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宴无好宴10
荀舒三人赶到正院时,众人已到齐,官府之人站在中心处,赵宅的婢女们搀扶着面色苍白的赵家二小姐赵京蓉站在角落,四周围着不少赵宅的仆役。
前夜封锁的正堂再次开启,堂中无人,仍是晚宴那日的模样。桌案上的食物已发酸发臭,浓烈的味道自敞开的门喷涌而出,吸引无数飞虫。正堂门口看守的衙役强忍着臭气,时不时拍打几下衣裳驱赶飞虫,表情颇为痛苦。
冯县丞站在门前,阴沉着一张脸,郑姝跪在院子中央,瘫软着身子,哀哀抽泣。
“郑氏,本官已寻到证据,证实你就是杀害赵县令的真凶。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姝抬起头,面色苍白,望着冯县丞摇头:“我没有!老爷是我的恩人,我怎么可能杀他?冯县丞,您是知道的啊……”
“够了!”冯县丞打断她,“既然你不承认,本官便一条一条说给你听,看你还如何狡辩!”他一甩袖子,走到屋檐下阴凉处的太师椅落座,盯着跪在阳光下的郑姝,一字一句道,“前日晚宴,赵县令突然倒地而亡,后经仵作查验,为中毒身亡。案发后,本官立即派人查验宴席上的吃食,并未发现被下毒,却意外在县令的桌案旁发现一只死蜂。那蜂长得奇怪,红黑相间,不像是潮州附近的蜂。昨日,方县尉带着这蜂去城中打听,恰巧遇到一药商,得知这蜂名为百草蜂,常见于西南山中,身有剧毒,被叮咬后若不及时医治,会因此殒命,死状与赵县令前晚的模样一模一样。
“此蜂性情温顺,不会随意攻击人,却对一种名叫迷萝的药草很是沉迷。昨日夜间,本官令人将那药商请到了赵宅,请他到这正堂中走了一圈,竟发现赵县令桌案上那朵枯萎的红花,正是迷萝。前日的赏花宴皆是郑氏你所安排,这迷萝花亦是你亲自呈上,送到赵县令手中。你借着送花,让赵县令的手上身上染上迷萝的味道,而后在晚宴时将早就备好的百草蜂放出,让那毒蜂闻着味道,去攻击赵县令,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他,我说的可有错?”
郑姝疯狂摇头,口中不住反驳:“不是的!我并不知道那花是迷萝,只是瞧着好看,才栽种在后花园中。我想着赏花宴总要看些新鲜的花草,这才摘了一支呈上……我并不知道什么百草蜂,更不知此花和百草蜂之间的关系啊!”
“哦?如今我们恰好在赵宅,可能带我们去看看你栽种的迷萝?”
郑姝垂下眼睫,泪水沿着脸颊滑落:“那花不适应潮州的气候,种下一大片,却只活了一支,正是那日送到赏花宴上的……”
只活了一支,竟舍得剪下送到赏花宴上?郑姝的声音越来越小,莫说官府中人不信,就连角落荀舒听着都有些荒唐。
冯县丞微微挑眉,捋着颌下胡须:“竟有这般巧的事?赏花宴在前日,想必那花枝还未被铲去,带我们去瞧瞧那花枝也是好的。”眼见郑姝还要辩驳,他挥挥手,失去耐心,“莫要再寻借口了,你莫不是以为,本官只有这一个证据吧?”
郑姝轻咬着嘴唇,伏在地上,以额头触地,手指紧紧扣着青石板:“大人明鉴,民妇自被老爷接回家中后,从无二心,只希望能在这宅子中,将孩子抚养长大,安稳度过一生。老爷对我极好,我怎么可能会杀他呢?”
这辩驳无力而苍白,荀舒瞧着她轻颤的背影,心生不忍。
冯县丞冷哼一声,道:“别无二心?不见得吧?”他看向一旁的毕达,“去将赵夫人生前的婢女,白杏传来。”
毕达领命而去,郑姝颤抖着直起身子,一脸茫然,不知此事和白杏有和关系。角落的荀舒和贺玄对视一眼,俱在心中叹气。
这白杏,怕是又握着那一丝半毫的线索,推演出一个完整的故事,随意攀咬他人了,就如同赵夫人案中,她指责荀舒为杀人凶手一般。
荀舒的猜测没错,白杏到了院中后,像是早就知道冯县丞要问她何事,不等冯县丞开口,如倒豆子般将她瞧见不同的人在深夜里进出郑氏院子的事说出。
不知是否昨夜梦回撞见人的那几个夜晚,故地重游细细看了一番,白杏今日的描述与昨日不同,更为详细,甚至能确定去郑氏院中的几个人中,不止一个男人。
白杏声音洪亮,眼中有泪,厉声道:“大人可要为我家老爷夫人做主!郑姨娘不守妇道,趁着夜深人静,把姘头引到宅子中,也不知做了多少让人不齿的事!定是老爷有所察觉,她这才痛下杀手!依奴婢看,就该将她关入牢中,以命抵命!”
郑姝死死盯着她,满眼的不敢置信,悲愤道:“我从未做对不起老爷之事!你怎可如此血口喷人?难道夫人教出的婢女,就是这般胡乱诬陷人的小人吗?!”
赵夫人在此刻被提及,反而让白杏的情绪愈发激动,她丝毫不畏惧,直直回视着郑姝,声音扬起:“奴婢所说句句属实!奴婢亲眼瞧见,那几个人在夜深人静时出入你的院子,此事郑姨娘可敢承认?”
郑姝百口莫辩,咬紧嘴唇,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众人目光汇聚在她身上,让她如坐针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若不解释,便是默认做了对不起老爷之事,背上这荒谬的杀人动机,若解释……她要如何解释!有的事如何能解释!
荀舒望着郑姝,像是瞧见了一个月前的自己,心生不忍,忍不住开口道:“白杏姑娘,你一口咬定那些进出郑姨娘院中之人是她的姘头,你可是瞧见了郑姨娘与他们行逾矩之举?”
白杏迟疑:“那倒是没有,可深夜偷偷进出姨娘的院子,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白杏姑娘,你不能因为想不到其他的原因,就将没亲眼见过的事,只靠臆测便安插在他人头上,就如同一个月前,你污蔑我一般,这样很不好。”荀舒满脸认真,说完后似有觉得她的话无足轻重,又补了一句,“赵夫人在天有灵,也会觉得很不好的。”
院中起了窃窃私语声,夹杂着几声轻笑,白杏皱紧眉头,表情难看,终是没再开口。
质疑声在这瞬间肆意蔓延,冯县丞哼一声:“没亲眼见过的事,就敢到本官面前乱说,你好大的胆子!”他顿了顿,目光划过白杏,落在荀舒身上,“不过,虽说这婢女没亲眼瞧见所有的事,可有人深夜进出郑氏的院子却是事实。若非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不在光天化日下行事?!怕是这件事已被赵县令察觉,这才着急着要杀人灭口吧?本官以为,此条依旧可以算作是郑氏杀害赵县令的理由!”
荀舒眉头紧皱,目光中全是不理解和不赞同。
前日宴席上,赵县令面对郑氏时的神情语气,并不似心怀芥蒂的模样。此事处处都是蹊跷,冯县丞却像是急着给郑氏定罪,将其置于死地似的。
他在急什么?或者说,他在怕什么?、
冯县丞似乎注意到场中异样的眼光,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除此外,
还有一事。本官昨日查出,郑氏从府中库房支了一大笔银钱,说是有急用。此事赵县令并不知晓。本官有理由怀疑,郑氏杀害赵县令,亦同此事有关。如今府中只剩二小姐和三少爷,只要赵县令没了,赵家便会被郑氏掌控,她再无需将借出的银钱归还。郑氏,本官说得可对?”
郑姝满目震惊,只觉得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不错,我确实因着一些事,从账房中支出了一笔钱。我因着急需,未来得及同老爷讲。我原本想着,待此事过后,找个机会告诉老爷,哪里有大人你想的这般复杂?说我觊觎这宅子,更是无稽之谈!赵府如今表面上光鲜,其实不过剩了一个空壳子。我并非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小户出身的女子,哪里会因为这点钱,去杀害老爷呢?老爷若在,我尚有傍身之处,老爷走了,我带着两个孩子,守着这破落宅子,有什么用呢?”
郑姝说得情真意切,说服了院中众人,却惟独没能说服冯县丞。冯县丞面色愈发阴沉,挥挥手,命一旁的衙役将郑姝绑起:“郑氏,此案虽尚缺少证据,但你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本官只能将你带回衙门。若日后查明你与此案无关,自会将你放出。”
郑氏睁大双眼,依旧在辩驳:“冯县丞,你明明知晓——”
“来人!”冯县丞打断她,目光中似有深意,“将郑氏带下去。三少爷年纪尚幼离不得人,另去寻个嬷嬷,好生照料。”
郑氏似在一瞬间被人扼住咽喉,哑了嗓子,再说不出一句话。她无力地耷拉着肩膀,一脸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院中多是官府中人,或是仆役婢女,对这赤裸的威胁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躲避似的挪开目光。冯县丞对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正要再说什么,却听到一道声音自无人在意的角落发出,声音清脆明亮,如晨钟暮鼓,惊醒混沌人间。
“县丞大人断案未免太过草率武断,可是有什么事不想让众人知晓,这才急着结案?”
说话之人正是贺玄。
他站在原处巍然不动,坦然面对众人打量的目光,毫无畏惧之意,望着阴影下的冯县丞似笑非笑:“大人既然已将众人圈禁在这宅院中,为何不待找到所有证据后,再做决断?总归也已在这里住了几日了,何妨再多住几日呢?”他挑了挑眉,故作吃惊,“你莫不是要如同画本子里写的似的,将郑氏带走后,悄悄灭口,再趁着她无法反驳,将此案栽到她的头上?可是,为何要这么做呢?莫不是你知道凶手是谁?或者,赵县令之死同你有关?”——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周一~
第32章 宴无好宴11
话音落下,院落中落针可闻,连树上的蝉都放轻了声音。
被人当面指责,冯县丞面沉如水,一巴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顺势站起,指着贺玄声音清脆:“放肆!哪里来的刁民,竟敢在此处胡言乱语!”
面对冯县丞的盛怒,贺玄只是耸耸肩:“你看,你也不愿无凭无据被人冤枉。”他不欲在这点上多纠缠,走到院中郑氏后方几步的位置停下,“我并非胡乱揣测,而是有几个疑惑之处还未弄清。郑氏,若我没记错的话,前日赏花宴,你带着摘好的花赶到时,亲手将那朵红色的迷萝花递给了杨将军。你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最初你想杀的人是杨将军?”
郑氏垂着头,半晌开口,声音极轻,像浮在水上:“那花鲜艳,与杨将军相配,又是最珍贵的,我这才想要赠给他……至于其他的,我不知道,真的与我无关啊……”
贺玄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冲着冯县丞微微躬身:“冯大人,赵县令手中的那朵迷萝并非郑氏所递,说郑氏杀害赵县令实在不妥。更何况,虽说那朵迷萝花可吸引百草蜂,但到底那百草蜂才是本案的关键。若能查出那百草蜂与这郑氏的关系,方能证实郑氏动手害人。依在下拙见,不如众人依旧留在赵宅中,不得离开,另加派人手将此处严密封锁。等到百草蜂的来源确认,再放大家离开此处也不迟。”
冯县丞强压着怒火,表情略有些狰狞,他的双眸像是淬了毒,阴恻恻地盯着贺玄:“本官心善,不愿将这许多无关之人困在院墙内,这才想将郑氏关到牢中。如今本官倒是觉得,将你们请到大牢中暂住,方能清净,更有利于查清此案。你说呢?”
贺玄收敛起脸上的笑意,隔着院落与冯县丞对视,目光毫不避让。手指不住摩挲,一时间未回话,不知在想什么。冯县令瞪着面前的少年,心绪烦乱,再不见往日里的和善模样。
周遭的官府中人表情各不相同。曲主簿站在冯县丞身旁,眉眼低垂,仿佛对刚刚发生的事早有预料,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平和模样;毕县尉表情奇怪,仔细看唇角微微扬起,竟像是在笑;方晏站在最角落,表情不停变换,时而不敢置信,时而茫然,时而绝望痛心,如同在表演杂耍。
杨将军在角落抱臂而战,表情凝重,目光机警。
晨光和煦,将万物照得闪亮,却似驱赶不了夜晚时残留的凉。郑氏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贺玄,眼眶中盈满泪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她轻轻摇了摇头,鬓边碎发随动作而动,嘴唇微动:“算了吧。”
她的唇语贺玄没能读到,却完完整整落入贺玄身后的荀舒眼中。
算了吧……如何能算了呢?
荀舒望着她,突然想起了五年前的师父,那时他的眼中也似郑氏这般,全是无奈和决然。彼时她尚年幼,看不懂他的情绪,也理解不了他的忧虑,可若重新给她一个机会,她想她会愿意选择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荀舒的目光又划向贺玄。
他以平民之身质疑县丞,难道不怕县丞降罪于他吗?还是说,他有把握县丞不会与他计较?
荀舒瞧不见他的表情,却知晓他如此直接而尖锐,只是不想离开赵宅,甚至想要所有人都留在这里。
这宅子中似乎有某个秘密,与冯县丞有关,与郑姝有关……或许亦与贺玄有关。
贺玄一定有事瞒着她,她不喜欢被欺骗,但此刻她还是愿意帮他,也是拉郑姝一把,帮赵元安一次。
荀舒在心底叹了口气,向前迈步,脚步颇为沉重。她走到贺玄身边,走到众人面前,轻声问道:“冯县丞就这么确定赵县令死于百草蜂之毒吗?”
贺玄没想到荀舒会在此刻开口,颇有些意外。他将未说出口的话吞回去,微微侧过头看着荀舒,双眸重新被笑意占领,亮晶晶的,眉梢眼角全是鼓励。
冯县丞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眉间沟壑纵横:“本官以为,此事已是定论。现场发现了百草蜂的尸体,赵县令的死状亦与中百草蜂毒而亡之人的死状相似。”
“仵作曾提过赵县令的死状与毒药一步绝的死状相似,万一赵县令是因误吃下一步绝而亡的呢?”
“荒谬!现场的吃食中未发现毒药,更没有什么一步绝!”冯县丞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放缓了声音,“荀姑娘,本官知你曾误打误撞帮方县尉破了赵夫人的案子,可人命关天,破案并非儿戏。刚刚你还在指责白杏不能将臆测当为事实,可转头来,你亦因一个没有证据的猜测,胡搅蛮缠,阻碍案件侦破,岂不可笑?”
“我并非没有证据,亦非胡搅蛮缠!”荀舒说得慢吞吞的,眼神却是清澈而坚定,“一步绝和百草蜂的中毒症状虽很像,发作时间却有区别。一步绝中毒后立刻便会中毒身亡,而被百草蜂叮咬则不同,有半个时辰的解毒时间。前日大家都在现场,赵县令被毒蜂叮咬后,冯县令差人去寻药,之后郑氏带着婢女们赶到堂中,再之后,赵县令方才倒地身亡。自被叮咬到倒地身亡的时间,差不多只有一刻,远远不到百草蜂的毒发时间。”
冯县丞面露不耐:“兴许是赵县令身子不好,毒发时间较常人要短。况且,现场的吃食都已查验过,并未发现一步绝或是其他的毒药。赵县令若是中此毒而亡,那毒是下在哪里的?莫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荀舒如何能知道那毒下在哪里?她不过是早就察觉此事有蹊跷,此时想要帮贺玄,这才说出来的。眼看着冯县丞要招人上前将郑氏带走,荀舒脑筋飞速旋转,正焦急万分时,突然对上贺玄的目光,心绪逐渐平静。
她想到办法了。
贺玄先将杨将军引入众人视线,又将迷萝和百草蜂的关系分割开,不过就是想要留在这宅子中,她只要助他留下即可,无需在此刻确定赵县令究竟是被何物所杀。
想通此处,荀舒再次开口:“其实分辨赵县令究竟因何而亡,还有一个办法。虽然一步绝和百草蜂的死状相同,且中毒后尸体血液都含有剧毒,但一步绝的毒会在三天后消散,而百草蜂不会。如今已过去了一日多,只要我们等到明日晚间,再取赵县令尸体之血饲鼠,便可知赵县令究竟因何而死。”
冯县丞尚未开口,方晏抢先一步从角落里蹦出,站到荀舒身旁,梗着脖子,帮着荀舒道:“冯大人,阿舒——荀姑娘说的有理。赵大人廉洁公正,一心为民,如今死得不明不白,不仅是朝廷之失,更是百姓之失,如何能糊里糊涂地算了?依属下拙见,一定要掘地三尺,查明真相确认死因,找出凶手为赵县令雪冤!”
方晏说得慷慨激昂,人群中竟隐隐起了附和之音。
冯县丞还欲坚持,一旁的杨将军恰在此时开口:“冯大人,这几位少年说的在理,此事还有蹊跷,不该在此时解了这宅子的封禁,放众人离开。”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院中众人,冷笑道,“何况,此事或许是冲着杨某来的,杨某也想知道,何人想要杀杨某。”
冯县丞挣扎着坚持:“杨兄,此地危险,你实在不该再留在此处,不如在下先派人护送你离开。”
杨将军挥挥手:“杨某征战沙场多年,刀下亡魂数不胜数,岂会怕这?杨某就留在这宅子中,哪里都不去,且看是何人来取杨某的性命。”
杨将军开口,冯县丞再不好多说什么。他环顾四周,冷声道:“既如此,此案便交由方县尉来查!我倒要看看,方大人能查出什么!”他胸膛起伏,侧眸盯着尚跪在院中的郑氏,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另外,盯紧了郑氏,若是她再惹出什么祸事,本官惟你是问!”
说完,冯县丞冷哼一声,阴沉着脸,径直离开庭院。曲主簿跟在他身后,路过方晏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赠他一声叹息。
荀舒的目光锁在冯县丞的脸上,看着他由远及近,眉宇间黑气逐渐成型。她心中纠结,脚尖在青石板上来回摩擦,却直到冯县丞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仍旧没有开口叫住他。
院中人很快散尽,只留下了荀舒三人,院中看守的衙役,以及站在屋檐下半晌没有动作的杨将军。
杨将军沉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经一旁的衙役提醒,才似从梦中惊醒。他环顾四周,见院中熟人都已离开,不再停留,穿过院落准备离开。他的步伐沉重而缓慢,似有重重心事。
荀舒望着他,脑中天人交战,一边是师父的淳淳教诲,莫要掺合别人的因果,要遵从天地自然之道,一边是心中的善念,不愿看着这群活生生的人一个又一个的死在她的面前。
脑中思绪尚未理清,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迈出步子,挡在了杨将军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杨将军停住脚步,心情烦躁,语气算不得好:“可还有事?”
荀舒被这质问声吓了一跳,盯着那蔓延至两鬓的黑气,一个没忍住,心头的话未加修饰便从唇齿间蹦出:“你命不久矣。”
话音落下,天地俱寂。贺玄一个箭步冲上前,扯着荀舒的胳膊将她拉至身后,方晏亦是慌慌张张跑到杨将军身前,赶在他发怒前苦笑道:“将军息怒,阿舒便是这么个直脾气,脑子和常人不同,绝不是有意诅咒你。将军千万莫要同个小姑娘计较啊!”
贺玄紧跟着解释:“将军见谅,阿舒说话便是这般夸张。她的意思其实是,最近宅子中不太平,将军千万要小心,莫要着了歹人的道,步赵县令的后尘。”
杨将军深吸一口气,到底不打算同个小娘子置气,闻言冷哼一身:“你们将杨某与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相提并论,实乃荒谬!你们的好意杨某心领了,放心,杨某定不会让这宅子再多一宗凶案!”——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周三~
第33章 宴无好宴12
杨将军走后,院子愈发空落。
危机解除,目的达成,关于昨夜的记忆卷土重来,荀舒看着贺玄亮晶晶的眼,冷哼一声,转过身子,将后背留给他,脸则冲向方晏的方向:“你觉得凶手是郑姨娘吗?”
方晏眼中浮现几分怀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阿舒,你觉得赵县令是中一步绝而亡,而非因百草蜂而死?”
荀舒并不隐瞒:“若是百草蜂,毒发时间实在是对不上。可若是一步绝,只需要不小心沾到一点,便可中毒。我总觉得,我们应该错过了什么。”
贺玄绕到荀舒面前,装作看不懂她面上的生疏,笑眯眯道:“我赞同阿舒说的。此刻光线好,不如我们再去厅中瞧瞧,兴许能发现什么夜里没发现的东西。”
荀舒听到他的声音就别扭,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干脆连眼神都不给他:“我同方晏去就行,你昨晚大半夜还出门,想必没休息好,不如先回去吧。”
“阿舒怎么知道我昨晚出门了?”贺玄眨眨眼睛,正犹豫着要不要将昨晚的事告诉她,余光瞥见一旁方晏好奇的目光,话到唇边拐了方向,“阿舒的眼下都是青黑,想必昨夜也没休息好。我同你们一起去,早些找到线索,阿舒也能早些回房休息。更何况,冯县令定下了规矩,三人方可入内搜查,我若走了,你们也进不去案发现场,还要再寻个可靠的人来,一来二去,又要耽搁不少时间。”
贺玄所说不假,荀舒在心中松了一口气,轻轻点头:“只能如此了。”
三人不再耽搁,进入那日晚宴的厅堂,荀舒用衣袖遮掩住抠鼻,穿过充满酸臭气的大堂,径直往最上首的座位去,也是赵县令那晚的座位。
赵县令的尸体早已被移走,如今只剩了一张桌案。荀舒扫过桌案上的腐败食物,每一盘上都有蛆虫在爬,最为甚者便是中间的那盘烤羊腿,密密麻麻布满蠕动的白色小虫,让人忍不住作呕。
荀舒嘟嘟囔囔,声音透过遮掩的衣袖,愈发混沌不清:“看这群虫子们活蹦乱跳,膘肥体壮,食物中应当未被下毒。”
方晏站在桌案另一侧,动作姿势与荀舒如出一辙,声音也是含糊不清:“是啊,可若不是吃食,赵县令又是如何中毒的呢……要中一步绝的毒,除非吞食或是见血,可仵作检查过,赵县令身上没有外伤,连个针眼都没发现,这怎么可能中毒呢……会不会是咱们想错了?”
贺玄在屋内四处转,闲庭信步,像是嗅觉失灵,闻不到屋中恶臭似的。他听到二人的谈话,忍不住道:“有伤口啊。”
方晏一愣,还没想明白,荀舒猛得转头,睁圆了一双眼:“你是说被蜂蛰咬的地方?”
贺玄点头,走到两人身旁,指着桌上的吃食道:“一步绝见血封喉,赵县令若是因它而死,必然是死前片刻接触过毒药。我隐约记得,那时他被毒蜂叮咬过后,一直举着受伤的手掌,未接触过任何东西,直到郑氏前来,羊排端上,他拿起匕首切下羊腿肉,用箸夹着沾取香料送到郑氏唇边,而后便倒地身亡。”
荀舒接着他的话道:“也就是说,他的伤口很有可能接触过匕首和那双箸。”她垂下头,不再
紧盯腐烂的食物,而是扫过桌上的餐具,“箸还在,但匕首不见了。”
方晏忙不迭绕着厅堂走了一圈,瞧过厅堂中所有的桌案,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所有的匕首都不见了,看来这匕首果然有问题!凶手后来回过这里,将所有的匕首都取走了。”他小跑着到门口,问门外看守的衙役,“你们可是一直在此处看收?”
“回大人,是的。我们二人自前夜起便一起在此处看守,轮流休息。”
“昨日可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门口的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道:“昨日只有冯县丞、曲主簿和毕县尉一起来过。”
“他们何时来的,呆了多久?”
“几位大人是傍晚时来的,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他们走时可带走厅堂中的什么东西?”
“几位大人似乎并未拿东西出来。”
方晏问话的功夫,荀舒和贺玄也走出了房间。等几人的话音落下,贺玄突然开口道:“他们离开这里后去了哪里,你们可曾知晓?”
其中一个衙役看了方晏一眼,迟疑道:“三位大人出来后,恰好有人来报,说是方大人从外面回来,带回了重要的线索。这之后,三人应当去书房找方大人了吧。”
方晏没想到是那时发生的事:“原来他们三人是从此处离开的。”他知荀舒和贺玄对此事好奇,忙回忆道,“我记得,他们三人去书房时,手中未拿东西。难道还有其他人来过,带走了匕首?”
一旁的衙役听到这话,急忙道:“大人,这不可能。这房间只有这一个门,今日之前一直锁着,钥匙属下随身带着,只有昨日冯大人他们来时,曾敞开过。我们二人一直在此处,从未让这扇门离开过视线,怎么可能有人在不被我们二人发觉,进入这房间呢?”
方晏还欲说什么,胳膊被贺玄扯了一下。贺玄笑着打断:“一大早就被你拉来了此处,肚子还空着呢。朝食想必送入院中了,不如咱们先回去,填饱五脏庙,等吃饱了再说案子的事。”
方晏瞥了一眼一旁的两个衙役,明白贺玄的意思,点头应允。
三人离开正堂,回到贺玄和荀舒暂住的院落。
离开时天刚蒙蒙亮,尚还有几分凉意,回来时太阳已然高悬,染上酷暑的燥热。
这几日荀舒和贺玄多在院中阴凉处用膳,仆役们早已记在心中,早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贺玄掀开盖子,将内里的碗碟一件一件往外取,嘴上说的还是案子的事。
“那日晚宴上算上赵县令,共有九把匕首。那些匕首并不算大,若藏于袖袋中,不易被察觉。”
方晏将一碗芝麻粥推到荀舒面前,而后反驳了贺玄的话:“九把匕首藏于袖袋中,就算外表看不出来,可行走时必会相互撞击,发出响声。会不会是咱们想错了?拿走匕首的人并不在他们三人之中,而是衙役有疏忽,误放人入内,怕被责骂,不敢明说。”
“也可能不止一人啊。”荀舒慢吞吞喝了口粥,口齿略有些含糊,“九把匕首若分两人或是三人拿,分放于袖袋和手掌中,既不会发出响声,外表亦是什么都瞧不见。”
“阿舒说得有理!”贺玄第一个赞同,“若是三人拿走匕首,互相间甚至不需要掩饰。若是两人,一人也可为另一人遮掩,两人互相帮衬,更易行事。”
俩人一问一答间,几乎将凶犯锁定在昨日去过案发现场的三人之中,方晏却依旧在迟疑:“可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杀害赵县令。据我所知,这几人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汗,同在衙门中行事,虽然多少会有些摩擦,可都是官场上的事,何需为此杀人泄愤?”
贺玄纠正道:“那日羊肉和匕首是由婢女端上,随机分给众人,且九把匕首均不见了影踪,所以我觉得,应当是每把匕首上都有毒。既然都有毒,或许他们原本要杀的不是赵县令呢?”贺玄语气轻巧,将食盒中最后一碟枣糕放到荀舒面前,“你们莫要忘了,赵县令被毒蜂蛰咬大抵是因为郑氏送的花,可郑氏的那朵迷萝花本不是送给赵县令的。那夜赵县令被蜂蜇咬,手上因而有了伤口,完全是个意外,谁都无法预料他会因此中一步绝而丧命。若毒药是涂抹在匕首上的,原本凶手想要杀害的,大抵不会是赵县令。”
贺玄的话让方晏和荀舒彻底安静下来。
若凶手的目标不是赵县令,又会是谁呢?为何凶手会笃定,将毒药涂抹在匕首的把手上,便能杀人呢?
汤匙在碗中搅动时发出的磕碰声在三人间反复回荡,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各自心中皆有所想。半晌,荀舒轻声开口:“我们知道的信息太少了,对这几人之间的纠葛一无所知,或许只有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搞清楚,才能知道凶手是谁。”
这句话像是个开关,气氛重新活络起来。等到朝食用完后,荀舒终于想起了昨夜的发现,从挎包中取出昨夜的发现:“昨晚我睡不着,在床榻下的暗格中发现了这些,像是——咦?”
荀舒的话只说了半截,便断在了口中,贺玄正要问她怎么,却见她以衣袖垫手,取出了挎包中的一物,搁到了石桌上。
正是那日晚宴上割羊腿用的匕首。
荀舒看着这把匕首,记忆逐渐回笼:“那日我将羊腿给了贺玄,匕首留在桌案上。后来我怀疑厅堂中燃放的熏香可能有毒,随手拿起桌上干净的匕首,去香炉旁取香粉,之后随手将匕首塞进挎包中,而后便忘了此事……”
方晏忍不住称赞:“阿舒,你可帮了大忙了!其他的匕首或许已被凶手毁了,但你随手的一塞,阴差阳错保留了证据!我一会儿就去捉只老鼠,叫上仵作,验明这匕首上的毒!”
方晏用手帕将匕首细细包好,立刻便要往外冲,正要离开时被贺玄拦住。
“莫要找官府中人。”贺玄定定望着他,轻声叮嘱,“去找些与官府无关的人。”
贺玄说得含糊,方晏飞扬的心情却瞬间跌入谷底。
贺玄的意思昭然若揭,方晏张了张嘴,终是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低落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周四或者周五~
入v的时间还不能定,要根据榜单的情况,最晚下周一或者下周二入v~
第34章 宴无好宴13
方晏很快便离开,去验证匕首的手柄上是否被涂抹了一步绝。院落中只余下荀舒和贺玄二人,和头顶的那棵石榴树。
石榴树已过花期,树上残存几朵耷拉着脑袋的石榴花,有风吹过,花梗再支撑不住,花瓣簌簌坠下,落了一地一桌。
院中的气氛是让人窒息的沉默,荀舒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和贺玄之间的关系可以冰冷尴尬至此,甚至期望方晏那个文弱书生来调和。
她盯着桌面上如鲜血般刺眼的石榴花,手指攥成一团,不知该说什么。贺玄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鬓边散乱的发丝上,亦不知从何开口。
难道要从半年前讲起吗?
半年前,他作为大理寺少卿,为了多年前的一庄旧案,从京中秘密离开,只带了几个随从悄悄潜入潮州。到潮州附近时,消息泄漏,遭人围剿,随行的手下尽皆丧命,只留下重伤的他,藏身于山林中,逐渐失去意识。
然后姜拯和荀舒就将他带回了棺材铺。
待他清醒后,看着穷得叮当响的棺材铺,和宁愿挨饿也依旧愿意救他的姜拯二人,心中生出浓浓的戒备。
他出生在高门大户,见多了趋炎附势之人,这世上怎么会有自己过得如此穷苦,却还是愿意帮助他人的人?棺材铺的这一老一少,定有更大的图谋。
说不准他遇袭一事,也与他们有关。
他一面装失忆,小心翼翼隐藏身份,留在棺材铺养伤,一面悄悄与京中联系。待他联系上部下,可以离开棺材铺时,却发觉若继续留下,借着棺材铺的伪装,可自由行走在潮州城的大街小巷,探查旧案,靠近目标而不被察觉。
他终于找到了留下的理由。
再后来,日复一日,冬去春来,他习惯了住在棺材铺,喜欢上了棺材铺里的每一个人。
他早就想将他所隐瞒的事说出来,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也惧怕
说出真相后,所要面对的一切。
他的一生鲜少有举棋不定的时候,却惟独在此事上,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眼见着那旧案不日便要水落石出,他再没了留在潮州,留在棺材铺的理由。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正犹豫着,对面的人突然有了动作,将那一叠泛黄的纸张递到他的眼前,他抬头,瞧见的是荀舒平静无波的眼。
“这是我昨晚发现的,瞧着像是郑氏母亲的起居日录。我翻了一遍,未发现与案件相关的信息,你也看看吧,若也觉得没什么用,一会儿我便将它们送到郑氏那儿,给她留个念想。”
贺玄接过,笑容略有些苍白:“好,阿舒坐着等一会儿,我很快便能看完。”
贺玄垂着眼睫,看得认真,荀舒将桌上的石榴花瓣捏在手中,反复揉搓,直到手上染上花汁的颜色,才轻声道:“贺玄,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什么事骗了我?”
贺玄手一抖,手中纸张仿佛有千斤重,险些拿不稳。他将泛黄的纸张放到桌上,不愿再隐瞒:“有。”
一个字出口,心头重石卸去一半,贺玄扬起唇角,露出一个许久未见的轻松笑容。
荀舒将碎成泥的花瓣丢到桌上,抿着唇不说话。
贺玄瞧见她脏兮兮的手指,拉过她的手,掏出手帕细细擦拭:“早就想告诉你了,可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阿舒,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我竟也有惧怕的事,也有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三分落寞四分可怜,“阿舒,你可能答应我,莫要生我的气?”
荀舒抽回手,摇摇头,拒绝得干脆:“我不能答应你。我都不知道你隐瞒了我什么,隐瞒了多少,如何能提前答应你呢?”
贺玄叹了口气,无奈苦笑:“你说得对。阿舒,等赵县令的案子了结,咱们离开这个地方,我一定将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荀舒歪歪脑袋,发髻上的黄色发带随动作摇晃:“等离开这个地方?你指的是赵宅吗?可你不是不想离开吗?”
刚刚在正堂,荀舒帮他开口说话时,贺玄便猜到她已经知晓,此刻听她这么说,倒也不惊讶:“是,这里有我暂时不能离开的理由。不过阿舒,再等等我,用不了多久,这里的一切便能结束了。”
荀舒瞪着他,半晌没说话。
她想问他,他所谓的“一切结束”意味着什么,当一切结束真相揭开,秘密重见天日,又会发生什么……可她不敢问,贺玄犹豫不决不敢说出口的秘密,何尝不是她不愿意接受、一直在逃避的事实呢?
再一次的,荀舒逃避似的挪开目光,声音比风还轻:“你还是先看这些起居日录吧。”
贺玄瞧着她的模样,轻叹一口气,不再多说。
他的动作很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看完了所有的内容,而后将脆弱的纸张小心叠放,认真道:“这些起居日录暂时不能还给郑氏。”
荀舒怔住:“和案件有关?”
“也许有,也许没有。”贺玄说得含糊,将纸张收入怀中,“不过我们仍旧要去寻郑氏,我有几个关于这份日录的疑惑,希望她能解答。”-
郑氏被关押在她所住的房间,房门处站着衙门的人看守,那人认得荀舒和贺玄,瞧见这二人自远及近走来,面上浮现为难的表情:“荀姑娘,贺郎君,冯县丞有令,闲杂人等不能接近这郑氏。”
贺玄从袖袋中掏出几个铜板,塞到那人的手中:“我们并非闲杂人等。方县尉分身乏术,这才让我们俩前来,代他问郑氏几个小问题。”
守卫的人看着手中的铜板,犹豫片刻,笑道:“下次这种情况,莫要再送铜钱了,就这几个子儿,还不够吃杯酒。”他将铜钱收好,将房门打开,压低了声音,“既然方县尉有令,我也不为难你们。只是此事不合规矩,你们出去后,可莫要告诉他人。”
贺玄笑着应和:“这是自然,大人放心。”
房门敞开,屋内一切映入眼帘,与昨日来时并无两样。郑氏坐在窗边软榻上,正绣着一朵莲花,听到声响抬起头,瞧见大剌剌走入屋内的两人,眼神中闪过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贺玄将怀中的纸张取出,递到郑氏面前,语言简练:“时间紧,就不寒暄了。我们今日来,是有几件事想要问你。你仔细瞧瞧,这可是你母亲的字迹?”
郑氏接过纸张,瞧着纸上熟悉又陌生的字,双手逐渐颤抖,声音亦哽咽:“是,这是阿娘的字……”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却是不敢置信的欣喜,“你们从哪里找到的?”
荀舒慢吞吞道:“我现在住的地方,约莫是你母亲的旧居。昨夜我睡不着,阴差阳错打开了床边的一个暗格,发现了里面的东西。”
“是了,阿娘以前确实住在那里……这些可以留给我吗?自那件事之后,家里的东西尽数被官府抄了去,我连一件阿娘的东西都没能留下……若我死时能带着阿娘的物件,兴许在地底下还能见到阿娘……我好想她啊……”
郑氏将纸张捂在胸前,泪流不止,却小心翼翼,不让一滴泪水落于纸上,视这几张泛黄的纸张为无价珍宝。荀舒心有不忍,抬眸看向贺玄,贺玄知晓她的意思,犹豫片刻,叹了口气:“可以留给你,但其中有几张,我还有用处,需要先带走。等日后用完,我再托人送还到你手中。”
郑氏用衣袖胡乱擦去眼泪:“民妇谢过大人。”
贺玄侧身让了她的礼,指着一旁的荀舒:“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她,这都是她的意思。”
郑氏眼泪未消,抿着唇笑:“都要谢的。”她将纸张重新递还给贺玄,看着他抽出几张后,轻声问道,“这几张可是有什么问题?”
荀舒凑近几步,瞧见贺玄取的几张,都与后院的池塘相关。
自第一次来到赵宅,她便觉得那池塘建得很不好,难道这其中真的有什么蹊跷?
贺玄指着纸上的字,问对面的郑氏:“你可还记得,这上面所提的建池塘之事,是哪一年发生的?”
郑氏叹了口气:“这要如何不记得?启元二十八年末,阿爹认识了几个道士,常邀他们和冯县丞一同来家中吃酒。自那时起,阿爹便在他们的劝说下,起了在后花园修建池塘的想法。启元二十九年春,冬雪尚未融尽,土地还硬着,阿爹就寻了工匠来,急急忙忙地开工。为此,阿娘还与他吵了几次。池塘修建好后没多久,就到了雨季。潮州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周遭几个州县都发了洪涝,后来……那件事就发生了,家中男丁尽数斩首,女眷尽数被发卖到烟花柳巷,阿娘没多久便去了,只余下了我一人……”
荀舒的注意力全在郑氏提到的几个道士上,忍不住皱眉道:“你可知那几个道士为何要劝你阿爹修建池塘?”
“好像是说这宅子风水不好,在后院建个四四方方的水池子,可以改善风水。”
谁家的道士这么荒谬?怕不是假冒的吧?荀舒继续问:“可知那几个道士出自何门何派?”
荀舒只是试探着问,却没想到郑氏记得清楚:“自然记得,那几个道士出自司天阁,就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国师的师门。听闻司天阁的人,只一眼便能断人生死命数,可我阿爹与那几个道士这般交好,为何他们就从未提过一
字半句,关于我家当年的劫难呢?若是他们肯出手化解一二,我阿爹阿娘,也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吧……”——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下周一~
下周一入v~入v会更肥章,v后日更~
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第35章 宴无好宴14
荀舒没想到能从郑姝口中听到司天阁的名字,瞳孔在一瞬间张大,眼睫亦是微微颤动。一旁的贺玄看她一眼,若有所思,口中却是附和着郑氏道:“确实有些奇怪。那池塘建好后,郑县令可是常去?”
郑姝点头:“后院的池塘建好后,阿爹公事愈发繁忙,偶尔会在深夜去池塘边散心。我曾撞到过他在深夜出现在花园中,浑身湿漉漉的。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心中想着灾民,加之雨天池塘边湿滑,一个没留意摔入水中。好在阿爹小时候在水边长大,水性极好,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想到此处,她心中难过,双眸再次浮现水汽,“阿爹真的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啊,他怎么可能贪污赈灾银,罔顾灾民性命呢……”
贺玄神色微闪:“你觉得郑县令是被冤枉的?”
“自然!她们说我阿爹将赈灾银据为己有,可我从未见过那么多金银啊!更何况,阿爹入狱后,大理寺的人将整座宅子封锁,里里外外查了许多遍,什么都没能找到……一定是大理寺的官吏无能,需要找人顶罪,这才定了我阿爹的罪!”郑姝用衣袖轻拭眼泪,“如今案子已经了结五年,可仍旧有人在找那批赈灾银的下落。他们为何就不肯相信,此事与我阿爹没有关系呢……”
“仍旧有人在寻找赈灾银的下落?”荀舒惊讶,“都过去了五年,那些钱应当早就被用了吧!也许已变成了金碧辉煌的宅子,或是家中女眷头上的珠钗发冠,怎么可能还在呢?”
郑姝抽噎着没说话,贺玄轻声为荀舒解释:“赈灾银出自国库,每一个银砖上都有特殊的官铸铭文,不可直接使用。这些年,朝中一直在追查当年这笔钱,各家银号都收到过消息,若谁瞧见当年那批银钱,定会上报官府。”
“既然无法使用,那贼人为何要偷盗钱款呢?”荀舒无法理解。
贺玄想要如往常般揉搓荀舒的发顶,手悬在她的脑袋上时,停顿一瞬,最终没有落下,悄悄收到背后。他背着手,继续耐心为荀舒解释:“将银锭重新熔铸即可。对于偷盗之人来说,最大的难处并非如何偷盗、使用这些钱,而是如何将几箱子银锭悄无声息地运出潮州,在无人处重新熔铸。我想,这些年除了官府外,还有人在寻找这笔钱,却也没能寻到蛛丝马迹。于是,他们便怀疑郑县令当年只来得及将这笔钱藏起,而没来得及将这笔钱运出潮州城。上个月赵夫人离世,郑姨娘的身份、藏身地彻底暴露,这群人便寻到了郑姨娘这儿,想要从她口中问得赈灾银的藏匿处。”
“贺大人说得对。”郑姝哀伤,却依旧坚持,“自夫人走后,就曾有人偷偷闯入宅子来寻我,以将我的身份公之于众来要挟,逼我说出真相。如今老爷也走了,我失了庇护,就算这次官府不要我的命,怕是也没几日好活了,他们定会将我掳走,严加拷问的,可我真的不知道啊……”
五年前的案子发生时荀舒刚到棺材铺,年纪尚幼,知道的实在不多,如今听得亦是一知半解。她想要问问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可看到郑姝悲痛欲绝的脸,还是哑了嗓子,什么都没说。
郑姝手中的帕子已然湿透,荀舒从挎包中翻出手帕,上前一步,正要递给郑氏,手腕被一旁的贺玄握住。荀舒疑惑地望向贺玄,却见他冲她眨眨眼,将她手中的帕子抽走,举起来晃了晃。
“瞧你,整日里迷迷糊糊的。这帕子包过东西的,你不记得了吗?怎么能将用过的帕子给别人呢?”
这帕子是她昨日才同宅中仆役要的新的,怎么会是用过的呢?荀舒愣了一瞬,后知后觉明白了他的意思,思索片刻,想了个不算说谎的回答:“是我的错,忘记这帕子曾和那日宴席上割羊腿肉的匕首搁在一处。不过那匕首我未曾用过,这帕子也没沾染上油污,想必应该没有大碍,郑姨娘也不会嫌弃吧?”
郑氏表情平静,因着母亲遗物之事,心存感激,不愿让荀舒难看,伸出手主动去拿那方帕子:“无妨的。”
试探是真,这帕子兴许沾染上了毒药也是真的,贺玄将从荀舒处取的帕子收回怀中,另取一方手帕递给郑氏,笑道:“巧了,我也带了手帕,还是你们宅子里的物件,郑姨娘还是用我的吧。”
郑姝望了一眼荀舒,见她没什么反应,方才接过:“那便多谢了。”
郑氏用手帕擦净脸上的泪痕,情绪逐渐缓和,贺玄见她不再抽泣,再次开口,话题转到了赵县令的案子上。
“郑姨娘,关于赵县令之死,你是否有什么想说的?”
郑氏动作一顿,眼神逐渐闪躲,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句完整的话。贺玄失了耐心,眼神锐利如刀剑,步步紧逼:“郑氏,今天早晨,若不是阿舒指出毒发时间的不同,你已然入了大牢。你该知道,若你进了那地方,便如那俎上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如今,只有我们能帮你,也只有我们愿意帮你。”
郑姝哪里不知道他说得都是真的?一瞬间,她垂下头,如泄了气的羊皮筏子,挺直的腰背逐渐佝偻,双手捂面,又开始抽泣:“你们要我如何说?我虽没有杀害老爷的意思,可老爷或许真的因我而死……你们莫要逼我了,我死不足惜,可我儿还要好好的活下去……”
荀舒看她的模样,摸不着头脑。
郑姝是否杀害赵县令,和赵元安是否能好好活下去有何关系?难道她的身后还有人?
想到此处,她心中微动,望着郑姝认真道:“今晨我在那院子中说的话并非玩笑。我们如今已寻到了新的证据,证明赵县令的死因并不是百草蜂。虽然与那蜂儿仍旧有些关系,可未必会让你为赵县令偿命。如今你只有将一切都说出来,咱们才能一起想法子。”她顿了顿,放柔了声音,“你不是觉得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吗?你如今若将一切揽到自己的头上,替他人承担罪责,与你父亲当年有何不同?郑姨娘,把真相说出来吧,为赵县令,为赵元安,亦为了你自己。”
郑姝捏紧衣袖,似被荀舒说动,虽有迟疑,却仍旧轻声道:“那迷萝是我移种的,百草蜂亦是我从他人处购得。我从账房中支取的银钱,就是为了买这只蜂,却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可是,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准备这些,并不是要伤害老爷啊……”
荀舒试探道:“你原本的目标,可是杨将军?”
郑姝轻咬了下嘴唇,而后松开,轻轻点头:“是,自知晓杨勇来了潮州,我便在等一个机会,将他杀死,可杨勇骁勇善战,我不过是个长居于深宅的妇人,如何能得手?只能出此下策。我原以为,那晚宴是个很好的机会,却没想到……也罢,是我的命不好,连老天都不帮我。”
荀舒再问:“你为何要杀害杨将军?你们之间可是有什么过节?”
郑姝没有回答,表情颇为纠结,似有为难之处,一旁的贺玄见状,开口道:“我猜,应当也和五年前赈灾银的案子有关吧。”
见贺玄猜到,郑姝不再隐瞒,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前些日子,有人告诉我,当年的赈灾银丢失,皆是杨勇所为。最初我是不信的,可细细回忆,案发前,我曾瞧见过杨勇进出我家宅子,和我阿爹关系颇为亲近的模样。可是案发后,他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丝毫不顾念往日的情谊,成了指正我阿爹罪行的证人!当年的赈灾银能否找到与我无关,我也不在意是谁偷的,可自己做了错事,却诬陷、栽赃我阿爹,让我阿爹替他偿命
,我如何都不能算了!我一定要为阿爹阿娘报仇!”
“告诉你这消息的人是谁?”
郑姝胸口起伏剧烈,侧过脸,回避之意明显,贺玄看到她这副模样,几乎气笑:“五年前,杨勇同另一个京官奉命来潮州赈灾,在此之前,他从未来过此地,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而你父亲,身为潮州县令,掌控潮州多年,潮州城无论是谁,都要给他三分薄面。更遑论,杨勇那时尚未升任宁远将军,比你父亲还要低半级,他要如何在你父亲的地盘上,绕过你父亲,独立完成偷盗赈灾银,再嫁祸给你父亲的一些列动作?杨勇或许与当年之事相关,或许有罪,但这一切,绝非他一个人可以完成的!”
郑姝呆住。
眼看郑姝将话听了进去,贺玄放缓了声音,谆谆善诱:“郑氏,你非愚笨之人,你仔细想想,当年之事连大理寺都查不到线索,定不了杨勇的罪,那人为何会知晓?你藏身于赵宅中,不过一个处境艰难的弱质妇人,那人若是真为你好,为何还要主动将杨勇的名字告诉你?他是否有别的目的?他否是想借你之手,除掉杨勇,还能顺道解决了你?”
一条一条,让郑姝心中最隐秘的怀疑重新翻腾了出来。她的心中愈发杂乱,如汪洋大海,波涛汹涌,一层又一层,有翻天覆地之势,怎么都无法平息。
若她什么都不说,无人制衡,那人真的会善待元安吗?若她说出来,将那人扳倒,可能为元安争取更多的生机?
她看着面前两个没有背景的少年人,不知为何,就是愿意相信他们。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开口时,声音重拾筋骨。
“是冯止树。”她将那人的名字说出口,“杨勇之事、当年之事,皆是他告诉我的。”
果然是冯县丞。
清晨在正院时,荀舒就察觉到此人有些奇怪,急着定郑姝的罪,将众人赶出宅子,甚至提及了赵元安,像是要威胁郑姝不乱说似的。
可若是冯县丞,他对官府的办案流程在熟悉不过,必须要赶在他之前,将所有证据收集好,方有可能定他的罪。
他们的动作需要快些了。
从郑姝处离开后,荀舒二人先去寻了那日端烤羊腿的婢女,婢女们互相作证,从厨房到菜品上桌的这段距离,她们未曾停步,也未有人来寻过她们,靠近菜品。随后二人又去了前院的厨房,找了厨房的仆役,得知案发那日,除了频繁出入厨房的郑姝外,共有两人曾出入厨房,其中一个是冯县丞,在宴席开始后曾来过这里,第二个是毕县尉,开席前来过一次,宴席过半时又来过一次。
厨房人手不足,那时又是最忙的时候,仆役们只记得毕县尉和冯县丞在附近随意走了走,并未瞧见二人做过什么。
荀舒有些沮丧,却听身边的贺玄问:“这二人可有说过什么?”
那仆役没怎么思考便答道:“毕县尉什么都没说。冯县丞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乱七八糟摆了许多食材,他问了一下都是哪道菜的,准备得如何。除此外,倒也没说别的。”
“冯县丞并非赵府中人,为何对那日的食材这般在意?”
“大人有所不知,自夫人死后,宅中乱得很,那日宴席的菜品食单是由冯县丞协助定下的,冯县丞自然关心些。我家老爷生前最信赖的便是冯县丞,宅中的大事时常与他商议,宅中仆役早就习惯了。”
食单竟是冯县丞定下的?荀舒忙问道:“夏日天热,该少吃羊肉才是,那日宴席上的烤羊腿虽是很香,却有些不合时宜。这道菜是谁定下的?”
“自然是冯县丞定的。冯县丞说,宴席上有一贵客,在塞北苦寒之地长大,最喜吃刚烤出来的羊腿。奴斗胆猜测,冯县丞指的应当就是杨将军。”
荀舒心中一动,望向一旁的贺玄,却见他在走到门口檐廊下的的大桌旁,指着桌面上摆着的十几个食盒道:“这些是午膳吗?是一会儿要送到各个院落吗?”
“是,我们会将准备好的食盒放在此处,待送膳的人到了,方便他们直接拎走。那日的宴席也是如此,准备好的菜品都放在此处,由婢女们端到正堂,送到宾客们的桌案上。”
“你可还记得,冯县丞来时,这桌子上摆的是哪道菜吗?”
“那哪儿能记得?那日忙得很,厨房里人来人往,这一刻摆的是这些,兴许下一刻就被人取走,换成其他的了。”
眼看着快要到午膳,仆役见二人没有更多的问题,急急忙忙离开。荀舒和贺玄对视一眼,准备先回院子,再做下一步打算。
晴了一上午的天在此刻阴沉下来,层云密布,压得人喘不动气。暑热并未消散,空气中似有水雾漂浮,落在人身上,黏糊糊的,惹人心烦。
荀舒以手作扇,扇出的风勉强拂动鬓边碎发,那丁点凉意还未靠近,便融化在暑气中。贺玄折下角落矮树上的几片树叶,层叠在一起,成了把潦草的叶子扇,为荀舒扇风。
今日的宅子似乎与昨日不同,尖锐的蝉鸣中混杂着别的声响。荀舒和贺玄并肩走出院子,还没走几步,瞧见远处仆役和衙役慌慌张张乱窜,不少人向着后花园的方向去,人群最后面跟着神色严肃步履匆匆的方晏。
“方晏!”荀舒边吆喝边冲着方晏挥舞手臂。
方晏听到声音停住脚步,转身时瞧见荀舒和贺玄,面色诧异:“你们怎么在这?”话音落下,还未等他们回答,方晏快走几步,去拉荀舒的胳膊,“快走快走,又出事了!”
贺玄眼疾手快将叶子扇扔掉,上前一步将胳膊塞到方晏手中,挑了挑眉:“什么事?总不会又死人了吧?”
事情太过紧急,方晏已然不在意拉住的是谁的手,扯住便向后花园的方向走去:“你猜对了,冯县丞死了!”
冯县丞死了?!
这消息像是一个烟花在荀舒脑中炸开,将她好不容易理出的思绪炸成一团浆糊,不知该作何反应。
刚刚从郑姝处拿到冯县丞的名字,又确认了他提前知晓宴席菜品安排,还去过厨房,有下毒的机会,他就死了?
贺玄转身拽了下荀舒的胳膊,提醒道:“回神,小心路。”
荀舒深思归位,点点头,小跑着跟上他们的步伐。
三人赶到花园时,花园中已聚集了不少人。冯县丞陈尸在那座由奇石堆砌而成的、像坟包似的假山后,另一侧是一片树林,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守在外侧的衙役瞧见方晏,为他让出一条路,三人依次通过,来到尸体旁边。
曲主簿先到一步,正站在尸体旁唉声叹气,表情甚是悲苦。
不过几天的时间,县令县丞依次身亡,他一跃成为县衙内官职最高的人,要为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处理善后,实在让人心情烦躁。
他的脚边,冯县丞仰面躺在草丛中,口唇发紫面部涨红,双目圆睁,直直望着天,是死不瞑目之相。他的脖颈处有一道伤口,那伤口不深,发黑发紫,瞧着颇为可怖。他的发髻早就散了,衣着凌乱,裸露在外的皮肤有抓痕,手上沾有血迹,该是死前经过一番激烈搏斗。
荀舒虽然在棺材铺住了许多年,却依旧看不惯尸体,特别是面目狰狞的尸体。此时她藏在贺玄身后,探出头看几眼,撤回来缓片刻,再探出头去,一动一停,像个警惕放哨的小兔。
贺玄似背后长了眼,微微后仰,轻声道:“害怕就莫看了。”
“我不怕。”荀舒嘟囔,“我只是不喜欢。”
贺玄轻笑一声,不再劝阻:“可看出什么了?”
荀舒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打量尸体:“他的死状和赵县令的有几分相像,该不会也是中了一步绝的毒吧?”
贺玄点头:“巧了,我和阿舒想的一样。”
另一侧,方晏匆忙走到曲主簿身旁,道:“大人,是何人发现的尸体?”
毕达正带着几个人蹲在四周,仔细翻找周围有无可疑的痕迹。听到这话,站起身走到方晏面前,拍打着手上的泥土草屑,回答道:“是我。一刻前,我想不通案子,来此处散散心,却没料到绕过这假山,便瞧见了倒在地上的冯大人。当时周围没有旁人,我确认冯大人没了气息后,赶忙去将大家叫了过来。”
“今晨堂审后,可知冯县丞
去了哪里?”
毕达眯着眼思索:“那时冯县丞瞧着心情不好,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这之后我也离开了,并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说到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四周,皱眉道,“咦,杨将军怎么没来?他和冯县丞同住一院,兴许知道些什么。”
此事确实蹊跷,曲主簿挥手招来一个衙役,道:“速将杨将军请到此处。”
那人领命离开后不久,另一侧传来惊呼声,是一个年轻衙役举着一把沾着血的匕首站起,双手挥舞着,满脸都是发现线索的激动:“大人,这里有把匕首!”
荀舒循声望去,旋即睁大双眼,轻声道:“那不是宴席上的匕首吗!”
毕县尉瞧见属下挥舞的动作,急忙呵斥道:“放下!”话音落下,他似察觉到不妥,又补了一句,“小心些,莫要割伤手。这或许就是凶器。”
曲主簿亦认出了这把匕首,表情古怪,看向一旁的毕县尉:“你可记得此物?”
“回大人,自然记得。这是赵县令出事那晚宴席上的匕首,应当是用来割烤羊腿的。”毕县尉不敢隐瞒,恭敬回答。
“既然记得,那你就去查清楚,本该被锁起来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属下领命!”毕县尉垂下头,将表情掩藏。
荀舒在不远处看着这二人你来我往,一时不知他们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
根据看守宴席厅堂的衙役所说,昨日只有冯县丞、毕县尉和曲主簿曾一起进入过厅堂,而后匕首便不见了踪影。荀舒他们原本推测,进入厅堂的三人中少则二人,多则全部,合谋将厅堂中的匕首偷走。如今冯县丞已死,剩下的曲主簿和毕县尉中至少有一人知晓此事,那这装傻的人,会是谁呢?
毕县尉站在一旁,指挥着下属用帕子将匕首严严实实包裹好,一抬头正对上荀舒若有所思的眼。他眉头一蹙,正要说什么,却听有杂乱的脚步声自远处靠近,像是人在奔跑。片刻后,那去寻杨将军的衙役满头大汗地跑回,还未靠近便扬声道:“曲大人,杨将军不在院子中!”
曲主簿亦是惊讶:“不在院中?!”
那衙役跑到跟前,气喘吁吁道:“是。属下问过附近的仆役,有人曾瞧见冯县丞和杨将军一同离开院子,向后花园的方向来,之后再未回去!”
方晏急忙道:“那仆役可说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回大人,约莫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足够杀一人。
难道杀害冯县丞的凶手就是杨将军?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一片沉寂中,毕县尉突然开口,将众人目光吸引:“既然冯县丞是同杨将军一同来的花园,如今冯县丞身死,杨将军却不见了踪影,属下认为,杨将军杀人后逃离的可能性极大。”他转身冲曲主簿抱拳,“曲大人,赵宅封锁了几日,不能随意进出,杨将军必然还未离开这宅子。请大人下令,让宅子中的所有人回到各自院落,不得外出。另容属下带人搜查赵宅,势必找出藏匿之人!”
“这……”曲主簿面上浮现迟疑之色,未直接答应毕县尉的请求。
一旁的贺玄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动作幅度极大,险些打到身边的衙役,像是故意的似的。他挠了挠头,笑着对身旁的人道:“对不住了,我这人,一听戏就犯困,实在是没忍住。”
毕县尉瞪向贺玄,只觉得这个棺材铺的小伙计怎这般无礼。他冷笑一声,道:“贺郎君这是何意?难道在质疑本官的判断?”
贺玄挑眉,陪着笑脸:“大人这是哪里的话?草民只是觉得,明明是还未确定的事,大人却说得这般笃定,像是亲眼所见似的。”
毕县尉冷着一张脸:“俩人一同出行,一死一逃,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
“兴许有第三人呢?”贺玄笑容灿烂,仿佛未察觉到毕县尉的不悦,“万一这花园中有第三人,先杀了冯县丞,而后将杨将军掳走呢?虽说杨将军武艺高强,可万一这第三人带了迷药,杨将军一不小心着了道呢?若是这样的话,杨将军不仅不是杀人凶手,还是受害者。毕县尉,你说呢?”
贺玄的话,也是曲主簿心中所想。
毕县尉的想法太过武断,若是寻常人也罢,可如今这失踪之人是杨将军,怎能如此轻易下决断?他思忖片刻,道:“如今当务之急之急是找到杨将军。毕县尉说得并非全无道理,不若这样,即刻起,所有人回到暂住的院子,不得外出,由毕县尉带人细细搜查——”
“不可!”方晏出声打断,“曲大人,如今这宅子中的每个人都可能是杀害赵县令、冯县丞的凶手,怎能将众人圈禁,却只留毕大人一人自如行走呢?”
毕县尉怒极,上前一步,狠狠瞪着他:“方晏,你的意思是我是凶手?”
毕县尉生得人高马大,方晏被吓了一跳,慌忙摆手:“毕大人,莫要误会。我只是觉得,人人都可能是凶手,包括你也包括我,身为官府中人,还是要谨慎些,莫要留人把柄。”
曲主簿叹了口气,圆润的脸上全是无奈:“唉,那你们说要如何是好?派这个也不行,派那个也不是,要不你们三人一队,分开去找人可好?”
这话落下,四周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颇为精彩。
场中几人无一例外想到了前几日,冯县丞所要求的三人同行方可进入厅堂搜查的事。
本以为那是为了让大家互相监督,避免破坏案发现场,却没想过,还可以凑齐几个同伙之人一起行动,互相掩护着,光明正大从案发现场带走凶器。
如今曲主簿再提此事,自然无人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