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几人,各怀鬼胎,谁都不信谁。
正僵持着,仇安平穿过树林中的小路,慢悠悠向此处靠近,姿态松散,像是刚睡醒的模样。他走到被衙役围起来的地方,面露吃惊,道:“这是怎么了?”
曲主簿挥挥手,衙役们让出个口子。仇安平从这口子处通过,大摇大摆前行,没走几步便瞧见了地上的尸体,震惊地睁大双眼:“这是……冯兄?这是发生了什么?冯兄被何人所伤?”
曲主簿脸色阴沉,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你刚刚去了何处?”
仇安平一脸无辜:“我一直在房中睡觉,哪里都没去啊!清晨时外面颇为吵闹,将我吵醒了,我穿戴好出门时,院中空空荡荡,竟无一人。我寻不到曲兄毕兄和方兄,又不想出门给大家添麻烦,正好昨夜睡得不好,便干脆回房继续会周公。说来,今天早晨可是发生了什么?”
荀舒眨眨眼睛,这才想起,清晨时确实没瞧见仇安平。
她的视线扫过仇安平,见他表情平和,发髻也算齐整,唯独墨色衣摆处有几块深色的痕迹,像是意外沾染上的污渍,只能模糊看出形状。
难道他没说谎,真的睡了一上午?
可他真的如他说的这般无辜,与此事毫无关系吗?
仇安平是赵县令的客人,如今赵县令已亡,宅子中再无人与他相熟,一时间谁都没说话,为他解释今天发生的事。方晏不忍看他孤零零一人站在远处,正要开口,却瞧见远处有人影闪过,是一群人向此处靠近。
他愣住,问道:“可是又调了衙役来?竟来得这般快……不对,官服不一样,不是县衙的人……”
恰在此时,原本守在府门处的倪大强匆匆忙忙跑入人群中,来不及寒暄,直接冲着曲主簿道:“大人,大理寺的人突然来了,说是五年前的旧案又有了线索,已派人将此处层层围住,连我们的人也不许随意离开。”
曲主簿尚未看到远处的人,略有些吃惊:“大理寺的人?来这里?”
他停顿片刻,突然想起半年前大理寺少卿李玄鹤受了重伤的事。
世人只知李玄鹤为查旧案受了伤,却不知他在哪里受的伤,又为何会去这受伤的地方。巧的是,他夫人的堂哥的堂姐的丈夫在大
理寺中任九品录事,曾透露出一条消息,说那李玄鹤正是在潮州近郊受的伤,还曾向他打听,是否知道内情。
他哪儿能知道内情,他连风声都没听到丝毫……
难道今日来的这群人,与半年前李玄鹤所查的案子有关?
曲主簿心思微动,生出一条妙计。
此刻这宅子里乱成一团,县令县丞俱已身亡,五品将军不知所踪,正缺一个主事之人,若将这烂摊子抛出去……
他摸摸圆润的下巴,挤出一个虚假的苦恼表情:“还不速速将大理寺的大人们请进来!”
大理寺的人速度极快,曲主簿话音将将落下,他们已然穿越树林,到了几人面前。
这群人有十多个,大多着深绿色官服,佩银质腰带。为首之人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着浅绯色官袍,佩金腰带,挺拔俊朗,唇角在笑,双眼的笑意却如雾一般浮在表面,遮掩着内里的心思。
正是大理寺正黎宋。
荀舒在一旁瞧着,目光在这人的脸上和贺玄脸上来回晃,莫名觉得这两人长得明明不像,气质神态却如出一辙,都是满肚子坏水的狡猾相。
贺玄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侧头,露出几颗大白牙:“阿舒在瞧什么?”
荀舒收回目光,慢吞吞道:“瞧这个大理寺的郎君威风又俊朗。”
贺玄将大白牙收回,眯着眼睛狠狠瞪了黎宋一眼,冷哼道:“等着离开这里,我定要让郎中给你瞧瞧,怎么年纪轻轻,眼睛就坏成这样。”
荀舒没搭理他,继续去看大理寺的热闹。
黎宋的视线扫过四周,与贺玄那阴恻恻的目光对上一瞬,打了个激灵,迅速挪开目光,笑着望向曲主簿:“这位可是潮州县令赵县令?”
曲主簿尴尬摇头:“大人有所不知,前日生了些意外,赵大人……过世了。”
“那你一定是冯县丞了。”黎宋满脸的理所应当。
曲主簿额角渗出汗水,向一旁让了半步,露出被他遮挡的尸体,讪讪道:“这位才是冯县丞。”
黎宋学着某人的模样,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痛心疾首道:“真是来得不巧……要是早些到,兴许还能见到这俩人最后一面……唉,为什么不能早些到呢……”
他这话意有所指,贺玄却是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
大理寺的人早就到了潮州,一直隐在暗处,这次到赵宅赴宴,贺玄预料有大事发生,提前将黎宋从京中调到潮州,让他带着众人在赵宅外等候。
赵县令死得突然,之后赵宅被冯县丞封锁,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到第二日夜间,才寻到机会与黎宋碰面,却没想到返回房间时还是撞到荀舒和仇安平,暴露了行踪。
当时黎宋劝他,让大理寺尽快介入,接管整个赵宅,将旧案新案一并查清。贺玄却是心有顾及,没有立刻答应,罕见的优柔寡断。
若让黎宋等人继续掩藏,赵宅不能完全被大理寺控制,随时可能发生危险,但也有好处,能继续寻找线索,确认那笔银钱藏匿的地方,确认当年的匪徒。
更重要的是,他始终在欺骗自己,仿佛只要大理寺的人不出现,他就可以继续做棺材铺的小伙计。
可没想到,那日的犹豫不决,让意外再次发生,也让冯止树丢了性命。
是他的疏忽。
黎宋不知贺玄心中所想,将来意说出后,一门心思与曲主簿拉扯。
曲主簿的意思很明确,想让大理寺探查旧案时,顺便将赵县令、冯县丞和杨将军的案子一起查了。他只要将这烫手山芋尽快甩出去,无论凶手是谁,都再与他无关,可明哲保身。
黎宋一直在推脱,一会儿“不合适”,一会儿“越俎代庖”,满口都是回绝,却又不将话说死,像是在逗一个玩物。二人你来我往半日,直到曲主簿急得满头冒汗,恨不能将心剖出时,黎宋方才假惺惺接下这桩案子。
至此,皆大欢喜。
一旁的毕县尉面色不虞,明显有其他的心思。他身边的方晏像是呆住似的,痴痴望着黎宋,心中想的却是,传闻中大理寺众人都是凶神恶煞、不苟言笑的,怎么今日见到的这人这般不同?
黎宋将凶案接下,立刻命令众人回各自的院子,不得外出。赵宅由大理寺接手,安排人在宅子中细细搜查,势必要寻到杨将军的下落。
荀舒乖巧地随众人离开,走出几步发觉贺玄没跟上,回头时正看到他在瞪那个叫黎宋的大理寺正。她心中隐隐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却还是上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压低声音道:“这是京中的大官,你莫要看了,万一惹恼了他,会将你关起来杀头的。”
贺玄只听懂一半:“……为何要杀头?”
“大家都说大理寺的人凶得很,上一秒还在和你说笑,下一秒就一刀割破你的喉咙,可怕得紧。”荀舒手拽着他的胳膊,拉着他向院子走去,“咱俩都是普通百姓——我的意思是,你目前还是白身,惹不起的,快走吧。”
贺玄本就烦躁的心情因荀舒的话愈加低沉,他垂着眼睛,看着荀舒的后脑勺,在心底叹气,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好,都听阿舒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刀了第二个人了……
第36章 宴无好宴
四方宅院,四周围有高墙,仰头望瞧不见墙外模样,原以为可以将所有的危险拦阻于高墙之外,未成想却为凶手提供了一个猎场。
荀舒和贺玄在大理寺的护送下,回到所住的院子。
院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荀舒转身,透过逐渐狭窄的门缝,瞧见门外那人正挤眉弄眼。他似没想到荀舒会在此刻回头,表情凝固在脸上,古怪又滑稽。
荀舒若无其事转身,像是没看到似的,到树下石桌旁坐下,支颐发呆。
层云飘动,光影明明灭灭,贺玄抬头瞥了一眼,道:“瞧着又要下雨,快回屋里吧。”
荀舒想问他,是不是要将她支开,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说出口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我昨晚瞧过天象,这几日都不会下雨。”
贺玄低头看桌边的人,她的视线无定处,像是在看高墙顶上那株随风飘摇的草,又像是看天边无所依的云。他的手指摩挲着袖口的粗糙布料,坐到石桌另一侧。
面前天光瞬暗瞬明,荀舒一个恍惚,这才惊觉贺玄已坐到了她的对面。她抿了下唇,慢吞吞道:“五年前的旧案,你知道多少?能给我讲讲吗?”
此事并非机密,贺玄欣然应允:“自然可以。此事要从五年前说起。五年前,潮州城郊阳绥河因连日大雨发了洪涝,几个临河而立的县城遭了殃。潮州因着地势高,逃过一劫。朝廷委任朝中一名四品官员为河道总督,同当时还是六品校尉的杨勇,来潮州赈灾。”
荀舒奇道:“既然潮州未遭灾,为何赈灾的人要来此处?”
“当时洪涝严重,周遭几个城镇中的百姓在当地县衙和刺史府的安排下,撤往潮州暂住,甚至就连刺史府,也因损毁严重,而暂且迁到潮州县衙。朝廷派来的赈灾官员赶到时洪涝未退,只能在潮州城内歇脚,再定下一步的计划。随赈灾官员而来的,有五十万两赈灾银,存放于县衙之中,被严加看管。
“赈灾官员到达潮州后十日,洪水减退,河道总督决定将赈灾银分开运送至各个县城。在赈灾银装车准备运走的前一日,众人相聚于县衙后院,举杯同饮,宴席到夜半时分方散,而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次日清晨,意外发生,河道总督被发现吊死在所住房间,而赈灾银也不知所踪。
“此乃大案,众人立刻传信到京中,先帝震怒,派当时的大理寺少卿,如今的大理寺卿秦渊,以及刑部侍郎一同来潮州查清此案。二人在潮州呆了数月,几乎将潮州城翻了个底儿朝天,那几十万两赈灾银却像是凭空消失似的,寻不到蛛丝马迹。二人耽搁时间太久,在郑县令一家伏法后,遗
憾返京。他们离开后,潮州另留人在暗处盯梢,只等着那批赈灾银重新出现,却没想到了,五年了,此事还是没能等到一个结果。”
荀舒有些不解:“既然赈灾银未寻到,如何能定郑县令的罪呢?”
“并非因为赈灾银一案。因着没找到赈灾银,郑县令亦拒绝承认此事与他相关,赈灾银案成了悬案,至今未破。郑县令当年的罪名是谋害朝廷命官。秦大人找到了证明郑县令是凶手的证据,物证齐全,郑县令也认了罪。”
“那郑县令杀人的理由是什么?”
“听说是因着赈灾之事,而起了些摩擦。不过因着赈灾银未寻到的关系,此案虽破,也未大肆宣扬,是以潮州百姓们都以为郑县令所犯之罪与赈灾银相关,并不知这两件事被分隔成了完全独立的两桩案子。”
“竟是如此。”
荀舒唏嘘不已。
几十万两赈灾银啊……
她的思绪跟着回到五年前大雨滂沱。
那年她不过十岁,突逢变故,整个人如一抹幽魂,只觉天地浩大,竟寻不到容身之处。她随着流民不知走了多久,到潮州附近时已是精疲力竭,饿得说不出话。
潮州有富商施粥,她生得瘦弱,抢不过那些大人,晕倒在路旁,就在她眼前闪过金光,以为要去见师父师兄们的时候,姜拯突然出现,将她扶到板车上,和刚寻到的棺材木一起,驮回了棺材铺。
那段时间棺材铺极为忙碌,她身体好些后便帮着姜拯做棺材。她人小力气小,扛不了木板,却能在棺材上雕花。至此,她在棺材铺安顿下来。
她记得,她进棺材铺后没多久,大雨便停了,城中一片杂乱,处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姜拯叮嘱她,城中丢了很重要的东西,让她莫要出门,免得被人误伤。她乖乖听话,等到风波平息时,已是几个月后,到了飘雪的时节。
如今,竟又是五年。
贺玄看着沉思的荀舒,心思一动,道:“听姜叔说,那场洪灾中,有不少孩子失去了家人,成了孤儿,你也是在那时来到棺材铺的……你可还能记得以前的事?”
荀舒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澄澈如冬雪初融,仿佛能照见人心中的阴暗处,让贺玄不自觉心生羞愧。他正要说什么,便听她开口道:“记得,可我不想回忆以前的事。”她顿了顿,软和了语气,“那年,许多人在大雨中失去了至亲,失去了家。我和方晏是幸运的,我们找到了愿意接纳我们的地方,可许多运气不好的人,因瘦弱抢不到吃的,因无处遮风避雨而感染伤寒,因吃不起药而丧命。贺玄,你知道什么是人间炼狱吗?不是被挫折折磨得失去活下去的希望,而是明明想活下去,却怎么都没法子活下去。只能在期待中绝望地死去。
“若是当年那笔赈灾银没有丢失,是不是有许多人能活下去了?是不是有很多孩子能长大成人了……”荀舒摇摇头,“我不愿再想了。”
过往的痛苦从不会因时间而淡却,只会因年龄的增长、心智的成熟,而有了面对的勇气。
贺玄想要摸摸她的头安抚,可两人间隔着一张石桌,怎么都无法逾越。他叹了口气,转了话题:“方晏不是隔壁寿衣店家的孩子吗,竟也是那场洪灾的孤儿?”
“寿衣店的大娘大伯原本有两个小孩,都在瘟疫中丧命,后来遇到失去父母的方晏,看着他可怜又乖顺,便将他领回了家,供他读书。方晏如今闯了出来,大娘大伯脸上有光,也是好人有好报了。”
“你可给方晏看过相?”贺玄好奇道。
荀舒看他一眼,见他笑容灿烂,表情如常,方慢吞吞道:“他年少时遭灾,后被贵人收养。他这人不是个安稳的命数,但心性不坏,面相也是良善,以后会有好报的。”
她不愿给方晏批命,说得颇为含糊,贺玄便也不多问。
有风吹过,散了几分闷热,树叶簌簌作响。荀舒扬头盯着晃动的树叶看了会儿,心中阴郁散去几分,又想起了刚刚后院的事,问道:“你真的觉得杨将军不是凶手?”
“不知道。”贺玄耸肩,理直气壮,“目前所知线索太少,不能轻易给一个人定罪,亦不能随便排除一个人的嫌疑。咱们再等等,大理寺的人——传闻中大理寺的人厉害得紧,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杨将军的下落。”-
荀舒所观天象无误,到傍晚时,乌云散尽,夕阳向天际处坠落,微光晕染了半面天空。贺玄对大理寺的判断亦无误,他们果然在天黑前寻到了杨将军。
杨将军在后花园角落废弃的柴房中被发现,那地方与赵家二小姐的院子离得不远,罕有人至。大理寺官员进入柴房中,杨将军悬挂于房梁上,双目圆睁,舌头吐出,身上布满伤痕,身下湿了一片。
他的身体因木门开合的气流,而在空中轻微摇晃,显然是早就没了气息。
大理寺发现尸体后,将宅子中最后还活着的几个宾客一起请到了现场。
这案子既然由大理寺接手,为何要将众人喊到此处?荀舒站在角落,悄悄看人群中的黎宋,总觉得他这做法颇为蹊跷,却想不到合适的理由。
黎宋的敏锐与仇安平比不遑多让,瞬间锁定荀舒打探的目光,而后露出个温和笑容。荀舒吓得打了个哆嗦,只觉得这笑容和黄鼠狼给鸡拜年一样,绝对的不安好心。
她眨眨眼睛,僵硬地挪开视线,转去观察案发现场。
杨将军的尸体已被挪下,放在一边,由仵作现场简单查验。房梁上悬挂的带子尚未取下,瞧样式像是杨将军的腰带。腰带下方有一踢倒的凳子,凳子下的地上布满尘土和由鲜血写成认罪书,承认谋害冯县丞的事实。
许是写得匆忙,认罪书的字迹颇为潦草,被凳子压着,糊了一片。荀舒歪着头,眯着眼睛细细辨认。
杨将军的认罪书上说,他与冯县丞约在池塘边见面,因赵县令的案子起了争执。争执中,他用匕首割断冯县丞的咽喉,失手杀了他。
事发后,他自责、懊恼,无法接受杀了好友一事,正不知怎么办才好时,毕县丞发现了尸体。他被逼到此处,别无他法,唯有自我了断。
贺玄压低声音,轻声道:“你怎么看?”
这认罪书上的问题太多,荀舒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挠了挠头,犹豫着开口:“冯县丞的脖颈处虽有刀伤,但那伤口很轻,与认罪书上割断喉咙一说差得远。另外,杨将军是见惯生死的将军,怎会因杀人而慌乱,自乱阵脚?甚至还以死谢罪?这太不合理了。”她用手遮掩住唇,向贺玄的地方侧了侧身子,压低了声音,“最后,这匕首该是被那三个人带走的,怎么会出现在杨将军手中?此事定有蹊跷。”
荀舒的眉眼生动,随案件的推演而跌倒起伏,贺玄看得莫名想笑,强压下唇角笑意,学着她的模样,以手遮唇,挡住口型:“我瞧阿舒心中已有定论,可对?”
第37章 宴无好宴16
荀舒再次打量四周。
大理寺的官员正在仔细搜查现场,仵作和尸体同在窗前亮堂处,方晏和黎宋不知在掰扯什么,毕县尉和曲主簿沉默地站在一旁,并未开口,仇安平更是直接站在门前,望着门外的风景,丝毫不关心柴房中发生的一切。
见无人在意她所站的角落,荀舒放下心来,继续和贺玄咬耳朵:“我觉得,草丛里的那把匕首并不是杨将军带去的,而是冯县丞带去的,当时的情况也不是杨将军杀冯县丞,而是冯县丞想要杀杨将军。你还记得宴席那日,赵县令说过的话吗?”
贺玄立刻猜到她想说什么:“你说的是‘用手吃肉’那句话?”
“是,你想啊,寻常人用箸用膳,在匕首的把手处涂毒,并不会影响什么。但若有人喜欢先用匕首割肉,再用手抓肉入口,那吃下肚的羊肉便沾上了毒药。那日场中只有杨将军有这习惯,那烤羊腿也是为他准备的,我觉得凶手原本想杀的,应当就是杨将军,只是凶手没料到,杨将军娶妻后,改了这‘用手吃肉’的习惯,更没想到赵县令
那日手上有伤。”
“你的意思是,冯县丞一击不中,又将杨勇约到后院池塘边,准备趁其不备,杀了他?”
荀舒点头又摇头:“是。杨将军功夫不差,即使毫无防备,也不会被文弱的冯县丞轻易杀害。”她指着远处的尸体,面上似有疑惑,“两个死者的身上都有伤痕,定然是经过一番激烈搏斗,混乱中,杨将军将冯县丞杀害。只是我有些想不明白,冯县丞知道那匕首上有毒,该很小心才是,为何还会中毒而亡呢……”
荀舒抱臂沉思,全神贯注,突然感觉有东西贴上她脖颈,带着丝丝凉意,她一个激灵,退后半步,用手捂住被触碰的皮肤,震惊看向身旁的贺玄:“你在做什么?”
贺玄将一块小石头丢到旁边的杂物堆中,笑眯眯道:“你不是好奇冯县丞为何会中毒吗?我在给你演示呀。”
荀舒一愣,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这俩人发生争执时,匕首划破了冯县丞的脖子,他下意识松手捂住伤口,而后便中了毒?”
“脖颈不同于别处,受了伤自己是瞧不见的。偏这地方脆弱得很,一不小心就会受重伤。我想,二人争执间,匕首割破冯县丞脖颈时,他并不知道只是一道浅浅的伤痕,下意识便用手去捂,却忘记了双手曾握过带毒的匕首,以至于一步绝入血,片刻后便倒地身亡。”贺玄低声为她解释。
荀舒回忆冯县丞的死亡现场,他的脖侧伤痕轻浅,手上确实沾有鲜血……
“这样说来,冯县丞的运气也太差了……”荀舒叹了口气。
贺玄拍拍她的肩头,安慰道:“你们玄门中人,不是常说,天道难违吗?此乃天道,无需惋惜。”
惋惜?荀舒挠挠头,后知后觉:“今天事情太多了,我还没时间惋惜。”
从昨晚起,她的脑中想的全是贺玄是不是骗了她的事,一整日都浑浑噩噩的,哪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其他?更何况——
“你说得没错。”荀舒叹了口气,“却是天道难违。我虽未提醒过冯县丞,但提醒过杨将军,可结局并没有任何不同。凡人之力怎可妄想改变天命呢……唉。”
“尽人事听天命。”贺玄放柔了声音,“不求事事如意,但求无愧于心。”
不求事事如意,但求无愧于心……
一瞬间,那块压在荀舒心头许久的石块碾碎成烟尘,风一吹,什么都没留下,她整个人亦轻快不少。她长长舒了口气,脸颊染上胭脂色,眼中闪着细碎的光:“贺玄,我有一个很久都没能想通的问题,刚刚想通了,谢谢你!”
虽不知为何要谢,可荀舒的兴奋劲儿感染了贺玄,他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有人靠近,侧眸看去,见是黎宋,他眯起眼睛瞪着这人,眼神颇为阴森。
黎宋仿佛看不到他的不悦,笑嘻嘻靠近,道:“二位聊什么呢?竟这般开心?”
荀舒对大理寺的人有天然的抵触,见黎宋靠近,控制不住想要退后。
黎宋自然注意到她的紧张,心中颇有些不解:“这位姑娘,你我可是在哪里见过?”
荀舒垂着头,摇头如拨浪鼓:“应当没有。”
贺玄上前一步,站到黎宋面前,挡住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中挤出:“阿舒胆子小,大人莫要吓着她。”
黎宋自小和贺玄一起长大,自然察觉到他话语中的威胁。此人毕竟是他的上峰,多少还是要收敛些。黎宋定住脚步,清了清嗓子:“仵作查验过,杨将军并非自杀。”
话音落下,小小的柴房瞬间安静下来,众人上前几步,将黎宋围住。
“并非自杀?!”毕县尉颇有些惊讶,“这是怎么一回事?”
“经过查验,尸体眼睑处有出血点,确实是被人勒住脖颈,窒息死亡,只是仵作细细看过脖颈处的伤痕,发现那道缢痕实为两道痕迹重叠在一起,其中一道极细,被腰带的痕迹掩盖,不易被察觉。这道细痕与肩持平,推测为凶手站在杨将军身后,先以细线勒死,再用腰带悬于房梁,伪造成自戕的假象。”黎宋走到尸体旁边,捏起尸体的手腕,示意众人看,“死者的双手手腕以及双腿均有被捆绑痕迹,周身布满伤痕,该是被绑在这把椅子上,用木棍抽打所致。”他指着一旁堆着的柴堆道,“那木棍或许便是从这里拿的,一会儿我会让人在屋中和四周细细搜查,兴许还能找到凶器。”
毕县尉依旧有所怀疑:“这伤痕难道不是他要杀冯县丞时,因冯县丞反抗所致?”
黎宋冷笑一声:“冯县丞身材瘦小,说是手无缚鸡之力都不为过。杨将军驰骋疆场多年,武功不弱。杨将军若要杀冯县丞,冯县丞哪里会有反抗的余地?”他的实现上上下下扫过毕县尉,意味深长,“毕县尉瞧着比杨将军还有壮实些,你若与杨将军打斗,可有取胜的把握?”
毕县尉脸色沉下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说是,便是有杀杨将军的能力,若说不是,岂不是承认了他的无能?
见他板着脸不说话,黎宋颇有些遗憾。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继续道:“冯县丞的死因业已查明,他的死状与赵县令相同,尸体四周没发现百草蜂的痕迹,是以推测为中一步绝而亡。俩人的死亡时间相差不远,在午时正到未时正。遇害顺序应是冯县丞先被杀,之后半个时辰内,杨将军也没了气息。此外,草丛中的那柄匕首上确认被涂抹了一步绝。听说这匕首是前日晚宴所用,原本被锁在厅堂中,今日晌午被发现全部不见了踪影。我问过看守的衙役,除了杨将军和仇少侠,你们全部进过那屋子,包括已死的冯县丞,关于这匕首,你们可有什么线索?”
无人应答,只有方晏看了一眼荀舒和贺玄,正犹豫着是要将他们的发现说出来,黎宋却再次开口:“若是不方便当众说出,一会儿可悄悄来寻我,只要能提供有关的线索,本官定重重有赏。”他环视四周,将众人表情收入眼底,而后又道,“我到赵宅时,曾听了几句你们的讨论,你们似乎因为杨将军不见踪影,而判断他是杀人凶手。可本官倒是觉得,在事实真相查明前,你们每个人都不能排除嫌疑。正好此刻大家都在,依次说说你们与两个死者的关系,以及案发时候,你们都在做什么,可有人证明。”
最先开口的是曲主簿:“今日早晨从正院离开后,我便去了前院。这几日,衙门中堆积了不少无人处理的公文,一大清早,便有小吏将这些公文送到赵宅。我一直呆在前院处理公文,未曾离开过,有衙门小吏证明。后来,毕县尉来到前院,告知我冯县丞身亡的消息,我这才离开,赶往后院。”
“你与这俩人是何关系?”
“我是三年前来的潮州县衙,与赵县令和冯县丞都只是同僚关系。至于杨将军,因着赵县令的关系,我们曾见过几次,但并不相熟。我没有杀害他们的理由啊!”
第二个开口的是毕县尉:“我一直在房间中思考案子,无人可作证。未时正,我想着去花园中散心,意外发现了冯县丞的尸体。之后,我赶紧将此事告诉了曲主簿,希望他来主持大局。”他顿了顿,将几人的关系讲清,“我和曲主簿是同一年来到的潮州县衙,也只见过杨将军几次,未起过争执,没有私交,更不可能杀他。”
第三个开口的是仇安平,他靠在陈旧的门框上,神色恹恹,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我今日睡了一上午,早晨他们凑在一起时没人叫我,中午发现姓冯的尸体时,亦是没告知我,还是我瞧着仆役们窃窃私语,上前询问后才得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才去
到后花园。至于不在场证据,只有床褥能为我作证。”他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道,“我想你们也听出来了,我与这群人并不认识。我是赵县令的朋友,几日前路过潮州,听说赵夫人之事上门拜访,硬是被赵县令留下,让我吃了席再离开。我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些事,当时定转头就走,不会留在这里的。”
轮到方晏时,他尚有些犹豫,但仍旧选择将一切和盘托出:“今日早晨众人散去后,我和阿舒、贺兄因为怀疑赵县令并非死于百草蜂,而是死于一步绝,再次进入那厅堂搜查,那时匕首已然不见。后来,阿舒想起宴会那日,她曾将一把匕首塞入挎包中带走,取出后交给我。我拿着这把匕首,离开宅子,去验证刀柄上是否有毒,最终确认,匕首刀柄处涂有一步绝。
“回到赵宅时,我正要去寻冯县丞,便听说冯县丞遇害的消息,匆忙往后花园走。走到一半时,我瞧见阿舒和贺兄从厨房出来,拉着他们二人一起去瞧冯县丞的尸体。今日之事,有验毒的郎中为我作证,大人若不信,自可去确认。至于我和两位死者的关系,我是一年前进入衙门的,前几日的赏花宴上,才第一次见到杨将军。大人明鉴,我没理由去杀一个刚认识的人。更何况我是衙门中人,自要以身作则,怎可违反律法呢?”
场中所有人均已阐明不在场证据以及与死者的关系,仅剩角落的荀舒和贺玄还未开口。
黎宋转过身看向这二人,脸上似有兴奋之意:“就剩你们俩了,不如就让这位小兄弟先说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会在晚上的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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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宴无好宴17
众人目光汇聚于贺玄身上,贺玄眉头微挑,望着黎宋似笑非笑,话语上倒并不隐瞒:“今日清晨,我、阿舒和方县尉一同从正院离开,之后方县尉带着匕首出宅,我和阿舒先去寻了郑姨娘,打听了一些往事,之后又去了厨房,同厨房中的仆役打探那日宴席的情况。从厨房离开时,我们遇到正往后院走的方县尉,一起到了花园池塘边。这期间,我和阿舒一直在一起,未曾分开过。”
黎宋眯起眼睛,意味深长:“一直在一起?未曾离开过?”他重复着贺玄的话,直到收到贺玄警告的目光,和旁人奇怪的视线,方收敛起脸上的玩味,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你们二人为何要去厨房打探宴席的情况?可是有所怀疑?”
贺玄上前半步,将荀舒挡在身后,为她遮住众人好奇的目光:“是,我们怀疑宴席那日,凶手原本想要杀害的并不是赵县令,而是杨将军,最终赵县令中毒身亡,纯属机缘巧合。”他将荀舒刚刚的推断说给黎宋听,又将他们今日的发现捡有用的简述,末了补了一句,“这些都是阿舒的推断,只不过阿舒瞧你凶神恶煞,不想同你说话,这才告诉我,由我当众说出。”
荀舒仰着头,看着站在前方,将她挡住的背影,心中惊讶又感激。
他总是能知道她的无助和无措,悄悄为她解围,甚至在解围后,不愿居功,仍要将那些在她看来无关紧要的小事,说给大家听……
要是他能永远只是棺材铺的一个小伙计,那该有多好啊……
黎宋自然不知道荀舒心中所想,他嘴角抽搐,懒得与贺玄争执:“你的意思是,冯县丞本来想要在宴席上毒杀杨将军?可他为何要杀杨将军?还有,我曾听闻,那日吸引百草蜂的迷萝花,原本也是郑氏赠给杨将军的。郑氏又为何要杀杨将军?”
郑氏的身份本不该在众人面前提及,可此刻牵扯到所有事件的起因,贺玄无法再隐瞒,将郑氏的身份简略说出,而后道:“郑氏已然承认迷萝和百草蜂皆是她的手笔,她最初的目标是杀害杨将军,为父母报仇,却没想到在她离开后,赵县令将杨将军的迷萝花换到了他的手中,以至于在宴席上被百草蜂蛰,又因着那针眼大的伤口而中了一步绝的毒,最后身亡。”贺玄顿了顿,拍了下额头,又补了一句,“哦对了,她还告诉我们,杨将军是杀害她父母仇人之事,是冯县丞告诉她的。”
“她同你们说的倒是多。”
贺玄转头看着荀舒,眉眼弯如上弦月,其中布满细碎星光:“毕竟阿舒心善,郑氏相信她可以帮她。”
黎宋呼吸一窒,不愿再看这两人,转头去看柴房中其他人的表情。
仇安平困顿的双眼不知何时已彻底睁开;毕县尉嘴唇紧紧抿着,双手攥成拳头;曲主簿,皱着一张脸,不知在纠结些什么。
黎宋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笑道:“这倒是巧了。大理寺千里迢迢来到此地,为的便是五年的那桩旧案,偏偏这宅子里死的几个人,都多多少少与当年之案有些关系。”他侧头看向一旁的曲主簿,问道,“曲主簿,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曲主簿身体微微颤抖,支支吾吾道:“在下觉得,应当不是巧合……”
黎宋又转头看向方晏:“方县尉,你觉得杨将军为何会杀冯县丞?”
方晏板着一张脸,认真又严肃:“回大人,在下觉得,应当不是杨将军杀冯县丞,而是冯县丞相杀杨将军,却被杨将军反杀。原因有二,其一,发现的那柄匕首被锁在正堂中,杨将军从未去过,不可能隔空取物,将那匕首带走,而冯县丞去过。其二,按照刚刚贺兄所说,那日宴席的食单是冯县丞所定,烤羊腿也是他为杨将军准备的。这二人认识多年,冯县丞知道杨将军的习惯,很有可能借着这个习惯,谋害杨将军。他没想到,杨将军改了这个习惯,逃过一劫,所以想将他再约到后花园,趁其不备,杀害他,顺便还可以将匕首的事嫁祸给他。”
黎宋本是随口问的,却没想到方晏的回答条理清晰,与县衙的其他人极为不同。他认真了神色,继续道:“那你觉得,冯县丞为何要杀杨将军?”
“回大人,在下觉得,应该也是为了五年前的那桩旧案,赈灾银失窃案。”
赈灾银失窃案。
这几个字再次从大理司官员和潮州县衙官员的口中说出,竟已过了五年。当年的案子是许多人心口无法愈合的伤口,此刻再次被提及,不知是否是愈合的机会。
柴房中响起窃窃私语声,方晏恍若未闻:“那年在下尚年幼,只听长辈们偶尔提过几句,一直记在心上,进入县衙后,在下曾借阅潮州未破谜案卷宗,其中恰好有这桩案子。卷宗上说,赈灾银失踪的那晚,晚宴散去众人离去后,仅有五人歇在府衙之中,这五人是前潮州县令郑某,当时还是县尉的冯县丞,刺史府欧阳刺史,京中来的河道总督,和校尉杨勇。次日,河道总督被杀身亡,钱款不见,那夜出现在县衙的所有人,一夜间都成了嫌疑人。
“之后没多久,圣上派人到潮州彻查此案,查出郑县令谋害河道总督,并将其正法。河道总督的案子查清,赈灾银却还是未能找到,当时大理寺曾派人将整个县衙,连同冯县丞和其他几人的住处,以及郑家曾经的府邸、如今的赵宅,都搜了个底儿朝天,就连后院的池塘底下都没放过,依旧没能找到这笔消失的钱。至此,这案成了一桩悬案,搁置了这么多年。
“在下曾思考过整个案件,那夜涉案的几人,俩人从京中护着赈灾银而来,俩人是潮州本地人士,还有一个欧阳刺史虽平日里不在潮州,却是郑县令的上峰,与郑县令冯县尉都颇为熟悉。依在下所见,这五人可粗略分为两个阵营,一方是京中来的,一方是盘踞潮州附近多年的。若其中一个阵营
的人,想要在完全不惊动对方的势力的情况下,偷盗这笔赈灾银,着实有些困难,所以在下觉得,当年的事定是多人合谋。
“河道总督先死,与此事大抵是没什么关系的,那么杨将军必然与赈灾银失踪有关。后来郑县令伏法,另一边只剩了冯县丞和欧阳刺史,倒是不能确定这几人是否都知晓此事。无论是几人合谋,只要将其他所有人害死,便能独吞这一大笔钱,这便是在下认为的,冯县丞想要杀害杨将军的理由。只是,如今冯县丞和杨将军也都走了……竟只剩了欧阳刺史还活在世上,会不会有些太巧了?”
“放肆!”听完方晏的推断,毕县尉忍不住怒斥,“你的意思是幕后主使是欧阳刺史?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县尉,竟敢攀扯诬陷堂堂刺史?”
这怒火来得突兀,方晏愣在原地,一时间忘记还未说完的话。
毕县尉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清了清嗓子,正要找个理由将其搪塞过去,一旁的曲主簿突然开口,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坚定而有细微颤抖:“毕县尉,我记得当年你是经由欧阳刺史举荐,直接进入的县衙吧?这么多年过去,竟还牢记欧阳刺史的恩情,容不得别人说他半句不是……你莫不是,他安插在潮州县衙的人吧?”
荀舒微微歪头,凝神瞧毕县尉的面相,见他腮骨丰隆,耳垂贴肉,是个极为忠诚的面相。
这面相她几日前便瞧过,只是那时她以为毕县尉是个一心效忠赵县令的县尉,如今瞧来,怕是效忠的另有他人。
毕县尉震惊地望向曲主簿,不知他为何在此时将这件事说出来,更不知该如何反驳。曲主簿愈发坚定,转身冲着黎宋长长鞠了一躬,扬声道:“大人,在下有要事禀报!那日我随毕县尉和冯县丞一同进入那厅堂,期间,他们二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甚至有意将我支到角落去,不知在忙些什么。我当时虽奇怪,却也没多想,在搜查完离开时,曾听到细碎碰撞声,当时不知是什么东西,可刚刚却是终于想明白了,那应该就是藏在袖袋中的匕首,因走动而互相碰撞,发出的响声。”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喊叫着将他心中的怀疑说出,“在下怀疑,毕县尉同冯县丞合谋杀害杨将军,之后又在冯县丞死后,将杨将军勒死!”
黎宋表情不变,仿佛此事他早已知晓:“哦?此事你既早就知晓,为何早些时候不说,偏偏此刻才将一切说出?”
曲主簿颤声道:“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们在密谋何事,更不知道他们将匕首偷出厅堂……更何况,那时赵县令死了,新县令未上任前,冯县丞是县衙里最大的官儿,我如何敢质疑他们呢?”他抬起头,看着黎宋,浑身僵硬紧绷着,“如今冯县丞已死,杀害杨将军的人却还未找出,这人的功夫定比杨将军好。若这人是毕县尉,他想起在厅堂那日发生的事,会不会怀疑我知道了一切,也要杀我灭口……大人们,你们可是大理寺的,定要护我周全啊……”
毕县尉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们明鉴!这都是曲主簿的一面之词!我与杨将军不过几面之缘,无冤无仇,何必杀他?”
“正是为了五年前的旧案!你是欧阳刺史举荐的,说不准就是他安插在潮州县衙的人!方晏说得没错!当年的赈灾银一直没能寻到下落,兴许就被藏在这宅子的某处。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当年的几个人难得凑在一起,若是你能将毕县丞和杨将军杀害,那这笔钱款便可尽数落入欧阳刺史的钱袋子里!”
“你有证据吗?!”
“我说得有错吗?!”
昔日同僚彻底撕去虚假的伪装,露出狰狞的爪牙,扑向对方。贺玄眯着眼睛看这二人,心中想的却是曲主簿如同玩笑一般的栽赃。
曲主簿的推测与他心中所想几乎一模一样。
曲主簿生在潮州长在潮州,妻儿亦在此处。他原可以去刺史府任更高的官职,却因着不想离开家乡,坚持留在此处。毕县尉无妻无子,非潮州本地人士,五年前事发时不知在做什么。
这样的两个人,若有一人配合冯县丞行杀人之举,定然是无牵无挂的后者。
他们赶在此刻,急着在这空荡的赵宅中动手,定然与这宅子脱不开干系。
那笔赈灾银应当就藏在此处。
只是,究竟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这个案子比较特殊,男女主的身份尴尬,许多地方不方便直接插手。所以这两章尽快过剧情,把这个案子收尾之后,马上要到文案内容啦!
ps:其实这个案件在设计的时候,还有比较复杂的地方,但是那种设计男女主插不进去,只能删掉了……
第39章 宴无好宴18
天光倦怠,四下昏暗,仵作已然带着尸体离开,剩下的众人也从柴房中走出,到门外宽阔处站定。
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如火焰般的晚霞,倒映在水面上染红了半个池塘。水纹层层叠叠,向远处蔓延,碰到河岸方消散。河岸处假山在暮色中瞧不清楚,愈发像个坟头。坟头后黑影重重,树林在夜色中失了颜色,风一吹,左摇右晃,如鬼魅似的,愈显阴森。
荀舒到池塘边站定,吐出一口浊气,悄悄晃动了下僵硬的四周,心中松快不少。
曲主簿和毕县尉还在争执,吵得黎宋愈发不耐,挥挥手,示意属下将二人带走,分别关押进各自的房间,无令不得外出。
毕县尉正欲反抗,对上黎宋诡异的笑容,这才想起面前这人是大理寺的人,并非一个普通官吏。曲主簿倒是高兴得很,仿佛被关入屋子中,就进入了绝对安全的地方,再无性命之忧。
谁善谁恶,在这一刻清晰明了。
贺玄走到她身边,将一朵不知从何处采的红色小花递给她:“喏,这花生得齐整,送给你。”
那花小小一朵,拇指大小,真难为贺玄能瞧见。荀舒将花放在掌心,盯着看了片刻,轻声道:“好像缩小的迷萝花呀。”
“刚刚摘花时,只觉得这小花个头虽小,却敢与比它高大数倍的杂草争辉,还能在昏暗暮色下被人一眼瞧见,很是醒目耀眼,这才想送给你,倒是没注意这花像迷萝……”贺玄伸手欲将花抢回,“挺不吉利的,还是丢了吧。”
荀舒侧身躲开他的动作,将小花小心翼翼放入荷包,又将荷包塞入挎包中。
“既然摘了,就莫要辜负。只是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了,这花瞧着是与杂草相争,但也有可能是隐藏在草丛中,想要过安稳生活。不如顺应自然,莫要干涉这小花的因果。”
贺玄摸索着衣袖,若有所思,等风来风又去,杂草丛归于平静时,方才开口:“好,都听你的。”
贺玄的语气明显低落,荀舒奇怪地望向他,正想问问他原因时,余光瞥见黎宋提着盏灯笼向此处靠近。她向后撤了半步,眼神戒备,紧紧盯着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大理寺正。
黎宋自然注意到她的动作。
他的记忆力很好,今日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也不知是哪里惹恼了这小姑娘……难道是他长得丑陋恐怖?
他摸摸脸颊,寻思着这张脸好歹也是风靡无数京中小娘子的,不至于将这乡野小姑娘吓成这般吧?
黎宋自我怀疑的模样不忍直视,贺玄清了清嗓子,道:“大人可是还有事?”
黎宋这才想起他的来意:“我是想提醒你——们,今晚好好呆在自己的房间中,莫要随
意走动。”
荀舒反应很快,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询问:“今晚可是会有事发生?可是与杀害杨将军的凶手有关?”
贺玄侧头看她,眼中满是惊叹,在灯笼昏黄的照映下,格外温柔。若不是周遭都是大理寺的人,他定要忍不住拍手称赞鼓励:“阿舒是如何想到的?”
荀舒垂着眼睫,捏着衣角,慢吞吞道:“杨将军必然不是自杀,剩下的人中,只有那人来得最晚,有杀人的时间。可惜我们此刻没有证据,只能等他按耐不住再次行动时,将他抓个现行,方能定他的罪。”
“阿舒怎知他一定会下手?”
“那人想必也是因那笔消失的赈灾银而来。他将杨将军绑到柴房,用木棍严刑拷打于他,而后才将他杀害。冯县丞死后,杨将军是这宅子中最后一个与这案件相关的人,他想要从杨将军口中得到那笔赈灾银的所藏之地。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定会尽快将钱款取走,若是没得到,此刻宅子中又出现了一个或许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那人一定会去找这个人的。”荀舒抿了下唇,语气肯定,“无论是哪种,这人都一定会再次下手的。”
贺玄抱臂而站,下巴微微扬起,眉眼间全是少年的意气飞扬:“我倒是觉得,这些人都不知道那笔钱藏在哪。郑县令死后,这宅子空置一年,到赵县令上任后,才迎来新的主人。若这群人中有人知晓这笔钱的下落,定会想法子在新人搬入宅子前,将这笔钱转移到容易存取的地方。不然等到宅子中住了人,再想取钱,可不怎么方便。不仅要有合理的理由进入这宅子,还要小心翼翼躲避他人的目光。可如今,瞧这几人的表现,分明是钱还在宅子中,尚无人拿到这笔钱的模样。”
荀舒有些迟疑:“兴许他们是怕被周围看守的人发现呢?想着稳妥些,这才多年未将那赈灾银挪位置。”
贺玄不与她争辩,只笑道:“不如我们打个赌,若他为从杨将军处拿到藏匿地点,定会赶在大理寺问询前,去寻那人,尝试逼问赈灾银的下落。”
荀舒欣然应允:“行。若他得到了那藏匿的地点,定然会去取银子,或是按兵不动,等咱们众人离开,再去取。既然是打赌,总要有赌注,你想赌什么?”
贺玄看看周围看热闹的众人,将正要说出口的话咽下:“等从这里离开,我再告诉你。”
打赌还能知结果后再定赌注?荀舒心中疑惑,却没多说什么,只点头应下。
黎宋站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期间接收到贺玄时不时刺过来的警告的目光,在心中嫌弃不已。
这人在京中时总是一副高冷相,谁都看不上眼,如今来到这乡野小地方,倒是成了这么一副不值钱的模样。
真该请画师将此情此景绘于纸上,待他回京后,将那画像贴于京中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来围观。
明月高悬,天色已晚,黎宋等对面二人聊完那莫名其妙的赌约,方开口:“既然二位想要帮大理寺的忙,我哪有不应的道理?只是凶徒行事未有定数,今夜他是否会行动,谁也说不准。二位若是仍旧想凑这个热闹,那夜半时分,黎某定恭候二位大驾。”-
夜间凉爽,比白日舒适得多,偶有夜风缱绻,吹拂在脸上,将困顿无限放大,恨不能倒头大睡。
荀舒和贺玄藏身于白杏的院子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立于门后。飞舞觅食的蚊虫围着二人打转,怕发出响声,不能大动作驱赶,只能默默忍受。
院门多年未翻修,早已掉漆,靠近时要格外小心,若不小心触碰到,吱呀响声可撕裂这安静的宅院,莫说惊了歹人,怕是连宅子另一头数睡的人,都能被惊醒。
荀舒小心翼翼地贴近,透过那道狭长的缝隙,向外瞧。
门外一片寂静,无人经过。月光寂寥,将门前通道照得分毫毕现。一道相隔的院子亦是大门紧闭,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是无人居住似的。
他们已在此处等了两个时辰了,眼见这夜已过半,还未瞧见待的那只“兔”,荀舒不免有些沮丧,轻声道:“看来——”
荀舒刚说了两个字,便被贺玄捂住了嘴。贺玄冲着她摇摇头,见她点头懂了他的意思,方将手放下。
他的手掌温热,荀舒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在夜色中怔怔望着身边人,四肢百骸泛起密密麻麻、无法言喻的痒。
她有些茫然,不知是因为这天太热了,还是因为那“兔子”马上就要到了,竟会这般紧张无措。
心跳声和呼吸声愈发浓烈,与蝉声齐鸣,逐渐侵蚀这份寂静,在即将要占领整片黑夜前,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声音。那声音从门板的另一侧传来,像是大鸟展翅,翅膀扇动着,发出气流的响声,又像是猫儿在瓦片上垫脚狂奔的细碎轻响。
荀舒按压着躁动的心绪,转过头,视线穿过门缝,再次瞧向门外。
有黑影掠过层层屋顶瓦片,起落间,由远及近。影子落在银白色的青石砖上,如连绵的皮影戏。荀舒看着那身影一闪而过,翻入院中,再不见踪影,心跳愈发剧烈。
那人向来敏锐,荀舒不敢多看,轻轻向一旁挪了半步,将身影藏在门板后。一旁的贺玄似并不好奇外面发生什么,垂头盯着手掌心,不知在想些什么,丝毫不见刚刚捂嘴时的敏锐。
“你赢了。”荀舒用口型对贺玄说。
贺玄将手掌攥拳,将那柔软的触感锁在掌心:“我赢了。”
话音落下,对面那院子响起郑氏的惊呼,伴随着打斗和挣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明显。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无数人从四面八方钻出,跃入郑氏的院子。
贺玄推开院门,同荀舒一起,径直穿过两道院门,直入对面院落。
大理寺的人挤满小小的院子,三步一个灯笼,将整座院子照得灯火通明,势必让罪恶无从遁形。
黎宋亲自压着仇安平从屋中步出,冲着站在人群中的贺玄挑眉:“成了。”
仇安平一身夜行衣,一双眼睛像是淬了毒似的,让荀舒不自觉想起曾在山林间瞧见的吐着信子的毒蛇,只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不愿再看。
“果然是你。”荀舒轻声道。
仇安平不说话,表情冷漠疏离,仿佛面前众人皆是死物。
郑姝跟在众人身后,从房间中走出,衣着整齐,发髻简略绾在脑后,显是早得了消息。她在婢女的搀扶下,缓步而出。东侧厢房的门亦是在此刻推开,郑老夫人带着赵元安从屋中走出,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戒备而惊慌。
大理寺的人将仇安平以铁链捆住手脚,踢其膝窝,使他跪倒在地上。膝盖骨和青石板碰撞声清脆,在深夜里格外阴森。黎宋绕到他跟前,拔出腰侧佩刀,以刀尖抵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得他不得不仰起头来,以最屈辱的姿势,仰视面前众人。
“深更半夜,仇少侠这副打扮,夜入寡妇房中,不妥吧?”
仇安平冷笑一声:“何时起,大理寺的人也管这种小事了?”
“作奸犯科无大小之分,大理寺之人路过便不能袖手旁观,不然如何对得起这身官袍?说说吧,来寻郑氏何事?”
“我见郑氏生得美貌,趁着夜深来采花,却没想到大理寺也瞧上了这朵花……是我晚来一步,失了先机。”仇安平唇角勾起,讽刺之意明显。
眼见这人满口胡话,没一句可信,黎宋不再同他浪费时间,转而去问郑姝:“郑姨娘,你与此人是否相识?”
郑姝盯着那人看了半晌,犹豫道:“民妇此前并未见过他,不过亡夫去前,曾提过一句,说此人是欧阳刺史的远房表亲,游历至潮州,带着欧阳刺史的手书,希望亡夫能照拂一二。”
竟又是欧阳刺史。
当一个名字被频繁提及,此人与近期所发生的这些事,必然脱不开干系。黎宋顿了一下,严肃了神情,继续问道:“你可知他今夜来寻你,所为何事?”
郑姝叹了口气:“大抵还是为了赈灾银吧。当年之事我虽然知道的不多,但我始终相信父亲是无辜的,他一生为善,为潮州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怎么可能偷盗灾民们的赈灾银呢?定是被他人栽赃,或是受人胁迫!那些钱不是父亲偷的,我自然不知那些钱财此刻藏在何处,可这些话我说过无数遍,竟无人相信……
“夫人走后,许多人曾悄悄来到宅子里找民妇,明里暗里都想打探那笔钱在何处。好在有老爷护着,民妇这才能有几分安稳……如今老爷去了,这安稳怕是也没了……”她抬起头,看了眼黎宋,又看向不远处的贺玄和荀舒,“五年了,这笔钱一直没能寻到,往后怕是也寻不到了……我儿年岁尚小,民妇若是遭遇不测,不知可否请诸位贵人,照拂一二?”
一时间无人开口,众人目光汇聚于这孤儿寡母身上,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赵元安咬着嘴唇,一双葡萄似的眼睛蓄满泪花,看着眼前的母亲,倔强地没有哭出声。荀舒瞧着赵元安,就像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她轻声应允:“我虽不是什么贵人,但若有需要,定会尽力帮你们的。”
郑姝松了口气,露出个笑容:“多谢。”
“郑姨娘莫要急,兴许这几日便能找到那丢失的赈灾银,解了你们母子的后顾之忧。”贺玄突然开口道。他看了眼郑老夫人,道,“这位便是你的大伯母,郑老夫人吧?听闻郑县令出事前,其兄便与你们一家割席,如今瞧着,像是重修旧好了?”
贺玄说得阴阳怪气,郑老夫人皱紧眉头,瞧着这个朴素打扮的年轻人,不悦之色溢于言表,只可惜此处不是郑宅,她的不悦无人在意。
郑姝平静开口,将一切如实说出,不加掩饰:“伯母来寻我,也是为了赈灾银一事,却没想到她来得不巧,府中突发意外,宅子被衙门的人封锁,她一时半会无法离开。”
“哦?事情过去五年,郑老夫人为何突然想起此事?又是如何知道郑姨娘藏身于赵宅中的?”黎宋惊讶,望向郑老夫人,意味深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或是有什么人寻到你,将一切告知于你?”话音落下,在郑老夫人回答前,又开口补了一句,“郑老夫人,此事事关重大,已死了无数人。若是你不如实相告,将罪犯绳之以法,你和你的家人,兴许也会遭遇危险,甚至被灭口,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何尝不是威胁呢?郑老夫人吞了口唾沫,脸上垂坠的肉微微颤抖,半晌,她咬着牙开口,声音有细微颤抖:“听仆役说,毕县尉已被你们抓起来了?”
第40章 宴无好宴19
宅子不大,毕县尉和曲主簿被带走关押的事并未刻意隐瞒,郑老夫人听说此事并不奇怪。
黎宋稍作思索,便明白了郑老夫人问此事的原因,虽然尚无证据可定毕县尉的罪,仍旧给了肯定而坚定的答案:“是。”
郑老夫人深吸一口气,不再隐瞒:“一旬前,毕县尉曾找过老身,命令老身来找郑姝,问出赈灾银的下落。当年郑县令出事后,老身与姝儿多年未联系,自然不愿,可毕县尉说,他是官府之人,若老身拒绝,老身的那几个孩子,便危险了……老身没法子,只能厚着脸皮上门来……老身真的是被逼的啊……”
郑老夫人边说边以袖拭面,哀泣声响彻整个院子,惊醒沉睡的鸦雀。她的五官挤在一起,像是悲伤无奈到极致,可荀舒盯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却没瞧见任何湿润的水光。
郑老夫人竟然是毕县尉找来的。
许多以前未想通的事,在此刻连点成线,迷雾退散开来,露出的真相竟是如此可笑可怖,让人生寒。跪在地上的仇安平突然间仰天大笑,像是疯了似的,震得郑老夫人顿在原地,忘记了继续哭泣。
仇平安笑出眼泪,待笑声稍稍平息,喘息着道:“我本不想多说,但实在太过荒谬。我这几日看了一场好戏,不知诸位是否有兴趣听听?”话音落下,也不管旁人的反应,自顾自继续道,“赵县令死的第二日夜,我无所事事,睡了一整日,半夜醒来,正好撞到毕达从他的房间里离开。我尾随着他,跟着他到冯止树和杨勇的院外时,被人撞见,没能继续跟下去。你们猜我瞧见了什么?我瞧见了冯止树给毕达开门,二人像是约好似的,见面后一句话没说,默契地进入院子。我当时就在想,这俩人定然有什么秘密。若不是被人撞到,无法继续听墙角……哼。
“今日上午,我确实一直在房中休息,只不过晌午时,院门曾被敲响。那时毕达正在院中,却没去开门。之后约莫一刻钟,他起身离开,我再次悄悄跟上了他。这次他直接向后花园去,在树林中停住脚步。我不近不远地跟着,看着他站在树林中,注视着那坟头——不,假山的方向。
“假山那边,冯止树和杨勇冲着池塘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些什么,突然间,冯止树掏出匕首,刺向杨勇。一击不中,二人扭打在一起。二人打斗时,冯止树曾望向树林的方向,大概是在向毕达求援,可毕达贴树而站,连个衣角都没露出。我猜,毕达应当答应了冯止树,同他一起杀死杨勇,但毕达临镇反戈,眼睁睁看着冯止树倒地身亡。
“冯止树倒地后,毕达转身离开,不知去了哪里,但一定不是立刻将冯止树已死之事告诉众人。我猜,该是去销毁证据了吧?冯止树来寻郑姝,撺掇着郑姝为父报仇,防止他和毕达的行动出意外,毕达瞒着冯止树,想要借着郑老太太,率先问出那笔钱款的去向,独吞钱款。你瞧,这就是你们潮州县衙的官员,各怀鬼胎,自相残杀,每个人心中都有见不得光的所图,都想独吞拿笔赈灾银。”仇平安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尽隐隐有些怜悯,“也是,或许你们早在泥潭中,不然如何会有人打赈灾银的主意呢,可怜啊,可悲啊……”
满是无奈的轻声感叹比震耳欲聋的哀嚎更能触动人心,一时间,众人无言,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突然间,仇安平的嘴角有鲜血溢出,紧接着,鼻孔,眼角亦奔涌出鲜血,落到地上很快便积成一小滩。他歪着身子倒下,脸上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可那抹嘲讽和怜悯却依旧没有散去。
大理寺的人飞快上前,试探过脉搏鼻息,确认身亡后,黎宋怒道:“你们不是检查过他的牙缝吗?没发现藏匿的毒药?”
“回大人,检查了的,他嘴里什么都没有啊!”
贺玄走上前,捏住仇安平的下颌,稍一用力,捏开他的嘴,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道:“不是蜡丸,应当是早就服下毒药。”他俯身仔细搜查尸身,片刻后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肯定道,“这应当是这毒的解药。他知晓大理寺的手段,来前便服下毒药,若在毒发前不能服下解药,便会毒发身亡,免受酷刑。”
黎宋阴沉着脸,瞪着地上早就没气儿的人,狠狠道:“还有许多话没问。”
“问不出的。”贺玄站起身,掏出手帕仔细擦拭手指,“能提前吞服毒药的人,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什么都不会说。”
贺玄退到荀舒身旁,看她皱着一张小脸,忍不住道:“可有什么想不通的?”
荀舒一顿,慢吞吞道:“我想不明白,毕县尉是欧阳刺史的人,仇安平亦是欧阳刺史的人,那他死前,为何要将这一切说出来呢?他们本应该是一个阵营的吗?还是说,这两人的所作所为,欧阳刺史都不知情?”
怎么可能不知情呢?
欧阳刺史身为一州刺史,是郑县令、冯县丞的上司,郑县令和冯县丞若想做什么,如何能绕过欧阳刺史?若他参与其中,这么多年来却未再踏足潮州半步,这么大一笔赈灾银藏在某处,他如何能放心得下?定然会派人监视。
毕达就是那个人。
至于仇安平,贺玄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尸体:“或许吧,谁知道呢。”-
仇安平临死前,只将冯县丞和杨将军的纠葛说出,并未承认杀害杨勇一事,可排除所有凶手人选后,大理寺依旧以他是凶手结了案。
如今,仇安平死了,杨勇也亡了,那日最后发生了什么再无人知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推测,谁对谁错,无从辨别,却也不重要了。
次日天亮,大理寺带人将冯县丞、杨将军,以及毕达的住处里里外外搜查一遍,在杨将军的床榻之下发现了所有消失不见的匕首,以及被装在瓷瓶中的一步绝,不知是否是冯县丞动手前,已然想好的栽赃。
有仇安平的口供,以及当夜所有人的见证,毕县尉不再狡辩,将所有的事承认下来,只是他一口咬定,杀杨将军是冯县丞的主意,他并不是欧阳刺史安插的潮州的卧底,亦不知道赈灾银藏在赵宅中。他愿意帮着杀人,皆是冯县丞威逼利诱。至于在花园边见死不救,是他不愿再行恶事,这才没继续帮冯县丞。
无人相信他的说辞,可也无人能寻到他和赈灾银、以及被欧阳刺史指使杀人的证据。好在赵县令之死他脱不开干系,黎宋干脆利落将其收押,准备带回京城,交由大理寺卿秦渊,亲自决断。
一夜间,赵宅彻底衰败。几日前的觥筹交错、高朋满座,如今竟只剩下一半人还活着。曲主簿重得自由身,借口要回衙门处理公务,马不停蹄离开赵宅,不愿再耽搁。方晏不知这一夜究竟发生了何事,犹豫着要不要留下陪荀舒时,被曲主簿劝走。
只有大理寺的众人,和荀舒、贺玄,尚未曾离开。
其实原本是要离开的,荀舒收拾好住过的屋子,到院中时,一眼瞧见正在石榴树下说笑的贺玄和黎宋。
院中阳光明媚,微风轻拂,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立,意气风发,让人忍不住多瞧几眼。
听到开门的声音,二人转头看向她,黎宋正了身子,开门见山说清楚来意:“荀姑娘,在下今日登门,是想请荀姑娘帮一个忙。”
荀舒看了一眼贺玄,见他在专心致志摆弄手中的一片叶子,像是并没听二人在说什么似的,这才挪开目光,望向黎宋。她走到二人面前几步站定,没有立刻答应:“你先说说看是什么忙,我再考虑要不要帮你。”
黎宋哑然,心道这姑娘果然和贺玄说得一样。他认真了神色,道:“姑娘这几日应当也清楚了五年前的案子,当年的那笔赈灾银数额不菲,至今未有下落。听闻姑娘奇门之术登峰造极,在下想请姑娘帮忙算出那赈灾银究竟藏在何处。”
荀舒奇道:“你们该早知那些钱藏在何处,何必再算?”
贺玄不便多说,只能由黎宋苦笑着开口解释:“五年前郑县令伏法,郑家迁出这宅子后,大理寺的人曾细细搜查过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一砖一瓦。当时他们发现,后院的池塘是新修建的后,立刻派人潜入水底,摸遍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
荀舒小心翼翼道:“那池塘确实蹊跷。听郑氏说,当年挖池塘前,曾有司天阁的人来此查看。司天阁的人精通阳宅风水,断不会修建这么一个于风水无益的池塘,定有其他的原因。”
贺玄抬起眼,试探着看对面的荀舒:“我记得,你能观天象测风云,那司天阁的人是否也可以?”
荀舒垂着眼睛不看贺玄:“观天象很简单的,玄门中人大抵都会。小到刮风下雨,大至洪涝大旱,都可提前预测。”
“若是五年前的那场洪涝,可提前多久知晓?”
荀舒抿着唇,攥紧衣裙,半晌才轻声道:“若真的是司天阁的弟子,最早可提前半年知晓。可司天阁多年前已经覆灭,哪里还有什么司天阁的弟子……”
黎宋和贺玄对视一眼,黎宋笑道:“姑娘久居潮州,怕是有所不知。四年前,曾有司天阁弟子入世,入朝做了国师。若姑娘要去京城,在下可为姑娘引荐,你们二人是同道中人,兴许能有话聊。”
司天阁弟子?荀舒瞳孔颤动,脑中一片空白,僵硬如冰雕。她伸手扶住石桌边沿,撑住身体,石桌的丝丝凉意渗入她的掌心,促得她清醒几分。
“竟是这样……若他真是司天阁的弟子,该能测出当年的洪涝,带着众人躲避才是。”
贺玄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推测道:“若是当年入赵宅的那个司天阁弟子,观天象知晓半年后有天灾,郑县令等人提前谋划偷盗赈灾银一事,在后院挖池塘藏匿银两,这一切便能说得通了。”
司天阁的人最是正派,如何会行这种歹事?荀舒心中如此想,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如今寻找赈灾银一事陷入僵局,荀舒也不能真的袖手旁观。她坐到石桌旁,从挎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盘,问了事发那日的日期,又确认了当时的一些情况,随后在俩人的炯炯目光下,手拨弄了几下铜盘,肯定道:“时干临壬癸,你们的判断没错,赈灾银在水边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