的脸,有点女相,和刚刚见过的君圣禧不像,应该更像传说中宠冠六宫的昭贵妃,丹凤眼,细长的鼻子,瘦窄的下颌,嘴唇薄薄的,看起来就很聪明,给人一种锐利阴狠,眼角眉梢似乎藏着什么诡计的样子。
“灵玑大人。”
江寄雪行礼道,“灵玑见过七殿下。”
君临州上下扫了他两眼,露出一个笑,那样子一看就像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让人觉得背后阴风阵阵,“想必少君已经和父皇谈过立储的事了?不知道少君对此有什么看法?”
江寄雪恭顺地道,“储位出自圣意,臣不敢有什么看法,陛下钦定殿下为储君,臣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君临州一手扶着汉白玉围栏,手指轻轻敲打着,“我不是问圣意怎么样,我是问你是怎么想的?灵玑大人,如果让你来选,你愿意选谁呢?或者说,你更愿意臣服于谁?君临城还是我?或者……是君临境?”
君临城因为有穆家以及整个北庭府势力的支持,优渥的资源和高贵的家世,使他并没有把君临境放在眼里,他在拉拢江寄雪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考虑到江寄雪还有一个徒弟,和他一样拥有成为储君的资格。
很显然七皇子君临州,就要比大皇子君临城想的多一点,或许是没有母族外戚支持的缘故,他竟然考虑到了君临境的存在。
他要把江寄雪所有的路都堵死,确保江寄雪只能选他。
江寄雪道,“陛下以腹心寄托,臣必当勉矢忠荩,岂敢不以赤诚之心翊卫殿下!”
君临州倚在身后的汉白玉栏杆上,冷眼看着江寄雪,“不过……我前些天偶然遇到一个人,其实也不是人,是只妖怪,意外得知了一件非常令人震惊的事。”
江寄雪垂着头,嘴角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君临州接着道,“那是一只生活在堕川河里的蛟蛇,他说,在枫和馆遭袭的那天夜里,曾见过少君你身受重伤,从西府逃回绿野阁,有这回事吗?”
江寄雪闻言,愕然抬头,抱着一定要斩获今年奥斯卡的决心,神色惊恐地看向君临州,“他…他在污蔑……”
君临州紧盯着江寄雪,“可后来,我找人去调查了一番,你猜我都查到些什么?我是该叫你江寄雪,还是该叫你谢庭玉?”
江寄雪脸上血色褪尽,看了看君临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着求道,“七殿下,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君临州居高临下看着江寄雪,东圣府所握有的资源太重要了,战力不容小觑,他必须确保这股力量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只求殿下放过我这一次,我此后对殿下定然披肝沥胆,生死相随!”
身为一个不受法律保护的六等公民,江寄雪此时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他想演就能把自己演得像个有脸无脑的大漂亮。
看着江寄雪害怕祈求的样子,君临州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大理寺既然已经定了案,本殿自然也不会再多事,不过你想让我信你,就要帮我做件事。”
江寄雪听君临州这么说,立刻面露希翼看向君临州,“殿下有何吩咐?”
君临州垂眼看着江寄雪,残忍地笑着,“我要你三天之内,杀了君临境。”
第89章
江寄雪应诏入宫的时候已经将近子时,这么晚接到急诏,肯定是有什么大事。
自江寄雪进宫后,君临境就坐卧难安,虽然江寄雪临走前安慰他说没什么事,让他安心睡觉,但君临境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只能着急得在后廊来回踱步。
他只穿着入睡时那件白色寝衣,已经近成年的体型高挑健硕,肩宽腿长,寝衣松松垮垮穿在身上,领口不羁地敞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肌,刚下完一场雪,夜里晚风很凉,他却丝毫不觉得冷。
江寄雪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他越等越着急,已经有些不耐烦起来,干脆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大喇喇地伸着两条长腿,抓起正趴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鸭嘴兽,无聊地问道,“可达鸭,你怎么睡得着的?我师尊到现在还没回来!”
鸭嘴兽被他修长的大手抓着晃了晃,惊醒过来,呆滞地瞪着两只豆眼,跟君临境大眼瞪小眼。
君临境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察觉到绿野阁结界有人进入,他惊喜地站起身,朝前堂看去,正好看到江寄雪从门外走来。
君临境丢开鸭嘴兽,“师尊!”
江寄雪原本面带疲色,看到君临境却顿时眼前一亮,“你怎么还没睡?”
君临境走到江寄雪面前,“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呢?出什么事了?”
江寄雪仰头看着他,“没什么事,我要继任东圣府了。”
君临境惊喜地看着江寄雪,“这么顺利?”
他又道,“累了吧?要泡个热水澡吗?”
江寄雪犹豫片刻,目光从他领口扫过,挑眉道,“一起吗?”
君临境笑着扑上去,把他打横抱起来。
“当然。”-
浴室里热气氤氲,水蒸气细雾一样飘荡着,君临境抱着江寄雪酥倒的身体,坐在浴池浅水区,他背靠在光滑的池壁上,帮江寄雪按揉着后腰,江寄雪歪在他怀里,后背和他胸膛相贴,面色潮红,心跳很快,似乎还没从那种极致绵长的满足感里缓过神来。
池水温热,江寄雪的体温似乎比水温要更高一些,君临境发现他每次体温变化都很明显,起伏很大,这应该跟蛇的体质有关。
他用一条腿顶起江寄雪的膝弯,江寄雪牛奶一样细白滑润的大腿,便和他修长健硕的大腿叠在一起,他看着江寄雪膝头上那片淤青,道,“如果我做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废除跪礼。”
江寄雪把温热的脸颊和他贴在一起,有气无力地道,“可是这样的话,也没有人会跪你了。”
君临境道,“那有什么关系?”
江寄雪道,“如果所有人见到你都不需要下跪,那为君的威严该怎么树立呢?如果没有威严的话,别人也不会害怕你,敬重你。”
君临境哼道,“难道皇帝的威严,就长在别人的膝盖上吗?那么这种威严不要也罢,我不需要谁害怕我,这世上最让人敬重的事,应该是让所有人都能站起来,而不是让所有人都跪下去。”
君临境说完,感觉江寄雪贴在他胸前的脊背一瞬间绷紧了,然后回过头来,那双紫眸亮晶晶地注视着他。
君临境问,“怎么了?”
江寄雪看着他,“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说过……”
君临境不解地看着江寄雪。
江寄雪突然很郑重地道,“我喜欢你,君临境。”
君临境被他这么突如其来的表白搞得有点懵,“我知道啊。”
他捧着江寄雪湿乎乎的脸,又道,“你明明很早就喜欢我了,偏偏还不敢承认。”
江寄雪眨眨眼,凑上来浅浅细吻着君临境,从唇角到下巴,“你怎么知道呢?”
君临境道,“你要是不喜欢我,我第一次强吻你的时候,你就该一刀杀了我。”
江寄雪听他这么说,突然想起什么,“我今天除了面圣,还见到了君临州。”
君临境问,“他说了什么?”
江寄雪道,“他威胁我三天之内杀了你。”
君临境不以为然,捞起他的腰,让江寄雪坐在自己身上,像是拿刀抵着他致命处威胁他,“你舍得杀吗?”
江寄雪道,“当然杀。”
“怎么杀?”
江寄雪休息得差不多了,翻身坐起,漆黑湿润的眼睫微垂,目色幽深地看着他,把他压在池壁上道,“爽死你。”-
进宫的事好像没给两人造成任何影响,这一夜师徒两个睡得异常香甜满足。
君临境醒来的时候,江寄雪还在睡觉,外面寒风吹击着门窗,他们抱着彼此温热的身体缩在被子里,温暖惬意。
君临境看着江寄雪的睡颜,手在他光滑的脊背上抚摸着,江寄雪睡梦中皱了皱眉,君临境更加放肆,顺着他优美的脊椎腰线往下……
江寄雪发出两声沙哑的呓语,微微睁开眼睛,他看了眼君临境,转过身去。
君临境笑着抱紧他,让他脊背紧贴在自己胸前,两人身体近乎嵌在一起一样紧贴着,君临境伸手在他胸前摸了两把,然后滑到他肚皮上猛得一按。
江寄雪颤了一下,瞬间就醒了,侧过头软软地道,“好困。”
君临境手却没停,按揉他的肚子。
……
“你睡你的。”
他这样江寄雪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只是轻轻呻吟着,没一会儿身体就浮起一层细汗。
……
“嗯!啊啊啊!”
江寄雪抑制不住得发出声音。
君临境干脆把他彻底翻过去,把被子团了团,垫在他小腹下……
……
等两人一身热汗结束时,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江寄雪全身虚软地被他抱在怀里,君临境全身有种说不出来的舒爽。
他突然问,“可是师尊,如果君临州把枫和馆的事告诉皇帝怎么办?”
江寄雪闭目小寐,“皇帝?应该早就知道了。”
江寄雪睁开眼睛,看着君临境,他眼里还浮着一层水光,“要不然,以君圣禧这样多疑的性格,怎么会把东圣府交给我来接任呢?不过是觉得握着我的把柄,我的生死予夺都在他一念之间,所以才能放心地用我啊。”
江寄雪对皇帝和七皇子太过了解,他们不仅多疑而且傲慢,自以为聪明,与其费力地表忠心或者用其他办法来博取他们的信任,倒不如这样授人以柄,让他们以为抓住了自己的命脉,用起来反倒更放心。
“不过,他们以为,我杀江大海,只是为了报复江大海求荣卖友,却并不能确定我究竟查到了多少真相。”
君临境问,“难道他们不会怀疑吗?”
“或许会吧,虽然我做了很多安排用来消解他们的怀疑,但如今的局势,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了,不过我猜君临州应该不会只安排我一个人来做这件事,殿下,你最近要格外小心,最好一直待在绿野阁,不要随意外出,以免遇到什么不测。”
“那君临州呢?”
江寄雪枕在他胸前蹭了蹭,像猫一样慵懒黏人,眼里却透着让人胆寒的恶毒,“三天之内,就是他的死期。”-
当天没什么要紧事,他们洗完澡之后继续相拥而眠,一直睡到天将傍晚,君临境觉得有点饿了,起身准备去弄点吃的,结果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异响。
能够随意出入绿野阁结界的人现在所剩无几,君临境当即警觉起来,江寄雪还睡得迷迷糊糊,他起身悄悄踱到窗边,听着那奇怪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双手交插咯嘣咯嘣地捏着指骨,活动活动肩膀,刚想蓄力偷袭,没想到窗棂忽然被从外面撞开,他迎面撞上一张上额短小,长着触角,下半张脸被巨大的口器占据的千足虫正脸。
“啊!”
君临境想都没想,“嘭”地一拳就挥上去,直击千足虫面门。
君临境还惊魂未定,身后的江寄雪已经被他的动静彻底吵醒,揉着眼睛坐起身来,问道,“怎么了?”
君临境正和窗外那张千足虫可怕的大脸两两相望。
江寄雪起身下塌,走到窗边,在君临境身后两步远站住,看了眼窗外的千足虫,很是平静地道,“原来是绿漪,进来吧。”
然后平静地走到床边坐下。
那千足虫在得了江寄雪的允许后慢悠悠从窗口把一段前身探进来,口吐人言,“原来是临境殿下,你怎么在你师尊房间?”
千足虫的脸并不算可怕,两只豆眼两条触角,即使是咀嚼型口器的嘴巴也不太明显,但放大版贴近看的话就相当具有冲击力,但主要令君临境无法接受的,还是那密密麻麻数不清又胡乱扰动的短足……
“……你能不能变回人形再跟我讲话。”
绿漪见君临境那副嫌弃的样子,还很不服,那让人头皮发麻的身形扭动着,仿佛在向君临境展示,“干什么?你们这些肤浅的人,我的原身明明比人形好看多了,不懂欣赏!你见过这么多的腿吗?看啊,这天底下就没有比我腿更多的妖怪。”
“……”
看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密密麻麻的短足,君临境就浑身不舒服,转身奔到床边,扑到江寄雪腿上,“师尊……”
江寄雪无奈地抬头看向绿漪,示意她赶紧变成人形。
绿漪变成人身,从窗口跳进房间,“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把东西传到君临城手上了,他刚刚派人去了西山,应该是在做准备吧。”
江寄雪坐在床边,长发披散,神色淡然,像摸狗头一样摸着君临境的脑袋,“你做的很好,西府那边呢?袁枚最近都和谁见过面?”
绿漪道,“谁也没见过,只有上次西府乔迁宴和君临城见过一次,但他并不真的忠于君临城,只是迫于北庭府和君临城的威胁,才不得不装出妥协的样子,关于君临城,他威胁袁枚的手段之一,就是称你已经答应支持他和北庭府,乔迁宴那天君临城故意在宴会中途引你见面,既是为了迷惑你,也是为了迷惑袁枚,好使你们双方都以为对方已经为他所用。”
江寄雪摸着君临境弹硬的头发道,“继续潜伏在西府,监视袁枚的一切动向。”
第90章
大邺的春猎一般会在二月举行,地点在西山,皇室主要成员和朝中世族重臣都会参加,君临境和江寄雪自然也在其列。
营帐驻扎在西山脚下的行宫旁,因为皇帝病重,君圣禧并没有参加这次围猎,几位来参加围猎的皇子被安排住在行宫,其余世族重臣都住在行宫外临时搭建的营帐里。
江寄雪住在东圣府的主帐。
君临境原本也想和他一起住在帐里,但因为他们这段时间不好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太过亲密,被江寄雪强行赶了出去,所以只好住在行宫内那座为自己准备好的宫殿。
夜幕降临,江寄雪的营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君临州在江寄雪的主帐里环视一遭,屈尊降贵地坐在中间的地毯上,懒洋洋地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江寄雪,“明天就是第三天了,灵玑大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呢?”
江寄雪恭谨地立在帐子中央,“明天。”
君临州,“怎么说也有三年的师徒情义在,不会不舍得动手吧?”
江寄雪脸上挂着礼节性的浅笑,平和地看着君临州,语气沉着冷静,“不会。”
君临州道,“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江寄雪面不改色,“请殿下放心。”
君临州眯起眼看着他,“早闻东府二公子性情冷僻,不喜交际,不过我很好奇,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江寄雪假做不解,“什么样?”
君临州看着他,“冷冰冰的。”
江寄雪道,“不敢,臣自幼少与人往来,故不善逢迎,对殿下绝无轻慢之心。”
君临州盯着江寄雪看了一会儿,他这种华丽的美,离近了看,对视觉的冲击力很强,“杀了君临境,我不会亏待你。”
江寄雪道,“必为殿下竭忠尽智。”
江寄雪把君临州送出帐外的时候,竟然刚好撞上江墨行,江墨行站在副帐前,远远看了他一眼,面色严肃,带着些担忧。
江寄雪送走君临州,正想去和江墨行解释,却见江墨行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自己营帐,那背影是很明显的拒绝,江寄雪只好停下脚步-
在正式围猎开始之前,有一场野宴,设在营帐中间的空地上,所有参加围猎的人按照次序排坐,大家在一片轻松惬意的自然风光中其乐融融,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察觉到这场围猎热闹表象下所暗藏的杀机。
春猎冬狩是从大邺开国之前流传下来的活动,原本是为了方便所有势力聚到一起,比如宗门和世家,通过围猎,比赛等活动,展现各自的势力,以达到震慑其他势力的作用,大邺立国后,这种活动被延续下来,变成了类似军演性质的活动,每次围猎,四个都护府都要进行比赛。
在四个都护府开始比赛之前,皇子和各世族子弟要先进行一场娱乐性质的小比,山中灵兽,妖兽是提前人为放生的,在围猎第一天,先由这些皇室和世族子弟玩乐一番,第二天众人分食捕获的妖兽,第三天才是正式的军演比赛,也会有更危险的妖兽被放置到山林中。
第一天的围猎活动相对安全,放生的妖兽性格都比较温顺,没什么危险,野宴氛围很轻松,众人小饮一番,围猎就正式开始。
几位皇子和世族子弟都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纷纷涌入山林,不过很快,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就从山林中传了回来。
当时射猎比赛已经进行了两个时辰,天将日暮,大家突然得到一个噩耗。
——七皇子君临州死了。
君临州的死状非常诡异,他的尸身皮肤呈半透明状,可以看到皮肤下的血管和骨头,而遍布整张脸皮下的血管并不是红色,而是银蓝色,像是植物根系一样密密麻麻由口鼻处向四周蔓延开。
两眼大张,眼球外突,瞳膜上附着一层薄薄的银蓝色霉菌一样的东西,嘴角和舌苔也全部被那种银蓝色的霉菌布满,由鼻腔向外蔓延的银蓝色脉络一直延伸到衣领。
见到这种奇怪的死状,所有人都惊恐万分,几乎没人敢上前细看。
一群人围成一个圈,站在君临州尸体的周围议论纷纷。
君临境也跟着围上去远远看了一眼,光是看到那副尸体的死状,就感到浑身不适,他看到随行的医修捂着口鼻上前,隔着手绢捏起君临州的一只手查看。
那只手也和君临州的脸一样变成了半透明的,皮肤下布满了银蓝色的根茎,但手上的脉络更明显可以看出不是血管,那样混乱的生长方式,和人的血管走向有很大差别。
君临境往前迈出一步,正想仔细看看,手腕却被人轻轻抓住,他回头,发现抓着自己的竟然是江寄雪。
江寄雪看都没看人群里君临州的尸体一眼,只是以微不可察的弧度对君临境摇了摇头,声音极其冷静地道,“别过去。”
君临境闻言听话地停下脚步,低声问道,“师尊,那是什么东西?”
“是魇息菇!”
江寄雪还没来得及答话,查看君临州尸身的医修便大叫着出声,然后惊恐地后退开,直退到离君临州尸体十步之外。
其他围观君临州尸体的人,大多数不明所以,但看到医修那惊慌失措,如临大敌一样几乎是弹射着往后退走的架势,大家也一起慌乱地跟着后退。
君临境,“魇息菇是什么?”
江寄雪抓着君临境的手臂,带着他跟随人群向后跃开,“是一种蘑菇,它的种子叫做阴胎,阴胎杀人,自口鼻而入,半个时辰内就能在体内长成阴蚕丝,银丝缠骨,状若冰蚕,根走七尺,形如人络,他是死于魇息菇的阴胎,阴胎生长很快,死于魇息菇阴胎的人,也很快会成为魇菇的一部分,开始散播新的阴胎。”
两人跃到五丈外,看到君临州的尸体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的皮肤表层和他的眼球一样,生出一层薄薄的银蓝色霉菌,附在皮肤之上,整个尸身都变成了毛绒绒的银蓝色,那层霉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眼球和嘴角周围甚至已经长出微型的蕈伞。
江寄雪道,“屏息,继续退。”
君临境立刻屏住呼吸,看到远处几个负责把君临州尸体抬回来的内卫已经捂着胸口翻倒在地,脸色青白,嘴唇青紫,似乎喘不上气,在地上挣扎。
接着,他们便和君临州一样,皮肤变得越来越透明,眼球因为窒息而外突出来,皮肤上也出现了明显的银蓝色根茎的脉络。
江寄雪递给君临境一块像是薄荷糖一样的东西,“把这个含在嘴里。”
君临境接过,直接放进嘴里,才问道,“这是什么?”
江寄雪道,“龙脑薄荷,可以抑制阴胎生长。”
君临境还想问什么,远处又是一阵骚乱,有人大喊,“快走!撤离这里!”
君临境和江寄雪正感到奇怪,却见谢运御剑狼狈地狂奔而来,一个不稳跌到君临境面前,大叫着,“快走快走要死了!”
君临境紧抓着江寄雪的手,朝谢运问道,“怎么了?”
谢运道,“毒蘑菇孢子喷射了,山里面到处都是中了阴胎的人,这会儿已经控制不住,都往这边逃呢!妈呀跟丧尸一样……”
江寄雪闻言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怎么会!”
谢运看了眼江寄雪,脸色微变,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江寄雪看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谢运犹豫道,“我听他们说,最开始中了阴胎的人,是玉阳少君……”
君临境感到江寄雪抓着他的手瞬间捏紧了,那力道好像要把他手骨捏碎一样。
君临境扭头看向江寄雪,就见他面无血色,瞪大眼睛看着谢运,“你听谁说的?”
谢运道,“他们都这么说,不过我们还是快走吧,后面的人马上就要追过来了,今年这场春猎是办不成了,必须马上撤离。”
江寄雪却径直跃过谢运,就要朝他身后的山林里去,君临境一把拉住他,“师尊你干什么去!”
远处杂乱的人声和哭救声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在狂奔着往山下逃。
江寄雪挣开君临境的手,六神无主地继续向前走,君临境追上去紧紧抱住他,“师尊,不能再往前了!万一是谢运听错了呢?也许大哥已经下山了也不一定。”
江寄雪面无表情,呼吸却异常急促,声音虚软,有气无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要亲眼看到他。”
君临境见劝不住,直接抱起江寄雪,打算把他强行带走,江寄雪挣扎着推开他,君临境死不松手,江寄雪周身灵力暴涨,一掌打在君临境胸口,君临境没想到江寄雪竟然会对他动手,完全没有防备,江寄雪修为境界高出他几层,这一掌又完全没收力,几乎震得他五脏移位,登时吐出一口血来。
江寄雪推开他,继续朝山林方向去。
君临境疼得倒在地上,捂着胸口,话也说不出来,谢运见状扑上来给他疗伤,“怎么连你也打?伤得怎么样?没事吧?”
君临境缓上一口气,看着江寄雪逆着人群往山林方向奔去的身影,催促谢运,“帮我拦住他!快啊!”
谢运才不管这个,看了眼他的伤势,背起君临境就要带他走。
君临境不肯让他背,“谢运……我求你了。”
谢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江寄雪跑过去,君临境只看到他追到江寄雪跟前,微一抬手,江寄雪竟然瞬间倒地。
谢运扛起江寄雪,大步朝君临境跑来,“你行不行?真的要来不及了!”
君临境强撑着站起身,诧异地看着谢运,“我没事,我师尊怎么了?”
谢运举起手里一个注射器,“麻醉针,我新研制的,就算是大乘期,一针下去也照样药翻,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