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却尘,你忘了。这是你亲自教给我的,爱可以。
江却尘愣了一下,回过神,他笑了,笑得肩膀都抖起来,他偏了偏头,半边脸都粘到了头发,他笑得越来越大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左怀风默不作声。
江却尘笑够了,他看着左怀风,歪了歪头,问道:“我如果没有理解错,你是说你爱我吗?”
左怀风坚定不移地点了下头:“对,我爱你。”
江却尘又笑了一下,他垂了垂眸,又抬起头来,将头发撩到耳后,戏谑嘲讽地看着左怀风:“你爱我什么?爱我的脸?还是爱我的成就?还是爱我的钱?爱我的社会地位?爱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哪一号?”
他顿了顿,像是看到了看到了猎物的蛇一般,眼里闪烁着恶劣的光,希望在猎物身上看到害怕和退缩的情绪:“哦对了。之前也有很多人爱我。灯亮的一瞬间,他们就开始竞价,甚至于,有人倾家荡产也要拍。那天,那场拍卖会,坐着的全是爱我的人。”
“但是我不喜欢这样,”江却尘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嘴巴也嘟起来了一点,“所以我把他们的眼睛全挖出来了。无论,出了多高的价。”
而后,他什么表情都淡去了,看向左怀风的眼里是好整以暇的笑意:“如果左总在那里,会看中了我的哪一点,出多少价?不过无所谓你出多少价,我照样会杀了你。”
左怀风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左怀风说:“我会给你递刀子。等你把他们的眼睛都挖出来,再带你走。”
江却尘没想到会得到这句话。
他总是用这件事来彰显自己的狠厉与可怕,说完这句话他总是如愿以偿地在对方身上看到害怕的情绪继而方便自己的威胁。
他看着左怀风,舔了舔嘴唇:“……我很凶。”
左怀风说:“我知道。”
江却尘又说:“我会杀人。”
左怀风莞尔一笑:“这个我比你更擅长。”
江却尘什么也不说了,他有些茫然,又有些可怜,像是被人莫名其妙按到水里以为要被溺毙结果发现只是洗了一顿澡的小猫似的,虚惊一场,久不回神。他呼吸都轻了不少,全身的防备一时间有了懈怠。
左怀风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拿过了小刀。然后熟练地把他拦腰抱起,放回了病床上。
“你不凶,”左怀风说,“是他们不好,被你杀了也是他们活该。”
“这个案例一点也不好,”左怀风笑了笑,语气似乎有些许的苦涩,“以后我们威胁别人不说这个案例了好不好?”
江却尘没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左怀风怀疑江却尘不准备回答他的话了。
他正准备给江却尘整理一下被角,就不继续打扰他了,就听见江却尘开了口。
“左怀风,”江却尘坐直了身子,微微扭头抬头,看着左怀风,平静地开口,“你喜欢我,所以想帮我。”
左怀风想要离去的动作被打断,他直觉江却尘是想跟他说些什么,便低头看着他:“当然。”
“那好。”江却尘手指勾了一下,他的身子朝前压了一下,伸手勾住左怀风的领带,左怀风的领带当即被他拉得松散了些,领口微敞,江却尘的声音似乎带了几分蛊惑:“想站在我身边,也得看你够不够格。”
“我要看看。在我的复仇计划中——你能拿出什么样的投名状呢?”
左怀风看着他的眼睛,良久,他淡淡一笑:“全部。”
你想要的全部,我都会拿给你。
真是好大的口气。江却尘看向左怀风的眼里明显多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很明显,江却尘对左怀风起了兴趣。
见江却尘不言语,左怀风缓缓地靠近了他,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音量道:“你老公来捉奸了。”
江却尘扫了眼左怀风,毫不在意地转眸朝门口看去。
正好和隋行对上了眼睛。
隋行明显慌乱了一下,本来是向来质问江却尘和左怀风为什么联起手来戏耍自己,结果被江却尘看了这一眼,他莫名心虚,想走。可是还没转过身子,突然觉得自己这样格外窝囊,好像当三的是自己似的!该滚的是左怀风吧!
于是他又硬生生停了下来,和江却尘对望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左怀风眼里的笑意淡去了些,直起腰,站在江却尘床边,一语不发。
隋行慢慢地走了过来,他第一时间没有询问左怀风和江却尘的关系,虽然来得路上已经模拟了无数次,但真到了要问的时候,他反倒犯怯了,他不知道要怎么问,如果他的质问得到的是江却尘肯定的答案呢?那江却尘就更有和他离婚的理由了。
站到江却尘面前的时候,隋行就发现,说是来质问,但是他还没有做好接受一切可能的结局的准备,至少,他没有办法接受江却尘和他彻底断开的结局。
接受不了,就代表着,他不能问。
最终,隋行也只是说:“有点事,耽搁了。你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江却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是吗?我还以为你发现了我和左怀风的关系,过来质问我的。”
隋行的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了个彻底,他怎么也没想到,江却尘会主动谈起来这些事情,打乱了他所有的准备和防备。
明明疑似出轨的是江却尘,但无能为力和心虚的人却是隋行。
隋行想露出一个笑容,但看起来只是肌肉僵硬地向上滑动了一下,他刻意地回避掉了这个话题:“这家医院还不错,医生说要做什么检查吗?付钱了吗?我去给你付钱,你好好休息。”
江却尘眼里带着些许讽刺的笑容看着他,隋行有些狼狈地转身朝病房外走去,他好像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怎么走的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好像是在自取其辱,他感觉自己好像打扰到江却尘和左怀风的二人世界了。可明明他才是原配。
隋行身影落寞地走出去后,江却尘才看向左怀风,似乎是在问他怎么还不离开。
左怀风轻轻一笑:“给你投名状。”——
作者有话说:本世界又名:《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小三》
第26章 1-26
左怀风走出病房, 喊住了失魂落魄脚步虚浮的隋行:“隋行。”
他的声音像是一道催命符,刹那间便让隋行清醒了过来,在江却尘面前未能表现出来的嫉恨、酸意、厌烦等等各种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隋行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
左怀风对他的冷眼感到十成十的欣慰,他淡然一笑,像是炫耀又像是刺激隋行般:“我已经付过医药费了。”
“是吗?”隋行一步一步走向左怀风, 脸色已经有了些许的扭曲:“左总不愧是老牌珠宝世家, 有钱到给别人的老婆付医药费了。”
“这是什么话?”左怀风双手插兜,淡然地看着隋行,“我跟他从小到大的情谊, 帮一下也是应该的。”
左怀风一顿, 露出了几分刻意的为难:“再说, 是隋总来迟了,就不要怪我捷足先登,付钱了吧?”
左怀风话里有话,听得隋行几乎要把后槽牙给咬碎了。
不过左怀风硬要把这个话题往这个方向带,隋行未必反击不了他。隋行皮笑肉不笑地启唇:“来迟的, 是左总吧。”
左怀风眼里的笑意渐渐散去了,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样该死的、小人得志的表情,就像当年他去质问隋行,隋行也是这样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是你来晚了”。
左怀风漆黑的双眸紧紧盯着隋行,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般,带着凌厉的、刺骨的冷意。
虽然他每次遇见江却尘和隋行同行的时候,他总是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但是他欺骗不了自己——他恨隋行。
恨不得饮其血生啖其肉的程度。
隋行见他不说话, 只是用一双阴冷的眸子盯着自己看,就知道自己的话语戳到他肺管子上了,他忍不住勾了下嘴角,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爽感,他站直了身子,继续道:“左总与其记恨我横刀夺爱,不如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提早出现了还是没办法得到他的心。究竟是我横刀夺爱,还是您自己——”
隋行顿了顿,微妙的语气里满是挑衅与讽刺:“没用呢?”
左怀风面无表情,听见他这话,陡然笑了一声:“隋总真是骄傲啊。”
“不知道还以为,你现在还和他情感深厚呢?”左怀风幽幽道,“有句话叫,总是提起过往的辉煌,是因为现在过得太差了。”
“这话说得并不准确,不过放在隋总现在的心境上,倒是出乎意料地合适。”
隋行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下颌线那块紧绷得厉害,牙床几乎要破皮而出。他收紧了身侧的手。
左怀风给他微微一点头:“隋总有空在这里和我掰扯,不如回去好好思考一下离婚的事情。形婚,也挺可怜的,是不是?”
“用不着左总操心我的家事。”隋行一把推开左怀风,不再跟他吵架,头也不回地朝医院外面走去。
左怀风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了一声,松开的掌心里是被指甲掐出的血丝。
差一点。
他就忍不住和隋行打起来了。
……
“刑律师!”
隋行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公司,想要去找自己公司的法务,但这个点早已下班了,他又赶去了对方的家里。
邢律师见到他来也很意外,忙不迭地把他请到了书房。
隋行一路阔步走到了他的书房,他额头和鬓角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神情凝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急病乱投医,看起来格外狼狈:“邢律,你这次一定要帮我。”
邢律师见他这样,大骇,连忙倒了水,安抚道:“不要着急,你慢慢说。”
怎么回事,不会是公司要倒闭了吧?不对啊,那他作为法务部部长不应该不知道啊?不会是被追杀了吧。
隋行喝了水,缓了会儿,才珍重道:“刑律,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相关的事情。你看我身上的伤,这身上的伤是我和那个小三打架得来的,跟我老婆没关系,我老婆很柔弱的。”
他一口一个“老婆”,看似稳重的语气下实则藏着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慌乱与不安,他像是一个钻了牛角尖的人,拼命抓住掌心中流逝的清水。
还好、还好,原来只是民事纠纷。邢律师松了口气。
不过隋总也真惨啊,老婆出轨,出轨就算了还打骂他,出轨打骂他就算了,还让小三和他打。怪不得给人急得都要哭了,出于对上司的安抚,邢律师问:“您是要起诉离婚吗?”
“什么?”不料隋行如遭雷劈似的猛地站了起来,“不不不,我不离婚。是我老婆要离婚,我来问问,这种情况,能不能不离。”
邢律师:“……”
邢律师:“?”
邢律师春风拂面似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隋行已经慌到了极致,听见邢律师的话,他的尖牙磕在唇肉上,鲜血登时流了出来,他浑然不觉,只是宛如受惊之鸟般不停强调着:“不离婚,不能离婚,我绝不离婚,听到了吗?”
邢律师终于后知后觉隋行的状态不对劲,他还是觉得很奇怪,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出轨的是您夫人,既然您不想离婚,就是选择谅解他……那您找我的原因是……?”
闻言,隋行不正常的精神状态像是被打破了,他愣在了桌前,嘴上的伤口缓缓流出鲜血,凝结在一起,垂死挣扎了很久,才滑落下去。
鲜血在他下巴处干涸了,没有成功滴落。
隋行旁边是一架大书架,巨大的阴影把他笼罩住,他的怔愣都多了几分颓废与可怜。
“是他想离婚。”
短短五个字,耗费了隋行全身的力气,他一下子跌坐在旁边的椅子里。
隋行哑声道:“是他想离婚,是他。”
他顿了顿,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不对,是我。是我先出轨,他发现了,他不爱我了,他就走了。”
刑律能做到法务部部长的位置不仅是专业水平过关,审时度势水平更是一骑绝尘,他听见隋行的话,内心虽有吃到大瓜的震惊,但面上却没有表现来丝毫。
原来公司的绯闻都是真的啊!
“夫人起诉离婚了吗?”刑律坐了下来,拿出了自己的专业气势。
隋行缓缓抬起了头:“没有。但是他给我拿来离婚协议书了,我没签,撕了。”
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剩下的——他屡屡出轨,江却尘让他一个不少地补偿寻找的那些1,这些荒唐荒谬的事情,他实在难以启口。
刑律心平气和地安慰他:“我猜也是。夫人和您情投意合那么多年,感情不可能说没就没的。他肯定是在故意气您,您——”
不料隋行十分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不是气我。”
一开始隋行也以为江却尘是在气他,无论是白令,还是和左怀风联起手来戏耍他,他都觉得江却尘是在故意报复他。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甚至纵容了白令继续给江却尘做饭,接近江却尘。他不停安慰自己,如果这样能让江却尘再次回到他身边,他也就认了。
可是不是的。
“你知道吗?那个男人,和他是竹马,”隋行面露痛苦,手指用劲地插入头发里,“他俩绝对有什么!那个男人连掩饰都不掩饰,就是明晃晃地喜欢他!你知道他是多有分寸的一个人吗?他如果没有出轨为什么会允许那个男人靠近他?!”
隋行的话几乎是嘶喊出来的:“他想离婚,他真的要跟我离婚。你想想办法,我不能和他离婚。我不能没有他。我什么都可以失去但是我不能失去他。”
刑律不解了,他不明白隋行的思想,既然这么喜欢人家,为什么又要出轨呢?既然出轨被发现了,为什么不坦荡一点放人家走呢?总是一意孤行,使尽浑身解数让对方妥协于自己,真的算“爱”吗?
可是老板只是下达指示,并不需要他去了解、明白。
刑律觉得心累,果然钱难挣屎难吃,半晌,他只好道:“隋总,夫人跟你这么多年,不可能这么快变心。他现在没有起诉离婚,我就派不上用场。您要不先试试追一下他?让他回心转意呢?”
隋行沉默了很久,他道:“我已经追了他很久了。而且……他身边有别的男人。”
“怎么会呢?”刑律耐心引导他,“一开始的时候,您就是在夫人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的呀。之前可以的话,现在也可以的。”
公司刚成立的时候,隋行和江却尘还在蜜月期,两人如胶似漆的,隋行也从来不遮拦自己对江却尘的偏心与疼爱,经常把自己当时追江却尘的趣事讲给别人听。所以大家都知道,隋夫人,是隋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追到的。
隋行看着刑律,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想到了很多往事。
之前,江却尘的离开叫他拨开了纸醉金迷的迷雾,看清了自己还爱着江却尘的事实。
而这一次,透过左怀风的刺激与刑律的安抚,他反倒想起了另一种东西。
他差点忘了,他当年,那么热烈真诚地追求过江却尘。他原以为将自己受到的、来自江却尘刻意刁难与忽视带来的痛苦袒露到江却尘面前,把两人受到的伤害相互抵消,江却尘就会原谅自己。
现在想想,如果真的到了彻底抵消的那一天,如果,江却尘真的原谅了他,他真的就可以如愿以偿吗?原谅代表的是回心转意吗?——不是。是漠不关心,是彻底的形同陌路。
隋行眼前有些发黑,他得做些什么。
他不止要承受江却尘报复回来的痛苦,还要补偿自己做过的错事,更要再次把爱捧到江却尘面前。
这样才能挽回江却尘。
他的精神状态明显突然不太对劲了起来,刑律吓了一跳:“隋总?”
“我知道了,”隋行失神呢喃着,“他之前给我说过原谅我的办法的……”——
作者有话说:江却尘不会一下子就好起来,他会反复发作,他是可能这个世界好好的,下个时间突然又抑郁起来。
第27章 1-27
左怀风回到病房时候的神情明显不对劲, 江却尘扫了他一眼,手里还把玩着左怀风哄他来医院时送给他的项链。
左怀风慢慢地踱步到江却尘身边,拉过椅子坐他旁边, 安静地看着他玩项链。
他这样,倒让江却尘来了点兴趣。江却尘伸手够不到左怀风,又不想说话,也不想下床, 于是伸出脚踹在了左怀风的大腿处, 没有立刻拿开,想要左怀风注意到自己。
江却尘的脚也很瘦,伸直了腿, 病服裤子上移了几分, 正好露出了一小截足够人一手握住的脚踝。雪白紧致的脚背骨骼分明, 脚心倒是柔软,唯一的缺点是,脚趾甲有点长了。
左怀风的注意力便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感觉到江却尘勾了勾脚趾,微长的那点趾甲就这样隔着布料刮了左怀风大腿的皮肤。
如同隔靴搔痒, 似是威胁, 又像是勾引。
左怀风面不改色, 呼吸倒是乱了一瞬。
就这一瞬间,还被江却尘捕捉到了,江却尘弯了弯眸,本来想问的话一瞬间抛之脑后,先说了一句:“左总,够贱啊?”
左怀风定定地看着他,蓦然道:“再骂一句。”
江却尘:“……”
江却尘:“?”
没有达到预想中的感觉, 江却尘绷紧了嘴巴,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左怀风,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在琢磨坏心思。
左怀风单手握住了他的脚踝,他像是吓到了一样,条件反射般挣扎着就要抽回来。
左怀风也没有为难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便松开了:“指甲长了,一会儿给你剪。”
“有病。”江却尘骂他一句,骂完又觉得左怀风肯定不会因为自己的辱骂而伤心难过,反倒是便宜左怀风了。
江却尘不爽,原本缩回来的脚再次踹到了左怀风身上。
江却尘说:“我讨厌你。”
左怀风歪了歪头,微微一笑:“又讨厌我?”
他的眼里总有着无限的包容和宠溺,好像无论江却尘做出任何事情,他都会一一耐心接纳。
江却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一直都讨厌你。”
不曾想,听到这句话,左怀风却是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分不清他是早就习惯了还是毫不在意,应该是前者,因为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知道还贴上来?”
左怀风低声道歉:“对不起。”
又来了,江却尘心底没由来涌起一股熟悉感,这种明明低眉顺眼却惹得人心烦的熟悉感。
可是江却尘一时间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江却尘懒得再给自己找一件麻烦事了,他想起来自己之前的目的,问左怀风:“你给隋行说什么了?”
左怀风恍然回神,把刚才自己和隋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江却尘,江却尘靠在病床里,若有所思地听着。
江却尘看左怀风这样魂不守舍,还以为隋行给他说了多大刺激的话,没想到还是这些无聊的感情纠纷。
他听得昏昏欲睡,左怀风给他说完就直接换了话题,道:“明天检查完我就要回家。”
左怀风:“……”
江却尘的目光一瞬间冷冽了起来:“听见了没有?”
左怀风最终还是没有扭过他,无奈地妥协了:“知道了。”
江却尘轻哼了一声。
江却尘厌烦左怀风的时候厌烦得毫不遮掩,指使左怀风的时候也是理直气壮,真有事了,要想找个用得顺手的人,第一反应却还是左怀风。左怀风对他的坏脾气毫不在意,同时能把他模棱两可的话语参透得一清二楚,把他吩咐的事情做得完美无缺。默契得令人咋舌,好像他们生来就是这种畸形又亲密的关系。
支配与服从,羞辱与承受。
尖锐与包容,依赖与救赎。
江却尘突然想,如果自己当年在斗兽场找到的不是隋行,而是左怀风呢?左怀风会背叛自己吗?——不会。
他几乎一瞬间有了答案,左怀风不会背叛他。
似乎是他盯着左怀风想事情想的时间太久,引起了左怀风的注意:“在想什么?”
“你。”江却尘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左怀风呼吸一滞,声音沙哑:“在想我什么?”
江却尘倒是笑了,玩味又恶劣:“左总,你可能不知道。很久之前,我养了一条狗,那只狗一开始对我表现得十分忠心,没想到后来他有了能耐后反咬了我一口。”
“我刚才就在想,如果当时养的是左总,左总应该不会咬我一口。”
江却尘口无遮拦,说话犀利恶毒,经常会骂人。他记得自己做实验的时候经常把实验室里的一个师弟骂得偷偷蹲在厕所哭。
遇见自己讨厌的人,更是又辱又骂。
和他精致俊美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吓退了一部分被他脸吸引来的追求者。正合江却尘的意,他最烦的就是天天缠着他、影响他做实验的追求者。
左怀风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他道:“嗯。我会一直听你的话。”
看,江却尘舔了舔牙尖,左怀风就不一样,无论怎么骂他他都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好像有受辱癖似的。
越是这样,江却尘就越想不停地挑战他的底线,江却尘不信有人会这么无条件无底线地包容自己,如果有,那这个人肯定是想在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东西。这个东西决定了对方的容忍度。江却尘很好奇,左怀风想在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左怀风看了他几眼,蓦然道:“我很喜欢痛苦。”
“因为痛苦会让我想起你。”
和江却尘伤害自己是为了折磨自己不一样,左怀风有时伤害自己更倾向于恋痛。
那是很早的时候了,左怀风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就根据江却尘说的地址去找江却尘,满怀希望的、忐忑不安的、期待又紧张的,血液似乎都比平日里烫了不少。却在看见江却尘身边的隋行时凉了个彻底。
他愣愣地站在角落里看江却尘肆意指使隋行,忘了是从心脏的哪一处开始,陡然痛了一下,而后密密麻麻地延伸到各处,比他垂死的那一天都痛苦。
左怀风失魂落魄地回去了斗兽场,拜这个打击所赐,他近些日子第一次输得惨不忍睹。第二回合已经开始,他还在伤痕累累地躺在地上,给他下注的老板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他是不值钱的废物烂狗,是赔钱货,左怀风神情也有些恍惚了,恍惚间像是看见江却尘再次蹲在了他的面前。
左怀风颤了颤手指,他赴约迟了,今天打比赛也输了,没有给他赚到钱。
江却尘的幻影似乎是在说些什么,他蹙起好看的眉头,半晌,左怀风才听清:“贱狗。”
出尔反尔的、来迟了的贱狗。
有那么一瞬间,即使是想象中的,左怀风也觉得有一股电流从尾骨噼里啪啦燃到脊髓,他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像是打了兴奋剂般,突然翻身,将对手按在地上打。
他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独属于江却尘的这种辱骂给他带来羞辱的同时又有几分难以启齿的爽感。
他奄奄一息的时候遇见江却尘——濒死的痛苦与江却尘一同到来的那一刻,似乎就奠定了这份独特的、暧昧的、扭曲的情感。
左怀风好像就是在生死交替的那一天成为了一个m,一个认定江却尘为主的m。
江却尘挑了一下眉:“左总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疼痛会让你想起我?”
左怀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江却尘坐在病床上,好整以暇地看了他半晌。
左怀风也安静地看着他,说实话,他从把江却尘从拍卖会救出来的时候就完全把自己对江却尘的特殊情感抛之脑后了,后来天天和想要自杀的江却尘斗智斗勇,更是无暇去顾及。他总在担忧江却尘,总在担惊受怕,总在提心吊胆。
这还是第一次回想起来这些往事。
“既然这样,”江却尘语气淡淡,“左总就说说,你都受过什么疼吧。”
“很多,”左怀风终于回过神,他随口道,“断胳膊断腿,流血掉肉。有被人打弄的,也有打人弄的。”
江却尘虚情假意地担心了他一下:“啊。这么疼。”
左怀风一边帮他收拾着病房里弄乱的东西,一边随口应道:“还行。”
左怀风正在思考一会儿怎么哄江却尘睡个觉,他得去处理一件事,突然听到一声锋利的破风声,无缝衔接一声清脆的“啪”!
一瞬间,大腿传来了一股火辣辣的痛感。险些打中大腿中间那物。
左怀风错愕抬头,江却尘正翘着二郎腿,白嫩的手中握着一条真皮的黑色腰带。
“疼吗?还是爽?”江却尘把真皮腰带折起来,用腰带的另一端挑起了左怀风的脸。
“我可不会让人变得那么血腥,这种疼痛才是我造成的。”
江却尘声音因为虚弱有些飘渺不定,带着些许沙哑,像是海妖般,蛊惑人心、谆谆善诱:“记住了吗?”
左怀风呼吸一瞬间粗重起来,他看着江却尘昳丽的脸,朝前走了一步:“江却尘,你要知道,我是爱着你的。”
我爱着你的,我是痴迷你的,你这样类似于勾引挑逗的动作,不该对我做,不该对一个喜欢着你的人做,不然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江却尘转了转手腕,那条皮带就贴到了左怀风的脸上,他轻轻拍了两下,笑盈盈的脸一瞬间冷了下来:“我允许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就说别的事情了?”
左怀风滚了滚喉结,眼神微暗。
江却尘察觉到了,他略显冷意的眼睛微眯了一下,嘴角扬起了一个锋利讥讽的弧度,微微启口:“贱狗。”
想象变为现实骤然在左怀风的耳边炸开惊天一雷,命运好像在耽误了十几年后,重新开始转动。左怀风的自制力好似都烟消云散了,他眼眶发红,猛地将江却尘按在了床上!
“你早该……这么喊我的。”——
作者有话说:又幸福了左哥
第28章 1-28
左怀风把他压在病床上, 却也只是按着他的肩膀,什么也不干。
江却尘直勾勾地、有恃无恐地看着左怀风眼睛。
江却尘从小就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但对别人的触碰感到的厌烦恶心远不及后来几乎成了ptsd的程度,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在别人触碰过自己后,他没有恶心感了。
至少这一刻,他不恶心左怀风的触碰。甚至, 他在享受左怀风的触碰。
他享受这种对峙的过程, 享受对方明明想对自己以上犯下却没有胆量只敢压抑的感觉。
或者说,他享受这种类似于驯服野兽的感觉。
江却尘喜欢这种高高在上,喜欢这种掌握一切的感觉, 这种感觉完全抵消了之前左怀风过于了解他给他带来的危机不安和挫败感。
所以他一动不动, 气定神闲地、稳操胜券地等着左怀风的下一步动作。
最终, 左怀风败下阵来,想要松开江却尘。
但江却尘却歪了歪头:“左怀风,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记住了吗——刚才被皮带抽得那一下,才是我给你的疼痛。
几乎是一瞬间,左怀风回想起了江却尘刚才的问题, 他眸光微动, 滚了滚喉结, 低声道:“知道了。”
江却尘轻笑了一声,从这一声可以听得出来,他心情很好。
左怀风垂眸看着他,江却尘在他身下,金色的、长长的卷发披散在床单上,像是一副徐徐展开的画卷。他的头发大多数比较枯燥,但左怀风注意到, 他头顶新长出来的那一小撮,已经是十分健康的色泽了。
江却尘用皮带拍了拍他的脸,不急不慢道:“知道就好。”
“现在,”江却尘的语气带了点命令的意味,“从我身上起来。”
左怀风十分听他的话,一瞬间就松开了对他的禁锢,站回了病床旁,拉回了安全范围。
江却尘慢悠悠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刚才被压到了床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有一小撮还冒了出来,像是枝头钻出一簇幼芽,一晃一晃的。他的腿从床沿耷拉下来,也一晃一晃的。
他从桌子上抽出纸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刚才被左怀风握过的手腕,十分嫌弃道:“下次没有我的命令再碰我,我就剁了你的爪子。”
左怀风反问道:“有你的命令就可以碰了吗?”
江却尘冷冷地看着他:“你配吗?”
左怀风从善如流:“我不配。”
江却尘:“……”
江却尘歪着头,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
病房里很安静,一股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中间产生弥漫,谈不上是暧昧,也谈不上是平静,更说不出来是不是敌意。
末了,江却尘幽幽地开口:“左怀风,我小看你了。”
左怀风微微低了低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可不是贱狗,贱狗应该是隋行那样的,”江却尘的语气里听不出来是在讽刺还是在干什么,“你是一只——”
他拉长的尾音也是毫无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什么。
“坏狗。”
江却尘一字一顿地开口,入耳的一瞬间,左怀风呼吸一滞。
啊,找到了。
江却尘笑了一声:“左总,你的爽点很奇怪啊。”
“喜欢别人骂你?”江却尘这次是说话有情绪了,听得出来他为发现了左怀风这个隐秘的弱点而愉悦,语调都带了点小尾巴的感觉。
左怀风沉默片刻,没说话,须臾,他问:“那谁是好狗?”
出乎意料地,把江却尘问住了。
他想了想,脑海中唯一浮现出来的身影居然是和隋行在那个垃圾场初遇的时候,不得不说,当时隋行虽然快死了,但是,答应效忠他的时候还是挺听话的。
所以,江却尘毫不犹豫地说:“隋行。”
左怀风的脸色明显变得很难看。
江却尘觉得这样说不妥,又补充了一下:“小时候的隋行。”
左怀风的脸色更难看了。
江却尘终于注意到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左怀风又跟他提意见了:“我不想当狗。能不能让我当狼,别的也可以。”
江却尘头一次听见还有这个意见的。之前他骂别人是狗,反应大一点的要么恼羞成怒地要弄死他,要么如痴如狂地为他倾倒,反应小一点的基本上就是又尴尬又难堪地远离他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讨价还价。
“为什么?”江却尘问。
左怀风看着他,给出的理由倒是很简单:“不想跟隋行一个品种。”
江却尘:“……”
让江却尘沉默的不是左怀风的理由,而是左怀风波澜不惊的、好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的语气,左怀风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把他当作是兽类的事实。
不对,从之前来看,左怀风还很享受。
很变态的一个人。江却尘想,他只在那个贫穷的星球见过这种人——出生于斗兽场的小孩。那些在一次又一次的比赛中被摧毁了人格的小孩,大多会认为自己一只狗、一头狼、一头狮子之类的,他们在驯兽师日复一日的教导中认定了自己是个忠诚的兽类,然后才会拼命地为认定的主人赚钱,从小被灌输的观念会跟着他们一直到死亡。
这也是江却尘会去斗兽场找隋行的原因。
左怀风是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少爷,居然也有这种心理。
那种是心理疾病,左怀风这种估计就是特殊癖好了。
好像是叫——s,m吗?
江却尘看着左怀风,打了个哈欠:“随你。”
“反正你也不听话。”
左怀风问他:“我哪里不听话?”
江却尘本来有点想睡觉了,听见左怀风问他这个,陡然冷笑一声,也不睡觉了,开始细数他的罪状:“你刚来就踹坏了我的房门,我跳楼你要救,我不愿意来医院你逼着我来,让你滚你也不滚。”
明显积怨已久,一口气说完都不带停顿的。
江却尘,非常记仇。
怪不得骂他是“坏狗”,估计早在心里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记仇无数遍,然后再思考怎么解决报复他了。
左怀风听他罗列自己的罪证,也不生气,眼里反倒是带了点纵容的笑意,他说:“对不起。”
江却尘伸手抽了他一皮带:“毫无诚意,你给我滚!”
“你睡着了我再滚。”左怀风说。
看。
刚说了,让他滚也不滚。
江却尘瞪了他一眼:“我自己不会睡觉吗?需要你看着我睡?”
左怀风道:“是我需要看着你睡。”
“坏狗,”江却尘看着他的眼睛,舔了舔牙尖,“左怀风我迟早弄死你。”
左怀风帮他整理了一下床铺,闻言,他似乎是笑了一下:“我在做一只好狗了。”
“好狗不听话?”
“好狗要关心主人呀。”
江却尘被他气笑了,干脆钻进被窝里不理他,也不看他:“乱认什么主人,我不是你主人。”
左怀风坐在旁边看着床上被子鼓起的一大团:“你是。我认定你了。”
他顿了顿,又道:“江却尘,我认定你了。你不能抛弃我。”
仔细辨别的话,能听出来左怀风话语里的潜藏着的偏执与危险。
江却尘觉得左怀风是那种会蹬鼻子上脸的人,于是果断不再开口,对他实施冷暴力。
左怀风也不走,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和他僵持,僵持着僵持着,江却尘什么时候自己睡过去了也不知道,气鼓鼓的一团被子渐渐平静下来。
左怀风十分熟练地给他的被子拉开了一个小口,方便空气流通,助于他的呼吸。
微弱的夜光从打开的角落里透进去,照亮了江却尘平静睡颜的侧脸。
左怀风又待了一会儿,这才不急不慢地离开了病房。
……
次日,左怀风陪着江却尘做了一套详细的检查,确认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后,才开车带他回去了。
明明只是在医院里待了一夜,却感觉过了好几天。江却尘一点也不喜欢待在外面,还是他的卧室让他感觉更舒服。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才发现下面还停着隋行的车。
隋行似乎知道他今天出院,于是早早地等在了他的楼下,和他一起的还有几个风格各一的男人,江却尘勾了勾唇角,突然知道隋行为什么突然跑来找他了。
他下了车,隋行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他的身上,跟他一起的那几个男人也顺着他看去,看见江却尘的一瞬间,几个人眼里纷纷亮起惊艳的光。
江却尘感觉到别人的目光,有几分恶心,往刚下车的左怀风身后躲了一下。
左怀风一愣,不动声色地把他挡住了。
“小尘!”隋行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他决心只关注江却尘,完完全全把左怀风当空气。
江却尘看了他一眼:“怎么?”
“你之前说,”隋行认真道,“给你找够同样多的男人,你就可以原谅我……”
江却尘瞥了一眼他身后的那几个男人,看得出来隋行走心了,各种类型的都有,肌肉型男、美型男、偏可爱一点的、长相普通气质倒是挺出众的……
这几个凑一起完全没有撞型。
不过。
江却尘淡声道:“不要丑的,丑的碍眼,杀了。”
隋行:“……”
隋行一哽,刚想说这也不是丑的,便听见江却尘凉凉道:“这几个都太丑了。”
站在隋行身后的男人们纷纷脸色一变,他们收了隋行的钱说来服务他老婆,但也没说还要被侮辱啊!不过被这种美人侮辱的感觉还挺奇妙……而且对方那种长相,对比之下,他们确实长得丑。
不对,即便如此!也不能侮辱人啊!
一群人各有各的想法。
“普通的,我也不要,滚一边去,”江却尘看着隋行,淡声道,“那种长得美又没有我长得好看,还不要长得美的。”
“至于长得帅的,”江却尘顿了顿,扯了下嘴角,“和你类型相同,看着恶心。”
简而言之:丑1杀了,普1滚开,美1不要,帅1恶心。
左怀风精准总结:“无1生还。”
隋行:“……”
隋行身后的男人们:“……”
周遭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没有一个人率先说话。准确来说,不知道说什么。
尤其是隋行带来的那几个男人,更是有一种微妙的被诈骗的感觉,来之前说好的是参加攻斗游戏,而且争斗的对象还是一等一的美人,来到之后,美人确实是一等一的美人,但是也没说这个攻斗游戏是大逃亡和极限求生啊。
“不过,”江却尘突然话锋一转,伸出手指指了一下左怀风,“左总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江却尘表面:丑1杀了,普1滚开,美1不要,帅1恶心。
江却尘心里:豆沙了!
左怀风:[墨镜]哥练就的这一身的武力值派上用场了
第29章 1-29
江却尘的尾音上翘, 笑起来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的爱意,只有祸水东引的恶意。他就这样看着左怀风,左怀风不知道是为了他的眼睛还是为了他的话语, 心头没忍住跳了一下。
隋行的脸色格外难看。
江却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几个我都不喜欢,你慢慢找吧。”
语毕,他绕过隋行, 慢悠悠地回家了。
徒留隋行一个人站在原地, 半晌,隋行惨然地笑了一声,听着格外凄凉。
他早就知道了, 江却尘压根不是想找什么乱七八糟的1, 只是想折辱他, 看他痛苦的样子。
但是隋行没有办法。
他只能照做。
他自己选的,也只能咬牙走下去。
真奇怪,他明明是想和江却尘拉近距离,他现在却感觉和对方越来越远了,江却尘像是飘渺在海上的海妖, 看着触手可及, 但他追了那么久, 好像还是在原地踏步。
江却尘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他们的关系破了个大洞,他找不到缝合的办法,只能茫然地找各种线、用各种方法去织补。过往的放浪形骸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报应砸在他的身上。
江却尘不能不要他。
隋行咬了咬牙,他不会放开江却尘的。给助理打电话:“继续帮我找一些男人。”
助理顿了顿,委婉地提醒他:“隋总,这里又堆了一些公务,您看我去帮您找男人, 您先处理一下,行不行?”
隋总攥紧了手机,从江却尘离开,他就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又频繁地和别人打架、受伤,精神时刻处于紧绷状态,身体早就到了强弩之末,他的眼中浮现了一些红血丝,道:“等我挽回江却尘,我就——”
他话没说完,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面朝下栽了过去。
……
隋行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梦里他并不是这个隋行,江却尘也不是这个江却尘,左怀风也不是这个左怀风,梦里没有白令,梦里只有他们两个。
梦里他连普通人家的孩子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孤儿,是一只被豢养在斗兽场的、用生命打斗给别人观赏的狗。
他在不停地受伤又治疗,治疗又受伤中一路跌宕地成长到了十三四岁,他的打斗能力在斗兽场里属实不够看,总是受伤,故而从来没有人给他押注,因为会赔得本都不剩。
隋行并不在意,他对出人头地没有什么太大的欲望,只要能混口饭吃,半吊子活着就可以了。
这么多年,他冷眼旁观了斗兽场的很多“狗”被抬出去的样子,死了的狗也不会得到安息,因为斗兽场的后面有一个巨大的抛尸地,脏得不行。
隋行心思活络,年纪轻轻就展露了日后成为商业巨鳄的天赋。抛尸场一般不会有人来,抛到这里的尸体很多都被打得血肉模糊骨头断裂,隋行之前偷听过一些人发家致富的脏路,知道有人是做器官买卖的。
活器官值钱,死的不值钱,但是,无论值不值钱,都有钱。
星际时代,总有生物的食物是人类。
有钱,就能吃饱饭。
隋行有次买通了看门人,跑出去观望了一圈。垃圾星之所以被称为垃圾星,就是因为这个星球什么垃圾都有,这种买卖同类的生意,自然也有人做。
由此,隋行开始偷抛尸地的尸体给那些人。
隋行也想过为什么斗兽场的人不干这种生意,后来想了想,斗兽场赚得盆满钵满,大概是看不上这些小钱的。赚的钱还没有出的力多,不值当。
十三岁那年,他照旧去后面的抛尸地,不过在那里遇见了改变自己一生的人。
他刚进去,发现里面有个长得格外漂亮的人,正在对着一具尸体说话。
不,不是尸体——是一个,只剩了一口气的人。
隋行偷听了很久,听见对方说要对方把打赢的奖金给他,等他出人头地,就带他离开这个星球。
隋行心神一动,他不做赔本买卖,稍稍一算就知道这是多划算的买卖。斗兽场打赢的钱并没有很多,斗兽场的人为了防止斗兽场的狗攒够赎金,赎金价格设得很高,报酬却少得可怜。隋行曾经算过,如果每天都至少赢三场的话,只需要50年,就可以攒够出去的钱了……真是个冷笑话。
所以,对方提的那个买卖真的很划算。
隋行唯利是图,眼睛一转,就有了办法。他记住很多关键词,其中有一个——这个金发蓝眸美得像神仙的人,叫江却尘。
等到江却尘离开后,隋行躲在暗处,看清了地上的那个人。
他认识地上的那个人,那个人叫左怀风,在斗兽场里属于很能打的那一类,但是他的求生欲很低,并不是很积极。
居然没死。
隋行沉吟了一下,开始衡量两人之间的差距,看看自己能不能和对方抵抗,得出来的结论是,不太能。
风险太大。
隋行觉得与其去左怀风那里冒险,不如去江却尘那里冒险。反正天很黑,江却尘也没有问左怀风的名字,自己先下手为强,冒领了这个身份。
都是狗,左怀风比他能打是真,但是他比左怀风能带来钱也是真。
江却尘说不定会选他。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江却尘并没有认出来他不是左怀风,还坦然接受了自己,看得出来江却尘有点嫌弃自己,不过没事,他和江却尘的条件差距确实有点大。
不过更让隋行开心的是,无论如何,他有主人了。
斗兽场里的“狗”是可以买的,有一部分能力很强的就会被有钱人买去,当成家养狗,成为那些人的死士。
隋行这种连押注都没人押的废狗,能被人赏识买走简直是天方夜谭。
隋行也不屑于去给谁当家养狗,他也不懂为什么同类里有那么多人想要去给别人当狗,无非是从一个笼子跳到了另一个笼子里。
但是遇见江却尘之后,他明白了。
从此他在斗兽场里的每一次拼命、他在抛尸场里的每一次小心偷窃,最终都有了新的意义。
他的血汗变成金钱,又变成江却尘身上的珍珠、贝壳、手链,变成江却尘手里的书本、钢笔、面包,变成了江却尘为自己抹的药。
江却尘赋予了他的血汗新的意义。
隋行喜欢这些新的意义。
他要赚更多更多的钱,给江却尘买更多更多的好东西。
但是江却尘需要的金钱实在太多了,隋行一个人是完全提供不起来的,左怀风明显对江却尘不死心,知道他和江却尘有关系后,经常委托他帮忙把他赚的钱交给江却尘。
他交了。
但是并没有说是谁给的。
左怀风送到江却尘门口的带了署名的东西他也一并捎给江却尘了,当然,那个署名的纸条他肯定是扔了的。
行为不端也好,心术不正也罢,他抢到了手里的身份就是他的,要怪就怪左怀风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江却尘,让自己有空子可钻。
左怀风就是这样蠢笨的人,生在这个星球,居然还幻想会有什么公平正义可言。
个人凭个人的本事过活罢了,不争不抢的下场就是抛尸场。
隋行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作恶太多,所以上天派了江却尘来惩罚他。
江却尘这个人真的太凶了,总是骂他,又是还会打他,天天趾高气昂地抬着他尖瘦的小下巴,像只孔雀一样高傲地来回晃悠。
隋行一边对他低眉顺眼,一边又觉得他这样很可爱。
虽然总是骂人,但是嘴巴里也没多少脏话,更多的是一些阴阳怪气的恶语。
虽然打他,但是也不用多大的力道,目的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
虽然看不起他,但是其实是不止看不起他一人,是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隋行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江却尘承诺的日子到来,江却尘带着一袋星币去了斗兽场。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隋行身上押注。
偏偏,隋行对上的是毫无胜算的左怀风。
左怀风赢了。
隋行也赢了。
江却尘的那些星币变成了隋行的赎金,他带着隋行光明正大地从斗兽场正门出去,从此,所有人都知道——隋行并不是斗兽场里那些无人关心无人要的贱命狗。
那个时候,隋行就暗地发誓,他要一辈子都对江却尘好。
他要爱江却尘一辈子。
他最开始创业的时候,借了江却尘两百万星币,不出所料挨了江却尘一些漫不经心的数落,但是钱确实一分不少地给他了。
隋行没有辜负江却尘,从一开始的小公司越做越大,直到几乎垄断里维亚帝国的ai领域。
他再也不是斗兽场那条任人观赏嘲笑的狗,他站在光芒万丈的地方,曾经嫌他赔钱没有押过他的人会端着酒杯赔笑着谄媚,隋行没有表露出来异样。
只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还是会低声下气地跟江却尘说话。
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主人是谁,他不会背叛江却尘。
直到——
高等生物研究院的那群人联合J老板,骗了他——
作者有话说:隋行其实就是对别人重拳出击,对江却尘窝窝囊囊的那种人[捂脸笑哭]但是他没想到江却尘不吃这套,江却尘看不起窝囊的人
第30章 1-30
隋行醒来后, 愣了很久,才分清楚现实和梦境。
梦境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像是真的发生过一般, 隋行眼前一阵光怪陆离,刚刚坐起身,又仰面倒了下去。
他的身体好像彻底垮了。
好像,从白令去家里挑衅江却尘到现在, 也只是过了不到两个月左右的事情。
他的助理发现他醒了, 连忙推门进来:“隋总。”
他的出现彻底让隋行分清了梦境和现实,隋行头疼欲裂,开口时声音像被蒸干了水汽的公鸭:“我晕过去了?多久了?”
“三天了。”助理把手里的病历递给他。
隋行简单看了一下, 很多专业术语他看不懂, 唯一能看懂的, 只有一个“郁结于心”。
他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里面的心几乎要通过胸腔跳出来。
“江却尘——”他张开了嘴,想问江却尘的事情,但是最终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反正无论问什么, 得到的都是失望心痛的答案。
不过助理好像一直在等他问江却尘的事情, 主动道:“夫人回去之后好像好了一些。他今天要报考, 说如果你醒来,可以去看他报考的事情。”
隋行本来还在走神,助理的话像是延迟了很久才进入脑海里,大脑迟缓地分辨了一下助理的话,眼中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他不管不顾地翻身下床:“真的?他真的是这样说的?”
“是的,”助理欲言又止, “不过隋总您的身体。”
大悲大喜之下,隋行的精神状态实在称不上是多好,他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翻下去,收到阻拦,才发现是打点滴的管子,他想也不想地拔掉,一边念叨着:“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一边随意地穿着衣服。
助理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可能,这就是一报还一报吧,隋氏要完蛋了,他也该另谋出路了。
……
隋行去江却尘家的时候还精心打扮了一番,不过他的气色实在太差了,剃胡渣的时候因为手抖还划伤了下巴,就导致他像一个殓好的尸体。
隋行也不在意,仓促地往江却尘家里赶去,生怕迟一点,江却尘就反悔,就不再见他了。
不过还好,他赶上了。
江却尘家里不出意外地不止有江却尘,左怀风和白令也在。
开门的是白令,他看见隋行的样子,心颤了一下,有一种白日见鬼的惊悚感。
“小尘,我来了,我——”隋行也没管白令,气喘吁吁地就朝沙发上坐着的江却尘走去。
江却尘正在吃草莓,听见他的声音,把嘴里的草莓咽下去,随口道:“你来了?我已经报考完了。”
隋行想跟他说话,便问:“报考的哪里?离家近不近?需不需要我帮你——”
“A大。”江却尘打断了他的话。
A大,五百八左右的分数线,确实是个好学校,但是也是真的浪费江却尘的分。
隋行有些疑惑:“怎么是A大?”
是因为在A市吗?
江却尘不说话,只是把目光缓缓投向了站在角落里的白令。
隋行回过头,看见了白令,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僵硬了。
左怀风他比不过,白令他还比不过吗?
什么人都敢来跟他抢江却尘了?
隋行神情一恍惚,感觉又回到那个梦里,梦里他和江却尘只有彼此。
是啊,只要把江却尘身边这些讨厌的人全都清理了,就可以了。
白令看着隋行阴冷的目光,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江却尘,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左怀风把江却尘从医院接回来后,就直接接手了江却尘的饮食起居,好几次白令按照寻常的饭点来给江却尘做饭,都正好碰见江却尘在吃饭。
江却尘瞧见了他,也只是说:“今天左怀风给我做饭了,你回去吧,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白令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咽下话语,落寞地走回去。
他和隋行、左怀风,都不一样,隋行无论怎么样都是江却尘名义上的丈夫,而左怀风有钱有势,还是跟江却尘一起长大的竹马。
除了自己。
自己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帮扶对于江却尘来说也只是无关紧要地洒洒水。
他是他们之中最无关紧要的那一个,也是最痴心妄想的那一个。在左怀风没出现之前,白令也曾痴心妄想自己或许对于江却尘而言也会有点用处,毕竟他比隋行,还是有优点的。他年轻、干净,还会做饭,还不会惹江却尘生气。
可是这一切都随着左怀风的出现被打碎了,他的这些优点,在左怀风面前一文不值。
江却尘和左怀风站在一起时的般配程度是他此生都难达到的程度,不止是容貌,更多的是家庭底蕴、眼界、气质等等。
即使心里知道或许现在体面地离开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但是每到饭点,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提着刚买的新鲜食材前往江却尘的家里。
然后再原封不动地提回来。
他早在预见了自己会被抛弃的未来,但是还是没有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白令又看了眼江却尘,起身离开了。
说是离开,其实白令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和家里人断了关系,算是自由了。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他的原生家庭是绝对称不上一个家的。
后来他来到这个城市,第一次通过“恋爱”组成一个家,还是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得到的,当然现在这个也不算数了。
白令仔细回想了在他长达近二十年的前半生里,唯一能称之为“家”的感觉的,似乎只有给江却尘做饭的那段日子。
他喜欢江却尘,喜欢那样的烟火气,更喜欢自己做的饭得到江却尘的认可。
他坐在江却尘对面看江却尘吃饭的时候,会感觉空落落的心头像是被阳光下的晒过的棉花一点一点地、严丝合缝地填满,很温暖很柔软的感觉。
好像,那就是家的感觉了。
对于他来讲,人生中有过这种日子和体验,就够了。
……
隋行回了公司,他这段时间很少关注公司的事务了,公司的股票直线下滑,助理见他来,还以为他好了,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一个晴天霹雳,隋行把一个文件夹丢到他怀里,淡声道:“把这些事情捅出去,让财务那个实习生来担责。”
助理打开一看,瞳孔一缩,他忍不住劝道:“隋总,就算是为了解决白令,也不能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啊,隋氏也会受影响的!”
奈何隋行已经剑走偏锋,听不进去劝告了,他冷笑一声,道:“赔上整个隋氏又怎么了?”
他什么也不要了,他就要江却尘!
他不要这些荣华富贵,他要江却尘!他做梦都想回到和江却尘只有彼此相依为命的时候。
没有江却尘的荣华富贵,他一分也不想享受。
“三天之内,”隋行冷静了一下,道,“解决这件事。然后,辞职吧。”
隋行的商业头脑一直很清楚,所以他知道这次的举动会有什么后果。
他也知道,在公司垮之前,这个助理离开,前程会更好。
助理怔怔地看了他很久,许久,他才拿过手里的文件夹,应下了:“知道了。”
……
白令入狱那天,下了点淅淅沥沥的小雨,大概是猜到了自己要被抓,所以他提前去了趟江却尘家。
江却尘好像知道他要来,听到门铃就开门了。他没让白令进门,自己靠在门槛上,就这样站在门口和白令讲话。
“好可惜,”率先开口的是江却尘,他一笑,惋惜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残忍,“其实你做饭还挺好吃的。”
白令什么都知道了,他想起来江却尘之前再三给他说过的:“我是要报复你。”他其实从来没有相信过江却尘会喜欢自己,他一直以为的都是,江却尘接近自己是为了报复隋行、刺激隋行。
但现实比他想象中的还残忍。
江却尘从来没有撒过谎,江却尘也很讨厌他,江却尘不仅在报复隋行,也在报复他。
所有人都是他的报复对象,所有人都是他的复仇工具。
“以后想怎么办?”江却尘问白令。
他这一坐牢,基本上学业是废了,兜兜转转,他又变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大学生。那些繁华好像都只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白令垂了垂眸:“服完刑,再说吧。”
“隋行呢,”江却尘几乎算是明示了,“你手里有不少他的把柄吧,假账之类的。”
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想干什么坏事想对谁使坏,都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只是总有人会不信邪,会觉得自己是江却尘生命中的特例。
自然而然的,这种人的下场都很惨。
白令也是其中之一,他抿了下唇,微微一点头:“我知道了。”
江却尘翘了翘嘴唇,转身就要回屋:“那你走吧。自首说不定减刑哦。”
“江却尘。”白令见他要离开,连忙喊住了他。
江却尘脚步一顿,虽然背对着他,但声音格外冷静,带着年长者的波澜不惊和可靠:“这个时候,就没必要说一下告白的话了吧。”
被精准踩中了心思的白令一愣。
“与其像m一样说你爱我,不如反思一下,自己是怎么把自己害到这个程度的。”江却尘侧身斜睨了他一眼,他的眼珠向下向眼角移动了一下,头发扬起又落下。
最后整个人都被关上的门挡住,再也看不见。
身后传来警车的鸣笛声,像是在宣告白令的人生从这一刻,彻底完了。
白令攥了攥手,还是轻声道:“我很喜欢你,江却尘。”
真的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