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已经完全换了新的装扮,一改之前的昏暗沉重,寝殿尽头一张硕大的龙床,被明黄色的龙帐完全笼罩在床幔里。
君临境好不容易解开腰封,脱下绣工繁重的龙袍,只穿着黑锻里衣大步走到床边,掀开床幔扑到床上,“师尊~欸?”
他扑了个空。
龙床上根本没人,想象中的温香软玉没有,早已人去塌冷。
君临境掀开寝被抖了抖,左右环顾一圈,“人呢!师尊?”
偌大的寝殿里空空荡荡,只有君临境自己的回声,君临境没见到江寄雪,看着冷冰的寝殿,气呼呼往床上一躺,一脚踢掉靴子,望着帐顶心里莫名烦躁。
皇帝的起居异常严苛,凌晨四点就得起床,更衣洗漱,然后朝祭,五点练字,六点用早膳,七点大臣们已经在太极殿集合,等着他主持朝会,大多数时候朝会基本没什么重要的事,一般会在九点前结束。
人只要一上班,怨气就会比鬼都大。
所以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上班的君临境无比渴望劳动法的保护,八小时工作制落实好吗?劳动法不保护皇帝吗?
正在君临境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的时候,听到殿内传来江寄雪的声音,“怎么了?刚下朝就发脾气,朝会不开心吗?”
这段时间江寄雪因为功劳太大,恩宠太过,升职太快等等原因,屡次被各种人攻击,要么是毫无根据的污蔑,要么是捕风捉影的弹劾,反正大大小小的破事一箩筐。
每天君临境接到弹劾江寄雪的奏折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什么权臣当道啦,一手遮天啦,擅权乱国啦,恃功欺君无法无天啦什么的,反正千方百计挑拨他们师徒关系,意图激起君临境的忌惮,惩处江寄雪。
江寄雪对此很无奈,反正现在前朝该处理的人都处理了,该安插的人也安插了,局面虽然混乱但是稳定,所以干脆装起病来,想要避避风头,这些天都住在紫宸殿。
君临境闻声猛得坐起来,一把掀开床帐,不满地看着朝他走来的江寄雪,“你去哪里了?我回来都找不到你。”
“洗澡去了。”
江寄雪走到床边,站在君临境面前,他刚洗完澡,身上有股湿润清爽的味道,君临境抱住他的腰,把脑袋枕在他胸前,“好累啊,师尊,当皇帝怎么这么累?”
这还是江寄雪头一次听到君临境喊累,他伸手揉了揉君临境的脑袋,“那就休息吧,今天的公务交给我。”
君临境只是抱着他不说话。
江寄雪觉得他有点奇怪,“怎么了?今天遇到什么事了?”
君临境用脑袋在江寄雪胸口蹭了蹭,语气有些低落,“我总要做一些我不喜欢的事。”
君临境一直都很不想装出一副高深沉稳,帝心难测的样子去玩弄权术,也不想通过森严的礼数去压迫任何人,以体现自己的帝王威严。
但自从登基以来,他感觉他越来越身不由己,待在这个位置,有些事根本不容他不去做,如果不打压威胁他的势力,他就没办法在朝中树立威信,一旦被人觉得他撑不住局面,那整个朝堂立刻就会崩溃,所以他必须消灭所有违抗他,反对他,威胁到他的存在,用尽各种和他本意相悖的手段。
如果不稳住世家勋贵,很多政务就推行不下去,民生,经济,司法会立刻瘫痪,所以即使不愿意,他也要和这些人虚以委蛇。
如果不用壁垒森严的等级制度去压迫别人,那么就会成为整个制度里的异类,被制度反噬,被那些自己不想压迫的人反过来欺压轻视,他不得不时不时摆出皇帝的威严。
虽然他时时提醒着自己,不要成为皇权的奴隶,不要被制度同化,但是每天要处理的政务都已经使他超负荷工作,他真正想做的事却还遥遥无期。
江寄雪听完默不作声,只是用细长的手指轻柔地揉按着他的后脑。
他手指又长又温柔,身上的那股湿润清香的气息异常诱人,君临境心里燥郁的感觉渐渐平息,他拱开江寄雪的衣襟,轻轻啃咬着……
江寄雪细颤着抓紧他的头发,“……不是累了吗?”
君临境揽紧他的腰,扬仰起脸看着江寄雪,漆黑的眉眼深邃明亮又迷人,“心累,身体又不累,再说,你这个时候洗澡,不就是给我准备的吗?”
江寄雪不置可否,被君临境一把翻倒在龙床上,帐幔垂落,空荡荡的寝殿里只有两人交错的低喘……-
皇帝严苛的作息不仅体现在早朝上,还有繁忙的政务。
九点下朝后,到十二点之间,君临境还要批阅当天转送上来的奏折,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皇帝手里握着两项异常重要的权力,一是生杀权,三司核审后需要处死的人犯名单,以及所犯之罪,详细的案卷会一起送到紫宸殿,由君临境最终勾决,二是任免权,朝廷上下四品以上高级官员的任免都需要经过君临境的准许才行。
光是这两项工作,每天要批阅审读的案卷和奏折就已经案牍如山了,何况他还要处理各种突发的情况,时政,弹劾奏章,各地奏表,请安奏折……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各种废话连篇的请安奏折,所以一股脑把这些次要工作都推给了内府。
这个所谓的内府,属于皇帝的私人秘书部,由太监组成,现在内府的最高领导是君圣禧留下的大太监张义德。
君临境当然明白,把这么多工作交给内府,会让这些太监的权力急速膨胀,虽然生杀权和任免权这两项重要权力依旧握在自己手里,但其他奏章批阅还是有很大的可操作空间,这会大大增加宦官的权力和地位。
不过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以君临境自己的力量,是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控制住这么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的,更何况他才刚刚登基,各方力量都在试探,他必须先稳住时局,等掌握了足够的力量,才能真正实施自己的目标。
和江寄雪一起用午膳后,继续批阅奏折,中间或许会召见几位朝臣一起议事,繁重的工作有时候会一直进行到晚上十一点左右,饶是君临境精力充沛,体力旺盛,每天批二百斤奏折,还能抽空搞几次江寄雪,也处理不了全国上下所有的政务,所以只能退一步,把一些繁重但不算重要的事交给内府处理,以减轻自己的工作负担。
深夜,君临境抱着江寄雪昏昏欲睡。
外面一阵夜风吹过,紫宸殿的大门“吱——”地响了一声,接着,龙帐内相拥而眠的两人便听到殿外有人传道,“陛下,内府掌事公公张义德求见。”
君临境困得睁不开眼,听到传报,皱了皱眉,搂紧了江寄雪,不耐烦道,“这么晚来求见什么?不见,让他明天再来吧!”
外面安静了很长时间,一个突兀的声音又乍然响起,“有要事求见陛下!必须今夜面陈,求陛下允准!”
君临境睁开眼睛,看到江寄雪正软软地伏在怀里对他点点头,于是对外面道,“那就进来吧。”
外面一阵响动,寝殿的大门被推开,隔着明黄色的龙帐,君临境坐起身,在烛火下看到龙帐外不远处张义德跪下请安。
君临境抱着江寄雪,摸着江寄雪绸缎般顺滑的长发,不疾不徐地问道,“你有什么急事,非得这么晚来见朕?”
张义德抬头直视龙帐,道,“为助陛下除一心腹之患,特夤夜求见。”
君临境不解,“我有什么心腹之患?”
张义德压低嗓音,坚定地道,“江寄雪恃功欺君,其心叵测,臣愿为陛下分忧,总司除奸之重任,为皇上除此心腹大患!”
龙帐内,江寄雪无声地笑了,一双紫眸平静地看着君临境。
君临境会意,问道,“是吗?那你来说说,他有什么罪状?”
张义德今天是铁了心要说动君临境动手,“江寄雪总揽朝政,权高势大,此时不除,后必为患,陛下,先帝在时,叮嘱您的话,难道都忘了吗?此等奸佞之臣,当早除之!如今奉上此贼弑父欺君两大罪状,只等明日朝会颁布,揭破他半妖身份,趁其不备,我等甘冒万死为皇上诛此国贼!罪证已经备齐,请上御览。”
“好啊,呈上来吧。”
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从龙帐里传出来。
原本还在竭力苦求的张义德一怔,他呆呆看着从龙帐里慢悠悠走出来的男人,蓦然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
江寄雪拢起衣襟,掩起雪白的皮肤,抬手掀开龙帐,从明黄色的龙帐里走出来,那修长完美的体态肆意呈现,一头弯发直垂小腿,优雅的身姿,修长的四肢,美到极致的外表,都带着不可冒犯的吸引力。
张义德呆呆仰头望着江寄雪的脸,那张带着冷淡笑意的脸带着灭顶的恐惧朝他压过来,张义德唇色煞白,“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即使最老辣的政客,在冒死密陈政敌黑状的时候,却见到政敌从皇帝被窝里走出来,都免不了五雷轰顶,胆裂魂飞。
所以张义德望着江寄雪朝他走近的样子,当场吓晕过去。
事后,江寄雪拿着张义德搜集的罪状,细细看起来,“仅凭张义德自己是绝对办不成这件事的,他一定还有同谋,半妖本身就是死罪,你保不住我。”
君临境抱着江寄雪,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垂着黑漆漆的眼,似乎在想什么,“那就改掉这套烂规则,重新修订一套律法。”
江寄雪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扭头看向君临境。
君临境道,“我要施行的这套律法并非王法,和之前的所有律法都不一样,所为王法,是帝王之法,只为皇帝的权力服务,法在王下,而我制定的这套律法,是为所有人的权力服务,典章纲纪谓之宪,所以这套法律,就叫《宪法》。”
第97章
正殿里,君临境穿着墨色游鳞纹的黑缎寝衣,支着一条腿坐在矮案后,关于他的坐姿,江寄雪纠正过很多次,说现在当皇帝了,应该端正些显得尊贵,可君临境天性里带着不受束的桀骜恣意,屡教不改。
面前的矮案上是堆积如山的卷宗,他埋首在案牍之间,认真地研读着大邺律。
内监通传后,谢运被人领着进了大殿,等人走后,他径直来到君临境对面,在地板上落坐,“这么急宣我进宫有什么事?”
他刚坐下,君临境就头也不抬地道,“帮我拟一套宪法。”
谢运,“???”
谢运一直没有回答,君临境抬头看向他,“怎么了?”
谢运平静地问,“你要哪国的?”
君临境想了想,“中英美俄各写一份吧,到时候对比一下哪套更适用大邺的现行制度就用哪套,别的小国家就不用了,只参考强者。”
谢运表情哀怨地皱成一团,“君总,咱能不能提点正常人的需求,你以为宪法跟出师表一样,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就能全文背诵吗?就算有这么变态的要求,我一个中国人背英国宪法是有什么毛病?”
君临境恍然大悟地看着他,“你背不下来啊?”
在此之前,君临境一直以为谢运是个人形系统,无论提什么需求他都能满足呢。
谢运,“大邺现行律法也没规定背不下来宪法就要杀头吧?你突然要这个干什么?难道你想现在就要改立宪法?”
君临境翻看着手里的文书,漫不经心地道,“有王莽这个前车之鉴,我还没那么急着找死,宪法背不下来,就先把大宪章或者权力法案写一份给我,总有一天用得到,但户籍制度我必须现在就改,不能再等了。”
谢运总算放下心来,“为什么这么着急改户籍制度?别人都是贵族逼着皇帝立宪,你打算皇帝逼着贵族立宪?”
君临境把自己写好的一份法律条文隔着矮案递给谢运,“主动改才能掌握主动权,新帝登基,改立新法不是很正常?要真让那群贵族来改,谁知道他们会改成什么样?改好了是英国,改不好变印度了怎么办?”
谢运拿起君临境递给他的那叠草拟好的条文看起来,“其实是为了江寄雪吧?你明明可以再等一段时间,现在勋贵们手里的兵权还没收回,光是幽州和并州两镇就有将近十万兵力,幽州总指挥安扎,之前江大海在世的时候,就因为两人同是先帝提拔的宠臣,和江大海多有不合,现在你登基,又对江寄雪这么宠信,只会让他更看不惯江寄雪,你这个时候不惜改立新法也要保下江寄雪,你不怕安扎直接倒向勋贵起兵谋反?”
君临境并不回避谢运的问题,“我做这件事的确有自己的私心,原本是可以等收回兵权,稳固住局势再改,但现在来不及了,我师尊是半妖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勋贵们抓住他这么大一个把柄,不可能不拿这件事对付他,如果他出事,东府的兵权和他在如今朝堂上所占有的资源,都会迅速被瓜分掉,我们的形势会更艰难,还有那个安扎,我登基后几次诏他入京他都不来,很明显是有异心,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算他起兵又怎么样?幽州一隅之地,难道还能跟我整个大邺抗衡,仅凭体量优势就足够碾死他百八十次了,不足为虑。”
谢运道,“你师尊子承父位,年纪轻轻就成了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原本就招人不满,你即便有私心也不能对他偏向太明显。”
君临境道,“他现在得到的都是他应得的。”
谢运用质疑的目光盯着君临境,“你确定?你对他没有任何的偏宠?还是说除了明面上的功劳,你把他私下里某些不为人知的功劳也算上了?”
君临境心虚地把目光移向一旁,“……”
谢运接着道,“就算安扎自己不足为虑,如果他和勋贵们联手呢?朝中皇帝偏宠权臣,勋贵利益受损情绪不满,边将拥兵自大……我怎么感觉这个局势有点熟悉?”
这种熟悉的感觉君临境也有,“你是说,这个安扎,姓安名扎字禄山?”
这情况的确非常的相似啊!君临境和谢运对视一眼,两人顿时出了一头冷汗,谢运问他,“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君临境,“让他送一个质子过来?”
谢运道,“安扎有二十多个儿子,可能根本不在乎这一个。”
君临境想了想,又道,“那就让他送二十个质子过来。”
“……”
安扎,“当个人?”-
最终,君临境只改了最重要的两条律法,第一是《斗讼律》中的一条,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二十,而奴婢伤主则处斩刑,改为凡害人命者,不分贵贱同罪入刑;《名例律》中奴婢杂户律比畜产,士族子弟杀之可用官爵抵罪,改为凡大邺子民,皆为民户,奴婢,杂户,半妖皆可入民户,杀者以斗讼律六杀罪入刑。
意思就是从此生命权平等,凡是有大邺户籍的,都受大邺律法保护,无论是杀奴婢还是半妖,都要杀人偿命,六等公民制度已经被废除,彻底成为过去式了。
但君临境知道,正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没有社会结构和市场经济的改革,只对法律本身进行修改,终究治标不治本,可要把大邺这样体量的大国,从租庸调制小农经济,改为公民社会市场经济,实在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事。
这项政令颁布后,有些底层的杂户贱籍和半妖或许会称颂新帝的恩德,但这些底层人的声音是传不出来的,类似宪法这种保障公民权力地位,限制皇权,官僚,贵族权力地位的法律,一旦颁布,必然会引起旧有既得利益集团的反对,所以这条政令很快招致了勋贵士族们的不满。
帝治时代,国家制度的逻辑是皇帝即是法律,只要登基了,在这套现有制度中,大邺所有的力量运作都围绕君临境的利益转动,君临境的权威是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敢冒犯的,他说的话就是圣旨,就算有人不服也得憋着,所以君临境作为皇帝,以诏令颁布新法,在法统上具有天然合法性。
勋贵们即使再不满,也不敢直接挑战他,只是私底下谁都不把这条政令当回事,奴婢和半妖依旧该杀就杀,却不用承担任何责任,还把一切怨气都归咎到江寄雪的身上,江寄雪瞬间成了他们口中柔佞惑主,误国误民的大奸臣,而且江寄雪由于出入紫宸殿太频繁,有传言说有人曾看到他从龙帐里走出来……致使勋贵们越来越忌惮他。
人言可畏,毕竟在朝为官不能不注意影响,江寄雪也只好销了病假,重新回到东圣府忙起了公务,多出现在众人面前,好用勤政的形象消除一下自己的负面影响。
可这样一来就苦了君临境,江寄雪一忙起来,他几乎夜夜独守空房。
不过为了解决皇帝陛下的这一问题,勋贵们贴心地挑选了一批绝色美人,以繁衍皇嗣为由通过内府直接安排进宫,还很谄媚地说什么,“天下最美的花,都应该送给陛下。”
君临境一时不知道怎么妥善处理这些人,只能连夜用充沛的体力向江寄雪证明自己,还保证自己所有的子嗣都只给江寄雪一个人。
江寄雪哭着骂他是个混蛋,第二天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不得已休了个真病假。
也许是被君临境身体力行的忠贞不渝打动了,江寄雪对这件事一直表现得很平淡,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只是内府负责这件事的张义德莫名其妙被人暗中暴打了两顿,还死活找不到凶手比较可疑……
身边突然多了一群各怀目的的美人,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刺探君临境的喜好和生活,这让君临境很不自在。
这天,君临境正在紫宸殿处理公务,两位叫不上名字的美人非要陪着他,一个要给他揉肩按腿,一个要给他红袖添香,君临境懒懒倚在案后,笑问她们,“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这么不入流的招数都使出来了,你们背后的主人到底想要得到些什么呢?”
两位美人都不敢接他的话,君临境便继续批阅起奏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灵玑大人求见。”
君临境一面在心里奇怪江寄雪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来,一面准他进殿。
江寄雪没穿他那件府君的官袍,只穿着一件飘逸慵懒的紫色长衫,缓缓跃过殿中的两人,径直走向君临境。
君临境抬头看着他,“师尊,你怎么来了?”
江寄雪手里拿着一本书,递给他,“我想看这本书。”
君临境终于反应过来,江寄雪专程跑这一趟是干什么来的,他接过书,对江寄雪张开手臂。
江寄雪冷着脸,钻到他怀里,君临境有些意外地抱着江寄雪,江寄雪把脑袋歪在他手臂上,生气地瞪着他,语气却很是软腻地道,“我要你读给我听。”
君临境抱紧江寄雪,展开书不疾不徐地缓声读起来。
正殿里安静极了,只有君临境低沉平稳念书的声音,江寄雪懒懒歪在他怀里,目光直勾勾盯着君临境,半点也不分给旁人,君临境静静地翻着书读给他听,就只是这样平淡温馨的一幕,便让人明白,他们眼里只有彼此,两人之间,再也容不下第三个人。
第98章
两位美人互相对视一眼,很识趣地默默退出殿外。
君临境放下书,看向江寄雪,“你这样的身份,何必跟她们计较呢?”
江寄雪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这世上美丽的花太多了,我一朵都不想让她们出现在你的身边。”
君临境把手里的书放在桌案上,抱着江寄雪目光热烈地看着他,“这世上最美的花,我早就已经得到了。”
江寄雪掀起长而浓密的眼睫看向他,两人离得那么近,目光瞬间就能深深望进对方眼底,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烫人起来,江寄雪那双清透的紫眸眨了眨,忽然又垂下眼,嘴角忍不住升起一抹弧度,竟然不敢直视君临境看向他那直白炙热的目光。
江寄雪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漂亮,他外貌华贵精美,是非常夺人眼目的那种漂亮,从小被人夸着长大,很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夸奖,以至于很多时候别人赞他貌美,他都习以为常,觉得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但君临境突然这样认真地夸他,竟然让他感到异常的开心兴奋,心里好像突然被一种甜蜜滚烫的东西填得满满的,手脚发热,莫名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君临境也有些意外,他见过太多次江寄雪面对别人夸赞他的美貌,都表现出一副“老子长得漂亮显而易见,还用你废话”的拽样,所以这种羞涩的情态反而是他没预料到的,不过他这样羞怯含情的样子反而更添了几分与以往不同的勾人风情。
君临境抱着江寄雪的身体,有种恨不得把他揉碎了融进自己身体的冲动,他捏着江寄雪的后颈毫无预兆地吻上去,江寄雪有些无措地回应着他,尽力张开双唇迎接他的入侵。
君临境不紧不慢地吸吮着他的唇瓣,逗弄着他的舌头,逼迫江寄雪张开嘴接受自己的调戏,只觉江寄雪唇舌柔软异常,带着一股甜美诱人的清香,君临境用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重重吻着他,江寄雪渐渐跟上君临境的节奏,很有技巧地挑逗起君临境。
两人吻得忘情,越来越激烈,君临境抱着气喘吁吁的江寄雪,把他按在地毯上,居高临下地扫过他的身体,急不可待地扯开他的腰带,江寄雪的腰在他手里猛颤一下,突然清醒过来,“等等,这里是正殿,门外还有人。”
君临境看了眼正殿大门,大门敞开着,外面廊下就是侍立的内监和龙卫。
他又看向江寄雪,江寄雪已经被他吻得唇色鲜红,衣襟散乱,那张魅惑娇美的脸上欲色难掩,嘴上虽然这样说,但身体却已经软得不像话,看向君临境的目光带着毫不掩藏的渴望,他明显很兴奋。
所以君临境没理会他,三两下把他扒得衣不蔽体,江寄雪绵软无力地试图阻拦,却并没有因为他粗暴的行为生气,君临境心里更明白他是欲拒还迎,从身体的反应也能看出来江寄雪其实兴致高昂。
君临境拖着江寄雪,让他下半身跨坐在自己腰上,江寄雪瘫软地仰面躺在地毯上,海藻般的长发在他周围披散开来,白皙劲瘦的腰肢挺起一个柔美诱人的弧度,从君临境的角度看过去,他肚皮绷紧,薄得像张纸。
……
金殿肃穆,百官垂首。
君临境高坐龙椅,指尖轻叩扶手,自新律颁布后,虽然有些人对此表示不满,觉得贱籍人和士族官僚同罪入刑是对他们这些士族的轻视,但也并没有引起什么反对,君临境以为这两条法令已经可以顺利执行,结果今天朝会竟然有人公开在朝堂提出异议。
这个人是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西策府府君——袁枚。
“陛下,臣有本奏!”
君临境垂眼看着他,眉梢微动,“讲。”
袁枚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宗谱,高举过顶,“臣查证多时,终于寻得铁证,江寄雪实为江宁谢家幼子——谢言鸣与蛇妖吞舟所生半妖!”
殿中哗然,众人窃窃私语,半妖按律不得入仕,更遑论位列四府,江寄雪这一身份被当堂曝光,引起轰动是必然的。
袁枚乘势追击:“十三年前吞舟因水淹江宁,致使江宁数万无辜百姓丧生,谢家包庇吞舟,满门抄斩,当时就有传言,其实谢言鸣和吞舟曾育有一子,只是鲜为人知,而谢家灭门当天,却并没有人找到这个孩子的踪迹,而在同年,身在江宁,一手覆灭谢家的江大海却声称自己有一个小儿子。”
君临境安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不屑地用手肘支着撑住脑袋,“江宁旧案不是早就重审清楚了吗?当时并不是吞舟纵水,而是江宁官场众人为掩盖自己的贪腐罪行,才嫁祸于吞舟,你现在又提这个干什么?”
袁枚哑然片刻,猛地转身,指向江寄雪,“可即便如此,曾有人目睹,当时在枫和馆杀死江大海的那条蛇就是他。”
满朝死寂。
江寄雪面无表情盯着袁枚,沉默不语。
君临境缓缓起身,黑金龙袍垂落阶前。
“袁卿。”,他嗓音低沉平和,却字字如刀,“你说江寄雪是半妖,证据何在?”
袁枚呈上宗谱,“谢家族谱记载,谢言鸣私通蛇妖,诞下一子,名‘谢庭玉’。”
有内监负责把袁枚拿出来的宗谱呈给君临境。
君临境指尖摩挲纸页,轻笑道,“这墨迹簇新,虫蛀痕迹却做旧得生硬,伪造文书,按律当斩,袁卿可知?”
袁枚脸色一白。
君临境又问:“你说有人亲眼所见江寄雪变成蛇妖杀人,此人是谁?”
袁枚结巴,“是枫和馆一私卫……”
君临境挑眉,“私卫?这么重要的事,他为什么当时不说?偏偏过去这么久了才出来作证?”
袁枚冷汗涔涔:“这……”
君临境,“漏洞百出!”
袁枚急道,“陛下!半妖血脉可验,只需取江寄雪一滴血——”
“够了。”
君临境声音骤冷,他环视群臣,目光如炬,“江寄雪是朕的师尊,更是国之柱石。你拿些粗劣伪证,就想污蔑帝师?”
袁枚跪地高呼,“臣不敢!但半妖祸国——”
君临境嗤笑一声,冷冷道,“再有妄议帝师者,以谋逆论处!”
他登基以来虽然也有发过几次威,懂得恩威并施,所以朝中老臣也不敢轻视他,但从来没有今天这样的怒意,满堂吓得噤声。
江寄雪终于望向君临境,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他知道,君临境在赌。
赌群臣的畏惧。
袁枚见君临境执意袒护,忽地冷笑,“陛下既然不信,那臣……只自己证明!”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袖中一张红字黄符骤然拍在地面上。
“启阵!”
轰得一声巨响,平整光亮的地面骤然亮起猩红阵纹,裂开数道火痕,炽烈炎气如毒蛇般窜出,瞬间布满整座太极殿地板。
君临境正在奇怪,不知道这阵纹有什么用处,大殿里踩在阵纹上的众人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只有江寄雪脸色大变,惊恐地望着地面上的暗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指节死死扣入金砖缝隙。
君临境突然反应过来,瞳孔骤缩,“噬火阵?!”
太极殿除了君临境谁也无权动用灵力或者使用武器,谁也没想到袁枚竟然会使出这一手,噬火是江寄雪唯一的弱点,他体内蛰伏多年的火毒被瞬间引燃,皮肤下浮现出斑驳的红痕,仿佛岩浆在血脉中奔涌,他额头抵地,喉间溢出压抑的嘶吼,脊背剧烈颤抖,衣袍下颈间的皮肤隐约有鳞光翻涌。
“师尊!”
君临境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身旁的张义德横臂拦住,“陛下,此为妖孽,莫要上前!”
“陛下请看。”,袁枚得意地笑着,“此阵只对身中火毒者起效!他若不是当年从谢家火场逃出的半妖,怎会……”
“啊——!”
一声凄厉长啸打断了他。
江寄雪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噬火,痛苦地蜷缩在地面上翻滚着,腰腹以下骤然化作一条蛇尾,鳞片在火光中噼啪爆响。
他好像痛苦到极点,蛇尾交缠翻滚,肆意扫过大殿,当场拍飞两人,满朝文武惊呼退散,有人尖叫,“果然是半妖!”
有人却兴奋低语,“总算露出原形毕露了。”
君临境死死攥紧龙椅扶手,指节发白,电光石火间,他聚气成剑,劈向最近一处阵眼,剑气如霜,噬火阵顿时缺了一角,地面上的阵纹像溪水回流一样缓缓消失。
“袁枚!”,君临境剑锋直指其袁枚,怒视着他,“你敢在太极殿私设火雷阵?!”
袁枚不退反进,嘶声高喊,“陛下!半妖乱政乃亡国之兆,您还要包庇江寄雪到几时?”
群臣骚动,君临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然收剑。
“传旨。”,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江寄雪身中噬火确为疑点,着大理寺即日立案,暂押内府水牢候审,至于袁卿……”
他盯着袁枚涨红的脸,忽地一笑:“竟敢于太极殿私设阵法,冒犯天威,押下去,罚六十鞭,还有——”
他扭头看向站在他身旁的张义德,“你,里通外臣,藐视君权,撤职贬出宫外,内府掌事暂由谢运掌管,退朝。”
满殿哗然。
袁枚不可置信:“陛下!这妖物——”
君临境大步走向殿后,无人再敢出声。
龙卫上前拖走奄奄一息的江寄雪,蛇尾拖过血痕斑驳的金砖,君临境始终没有回头,直到朝会散去,他走到水牢见到奄奄一息的江寄雪,才终于扑上去抱住江寄雪。
“师尊!”
水牢内寒气森森,却因江寄雪周身滚烫,水面蒸腾起白雾。
君临境半跪在池边,指尖捏着雪莲丹抵在江寄雪唇间,"师尊,咽下去。"
江寄雪神智涣散,蛇尾无意识地绞紧池底锁链,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
“这么烫?”,谢运蹲在池边,指尖试探地碰了碰水面,立刻被烫得缩回,“碳基都能烧成硅基了。”
“闭嘴。”,君临境厉声呵斥,掌心已贴上江寄雪后背,灵力如潮水般涌入。
水雾缭绕中,江寄雪终于睁开眼。竖瞳涣散,倒映着君临境苍白的脸。
蛇尾本能地向君临境靠近,缠绕着他,他似乎不太清醒,半妖体蛇尾只有十一二米,自腰部以下沉在水牢的池水中,只有蛇尾环在君临境的腰间,他低声道,“君临境……”
君临境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我在。”
池水忽然剧烈翻涌,江寄雪猛地弓起身,鳞片寸寸迸裂,鲜血刚渗出就被蒸成血雾,君临境死死按住他,江寄雪仰天长啸,半妖形态彻底失控,蛇尾横扫,整座水牢轰然作响,几欲崩塌,君临境再催灵力,这次终于勉强压下几分火毒。
但江寄雪的体温依旧高得离谱,绝对不是正常碳基生物能够承受的温度,他全身的血仿佛都在沸腾,争涌着从口鼻耳道流出来,又立刻被皮肤的热度烘干,君临境不断用水清洗着江寄雪脸上的血痕。
这一次的噬火和上次的余毒发作不同,时隔十三年,再次被噬火阵催发的火毒和当年他被吞舟送出谢家时来得一样猛烈。
江寄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燃烧,整个胸腔里装满了火炭,但他全身上下却连一滴汗也发不出来,水珠落在脸上就会立刻被蒸干,他像个随时都要爆炸的焚烧炉,火毒肆意在他体内游走,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君临境用汹涌的灵力冲刷着江寄雪的每一条经脉,试图平复在他体内肆虐的噬火,江寄雪不自觉地抱紧君临境,渴望更多的灵力来压制体内那股暴虐的力量。
第99章
江寄雪表面上被关押在内府水牢,实际上第二天就被秘密移送到了紫宸殿。
紫宸殿后殿有座浴池,长七丈宽四丈,足以放下江寄雪的半妖体。
经过几天的缓和,江寄雪的情况好了很多,体温基本维持在四十五六度,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哀嚎挣扎,而是陷入了昏迷,只有蛇尾还是收不回去。
为了让他更舒服一点,君临境暂时把江寄雪养在浴池。
体温相比来说算是正常后,江寄雪已经可以正常排汗,他安静地闭着眼,一头弯发湿漉漉的贴在细白的皮肤上,气息微弱地伏在浴池边沿,君临境拨开黏在他脸上的一束弯发,用冰块蹭了蹭江寄雪微蹙起来的眉头和侧脸,看着江寄雪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
他半妖状态的时候,要比平时更多一些攻击性,看上去危险美丽又狂野,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君临境忍不住摸了摸江寄雪的蛇尾,鳞片光滑冰凉,泛着暗紫色的流光,沉在水下的部分弯曲盘绕着,在君临境的抚摸下,尾端无意识地蹭着君临境的手臂。
君临境抓住蛇尾,在颊边蹭了蹭,然后就发现一只手突兀地闯进视野,摸了摸江寄雪蛇尾的鳞片……
君临境转头看去,看到谢运那张笑嘻嘻的脸。
“把手拿开,要不然处死你。”
谢运道,“你不能处死我,你刚立了新法,即使是皇帝,随便杀人也要同罪同罚,你这是草菅人命。”
君临境毫不犹豫在掌中化气为刃,朝谢运手腕砍下去。
谢运及时收回手,“这么小气,见多了恨海情天让苍生陪葬的,第一次见恨海情天推进法制改革的,现在群臣都在请旨,要你杀了江寄雪以证公允,幽州和并州已经公然举旗起兵了,安扎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帮你清除朝中奸佞,你师尊这下真成杨贵妃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君临境道,“袁枚不可能无缘无故这么做,他显然是倒向了勋贵,先拖住袁枚和安扎,以如今的形式看来,安扎造反已成定局,所以我征调了兖州的兵力,驻军潼关,只不过潼关并非要塞,屯粮军备都需要时间,能拖多久拖多久吧。”
“按照这个情况,我有上中下三策,你要不要听?”
君临境,“说。”
谢运道,“不战而胜为上策,把江寄雪交给安扎……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实在不行可以送个替身嘛,先把安扎糊弄过去,这样时间充沛,幽州的兵权我们可以慢慢收回,不至于掀起一场没必要的大战,既劳民伤财又对谁都无益。”
君临境,“你真以为安扎起兵是因为我师尊?中策呢?”
谢运道,“中策你已经做了,就是先稳住安扎,调兵驻守潼关,如果一定要打,那就力求把损失降到最低。”
“下策是补救,我们可以把一部分兵力调往荆州,如果潼关失守,就直接放弃邺都弃城而逃,到荆州再立,以大邺如今的国力,足够支撑你绝地反击,做不了守成之君,那就做中兴之主,提前准备好打复活赛的资源,说不准你的男主buff发挥作用,到时候不用打,直接天降陨石就砸死对方了呢。”
君临境,“就这三条还用你说。”
谢运又道,“不过还有件事要请示您,最近内府收到建议处死江寄雪的奏折已经可以填海造陆了,我该怎么批复他们呢?”
君临境,“一半安抚,一半留中,还有,拟旨,以南宁府铸造的名义,征收幽州八成的玄铁矿和灵石矿,收缴军备。”-
这段时间,君临境除了忙调兵和应付朝臣的事外,就是去液幽池守着江寄雪。
江寄雪前几天被烧得昏昏沉沉,一直都半梦半醒,后来清醒一些,一直心情低郁地躲在浴池里,用蛇尾把自己藏起来,君临境早就发现江寄雪对自己半妖状态很敏感,从来没有在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面前主动露出半妖的蛇尾,朝会上发生的事对他打击很大。
君临境蹲在池边,柔声安抚他,“师尊,让我看看你好吗?”
江寄雪终于缓缓从水中浮起身,一头弯发随着他的动作自水池浮起,散在他的两肩,紧贴着皮肤,他游到君临境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杀了袁枚!”
“……”
君临境把江寄雪两肩的长发拨开,“我当然愿意为你这么做,可袁枚虽有罪,却罪不至死,除非真的拿到他谋反的罪证,我现在还不能立刻杀他。”
江寄雪伏在池边,仰头望着君临境,“可他要杀我。”
君临境移开目光,不敢直视江寄雪的脸,那张脸,湿漉漉的头发沾着水珠,皱着眉头生气又委屈的样子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你为什么不看我?君临境!”
江寄雪的蛇尾顺着君临境的胳膊缠绕而上,强迫君临境直视自己。
君临境不得不面对那双妖异美丽的眼睛,“师尊……别用这招,我真顶不住……”
自从九岁谢家灭门后,江寄雪身为东府二公子,身份尊贵,在邺都城几乎横着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欺负?在朝会上被众人围观他半妖状态痛苦挣扎的样子,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君临境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他这个时候生气委屈发脾气都很正常。
江寄雪突然上岸,撞到君临境的怀里,两臂环住他的脖子,委屈地看着他,“他敢在大殿设阵伏击我,就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你帮我杀了他!”
君临境被江寄雪撞得坐在地上,他抱着江寄雪,“师尊,我……刚立了新法,我不能做第一个违反新法的人,如果我这样做,以后就更不会有人把新法当回事了。”
江寄雪愤怒地推开他,“我才不管什么新法,你立新法后什么时候有人把新法当回事吗?半妖依然是半妖,贱籍依然是贱籍,那些世家贵族把和我们同罪入刑当成一种耻辱,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生下来就该死,他们生下来就比我更高贵,只要你帮我杀了他,天下人自然会知道,这世上只有强者才是最尊贵的!我不要什么新法,什么不分贵贱皆为民户,从始至终根本没有人在乎!”
江寄雪气息不稳,两眼被气得通红,不满地怒视着君临境,大口喘气。
君临境只是静静看着他,等江寄雪稍微平息一些后,伸出一只手捧着他的脸颊,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直视着江寄雪,认真地道,“谁说没有人在乎?这条小鱼在乎。”
江寄雪目光一滞,紧盯着君临境,他的思绪仿佛随着这句话,瞬间回到了绿野阁当年那个平常的午后,少年坐在软垫上,漆黑明亮的目光望着他,双手举起一只鸭嘴兽,他眼前有些恍惚,记忆中少年还带着些稚气的脸和眼前这张成熟冷峻的脸叠在一起,语气却一如当年那样坚定又认真。
“师尊,再给我些时间好吗?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条像你一样的小鱼,他们只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那些人从你这里拿走的,总有一天,我统统都会还给你。”
江寄雪那双漂亮的紫眸闪了闪,神色动容。
君临境心疼地看着他,温柔抚摸着他的脸颊,“相信我好吗?师尊,我会把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变成你真正想要的样子。”
江寄雪将脸枕在他的掌心,安静地点了点头-
君临境踩着厚厚的地毯无声地走到龙帐前,他低头,看到从龙帐边缘探出来的一节小臂粗细的尾尖,君临境伸手扶了一下那节尾巴,尾巴却极快地收了回去。
君临境掀开床帐,看到床上正枕着一节蛇尾沉睡的江寄雪。
他把手里的水碗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挨着睡着的江寄雪坐到床边。
江寄雪人还没完全醒,尾巴却先他一步缠上君临境,蛇尾一圈圈盘绕,亲昵地蹭着君临境的前胸和手臂。
君临境抓住那节缠人的尾巴,俯身在睡眼惺忪的江寄雪脸上亲了一口,“今天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江寄雪的蛇尾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龙床虽大,放下他这么长的尾巴还是显得有些局促,江寄雪宿在床上时,总是把尾巴盘起来,人就缩在最中间。
他的蛇尾可以适应干燥的环境,只是江寄雪似乎更喜欢湿润一些的,所以这些天他睡在寝殿的时候其实不多,大多数时间他都泡在后殿的液幽池里。
江寄雪抬了抬眼皮,一双玻璃球似的清透漂亮的紫眸看向君临境,蛇尾滑动,懒懒地钻到君临境怀里,海藻一样浓密茂盛的弯发在他身后铺开,有些散落在君临境的身上,他把头靠在君临境的肩膀上。
君临境喂了他两口水,江寄雪喝了两小口,神色恹恹地摇了摇头,君临境见他这样,便把水碗放下,看着江寄雪乱七八糟放在床上的蛇尾,语气带着点失望,“还是没办法恢复人身吗?”
江寄雪点点头,他抬眸看了眼君临境,直接俯下身,朝着君临境的小腹而去。
君临境意识到江寄雪的目的,伸手截下他,重新拦腰抱住,把江寄雪箍在怀里,“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寄雪疑惑地看着君临境。
君临境抱紧他,“你不需要这么做师尊,你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揣摩我的想法,也不需要费心思讨我欢心,因为我喜欢你,你怎么做我都喜欢,什么都不做我也喜欢。”
江寄雪闻言用热切明亮的目光看着君临境,突然抬起下巴吻了上去。
君临境下意识搂紧江寄雪的腰,隔着薄薄的细绸寝衣摩挲着那段光滑的皮肤,掌心纤细劲瘦盈盈一握的手感让人爱不释手。
江寄雪的吻技一向不错,他轻轻吮吸着,慢慢的,两人呼吸都有些不畅,随着越来越激烈色.情的亲吻,蛇尾不受控制地想要绞紧,却又小心翼翼地克制着。
半妖状态,江寄雪可以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属于妖的那一部分兽性被激活了,很多时候,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在欲望的沉浮中,甚至有种想把君临境绞杀吞到肚子里的冲动,他用尾巴磨蹭着君临境,这是无意识的行为,蛇类一般用摩擦,缠绕,和摆动尾部等行为来确认对方的□□意愿。
如果是其他蛇类,看到江寄雪现在的样子,会立刻领会其中迫切的邀请。
可惜江寄雪这种无意识的求偶行为,君临境并不能理解,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代表着什么。
这次噬火发作比之前都要厉害,十多天的时间,他一直没办法恢复人身,两个人都憋坏了,兴致一来,这种时候接触到君临境的身体,他的欲望很快就被撩拨起来。
君临境也被江寄雪蹭得火起,抱着江寄雪把他压在身下。
两人分开唇舌,君临境看着被他压在龙床上狠狠亲过的江寄雪,那嘴唇红肿,一脸情色的样子,比人身的时候多了些野性和凶性,看向君临境的目光异常直白。
他看起来快要急哭了,“君临境……”
君临境只觉得自己头脑滚烫,全身热烘烘的,他再也忍不下去,伸手抓住江寄雪的蛇尾,在靠近尾端的腹部摸到一处特别的部位。
“师尊,我想试试……可以吗?”
江寄雪的神色之间隐忍又期待,他自通人事之后,都生活在人类社会,没怎么变回过妖身,只有几次噬火发作时迫不得已,也没和同类有过这方面的接触,所以对于自己现在这副身体,江寄雪也并不了解多少,对未知的东西,他难免有点害怕,但身体的欲望在叫嚣,那种最原始的□□,激发着他迫切地想要得到君临境。
江寄雪不安地扭动着尾巴,没有回答,但目光已经默许了君临境。
……
江寄雪难耐地咬紧下唇,鼓励地看着君临境,示意他可以继续。
君临境小心翼翼地揉按着他的尾腹部,观察着江寄雪的反应。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动他蛇尾的原因,江寄雪表现得更加敏感,他竟然控制不住地张开嘴巴,吐出一节红润的舌尖,眼里直白火热的欲望几乎要把君临境吞没。
……
君临境垂眸看了一眼,抓着他的尾尖把江寄雪的尾巴递给他自己,“抱住。”
江寄雪听话地抱着自己的尾巴,把蛇身最柔嫩危险的地方暴露在君临境面前,急喘着,神色有些紧张地看着君临境,不太确定地问,“可以吗?”
君临境把他压在身下,黑亮的目光笑看着他……
……
……
江寄雪抱紧自己的尾巴,仰着汗湿的脖颈发出一声窒息般的媚叫,他蛇身中腹部的一段控制不住地绞紧,在床上翻腾。
君临境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停下来安抚他,“放松点师尊,没事的,我们慢慢来,你感觉怎么样?很疼吗?”
江寄雪蛇尾扭动着,他鬓角已经被汗水洇湿,摇摇头道,“感觉很奇怪……我控制不住尾巴。”
君临境抱着他,轻轻吻他,笑着问,“那怎么办?停下来吗?”
江寄雪垂着眼沉默片刻,又抬眼幽怨地看向君临境,见君临境还是没有任何动作,他轻喘着催促道,“抱紧我。”
君临境把江寄雪和他的蛇尾一起紧紧箍在怀里,“这是你说的,别后悔。”
第100章
安扎以“奉密诏讨伐奸臣江寄雪”之名,率九万边军从雁滩起兵,首日便攻破霖城,三日席卷冀州,除常山郡陈遥举兵抵抗外,冀州二十四郡竟有十三郡望风归降,叛军主力沿永济渠南下,连破陈留、荥阳等七城,太行山下尸横遍野,叛军趁势破关,在潼关和君临境提前布置好的官军陷入僵持。
潼关之后就是陪都,如果陪都陷落,邺都东北门户就会打开,可这个消息显然被人刻意隐瞒了,直到安扎快要打到家门口,他举兵的消息才刚刚传入京城。
当战报传到御案前,君临境看着从北方战场传来的急报,他一看,这地形,这形势,这熟悉的战局……
这不妥妥的送分题吗!?
唯一的问题是主将人选,如果江寄雪没出问题,那么大邺朝野上下,无论是战力还是谋略,他都会是此战最合适的主将。
但江寄雪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君临境只能另选一个值得信任和托付的将领。
他最终任命成填为主将,命成填立刻改变战术,主打一个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兵法云“疾如风,侵如火”,成填率五万轻甲兵出邺都,这支部队不带辎重,不竖旌旗,御剑直达太行山下,靠着陪都粮仓充实的优势,五万官军直接在永济渠和叛军上演了现实版“秦王绕柱走”,安扎叛军刚摆开阵势要玩命,成填就带着人躲进太行山沟,等叛军埋锅造饭,官军突然冲出山崖放火烧粮,叛军好不容易撑到天黑想休息,四面山头突然锣鼓震天
这样往复一个多月,叛军粮草眼见见底,安扎一拍脑门,决定分兵抢淮南!
对此,君临境早有准备,当安扎分兵三万扑向淮南时,他犯下了人生最大误判,以为富饶的淮南道会像冀州般望风而降,但这也是君临境早就想到的,八千官军早就在博州蹲了半个月,就等这波送上门的人头。
君临境一个月前就把博州大营改造成了“超级兵站”,八千披甲精锐藏在博州城里,每日炊烟减半,安扎的三万叛军刚摸到博州护城河,伏兵突然暴起,以逸待劳,叛军连博州城的护城阵都没打到,就被八千御士打得溃败而逃。
而君临境真正的杀招此时还没用到,就在安扎猛攻潼关时,真正的绝杀来自幽州。
三万早就从兖州征调的轻骑,在总指挥赵迟带领下,沿桑干河冰面狂飙八百里突袭雁滩,靠着定州的后援,把雁滩老巢捅了个对穿。
安扎的弱点在于,他一心速战想要打进邺都,却完全忽略了后方,雁滩攻城战时,赵迟把缴获的叛军家书投进城中,没撑过半个月城头直接挂出白旗。
当“雁滩陷落,家眷被俘”的消息传到前线,安扎仅余的七万叛军瞬间炸营,毕竟雁滩是安扎老巢,手下近一半兵力家属都在雁滩。
父母妻儿是最重要的,此战过后,五万叛军连夜跑路,只剩下两万死忠跟着安扎败退,缩进莫州当乌龟。
战局迅速由败转胜,君临境用了三招,地理上,永济渠拖住叛军主力,太行山消耗其锐气,淮南道诱其分兵,三层战略纵深让叛军每一步都踩进陷阱。后勤上,断粮道不如控粮源,君临境提前在兖州囤积百万军备军粮,叛军却还在靠劫掠维持。人心上,雁滩家眷是安扎集团的七寸,一封家书胜过十万铁甲。
退守莫州的安扎仍不信命,他裹挟全城百姓上城墙,据城死守。
莫城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借助山势可以搭建牢不可破的护城阵,这是君临境没有预料到的局面。
君临境无奈,只能选择断粮围城,到此为止,安扎谋反败局已定,只要被官军抓获,千刀万剐都是对他的恩赐,所以绝境之中,安扎竟然选择了最极端的手段。
莫城存粮不多,不到两个月,城中粮草就已经吃紧,于是,叛军做了一件耸人听闻震惊朝野的事,他们开始吃人,莫城三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成了叛军的口粮。
朝野上下都在关注着莫城的战事,安扎在城中拿百姓当粮草的事,迅速在大邺传开,一时间被顶上了热门。
极端的战场上,吃人不是一件稀奇事,但大邺毕竟刚刚过了鼎盛期,自开国之后,这么多年没有出现过这样惨绝人寰,且广为人知的吃人事件。
在舆论的压力下,君临境不得不主动和安扎谈判。
然而到了这种时候,安扎提出的条件,竟然不是让君临境放过自己,或者自己的家人和跟着他一起谋反的兄弟,而是坚决要求,处死江寄雪,迫使君临境用江寄雪来交换莫城全城三十万人。
君临境实在想不明白安扎此举用意,战争中“挟民为质”的政治风险和道德成本都极高,这样公开以百姓为质,还用这样极端的手段,会彻底丧失道义支持……
但安扎显然不在乎这些,他最终要做的,竟然只是拉着江寄雪和自己一起死?
君临境当然不会同意,战况再次陷入僵局。
朝堂上下要求处死江寄雪的声音越来越大-
紫宸殿内。
君临境和谢运围坐在矮案前,案上堆满了奏折。
谢运顶着两只熊猫眼,毫无生气地问,“陛下,这堆奏折你要是还留中,明天内府就要被人给拆了,或者你给我批个假,让我先休半个月,这堆破事谁愿意处理谁处理,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君临境无情地道,“不行,你走了内府的事谁来管?如果留中不行,那就全否了吧,分批发下去。”
谢运发出一声哀嚎,“放弃吧,这种情况你是保不住江寄雪的,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安扎把莫城三十万人当口粮?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这件事,你一意孤行保下江寄雪,让大邺其他百姓怎么想?”
君临境道,“难道你真以为,只要把江寄雪送过去,安扎就会老老实实就范?他当初以奉诏讨奸为名起兵,奉谁的诏?现在败退莫城,人心尽失,明知道自己死局已定,却一意要求处死江寄雪,只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借口,如果真的把江寄雪送过去,只会给他的谋反增加合法性,他非但不会放过莫城百姓,反而会因为真的杀了江寄雪,起兵的名义更正当,如果这次妥协,以后各地军阀都效仿起来,闲着没事就奉诏讨奸,每次都这么应对吗?”
谢运竟然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现在安扎死守莫城,城里粮草吃紧,他每天要杀两千多人当军粮,所有人都看着,你如果不杀江寄雪,自己就会先失了道义,你现在是皇帝,在这种君臣社会,莫城的三十万百姓都算是你的子民,你身为君父,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煎烤煮炸?不像话吧?”
“所以当务之急,应该是去搞公关。”
君临境毫无人性的大脑开始运转,“你去多宣传宣传朝廷讨伐叛军的决心,和绝对不向叛军妥协的决心,然后再宣传宣传安扎的残暴,把舆论都引到批判安扎身上去,借此对比突出一下我的英明神武,莫城那边,继续派斥候在城周试探,给城里的叛军传信,许诺他们,如果肯归顺朝廷,那就杀了安扎,凭安扎首级可获封邑,他们粮草断绝,撑不了太久,总会有人投诚的。”
谢运,“但是现在莫城每天要死两千人,你怎么也得表示表示自己的爱民之心吧陛下,否则我就是公关技术再硬,也没办法帮你无中生有啊。”
君临境,“所以你要多宣传安扎的残暴啊,到时候大家光顾着骂他,关注我的人自然就少了。”
谢运,“是不是人一旦当了皇帝就开始不当人?”
君临境突然泄气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他无比痛苦地道,“那你让我怎么办!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逼着我亲手杀他呢?”
谢运看着他,叹了口气,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