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谢运的麻醉针药效拔群,江寄雪从猎场回来后,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还没醒,君临境很担心,只好把谢运叫到绿野阁。
“我师尊怎么还不醒?”
谢运皱着眉,瞥了眼躺在床上昏睡的江寄雪,“我也不知道,我那麻醉针是研制做武器用的,可能要睡上一段时间吧。”
君临境担心地道,“除了睡久一点,没别的问题吧?对身体有伤害吗?”
谢运面色不善地看着他,“可能对脑子有点影响……他差点一掌把你打死,你现在内伤未愈,不关心自己,还有空关心他?”
君临境其实也很在意,江寄雪那一掌下手很重,可以说没留任何情分,要没有谢运及时救治,恐怕他根本走不出西山,一想到这个,心里就有一股微微的苦涩蔓开。
君临境,“我没什么事……啊!”
还不等君临境说完,谢运三指并拢,朝他左腹一戳,君临境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谢运跟个人工CT一样道,“脾脏破裂外加大出血,你不好好躺床上养伤,还这么上蹿下跳的是想找死吗?”
君临境捂着腹部疼得说不出话,就在这时,床上的江寄雪突然动了动,发出些声响,君临境立刻来到床边,紧张地看着江寄雪,谢运不情不愿地站在他身后。
君临境盯着江寄雪,“师尊?”
江寄雪神色还有些迷茫,目光渐渐清聚焦,他扫了一眼君临境,皱着眉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君临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谢运却毫不客气,从背后一拳擂在君临境伤处,他淤血未清,立时脸色一变,一口淤血喷出来。
江寄雪顿时被吓清醒了,起身揽住君临境用灵力护住他心脉,怒视谢运,杀意瞬间笼罩整座绿野阁,“你找死吗!?”
谢运动手时没预料到后果,此时被江寄雪骤然释放的杀意吓呆在当场。
君临境淤血吐出来,反而轻松了不少,他怕江寄雪真的对谢运动手,连忙反手握住江寄雪的胳膊,“不关谢运的事,师尊。”
谢运惊魂未定,“他是被你打的,你忘了?你昨天一掌把他打得半死,要不是我救他,他昨天就死在西山了。”
江寄雪想起什么,脸色惊变,连唇上也血色俱无,他垂眼看向君临境,目光中自责愧疚和心疼混杂在一起极为无措,灵力小心翼翼抚过君临境五脏伤处。
他昨天骤闻江墨行死讯,体内灵力暴动,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以至于自认为平平无奇的一掌,却几乎要了君临境半条命,他自知自己境界今非昔比,回想起来才知道后怕,艰难地开口问君临境,“疼吗?”
君临境委屈地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被江寄雪一掌拍飞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要命丧西山,君临境也没对江寄雪产生怨恨,一整夜内伤愈合疼得难以入睡,也没想过要怪罪江寄雪,现在江寄雪突然关心他的伤情,好像所有的怨恨和委屈就突然冒出来一样,眼眶一酸,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溢出来,被他故作无事地一把擦掉,那张素来桀骜冷峻的脸上露出伤心的表情,隐隐带着质问和责怪。
江寄雪最怕的就是这个,他几乎不敢直视君临境的眼睛,扑上去抱住君临境,“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伤得这么重……”
他比君临境更沉痛,更难过,紧紧抱着君临境轻轻吻他,一遍又一遍地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
谢运真恨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春猎提前结束了,这场春猎,一共死了一个皇子,一个东府少君,十几个世族子弟,和数不清的内卫。
君临州死了,这件事在京城引起不小的轰动,有些人得意,有些人伤心,除了昭贵妃因为听闻儿子暴死,反复去和君圣禧闹了两次,直言君临州一定是被大皇子君临城害死的,但最后却没得到君圣禧的任何回应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只剩下沉默的等待。
大家都在默默等着君圣禧的反应,和他最后的决定。
江大海和江墨行死后,江寄雪便成了江家名义上的掌权者,毕竟现在东圣府无人主持,江家大小事务也必须由他来处理。
江寄雪即使再难过,也必须要分出精力来接手东圣府的事务,君临境觉得,江寄雪好像一夕之间又变回最开始他见到的那个样子,沉默寡言,冷漠疏离,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东圣府这段时间堆积的政务。
有时候,他看起来好像已经完全接受了江墨行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只有君临境知道,并不是。
他时常乱梦,哭着醒来,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只在江墨行的丧礼上尽情地嚎啕大哭过一场,其余大多数时候都很沉默,好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时长忘记吃饭喝水,他之前很喜欢泡澡,现在却可以三天不进浴室,不洗脸不洗澡,经常在没人注意的地方默默流泪,每次当君临境发现江寄雪闷不做声哭了一整夜后,同时也会发现他经脉的伤变得更严重,并且会有不同程度的胃出血。
如果没有人提醒,他可以一整天滴水不进,并且很神奇的不会感觉到饥饿或者口渴,东圣府的事务很繁忙,每天需要批示转送的公文是一项很耗费精力体力的工作,可他既不会感觉累,也不会感觉饿,变成了一个像机器人一样的工作狂魔。
有一次,君临境突然发现江寄雪已经两天没有饮食进水,且只睡了不足三个时辰时,他还在精神奕奕地批改公文……
君临境熟练地丢掉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文书,强制进水进食,用被子把人一卷,按在床上,“现在,立刻,闭上眼睛睡觉。”
然后江寄雪一睡就是两天一夜不醒,跟死了一样。
“……”
两天后,君临境不得不手动叫醒他。
这次醒来之后,在君临境苦口婆心地劝导下,江寄雪终于可以主动每天进食一次了,只是无论吃什么东西,都是一副味同嚼蜡的样子,半个月已经瘦了一大半。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君临境发现江寄雪开始酗酒。
江寄雪原本并不是个喜酒的人,除了一些必要的应酬场合,他平时很少饮酒。
被君临境发现并阻止之后,他开始偷偷的喝,君临境好几次撞到他一身浓烈的酒气烂醉在地板上。
有一天夜里,君临境得知江寄雪带了酒回绿野阁,刚从月洞窗翻进屋内,果然就看到江寄雪正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身旁放着两坛刚刚开封的酒。
而江寄雪两颊微微浮着红晕,目光懒散,明显已经喝得半醉。
君临境大步走上前,夺过江寄雪正在喝的那壶酒,无奈地怒视着他。
江寄雪无视君临境,伸手拿过身旁的另一壶,还没喝到,就被君临境一掌拍飞,他皱起眉想要站起身,却被君临境一把推回去跌坐在床边。
“别喝了,你打算喝死自己吗?你这样整天醉生梦死的能有什么用?你不想活了吗?你……能不能为我考虑考虑”
江寄雪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教训,只仰着脸怔怔地看着君临境,眼睛里慢慢蓄满泪水,又顺着两颊淌下,淌到下巴。
原本还在盛怒的君临境一看他这样,瞬间不知所措起来,他坐在江寄雪身旁抱着他道,“对不起师尊,我不该对你这么说话。”
江寄雪却又把手伸向君临境手里的酒壶。
君临境,“……”
君临境紧紧抓着酒壶不松手,却听歪在他颈窝的江寄雪开口道,“殿下,你知道这酒叫什么名字吗?”
君临境借着姣好的月色,看了看玉白色的酒壶。
江寄雪道,“叫无忧。”
“他们说喝了就能百事无忧。”
君临境把手里的酒壶抛到一边,替江寄雪擦掉颊边的泪水,“酗酒伤身,你旧伤未愈,怎么能喝这么多酒呢?”
江寄雪抽泣着道,“可是,我好害怕……”
君临境下意识地抱紧他,江寄雪已经瘦得形销骨立,全身都因为痛苦的哭泣微微颤抖,他紧紧抱住君临境,把整张脸都埋在君临境的颈窝,“我没办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我……为什么命运总是这样对我!”
君临境抱着江寄雪因为饮酒而微微发烫的身体,慢慢收紧手臂,把江寄雪紧紧抱在自己宽大的怀中,亲着他的额头,“别怕,师尊,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寄雪紧紧贴在君临境的颈间,从小声的抽泣,慢慢变成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藏在心里的恐惧和痛苦,都通过这失控的哭声释放出来。
“君临境,我只有你了,别离开我,别留我一个人……”
他似乎真的在恐惧着什么,不是那种对无形痛苦的恐惧,仿佛有看不见的野兽在一点点撕扯他的身体,吞噬他的内脏,原本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抖得厉害。
直到此时,君临境才明白,江寄雪并没有真正接受江墨行的离开,他害怕清醒着,害怕清醒时面对这个没有江墨行的世界,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
月过中天,月光透过窗户静静洒落到地板上,窗外寒风呼啸,师徒二人坐在床边紧紧相拥在一起,他们已经成为彼此最后的依靠。
也许是因为醉酒,或者积压的痛苦再也收拢不住,江寄雪这次对君临境完全敞开心扉,所有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倾泄而出。
君临境抱着江寄雪,任由他在自己怀中哭到声嘶力竭,最后沉沉睡去。
第92章
江墨行死后,江寄雪一直把江墨行的死因归结于自己,当初君临城暗中寻求杀死君临州的方法,他便借袁枚之手,把魇息菇交给了君临城,当时正好春猎将至,是个绝佳的好机会,他想,君临城一定会趁春猎的时候下手,用魇息菇是最干脆利落的办法,即使有人怀疑,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魇息菇传播很快,但想要消灭也很简单,只需要用火烧就可以迅速切断阴胎蔓延,君临城的目标是君临州,君临州这么重要的身份,只要事发,立刻就会被发现,所以他完全没有考虑到阴胎失控的情况。
直到一件事的发生,让他意识到,江墨行的死,也许并不是一场意外。
江墨行死后,东圣府在兖州和豫州两镇的军营需要重新选出一个人来掌管,对于江寄雪和君临境来说,这个人必须是一个值得信任和托付的自己人,因为这两镇兵力将近九万,又距离京城很近,是他们手里非常重要的筹码。
江寄雪刚刚接任东圣府,手里能用的亲信本就不多,他决定让原转牒司掌事周述去接任两镇总指挥,可就在周述准备上任之前,君临城却给他送来了另一个人选。
此人是北庭府镇武司一个副使。
直到这个时候,江寄雪才明白,他太小看君临城了,他以为君临城忽略君临境,是因为根本没把君临境放在眼里,结果君临城釜底抽薪,算计的是他们的立足之本。
再次见面,君临城已经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谦逊姿态,直接以悼念江墨行的名义上门,给了江寄雪两个选择,“第一,让我的人接手兖州军营,我不会赶尽杀绝,你和君临境依旧可以生活在京城,我保你们荣华富贵一生,第二,你也可以选择不交出兖州两镇,但我很好奇,你执意要握有两镇兵权的目的是什么?”
江寄雪问,“所以这就是原因吗?”
君临城不解地问,“什么原因?”
江寄雪冷漠看着君临城,突然笑道,“我们东圣府的内务,就不劳大殿下费心了。”
君临城瞬间换了副脸色,阴沉地问,“这就是你的选择?”
江寄雪语调平静地道,“我和临境殿下,都不想仰人鼻息地活着。”
君临城气得两目圆睁,鼻翼翕动两下,“你这是自寻死路。”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完全没有再和他周旋下去的必要,江寄雪端茶送客,“话别说太早,临城殿下,究竟是谁自寻死路还不一定呢。”-
周述接任了兖州军营,转牒司的事务一时忙得乱七八糟,江寄雪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替代周述的人,君临境只好暂时承担起了转牒司掌事的工作。
绿野阁书房内。
君临境正屏气凝神,站在书案前练字。
这些天江寄雪批阅转谍司积压的奏折,君临境就从旁帮忙,把从各地传上来的奏折写好条陈,分类放好,以便江寄雪批阅起来更轻松一些。
这些事他已经做得得心应手,除了那笔半道出家的毛笔字实在让人看不上眼。
于是在处理完积压的政务后,江寄雪决定要改一改君临境的这手字,找来了几张名家字帖让他临摹,“每天一个时辰,你这笔字练不好,以后批折子都没人看得懂。”
君临境也很刻苦好学,早也练,晚也练,终于把一手毛笔字练到了乾隆水平,横平竖直非常工整,就跟打印出来的一样,他自己看起来觉得非常满意。
毕竟从小接受应试教育,字写得工整清晰最重要,什么神韵啊,笔法啊,美感啊什么的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必要,就在君临境神完气足地临完一张名贴后,江寄雪瞧了眼他那自鸣得意的样子,又走到书案边,低头看了眼书案上的字,欲言……又止。
君临境见江寄雪盯着他的字不说话,主动问道,“师尊,你觉得我这篇写的怎么样?比之前的好多了吧?”
江寄雪看着这篇书法界之灾,怎么也想不明白,君临境这横平竖直,板板正正永远也改不掉的风格到底是从何而来?但看在徒弟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勤奋份上,也不忍心打击他,犹豫片刻后,只好夸赞道,“这是金栗笺?纸还是很不错的。”
君临境,“……”
难道值得夸赞的只有纸吗?
看着君临境有些受挫的表情,又看了看这实在夸不出口的字,江寄雪只好硬着头皮道,“工整是工整,但还是要有些笔锋,好让臣下看到你的字后,保有一些敬重之心。”
君临境丢开笔坐在椅子上,张开手臂,示意江寄雪坐在他腿上。
江寄雪坐下来,君临境抱着江寄雪道,“可我还不一定能当上皇帝呢。”
江寄雪轻柔地摸着他的头发,“放心吧,一定会是你。”
君临境问,“为什么?”
江寄雪道,“因为只要君临州一死,剩下的诸皇子中,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君临境看着江寄雪,江寄雪解释道,“君圣禧绝不会选君临城作为继承人,因为君临城的背后是穆家和整个世家的利益,君圣禧这些年一直在提拔自己的亲信,用来对抗世家的力量,又怎么会在临死之前,把江山基业交给君临城呢?一旦君临城即位,就代表君圣禧大半生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所以,他会选一个最有力量和君临城抗衡的人。”
君临境可以说是君圣禧最不受宠的儿子,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君临境和君圣禧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大多数都是在一些宴会上,父子之间根本没单独谈过话。
身份低下又早亡的母亲,让君圣禧天然地忽略了这个儿子的存在。
但如今的君圣禧,已经别无选择。
和君临城相比,君临境母族背景薄弱的劣势,反而成为优势,正如汉武帝立子杀母诛钩弋夫人,和明神宗传位宫女所生的朱常洛逻辑相似,为了维持权力的平衡,主动选择母族弱势的继承人以防外戚专权,通过选择弱势继承人确保皇权主导地位,传位给君临境不是他本心,却是他当下两权相害取其轻的最优解。
果然,西山围猎出事后,没过多久,君临境就收到了进宫面圣的诏旨。
紫宸殿内,君临境被内监引着来到那张明黄色床帐前,和江寄雪一样,在十步外的地毯处停下。
大殿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谨慎地僵立着,只有金鼎里飘出的烟雾是流动的。
君临境和那个引他进殿的小内监干巴巴对视了两眼,才在小内监疯狂使眼色的暗示下,意识到自己该给眼前的皇帝下跪行礼。
一面在心里大骂政治压迫肢体规训人权剥削,一面直挺挺地跪下去。
眼前明黄色的床幔朝两边掀开,露出床上一脸病容的男人。
君圣禧病得更加严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两眼却亮得吓人,他被旁边的内监扶着半坐起来,靠在那个明黄色大迎枕上,猛咳了一阵。
“咳咳……过……过来……到我面前来……”
君临境径直站起身,大步朝龙帐走去,来到床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君圣禧。
君圣禧看着眼前这个并不熟悉,但在血缘上的确流淌着他血脉的儿子,从那张意气风发,又极为俊美的脸,似乎想起了一个更为遥远的,几乎被岁月掩盖的另一张熟悉的脸。
君圣禧朝君临境伸出手,“临境……”
君临境低头看了一眼君圣禧的手,后知后觉地跪在床边,顺从地握住君圣禧那只虚弱无力的手,面上也硬生生挤出一丝忧虑的颜色,“父皇。”
君圣禧枯瘦苍白的手紧紧抓住君临境,“我……咳咳……对你有愧,这么多年,我们父子像是君臣,我并没有像对你的哥哥们一样爱护你,别怪我。”
君临境恳切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为人子,岂敢因此对父皇心怀怨怼?”
君圣禧闻言脸上浮现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又道,“临境……你知道,朕今夜传你入宫,是为了什么?”
这个时候就不能继续装傻了,君临境也握紧君圣禧的手,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漆黑如点漆一般的双眸暗暗涌动着野心,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君圣禧见他这么上道儿,也不再绕弯子,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你明白就好,你终究是我的儿子,我们君氏的皇位,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你若继位,要记得我的话,用江寄雪去对付穆家,但绝不能任由江寄雪壮大,要及时扶植自己的势力,江寄雪是你师尊,这么多年教养,即使表面对你臣服,心里必然会生轻慢之心,以为你是可欺之主,要警惕他干涉朝政,独揽大权……”
君临境言辞恳恳,“明白。”
至此为止,君圣禧对君临境的表现都很满意,虽然他没有对君临境怎么上心过,但如今看来,这个儿子本身是有野心的,可他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他还要考察君临境能否胜任国君的其他特点。
君圣禧道,“有些事必须要明白,治国不能只听臣子那些仁义道德的话,为君要有为君之道,你知道当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这是要考察他的帝王术了,作为一个课余爱好广泛的历史爱好者,君临境直接把五千年文化的最糟粕的精华部分拿了出来,“法自君出,君为臣纲,要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在君,使民之戴上如日月,亲君若父母。”
君圣禧听完君临境的话,又看看自己儿子这道貌岸然的样子,突然有一种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惊喜。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君氏竟然能有像你小子这样比我还不当人的家伙!完全掌握了用仁义道德要求他人,用严刑峻法维护皇权的精髓所在,太好了!你这么不当人!肯定很适合当皇帝!这简直就是最理想的继承人!皇位传给你准没错!
君临境心想,放心吧,就这套宏观操作弱民强君,微观操作制衡压迫,名为帝王心术,实则不摇碧莲的东西,我可比你清楚得很呢,放心死吧放心死吧,你就放心地把皇位交给我吧。
君圣禧因为找到了意料之外的理想继承人,高兴得满面红光,对君临境越看越满意。
第93章
绿野阁内。
江寄雪送走君临境,又安排镇武司掌事暗中护送,以保证君临境的安危。
做完这些,他便静静坐在后廊上,等待着君圣禧最后的决断。
后廊安静极了,只有夜间细细的和风从廊下吹过,就在江寄雪昏昏欲睡之际,从后廊尽头,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到江寄雪面前,没有带动一丝风,飘然在他身旁坐下,“好久不见。”
江寄雪睁开眼,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意生身,再次见到意生身,他首先感到的是怨恨,他不明白,为什么意生身总是在事情无可挽回后出现?
意生身依然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浅笑,“我只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出现。”
江寄雪面无表情地道,“可你来晚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了。”
意生身笑着道,“不,我来得恰好。”
江寄雪几乎要冷笑出来,但最终连嘴角都没牵动,他无力再和意生身争辩什么。
意生身道,“我就是你,怨恨我就是在怨恨你自己。”
江寄雪闭上眼,他道,“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意生身,对吧?”
意生身道,“我就是你,怀疑我就是在怀疑你自己。”
江寄雪道,“很多时候,我想你其实并不存在,只是我痛苦时幻想出来的假象,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看不到你。”
意生身反而问他,“你为什么痛苦?”
江寄雪问,“难道我不该痛苦?”
意生身问,“你恐惧死亡吗?”
江寄雪想了想,他道,“也许吧。”
意生身道,“有无相生,生死一体,死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整个世界,原本就从无中来,最终也会到无中去,相比于无,有,反而更加短暂,不值一提,你原本就诞生于无,又何必恐惧无呢?”
江寄雪倚在沙发上,呆呆望着廊顶,“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的离开,都这么突然,为什么不能多给我一些时间?如果我知道结局会是这样……”
“你就可以提前避免所有的遗憾?”
意生身道,“人内心感到痛苦的原因,归根结底只有一个,遗憾,在你的预想中,原本应该有一个更好的结果,但事情的发展没有给你这个结果,所以你痛苦。”
江寄雪感觉自己突然从一潭苦水中挣扎出来,喘上一口气。
意生身道,“在你意识不到的地方,一切遗憾都是自己的选择,你既不需要为自己的选择痛苦,也不需要为他人的选择痛苦。”
“失去吞舟的时候,你以为她能陪你长大,可以带你去游历她讲述过的那些地方,但还没来得急她就死了,所以你痛苦。”
“失去江墨行的时候,你以为你们虽然生出隔阂但总有一天会和好,结果还没等时间淡化隔阂他就死了,所以你痛苦。”
“你痛苦,是因为你觉得你和他们的故事不该止步于此,应该在一个更圆满的,更符合你期待的时候结束,但是你要明白,永远不会有这个时候,遗憾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只要你活着,你就会有新的期待,人生就是在追求完满的过程中不断体验遗憾。”
江寄雪道,“所以痛苦,也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
意生身,“如果你可以接受遗憾,就不会再有痛苦,正是因为有了遗憾,美好才会让人向往,很多你原本觉得痛苦的生活,等回过头再去看的时候,也会发现美好。”
江寄雪问,“什么时候?”
意生身道,“通常是在你失去的时候。”
江寄雪道,“可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哥根本不会死。”
意生身道,“这样的如果简直是自讨苦吃,人生有太多如果了,每个人的生死去留,都是由他自己决定的,与你无关。”
江寄雪不解地看着意生身。
意生身道,“你不是想知道我究竟存不存在吗?去问君临境吧。”
江寄雪似乎明白了什么,“你见过他?”
意生身道,“世人传说意生身有令人起死回生的能力,但我说过,万物众生都是平等的,我并没有强行让人复生的权力,我只能给他们一个选择,生或者死,还是要由对方自己决定,曾经,我给了君临境这样一个选择,我问他,愿不愿意回到我的身边?”
江寄雪记得,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体会到失而复得的惊喜,“他的选择是什么?”
意生身笑看着他,“你不是已经得到答案了吗?”-
君临境回到绿野阁的时候,已经将近子时,江寄雪正站在后廊上等他。
“师尊,和你预料的一样,君圣禧果然在防备北庭府——”
君临境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来到后廊,看到两个江寄雪。
意生身是很好分辨的,因为他脸上总是挂着蒙娜丽莎一样奇怪的微笑,但江寄雪今天看起来也有些奇怪,他似乎刚刚哭过一场,眼角还红红的,看向自己的目光坚定又期待。
君临境的目光在意生身和江寄雪之间来回游移,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江寄雪,自己能看到意生身。
最先打破沉默的竟然是意生身,“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不用装作这么一副被吓呆的样子吧?”
江寄雪皱起眉头,用质问的目光盯着意生身,“第三次?”
意生身道,“我说过,我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在你需要我的时候。”
君临境走向江寄雪,老老实实地道,“第一次是在太乙山,第二次是我被金佛盯上的时候在你的房间里,今天是第三次。”
江寄雪迫切地看着君临境问,“你真的可以看到他?”
君临境道,“对啊,不过为什么你们会一起出现?难道师尊你已经突破法相了?”
江寄雪缓缓摇了摇头,他好像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答案,扑上来紧紧抱住君临境。
君临境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抱着江寄雪,一脸迷茫地看着意生身。
意生身笑着,慢慢消失在原地。
君临境摸着江寄雪的后脑勺,问他,“你怎么了师尊?”
江寄雪从他肩上抬起脸,眼角通红,双眸湿润明亮地看着他,面容轻松柔和,“君临境,我好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君临境盯着江寄雪的脸,他觉得这张脸是那么美丽,像是今年的春天一样,有种从没有过的鲜明夺目的生机-
在君临境被夜诏入宫后的第二天,江寄雪收到君圣禧的授意,把东圣府原本驻扎在豫州的两万兵力调往陪都。
陪都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成功驻军陪都,可以说京城已经被收入囊中,此举所包含的意味非常明显,朝野中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君圣禧这一授意是打算干什么。
北庭府三镇兵力不容小觑,为了保证君临境能顺利登极,他们必须提前做好布防。
但是这一举动显然刺激到了北庭府和君临城,最后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他们唯一的胜算只有铤而走险。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谢运。
当时君临境正和江寄雪在书房商议陪都驻军的事,陪都在京城东北方向,也是阻隔北方向京城进军的最后一道关口,他们需要打好这道防线,以确保君临境继任大统后,让北方势力碍于这道防线不敢轻举妄动。
谢运急急忙忙赶到绿野阁,开口就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今早北庭府派人来南宁府传话,说要武库的钥匙,现在他们已经控制了武库!”
江寄雪神色瞬间严肃起来,“你把钥匙给他们了?”
谢运看着江寄雪严肃的表情,支支吾吾,“我没办法,是君临城亲自来的,他是皇子嘛,又带了那么多狼卫……”
江寄雪盯着谢运,眼神恨不得当场掐死他,“武库怎么可以交出去!”
君临境及时出来打圆场,“不过,如果是君临城亲自去的南宁府,那说明他们还没控制内廷,否则直接要挟皇帝下旨命南宁府交出武库就可以了,现在看来,君临城应该只是控制了狼卫和宫门,我们还有机会。”
江寄雪也冷静下来,道,“君临城出此险招,是准备好鱼死网破了,内廷皇帝亲领的龙卫不过三千人,即使全力抵挡,也撑不过今天,狼卫有两万人,君临城走到这一步一定不会放过你,占领了武库,下一步必定会派人来东圣府杀人绝后,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谢运问,“那怎么办?”
君临境道,“去城外求援,现在城中最精锐的两万狼卫已经被北庭府控制,三千龙卫困在内廷,东圣府能调动的私卫最多只有八百人,拿这些人去阻止宫变是绝对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调动城外驻守的五万虎卫。”
谢运道,“可虎卫不是要集齐四府兵符和皇帝金印才能调动吗?怎么可能会听我们调遣?”
江寄雪沉默片刻,“因为我们有皇帝血诏。”
江寄雪扯过君临境的衣袖,撕下他里衣绣着龙纹的白色衣袍,便在那片白色内袍上仿照君圣禧的字迹写道:
承天授命皇帝敕曰,朕膺天命,统御四海,今遭奸佞囚于深宫,逆贼窃国,城外虎卫五万,素以忠勇闻世,今持此诏者,即代朕行权,凡持诏入营者,可斩不从之将,凡奉诏讨逆者,可赦逾矩之罪
假传圣旨!
君临境和谢运目瞪口呆地看着江寄雪飞快写完一纸伪诏,烘干血迹递给君临境,“殿下,你奉此诏去号令城外虎卫。”
君临境紧张地看着江寄雪问,“那你呢?”
江寄雪道,“内廷不能失陷,我要进宫。”
第94章
邺都城内所有的防御阵都由北庭府掌控,整个京城又有护城大阵,所以君临境想要出城,只能骑马,狼卫两万人,负责守备宫门和内城,要想去城外求援,需要躲过内城狼卫的巡视,和城门守备。
他们在青龙大街和玄武大街遇到几队狼卫的巡查兵,都有惊无险地躲过。
从巡查兵的状况看来,狼卫基本已经被北庭府控制,戒严了京城,他们要想出城,选东城门出城是最稳妥的。
江寄雪选出东府仅存战力最为精锐的一百人随君临境出城,自己带剩下的七百人自皇宫东门进攻,等他和东门狼卫交手后,吸引了城东的战力,君临境则趁乱由东城门出城,并且把在城门遇到的守卫全部灭口。
君临境出城后,朝城内回望时,见城中皇宫位置所在的上空已经浮现巨大的金色法阵,京城已经被狼卫控制,江寄雪所带的七百人撑不过太久,他必须尽快求援杀回来。
虎卫编制由东圣府,北庭府,西策府共同组成,其中东圣府人数最多,大概将近三万人,其余两府各一万左右,也由三府各派一个最高军官负责军营一应调派。
君临境一路闯进北军军营,径直去找都尉成填。
成填出身东圣府,如今在虎卫担任都尉,是三个都尉里实权最大的,君临境必须先和成填接头,然后以军令号令全军,在没有见到成填之前,他不能惊动虎卫的其他人,以防其他两个都尉或者其余首领串通一气,不听调遣。
在和成填碰面后,君临境简单跟成填解释了城中今早发生的变故,只是把江寄雪假传圣旨的事隐瞒,而是说,“父皇派亲信冒死传来血衣诏,寄望将军与我一同救驾,现在立即点兵,随我进宫。”
成填听闻原委,并不多问,立刻起号列兵,又诏来虎卫其余两位都尉和下面的九个副都尉一同来到主帐。
虎卫的十二个军官整整齐齐来到主帐,大家面面相觑,看着站在最上首的君临境,以及君临境身后的成填,都一面茫然,有的带着警惕。
君临境取出血诏,道,“我乃当今十五皇子君临境,刚刚接到父皇从宫中传出的血诏,大皇子君临城领狼卫趁夜围宫,意图谋反,特诏我等入宫救驾……”
君临境说完,北庭府的那个姓庞的都尉道,“虎卫为邺都禁军,只听从兵符调遣,殿下既有当今血诏,不知兵符在何处?”
君临境道,“事态紧急,父皇并未传出兵符。”
庞都尉立刻质疑道,“如若血诏当真为陛下亲传,怎么只有血诏没有兵符?”
君临境冷冷眯起眼,居高临下看着这位都尉,“庞都尉,你在怀疑本殿假传圣旨?”
庞都尉面色微变,却仍不退让,沉声道,“末将不敢质疑殿下,但军令如山,无兵符调兵,便是违逆祖制!若人人持一纸血诏便可号令三军,岂非天下大乱?”
君临境冷笑着,刻意施加威压,“庞都尉,你口口声声祖制军令,却对父皇生死漠不关心,大皇兄此刻正在宫中屠戮忠良,而你——却在这里与本殿争辩一纸兵符?”
他微一抬手,一柄金色长剑自他掌心盘旋而出,剑锋流转着刺骨杀意。
“殿下!”,成填察觉不对,急声欲劝。
然而君临境已一步踏前,剑光如电,直取庞都尉咽喉!庞都尉骇然拔刀,却只见寒光一闪,鲜血喷溅,庞都尉的尸体重重砸落在地,双目犹自圆睁,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竟被当场斩杀。
帐内瞬间死寂,众将悚然变色,无人敢动。
君临境缓缓收剑,他冷眼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森寒,“还有谁,要质疑本殿?”
成填脸色苍白,喉结滚动,率先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谨遵殿下军令!”
其余将领见状,纷纷跪地,齐声喝道,“愿随殿下入宫救驾!”-
皇宫延政门外,东圣府的七百御士已经和城门狼卫交上了手。
城门巨大的金色护城阵泛着阵阵金波,守城的狼卫结阵抵御着城外如雪花般不间断的气刃攻击。
一道又一道天雷劈在城门上,结阵的狼卫倒下一波又一波。
护城阵已经勉力维持,金色的波纹断断续续,不少御士冲上城墙,在一道从天而降的紫色闪电直劈而下后,护城阵闪烁两下,最终被攻破,延政门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
江寄雪御剑站在一群列阵的御士中间,紫色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弯发狂舞,清晰的声音以灵力传出,“今有贼寇欺天灭祖,我等奉昊天之道,必使逆贼悬首槁街……”
他的声音回荡在硝烟弥漫的城墙上,“凡弃刃归降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就地诛杀!”
话音一落,他剑锋所指,七百御士如狂潮般涌向延政门。
城门既破,狼卫溃不成军,残存的守军尚未来得及重组阵型,便被漫天剑气绞杀殆尽,江寄雪御剑凌空,所过之处,万刃齐至,剑影横天,血雾在狂风中翻卷如浪。
君临城或许根本没有料到江寄雪会行动这么迅速,也没有料到他竟然只带东府八百人就敢闯宫,所以狼卫在皇宫的守卫并不严密,御士们势如破竹,一路杀穿重重宫门,直逼内廷。
终于,紫宸殿巍峨的殿基矗立在眼前。
然而殿前早已森严列阵,数千狼卫铁甲如林立于殿前。
而在最高处,穆乘风金衣白发,手持玉柄拂尘,神色淡漠地俯瞰着他,“江寄雪你胆大妄为,当今陛下正在紫宸殿内与临城殿下议事,你竟敢带兵闯宫,是要造反吗?”
狂风骤止,战场陷入死寂。
江寄雪缓缓抬剑,剑尖直指穆乘风,“穆乘风,你勾结逆党,祸乱朝纲,今日,我便代天行诛。”
七百御士齐声怒吼,杀意冲天而起。
江寄雪周身灵力翻涌如海,刹那间万道气刃撕裂长空,如天河倾泻。
穆乘风白发飞扬,玉柄拂尘横扫而出,银丝暴涨千丈,竟在身前化作一道浑厚气墙,气刃撞上拂尘,爆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炸开,震得四周狼卫踉跄后退。
“江寄雪,你当真以为,凭你带的这些人,能打进紫宸殿?”
战场已经陷入混战。
江寄雪冷眼扫过战场,收剑躲过穆乘风一击,一掌拍在地上。
霜天寒地——
刹那间,一股极寒灵力自他脚下爆发,冰霜如怒潮般席卷整个紫宸殿基,地面寸寸冻结,寒气冲天,连空气都凝成冰晶,狼卫们还未来得及反应,双腿已被寒冰冻住,动弹不得。
穆乘风瞳孔骤缩,拂尘急转,试图破开寒冰,可那霜气竟如附骨之疽,顺着拂尘银丝攀附而上,将他半身冻结。
“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骇然,不知道江寄雪已入大乘期,只惊讶他的灵力竟强横至此。
江寄雪居高临下,眼中杀意凛然。
雷光炸裂,气浪横扫千军,穆乘风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雷霆中灰飞烟灭。
江寄雪收剑,踏着血泊迈入大殿。
殿内,龙案前的君圣禧面色惨白。
殿外,战鼓声厮杀声渐渐逼近,显然是守在宫门外狼卫的主军已经攻进内廷。
江寄雪抬眸看向君圣禧,全然无视身后逼近的厮杀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殿内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沉沉浮浮,明黄帐幔无风自动。江寄雪踩着浸血的金砖向前走去。
君圣禧裹着松垮的明黄寝衣,浑浊的瞳孔在见到江寄雪的刹那迸发出骇人亮光,“江寄雪你,你救驾有功朕已命人持血诏出宫,立临境为储”
他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他终于看清了江寄雪那双眼睛,那根本不是臣子看君父的眼神,而是屠夫审视待宰羔羊的眼神。
“陛下说得对。”
江寄雪忽然轻笑,手中金色气刃凝成的长剑划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血诏确实已经送出。”
君圣禧踉跄后退时被自己的衣摆绊倒,重重摔在龙榻旁,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的鲜血在明黄衣襟上洇开暗色花纹。
“你不能,朕是天子”
君圣禧死死抱住身旁蟠龙柱,“龙卫何在!来人——”
凄厉的喊叫在空荡大殿里回荡,殿外厮杀声越来越近,却始终无人踏入这道门槛,江寄雪垂眸看着脚边蠕动的明黄身影,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个梦魇一般的夜。
谢家满门被屠,那些跌跌撞撞的,哭喊求饶的侍女和家丁,从九岁起就反复折磨他的噬火,都是由这个男人一手造成,但他却完美地隐藏在所有凶残,丑恶,血腥之后,以一副高高在上,不可冒犯的姿态。
江寄雪低头看向君圣禧的眼神,甚至不是仇敌之间的憎恨,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轻蔑,仿佛在注视着一只垂死的蝼蚁,一团不忍直视的腐肉。
江寄雪用剑锋抬起君圣禧下巴时,君圣禧两手痉挛地抓着剑刃,掌心被割得血肉模糊,“你要什么朕可以给你……”
他的哀求戛然而止,因为江寄雪的剑已缓缓抬起,剑锋映着烛光,寒芒流转。
君圣禧的瞳孔骤然收缩,剑光斩落。
浓黑的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溅在江寄雪的靴尖,又顺着金砖的缝隙缓缓流淌,最终渗入织金地毯,化作一片暗沉的污渍。
江寄雪看了一眼脚边的尸体,转身走向殿门。
第95章
君临境带领虎卫攻破邺都第一道防线时,远远望去,内廷方向大片大片的金光法阵在上空运行,厮杀声,和滚滚天雷接连不断,紫宸殿上空的天穹黑云密布。
战局完全超乎预料,他没想到江寄雪只带了七百人竟然能打进内廷,君临境并不知道宫内的战况如何,如果紫宸殿已经被穆乘风和君临城拿下,江寄雪现在就是腹背受敌,所以他不能求稳和虎卫一起推战线,必须尽快冲进内廷,找到江寄雪。
“谢运,你带五千人去夺回武库。”
邺都城的护城阵已经破了,谢运御剑凌空,看向君临境,“你呢?”
君临境望着紫宸殿上空,道,“我不能等了,成填。”
成填御剑上前,“在。”
君临境望向远处紫宸殿上空翻滚的黑云,那云层中不时闪过金色电光,“你选一批精锐,随我冲进内廷。”-
御剑如流星般穿过邺都城上空,千余虎卫精锐随君临境跃过邺都城上空,曲折宫道出现在眼前,沿途不断有零散狼卫阻拦。
成填高喝,“奉旨讨逆,降者免死!”
这像是一个信号,沿途阻拦的狼卫纷纷退开,成填疑惑道,“会不会太顺利了?”
君临境没有回答,他闻到风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紫宸殿方向的雷声密集,跃过最后一道宫墙时,他们终于和最后一批誓死顽抗的狼卫交上了手,虎卫冲锋如洪流倾泻,君临境剑光过处,数名狼卫喉间绽开血线,君临境剑势不停,催促众人,“继续强攻!”
当他们终于杀到紫宸殿前时,君临境浑身已被血染成暗红色,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数不清的尸体,有狼卫,也有龙卫,还有身穿绿袍的东圣府私卫。
君临境望向大殿,殿门洞开,江寄雪一样遍身是血站在玉阶尽头的台基上,他看到君临境,似乎很意外,身形微晃了一下。
君临境迈上台阶,抱住江寄雪已经战至力竭的身体,他带领的七百人已经所剩无几,狼卫中虽然没有可以和他匹敌的对手,但胜在人多,几乎耗尽了他的炁海。
君临境道,“我来太晚了。”
江寄雪举起手里的明黄绢帛,“不晚,比我预料中来得快多了,先接旨。”
君临境明白他的意思,在玉阶下站定。
江寄雪强撑着站起来,用仅剩的一点灵力道,“奉先帝大行皇帝遗命。”
他站在高高的玉阶尽头,垂眸睥睨着紫宸殿下黑压压的人群,从容说道,“在此宣读传位遗诏,十五皇子君临境听诏,诸臣工跪听。”
余下的虎卫都尉,以及护卫紫宸殿的龙卫,已经被俘的狼卫,都一起跪服在地。
君圣禧……死了?
君临境按下心里疑惑,只听江寄雪平静而不容质疑的声音传来,“皇十五子君临境龙日天表,资品贵重堪为人君,嗣承帝位,以继大邺丕绪。”
江寄雪的声音由灵力传出,无论远近,皇宫内外,都能听到他这平静,坚定,一锤定音的宣读声,紫宸殿上下众人齐声俯身称道,“臣等谨遵先帝遗命!”
江寄雪宣读完,收起手中诏书,走下玉阶,俯身亲手扶起君临境,“国不可一日无君,北庭府穆乘风协大皇子君临城谋逆篡位,挟持先帝意图逼宫篡改传位诏书,臣无能,救驾不及,竟致先帝死于大皇子君临城之手,现请临境殿下即位,主持大政,臣罪有失,还请殿下责罚。”
君临境当即反抓住江寄雪的手肘,一脸悲戚又恳切,立刻就接上了戏,“灵玑大人何罪之有?若无你冒死闯宫,我大邺社稷不存,非但无罪,理应大赏。”
接下来就是经典的三推三让环节。
君临境假装推脱,江寄雪则劝慰他应当保重贵体,虽然先帝已经死了,但他肩负着家国大任,不能太过伤心,然后带上其他人把君临境一顿乱夸,什么允恭克让天章睿发啦,宏才肆应烛照如神啦,从德智体美夸到音容笑貌,最后搞点玄学,说他天生就是龙凤之姿,想当年出生时就天现异象,必定是真龙天子转世,越说越传奇。
不知不觉中,江寄雪对君临境的称呼就改为了“陛下”,君临境的自称就改为了“朕”,在大家都还很蒙圈的时候,江寄雪又诚惶诚恐地安排好了一系列虽然仓促但竟然出奇严密的登基仪式,入住紫宸殿,先帝安葬,以及对谋逆众人的处罚和赦免等事宜……顺便连先帝的谥号都拟好了……
就君临境还想继续演的时候,江寄雪抓着他低声道,“别演了……君临城还没抓到,先解决后患。”
后面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先帝下葬,风光大办,新帝诸臣以日代月为先帝守孝三天,并在同时,江寄雪领旨快速地解决了穆家,并在城北追杀到了君临城,然后便是登基大典,新帝顺利入住紫宸殿。
当皇帝可以说是每一个人的梦想,手握生杀予夺的至高权力,身受天下臣民的奉养,很少有不长眼的会冒犯自己,身边所有人像是突然换了一副系统,脸上除了笑没有其他的表情,衣食住行样样精致,稍咳一声就立刻有茶送上来,叹一口气,就能吓得所有人战战兢兢立刻想着办法让他舒服一点,身边所有人都绞尽脑汁讨自己欢心。
但真的当上皇帝,君临境也发现,皇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当,首先登基三步走,第一步,要先稳住各方势力,让所有人都明白,现在这个局势,是不会有太大变化的,各位都先不要紧张,也不要应激,虽然新帝登基了,但只要支持新帝的,都能保住自己眼下的地位,虽然君临境本身是个社会主义改革派,看现行的这套君主专制制度怎么看怎么恶心,但也不会脑子有病到把“我是改革派”写在脸上,那跟把“我不活了”写在脸上没有区别,毕竟站稳脚跟的前提,是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然后是第二步,拉拢之余也要展示自己不是个可欺之主,你们想保住自己的家族官位,只能依靠我,对于你们干的那些破事,我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好适可而止,要随时小心,不要冒犯到本皇帝的底线。
最后是第三步,温水煮青蛙地消灭威胁自己的势力,悄悄把重要岗位换上自己的人,尽可能地收拢君权,力图把所有能威胁到皇权的势力消灭的干干净净……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这不妥妥一个弱国强君藐视人权集权专制的封建大地主吗!?原来人真的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
在急速向封建大地主方向堕落的君临境,眼下其实分不出多少心思来反思自己的成分问题,因为他遇到了另一个迫在眉睫,异常棘手的问题——党争。
其实大邺原本的朝堂上就隐隐分成两派,一派是以开国军功集团功勋世家组成的门阀大地主派,一派是以科举势力为主新提拔的缙绅小地主派,所以君临境把他们称作大地主派和小地主派。
江寄雪身为新帝登基的首功之臣,又是当今皇帝的授业恩师,一时荣耀无比,恩宠非常,成为当朝炙手可热的新贵,就和旧军功集团势力站在了对立面。
穆家因参与谋逆倒台,功勋世家一时群龙无首,陷入被动,于是对江寄雪的仇视和攻击都变得异常猛烈起来。
但江寄雪这种功勋卓著,手眼通天,还私底下和皇帝保持着某种不正当关系,白天爱卿晚上爱妃的存在,世家们几番陷害,围剿,弹劾都没起到半点效果,还引得不少新贵小地主派不满,所以在朝堂上下和大地主派开启了有来有回的互相攻讦,经常在朝堂上互相弹劾谩骂,甚至直接大打出手。
千万不要以为这些大臣们都很文雅,很体面,出口成章,引经据典,要不是亲眼所见,君临境也不敢想象这种场面。
朝会大殿上,两方代表各自出列,先弹劾对方,摆出罪证,然后开始人身攻击,最后演变为淳朴的漫骂——
甚至大打出手,虽然朝堂之上有法阵加持,不准使用任何武器和法术,但这一点也没影响到这些大臣们要把对方暴打一顿的兴致,君临境随遇而安,坐在龙椅上津津有味地观看了几场朝堂搏击大赛。
他发现这些人搞政斗用得招数基本就是那几套,该哭就哭,该演就演,该病就病,该打就打……
顺便一说,江寄雪已经装病半个月了。
君临境的朝堂生活变得越来越没意思,这些大臣们并没有多少心思去建设国家,解决问题,大多数都还在试探新帝登基后自己的位置还能不能保得住,以及尽力攻讦对手,以显示自己的作用。
他的改革计划要实施还要等上一段时间,君临境每天准时上朝,看着这些无聊的大臣吵无聊的架,然后他假装发一通无聊的脾气或者说一些无聊的话,然后下朝。
连续半个月被吵得脑仁疼,又没办法在朝会上看到江寄雪的君临境在半个月之间,完成了质疑万历,理解万历,成为万历,超越万历的思想转变,宣布以后朝会改成三天一次,然后就急匆匆宣布下朝,冲向紫宸殿去找江爱妃了。
第96章
回到紫宸殿,君临境解下头上的十二冠冕旒,随手抛给殿门旁的内监,然后便自己解着繁复的腰封迈着大步朝里侧寝殿走去,精绣的黑金龙袍把少年已经长成的高大身材衬托的更加俊秀挺拔,宽肩窄腰,身形修长,更多了些沉稳尊贵。
内监们想要跟上他,替他宽衣,君临境摆手道,“自己玩去吧,不用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