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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3-22

左怀风动手很快, 他蹲下身,手起刀落,匕首划动了几下, 鲜血飞溅在他的衣摆处,安思闷哼了两声,嘴角也溢出了些许鲜血。

两只手的手筋都被挑了,他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至始至终都只是盯着左怀风头顶的那朵水仙花看。

左怀风站起了身, 等江却尘的下一步命令。

“走吧,”江却尘这时候倒是松了口,“回去了。”

左怀风毫不拖泥带水, 说走就走。

他路过顾清绝的时候, 顾清绝似乎是想跟他说些什么, 但最终还是闭了嘴,无声地看着他离开了。

“你招魂招了六年,不惜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还没招到吗?”确认他俩走后,安思才露出一个笑容, 配合他森白的牙齿和挂着的鲜血, 显得格外惊悚瘆人, 让人不寒而栗。

顾清绝冷冷看着他:“用不着你管。”

江却尘的魂魄不是完整的,想要复活必须把残缺的魂魄找到。

这六年来,顾清绝每一天每一夜都在不停地招魂,各种办法都试了个遍,试图把江却尘其余的魂魄招回来,招魂未遂就去阴气重的地方找。

六年前他知晓真相时便已经道心破碎,加上这些年来日日夜夜的偏执, 已经是身陷囵圄。

忘了是从哪天起变成了魔修。

顾清绝对自己成为魔修的事情接受良好,反正他一直坚信的正道并非他以为得那般,那么修士和魔修又有何区别?若是能复活江却尘,就此成魔又如何?

怀着这样的心思,顾清绝慢慢代替安思,成为了当世魔尊。只是他很少主动发起对修真界的征伐,行为低调神秘,目前别人还不知道这个在魔界翻手覆云的魔尊就是当年的正道修士代表顾清绝。

顾清绝算是来安思这里来得最频繁的,他隔几天就会来折磨安思一下。

这次也是,只是这一次,他还没动手,左怀风就来了。

六年了,这还是顾清绝第一次见到左怀风。

江却尘身死之后左怀风也跟着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带着他师尊唯一留下的水仙花去往世界各地游历,有人说在海边见过他,也有人说在雪山上见过他。对错与否,也无法去辨认。

比起自己,左怀风的状态真得挺好。

顾清绝一直紧握的手缓缓张开,里面的伤痕交错复杂,新伤旧伤叠在一起,尤其是新伤,露着□□,看着格外恐怖。这是他为了画招魂的法阵,数十年如一日地割出来的。

明明当年的话还清晰可闻,没有沾染一分岁月的痕迹,江却尘亲口说的:“如果你刨我的灵丹的话,我做鬼也要杀了你。纠缠你日日夜夜,惹得你睡觉也不安生。”

结果这个人的恶毒当真是作假。

一次也不曾来过他的梦里,更没有变成鬼,来找他复仇。

他一次也不曾见过江却尘。

六年前在江却尘峰上的日子,早已成了奢望,就连当时和吃左怀风醋的记忆,也因为现状变得愈发温馨。

顾清绝恨自己,也恨安思,他阔步走到安思面前,鞋底踏在地面上在安静的牢狱显得格外突出。

未等他出口或是动手,安思舔了舔干裂的唇瓣,笑道:“放我走吧,顾清绝。”

他的笑并不真诚,唇角虚虚地勾起,像是不熟练的学徒在纸人的脸上颤抖着画了一笔鲜红的痕迹,充当嘴巴一般。

顾清绝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安思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沙哑的嗓音满是笃定:“你有不得不放我离开的理由。”

顾清绝一语不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安思毫不露怯,像有什么倚仗一般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明明一高一矮,两人的对视里倒显出势均力敌的架势来。

这方狭小的空间里一时只有了水流的哗哗声和锁链碰撞形成的清脆细微的声音。

能让安思这么有恃无恐的……

顾清绝心头一颤,眯了眯眼:“说说看。”

正中安思下怀,他露出了一个餍足的笑容,身上的血流淌出来,无声无息地流入了身下的黑水里,黑水把血液的红色吞噬得一干二净。

安思的嗓音中带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兴奋,被他死死压抑着,略带战栗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地诡异:“我感觉,我的封印松动了。”

顾清绝瞳孔一缩。

安思低声笑了几下,再抬眸时,语气愉悦,声音轻飘飘的:“江却尘回来了。”

……

回到住处,江却尘立刻从左怀风发顶跳了下来,变回了原身,嫌弃道:“趴在你头上一点也不舒服。”

左怀风:“……”

江却尘理直气壮指责左怀风的样子让人完全想不到这个头顶是江却尘自己要趴的。

当时为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和左怀风一起进锁妖狱里,江却尘变回了那朵雪白的水仙花,被左怀风放在了胸前。

江却尘扒拉了一下胸前的衣料,给左怀风说话:“这不是我之前待的地方!”

按照他之前迷迷糊糊感受到的触感,他之前应该不是被左怀风放在这里的。左怀风胸前没啥支撑点,稍一不小心就要顺着他的衣服滑到他的腹部去。

左怀风脚步一顿,把他小心翼翼地拿了回来,卡到了自己的腰带里。

江却尘:“……”

原来之前是待在这里。

虽然没有被勒到,但是好讨厌。

江却尘用花瓣抽打了一下左怀风的衣服,气道:“左怀风!”

左怀风哭笑不得,又把他重新放回了自己的胸口处。

腰带是皮质的,自然不如胸口前的衣料舒服,之前左怀风把他别腰带上也是方便携带,而且放胸口处江却尘自己就掉进去了,江却尘醒来就不能这么干了。

江却尘把花瓣卷起来扒着他的衣服,颐指气使:“你在这里给我缝个小口袋。”

左怀风抿了下唇,似乎是有些难言之隐:“我不会缝。”

江却尘:“……”

“你什么都不会!”江却尘用花瓣拍了拍他的胸口。

左怀风轻轻摸了摸他的花瓣。

江却尘想了想,自己慢吞吞挪到了左怀风的发顶,看着就像是左怀风戴了朵花就出门了,奇葩得引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注视。

江却尘趴在他的头发上,声音藏在花瓣里听着有些闷,幸灾乐祸的语气反倒被削弱了:“他们都笑话你。”

左怀风每个世界的每个身份真是太有意思了,从前他以为左怀风什么都不干就能落个好名声真是太有心机了,不过突然想,这种人设,估计也会被人说是舔狗吧。

左怀风不知道听不听出来他的言下之意,他只是也模糊着说:“我喜欢,我乐意,就可以了。”

江却尘很久没说话。

眼下江却尘刚从水仙花变回来,正想说什么,突然感觉眼前一片眩晕,浑身发软,整个人都要往后栽去。

比落地痛苦来得更早的是左怀风的怀抱。

江却尘缓缓睁大了眼睛,他双手下意识搭在了左怀风的肩膀上,长而密的睫毛像是春风中颤抖的蝴蝶翅膀般抖索。

左怀风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揽着他的腰身,看见江却尘略显错愕的表情,他垂了垂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干脆把江却尘整个人都抱在了怀里。

略显苦涩的声音随着一点热气喷洒在耳边,左怀风说:“江却尘,我好想你。”

江却尘耳尖发烫,他动了动嘴唇,尚未开口,嗓子里骤然像是被塞了一团撩人的羽毛,撩得人嗓子眼发痒,止不住连连咳嗽。

左怀风瞬间连动都不敢动了:“江却尘?”

江却尘完全回答不了左怀风的问题,他趴在左怀风怀里,双手无力地抓着左怀风背部,下巴因为咳嗽在左怀风的肩膀上一点一点地。

左怀风轻抚着他的背部:“怎么了?是不是刚变回来不适应?”

肺部的痛感越来越明显,每咳一下江却尘都双眼发黑一次。

终于,他喉间泛起一点血腥味,眼前彻底黑了下去,直接晕在了左怀风的怀里。

临晕前,他听见左怀风被紧张与担忧冲垮了全部风度与伪装的呼喊:“江却尘!”

好熟悉的声音。

江却尘感觉自己因为这一声呼喊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垃圾星球,回到了自己当年靠着海边居住的家里,回到了他常常坐着的礁石上。

居然还是个阳光明媚的天气。

江却尘坐在礁石上晾晒自己前几天刚捡来的贝壳,把它们放在自己身旁一个一个摆得整整齐齐的。

突然,他听见一身鼓起勇气的呼喊:“江却尘!”

江却尘随意地回头望去,看见了十五六岁的少年,准确来说,是十五六岁的左怀风。应该是这个世界让他对十五六岁的左怀风的外貌和声音有了更具体的认识,所以梦里的还挺真实的。

明明认出来了,江却尘还是起了坏意,他托着下巴,没有扎起的长发被海风吹起又落下,他明知故问:“你谁呀?”

左怀风一步一步走向他,一直到他面前才停下。

离得近了,江却尘才看见左怀风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他应该是穿了一件他为数不多还比较像样干净的衣服,虽然也打了不少补丁,不过勉强有个人样。

不像隋行,穿得破破烂烂带着伤就来找他了。

江却尘眨了眨眼睛,见他不说话,又问道:“问你呢,你是谁?”

左怀风用他一如既往的熟悉又深沉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道:“隋行。”

江却尘:“?”

过于雷人的回答让江却尘打了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入目是颇具有古代风格的木质床顶,旁边还点着熟悉的线香,线香应该是有安神的作用,散发的香味大大缓解了他醒来的不适头疼感。

“醒了?”左怀风的声音有点沙哑,当即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江却尘发现左怀风很久不说话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就会有点沙哑,他接过那杯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盯着左怀风看。

左怀风以为他还有点难受,矮身问道:“怎么了?”

“你魂魄不全,故而凝成的身体非常虚弱,”左怀风顿了顿,又继续道,“和上个世界的状态差不多吧。等魂魄齐全后,就好了。”

江却尘:“?”

像上个世界那样?

江却尘霎时间把梦里左怀风冒充隋行的诡异感抛之脑后了,想到上个世界走几步就要喘的病弱感来,漂亮的眉头皱起:“系统!”

【主人……?主人你醒过来了呀,好久不见!】

江却尘没理它的寒暄,直接问:“你不是说之后没有病弱的世界了吗?”

【是没有呀……这个是你自己弄得嘛……】系统的声音又小又委屈。

江却尘眯了眯眼,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左怀风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了他心情不佳,不用想都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他无奈道:“这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江却尘喝了口水,不言语,只是气得咬了一下杯壁。确实是他自己弄的。

左怀风正想跟他说些什么,倏地脸色一变,低声道:“有人来了。”

江却尘其实对来人有一个大致的猜想,便开口问道:“谁?”

“顾清绝。”——

作者有话说:土儿:你为什么在我梦里冒充隋行[白眼]

左怀风:?[害怕]谁冒充谁

第92章 3-23

顾清绝没想到门会开。

或者说, 至少,会等他再纠缠一会儿,才会开。而不是他一走进这个院子, 门就直接开了。

左怀风这个院子很明显是根据当年江却尘峰上的那处院子建得,说是把江却尘峰上的院子直接搬过来也不为过。

好像在做梦,恍惚间顾清绝竟觉得之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也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会去继续和左怀风争风吃醋。

直到左怀风出现在门口, 高大成熟的模样和当年那个矮小懦弱的小孩没有半点关系,顾清绝才恍若梦醒,再也没法欺骗自己。

“你来做什么?”左怀风态度冷漠, 不过想想也是, 毕竟顾清绝算是害死江却尘的人之一, 左怀风讨厌他也是正常的。

顾清绝心下苦涩。顾清绝对所谓的人间正道的虚伪极其厌恶,故而自从堕入魔道后也没多少反思的心理,唯独这次面对左怀风时,他产生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自卑和不适感。

他欲盖弥彰似的挡了挡自己脸上的花纹,后来又觉得挡也挡不住, 干脆算了, 垂下手, 看向左怀风:“江却尘呢?”

左怀风面不改色地开口:“死了。”

过于冷静的态度彻底坐实了顾清绝心底的怀疑,说不出是欣喜更多还是想念更多,他的心脏酸胀疼痛,渗透了血液,要化作苦涩的眼泪流下来。还好他自己还能勉强控制住,只是上前一步道:“你在骗我。”

如果江却尘真的死了,左怀风绝不可能这么冷淡地吐出“死了”这两个字。就连顾清绝自己, 也绝做不到如此风轻云淡地说出来这两个字。

左怀风反问道:“我骗你做什么?”

顾清绝看着他双眼里是一派不甘心的沉郁,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花纹若隐若现:“是我对不住他——”

“是,”左怀风对他真情实感的道歉表示了由衷的冷漠,“无论是生是死,你都没资格见他。”

顾清绝张了张口,脸上本来蠢蠢欲动的纹路一瞬间像是被淋了雨,熄灭得一干二净,他的肩膀耷拉下来,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的衣服,皱巴巴地缩在了一起。

“我……”顾清绝带了点祈求的声音显得格外卑微,“我只想看看他,我——”

左怀风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他死了。”

顾清绝呼吸一滞。

左怀风已经没了继续跟他纠缠下去的打算,冷冰冰甩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而后转身就要离开。

他果断的背影和在锁妖狱里离开的背影有了几分重叠,熟悉中又感觉缺失了什么,顾清绝灵光一闪,大声喊道:“左怀风!”

左怀风脚步一顿。

顾清绝快步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那朵水仙花呢?”

左怀风本来一片淡然的眼眸中似乎一闪而过一分复杂,还有一点意味深长和防备,即便是被他迅速垂眸遮住,还是被顾清绝捕捉到了。

“那是师尊送我的。是他亲手留给我的遗物。”左怀风抽出了佩剑,大有一番顾清绝若是想要抢走水仙花就跟他一战到底的意思。

顾清绝反倒是在左怀风这种态度下彻底明白了,对于左怀风的佩剑没有表现出一分一毫的恐惧,他甚至有几分兴奋。他在心底强压着这种不合时宜的情绪,眼睛紧紧盯着左怀风的脸,不肯错过他脸上一分一毫的变化,他的声音都有点颤抖,语气十分坚定:“不是的。那朵水仙花,就是江却尘。”

左怀风的眸光一闪。

就这一下,就够了。

顾清绝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空旷的山谷,狂风疯狂卷入空谷中,激起循环往复的回响,他浑身都在颤栗,他在黑暗中摸索了六年,终于窥见一丝天光。

“我要去见他。”顾清绝斩钉截铁道。

左怀风的表情终于有了意思变化,他的表情和语气中都带了一点微妙的讥讽:“他死了——你连他的坟都不配跪,你还想见他?”

“我……我……”顾清绝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话也说不清楚,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不知道究竟想干什么。

最终,他缓缓在左怀风面前跪了下去:“当我求你,让我见见他。”

左怀风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拉开门走了回去:“我说了,他死了。”

“你在这里发疯也没用。想跪着就自己跪着吧。”

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外面和内里形成了两个不一样的世界。

顾清绝身体晃了晃,他刚才跪得太果断,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至今还有点疼,但是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脑袋垂下,脸上浮现的神情近似喜极而泣。

没关系的,江却尘不原谅他他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最重要的,江却尘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江却尘,就好。

屋里,江却尘因为病弱的身体孱弱地靠在床头,一旁的桌前却平白多了另一个人。

很熟悉,看见左怀风进来,两个人谁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左怀风走到江却尘的身边,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挺聪明。”江却尘抿了口水,不知道是不待见安思还是身体病弱,说起话来显得蔫蔫的。

安思勾了勾唇,他的胳膊放在桌面上,手倒是耷拉下去了,他的皮肤包裹着血肉和骨头,像是一个装了重物的袋子掉在桌沿。

很明显,他断掉的手筋一直没有修好。

“江却尘,”安思说,“这些年,我也一直很想你的。”

江却尘本来想要再喝一口水的动作一顿,他递给左怀风一个眼神,示意他走远一点。左怀风微微一点头,抬步走到了一旁。

下一秒,江却尘杯子里的全部液体尽数泼在了安思的脸上。

安思显得格外狼狈。

“再说这种恶心我的话,”江却尘平静道,“泼在你脸上的就不止是水了。”

安思不介意地抬起胳膊用小臂的衣料擦了擦自己的脸,被这样羞辱,他不怒反笑,笑容轻松得有些诡异:“无所谓泼我什么。不过呢,我还是由衷地欢迎你回来。我的身体里,还有你的一缕魂魄。”

江却尘毫不犹豫地开口:“我不要了。”

安思一顿。

江却尘的眼珠转了一下,终于拿正眼看了他一次:“魂魄也好,灵丹也罢,沾染了你的气息,我就不要了。”

一项微不足道的发明而已,被安西尔思偷走了就偷走了。

“不过,”江却尘扬起了嘴角,眼眸弯弯,给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最好之后不会产生想要还回来的想法。”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他亮晶晶的眼里投下一片阴翳,像是堆得蓬松的雪地里一闪而过的尖锐的冰锥。

安思看着他,一语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怀风,”江却尘抬了抬下巴,“送客。”

“不必。”

安思主动站起了身子,因为这些年长久以来的折磨,他刚站起来时还有些站不稳。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江却尘。

江却尘早早地撤回了目光,即便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也没有回过头去看他一眼。

“江却尘。”

安思又喊了他一一声,他对江却尘说话总是带着许多轻佻和玩味,偶尔还会有一点淡淡的冷淡,像是对待一种感兴趣的小宠物一样,唯独这次,他的声音格外郑重:“欢迎回来。”

江却尘没说话,只是嗤笑了一声,面上看不出来,只是胸脯有一个小小的起伏。

安思又看了他一眼,才渐渐消散在了屋里。

他离开后,江却尘也彻底卸下了伪装,慢吞吞地滑进了被窝里。他本来想直接休息一下,结果余光瞥见了什么,伸手把枕边的那段丝绸拿了过来:“这是什么?”

“你的床。”左怀风面不改色地语出惊人。

江却尘:“……?”

左怀风见他还没听明白,于是又补充道:“在你还是朵小花的时候,就睡在我用这个给你叠的小床上。你变回来之后,压塌了。”

江却尘:“……”

左怀风从他手中拿过这段丝绸,给他叠了一下,像是在演示一般火速叠了一个小床。不过比起床,说是豆腐块更合适。

江却尘:“……”

【叠得好整齐!】系统忍不住惊叹道。这豆腐块可太豆腐块了!

江却尘顺口评价左怀风:“有这个手艺不去当兵吗?”

左怀风没回答他,他回过头,只看见左怀风在安静地看着他。

江却尘:“?”

“当兵,”左怀风敛下一缕笑意,一本正经地给他道,“为你效忠。保护你。”

江却尘玩弄豆腐块的手指一顿,不知何处起的风引得床上的帷幔荡漾晃动,江却尘的目光又落到了左怀风眉头上的那道疤上,不知道是不是昏迷时想到了里维亚帝国的事情,江却尘想到了里维亚皇室最大的靠山,那个百战百胜的上将。

江却尘对那个上将的印象并不深,几次不甚在意的见面让他不仅连对方的模样没记住,就连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江却尘从床上又强撑着坐了起来,用手托着下巴看向左怀风,轻声道:“至少坐到上将的位置再给我说效忠的事情吧……我才不需要没用的新兵保护我。”

最好替代那个皇室的靠山,让皇室一点嚣张的火焰也燃不起来!

左怀风还是认真地看着他,须臾,他风轻云淡地笑了一下,他后撤一步,笔直地对着江却尘单膝下跪,再抬头时胸有成竹,像是准备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般。

他面对江却尘时一向顺服、偏执和沉默的脸上在这一刻闪烁起独一无二的自信光辉,深邃的眼眸里倒映出江却尘的身影,他虔诚地、认真地、早就有所准备般信誓旦旦地开口:

“帝国上将左怀风,为你效忠。”

春晖透过纸窗照在左怀风的身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江却尘的心脏骤然一跳,明明知道左怀风说的是假的……或许不是假的,毕竟左怀风是个循环利用的npc,也许,有个星际时代的小世界,左怀风就是某个帝国的上将。

江却尘下意识捂住了胸口。他看着左怀风,一语不发。左怀风也安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他才露出一个笑容,对着左怀风说出了当年给隋行说的一模一样的话语:“好吧。”

“左怀风,如果你背叛我,我就杀了你。”

对于左怀风而言,这话似乎姗姗来迟了好多年。

不过还好,最后还是来了。来了就好,迟一点也不要紧。

……

另一边,苍云山上。

张三思匆匆忙忙地推门而入,过于仓促粗鲁的动作吓了屋里的人一跳,手里的黑色长鞭险些掉落下来。

“何事如此匆忙?一点礼数都不要了?”木寻易小心翼翼地把素鱼放回灵台上,回头皱眉斥责张三思。

张三思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面露急切,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截然相反,甚至刚才连敲门都忘了,这一点让木寻易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才会让张三思如此失态?

张三思缓了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的礼数来,他连忙行礼:“弟子有要事相告,一时忘了礼节,冲撞了师尊,实在该罚。”

木寻易一挥衣袖,倒也不是很在意:“罢了。直接说是什么事吧。”

张三思郑重地点了一下头,他道:“安思逃走了。”

木寻易目光一凛:“逃走了?怎么逃走的?”

安思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别说逃出锁妖狱,就算是挣脱绑着他的铁链,也是绝不可能的。

除非有外力协助。

“弟子在锁妖狱里发现了顾清绝残留的……魔力。”张三思犹豫着开口。

木寻易一顿,更不解了:“顾清绝?”

顾清绝这些年虽说是差不多销声匿迹了,但有关他的传言倒也不少,其中讨论最多的就是顾清绝为了招魂江却尘堕入魔道。堕入魔道倒是可以理解,可是顾清绝不是恨透了安思吗,为什么要救他出去?是因为安思身体里的江却尘的灵魂碎片吗?

顾清绝……招魂成功了?

木寻易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张三思声音发颤道:“他们说……是因为江尊者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左怀风像那个作业全部认真写了就等老师检查的小学生[狗头叼玫瑰]

第93章 3-24

“他们说?”木寻易蓦然站起身, “他们是谁?顾清绝如今身在何处?”

张三思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到了,身体一抖,好在很快回过了神, 磕磕绊绊地开口:“他、他……他们是一起去调查安思逃走事件的前辈们——顾清绝目前还没有消息。”

“我去看一下。你看好苍云山,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再汇报。”

木寻易难以保持淡定,匆忙丢下一句话就要离开。他刚踏出门口半步,倏地又想到了什么, 再次折返回来, 拿起了灵台上的素鱼——差点忘,还有素鱼。

张三思还未回答,木寻易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张三思本来想要允诺的话也就再次吞回了嘴里, 只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若是江尊者回来就好了, 他一定亲自把六年前没有道过的谢道完。

张三思沉默地走出去,春风吹过人间,春光明媚,却没有照亮半分笼罩苍云山六年的孤寂。自从六年前江却尘身死后,本该欢呼雀跃的苍云山弟子们却没一个表达庆幸, 一个赛一个地心情复杂, 后来这股复杂在时间长河中被冲刷得只剩了心酸。

江却尘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江却尘的山头依旧存在, 他后山的水仙花却再也没开过。

苍云山少了一股淡淡的水仙花香。

张三思想着想着,一个没留神,才发现自己走到了江却尘当年的山头,他愣了一下,苦笑一声,准备离开,突然一阵熟悉的水仙花香传来, 像是一个尖锐的钩子一般,直愣愣勾中了张三思。

张三思想到了什么,瞳孔一紧,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循着水仙花香气传来的方向跑去——

后山枯了六年的水仙花,不知何时再次开得漫山遍野,数不清白色的水仙花团锦簇,在春风中簇拥摇曳着。

张三思呼吸一滞,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像是要抑制这种颤抖般,他缓缓攥紧了手,指骨都被他攥得咯咯作响。良久,他什么也没说,转头朝木寻易离开的方向看去,眼中像是蒙了一层淡淡的水珠。

……

左怀风找的地方是处远离尘嚣的山间,那屋子也是他自己盖的。江却尘身体不好,常常一睡就是好几个钟头,醒来也蔫蔫的,左怀风研究了一下,给他弄来一些灵药熬汤喝。

苦得江却尘两眼发黑,喝了一次怎么也不肯喝。

“喝一点有助于巩固灵体。”左怀风哄他喝药。

江却尘抱臂,闭眼,扭头,坐在床上一语不发,抗拒得很明显。

任由左怀风把嘴皮子都快说烂了也绝不松懈一点。

“之前喜欢自残的时候,没少把乱七八糟的药吞进去再吐出来,再去洗胃,”左怀风实在没办法了,“喝药不也是很痛苦的事情吗?”

江却尘抱臂揪着自己衣服的手一顿,有点疑惑,他确实这么折磨过自己,不过左怀风怎么知道的?他之前两个世界有干过这些事情吗?

左怀风对江却尘投来的质疑的眼神完全不害怕,临危不乱都不足以形容,完全就是死到临头还在信口胡诌,甚至振振有词:“不是吗?”

是吗?

江却尘被他如此笃定,一时也拿不准主意了。他就这点不好,除了他的专业知识,其他方面的记忆力薄弱跟鱼似的。特别是和自残自杀相关的,因为大部分情况下他会昏厥,本就不好的记忆力更加雪上加霜,能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自杀自残过就算很好的了。

就当是吧!

江却尘抬手把那股还散发着苦味的药汤推开,若非左怀风早有防备,估计要直接洒了。

“我自杀自残也要是我主动的,谁允许你擅自做主了?”江却尘推完汤就钻回了被窝里,一句话也不肯说。

只留下左怀风和药汤里的自己面面相觑。

左怀风正想再争取一下,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争执打斗的声音,他一愣,眉头微皱,江却尘也从被窝里探出了脑袋,若有所思。

“我去看看。”

江却尘面色微沉地点了下头。

左怀风给他掖了一下被角,然后才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江却尘眨了眨眼,确定他不会回来后,才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他的身体更病弱了,起个床都有点喘不上气的感觉,江却尘扶着桌面缓了缓,才端起那碗药,毫不犹豫地浇到了一旁的花盆里。

“左怀风就跟这碗药一样,”江却尘把碗随手往桌子上一扔,一边嘀咕着骂他一边变回了那朵水仙花,“全是讨人厌的东西,全不要了。”

变回水仙花后那股让人窒息的病弱感就随之消散了,江却尘缓缓吐出一口气,他难得想,还是健康的身体好。

他想要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情的脚步一顿,茫然地停在了原地,他刚才想的是什么——还是健康的身体好吗?

江却尘垂了垂眸,半晌,他轻笑了一声,轻轻的,有点急促的一声,听起来像是自嘲。三年了,没想到他居然还会产生这种想法。

真荒谬。

屋外。

顾清绝、木寻易还有左怀风各站一边,彼此淡漠地看着对方,无声地对峙着。

顾清绝笃定江却尘就在这里,所以也跟着住在了这边,不过很六年前不一样,左怀风并不会像江却尘那样给他间房屋住,顾清绝就在这座山林里随意搭了个简易的木屋住着。他皮糙肉厚,直接露宿山林倒也未尝不可,不过江却尘不肯见他,他在这里等着也是无聊,所以顺手盖了一个房屋。

一是为了消磨一下时间,让自己不必天天蹲在这里想江却尘相关的事情想得肝肠寸断,二是为了给江却尘表明自己会在这里长住,会一直等他的原谅。

不过江却尘没等来,倒是先等来了木寻易。

木寻易自然不是空手来的,他提着重新被逮住的安思,直接把对方扔在了顾清绝的门口。

顾清绝感受到灵气要比听见声音快得多,他面无表情地走出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半空中面色不虞的木寻易。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堕魔了。”这是木寻易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顾清绝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他勾勾唇角:“堕魔与否,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吗?难道说,所谓的人间正道,干出来坏事之后可以因为身份免除惩罚吗?”

明显是意有所指。

明显是在暗讽六年前仙门百家,甚至是包括在他在内的,对江却尘的误解与加害。

木寻易不置可否,他从半空中落到地上,走到顾清绝面前,一脚踹在半跪着的安思身上,安思重新面朝地面栽了下去,身下一滩鲜血。面对如此羞辱与折磨,安思出乎意料地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只是安静地重新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用小臂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鲜血。

顾清绝垂眸冷冷地扫了安思一眼。

“他说,江却尘回来了。”木寻易懒得和顾清绝废话,一边开门见山地开口一边看向顾清绝。

毫不掩饰的探究的目光落在顾清绝身上,顾清绝面色淡定。

顾清绝看了看木寻易,又看了眼安思,平静道:“我相信他。”

木寻易什么也没有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顾清绝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反倒是安思一直看着江却尘在的那间屋子,嘴角一直带着些许上扬的弧度。

三人就这样形成了诡异的僵局。

还好,没过多久,左怀风推门出来了,不过他动作很快,三人还没看清屋内的任何摆饰,他立刻又把门关上了。

左怀风看了眼他们。

木寻易一开始觉得他眼熟,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江却尘唯一的徒弟,当年他在苍云山时并没有多少见面的机会,六年不见又变了模样,一时也就没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看来建造这个院子的应该是左怀风,不是顾清绝了。

“掌门师伯。”左怀风冷淡疏远地给木寻易行了一个礼。

“安思说你师尊魂魄苏醒了,”木寻易再次找他求证,“这事你知不知道?”

左怀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一旁狼狈的安思,平静地开口:“不过是这魔头想要逃离锁妖狱的借口罢了,怎得掌门师伯也信起来这种无稽之谈了?”

“你撒谎!”率先反驳左怀风的反倒是顾清绝,他对江却尘死亡的事情总是很芥蒂,故而反应也大一些。

木寻易也盯着左怀风的脸看,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细微的破绽。

左怀风任由他们看,倏地,他背在身后的手心一痒,意识到了什么,左怀风不动声色地垂下衣袖,把这朵凭空出现的小水仙花藏在了手心里。

“师尊当年战死,连□□都被冲击得什么都不剩了,仅剩的灵魂也用来封锁安思的魔力。他怎么可能会复活?复活了又要去哪里?”左怀风的话语带了点残忍的冰冷。

是的。

顾清绝六年来招魂屡屡失败的根本原因就是,江却尘连尸体都没有了,就算他能招来魂魄,没有合适的肉身,也是活不了太久的。更何况江却尘的魂魄也只剩了一缕,其余的尽数感应不到,要么是归于天地了,要么就是彻底消亡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可是在被左怀风如此冷淡地提起时,还是不免心中一疼。

顾清绝脸色有些发白。

“说不定,”安思倒是开了口,“他正在某处看你们的笑话呢。”

他说的这话实在像是讽刺人的风凉话,可是,无论是顾清绝还是木寻易,都挺希望他说的是真的的。

他们一人比一人想看见江却尘,哪怕江却尘是冷脸倨傲地讽刺他们也好。

“若是没什么事,掌门师伯还有魔尊大人就请回吧。”左怀风置身事外一般,见他们神情恍惚,还不忘下达逐客令。

江却尘不知道是不是在报复他刚才逼他喝药的事情,一个劲拿绿叶勒他的手指,水仙花承载了江却尘的灵魂后没那么脆弱了,勒一下还挺疼。像是缩小版的江却尘抱住他的手指啃咬掰扯。

左怀风哭笑不得,一边忍着痛一边轻轻摸着他的花瓣,算是在给他道歉。

江却尘确实是在报复左怀风,结果他自己拳打脚踢了一阵反倒累了,躺在左怀风怀里不想动弹了,只安静地观望外面的情况。

顾清绝看样子还是不肯信左怀风的话,一个劲相信自己的直觉,认定江却尘就是复活了。倒是谨慎多疑的木寻易迟迟不肯下决定,眼睛在在场的几个人之间来回转,似乎是在斟酌什么。

他不信。

江却尘靠在左怀风的手心里,笃定地猜出了木寻易最后的决定。

果不其然,木寻易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拿出灵索,准备把安思再捆出去:“左怀风说得对,我师弟复活的可能性极小。他的最后一缕魂魄封着安思的魔力,若是安思想要强行冲破封印,我师弟最后一缕魂魄也会不保。”

木寻易顿了顿,目光陡然狠戾而坚定起来:“我必须把安思带走。”

他不能赌。

这六年他一直把安思锁在锁妖狱里,不敢赌安思会一直舍不得挣脱封印,如今他也不敢赌安思说的是真的。

真的自然是好的。

可万一是假的呢?

江却尘就那一缕魂魄了,他决不能赌。

江却尘轻轻翘起了嘴角。

顾清绝一瞬间就急了:“木寻易你发什么疯?你六年前就看不透他的心思,你如今就能看透了?!”

木寻易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不过他也没有和顾清绝争执,只是拿了用灵索把安思捆了起来,准备带走。

顾清绝自然不会让他离开,抽出剑就挡在了他的身前。

木寻易当然不能离开,离开了他的复仇计划可怎么实施?江却尘慢悠悠地想。不等外面的两人打起来,江却尘就朝外释放了一点灵力出去。

微不可查的灵力轻轻晃动,像是蝴蝶的翅膀,一场由这次振翅引起的龙卷风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木寻易刚抽出佩剑准备和顾清绝打一架带走安思,突然之间,腰间一直挂着的素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微微晃动了一下。

木寻易身体一僵,手里的佩剑也差点没拿稳滑落下去。

他惊疑不定,是感觉错了,还是不小心碰到的?还是——

最期待的想法还没有想完,素鱼猛地升到了半空中,黑色的长鞭凶狠地一甩,鞭身笔直的一瞬间化作了一柄修长的长剑。

灵剑在感知到主人灵力的一瞬间,再次出世了——

作者有话说:左怀风不准欺负这只记忆力不好的小鱼啊[减一]

第94章 3-25

素鱼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剑身微颤,时不时发出争鸣作响的声音。

此情此景,木寻易和顾清绝彻底坐不住了, 尤其是木寻易,他猛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左怀风想要回去的退路,盯着左怀风的眼睛, 一字一顿道:“你师尊在哪儿?”

左怀风还是只有两个字:“死了。”

“素鱼自从他身死后便封了剑, 他人想方设法也没办法让它重新出世——只有江却尘。它感受到了江却尘的存在。”木寻易一字一顿道。

左怀风勾了勾唇,好笑道:“掌门师伯如何确定是素鱼感受到了江却尘的存在,而不是安思体内的魂魄在作祟?”

左怀风说的可能性木寻易早就试过了。江却尘身死后, 素鱼便落在了木寻易手里, 木寻易本来是想通过素鱼来去寻找江却尘的魂魄的, 奈何素鱼自己封印住了自己,想解封也没有什么办法。

“你师尊刚自杀时,我便试过了,”木寻易说,“素鱼毫无反应。”

所以对于这次素鱼的陡然出世, 不用想都知道是因为谁。

左怀风似乎是彻底没了借口, 无声地看着他们。

木寻易上前一步, 不容置喙道:“让我去见他。”

闻言,左怀风从见到他们开始就一成不变的冷漠表情终于变了,他的嘴角带了几分嘲讽的弧度,嗤笑了一声,反问道:“你们以为自己见不到他,是因为什么?”

“对他有偏见的时候弃之如敝,后悔了又上赶着表忠心露痴情, ”左怀风一个一个看过他们,连角落里的安思都没放过,声音森冷,“凭什么他就一定要顺着你们的意思来?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你们以为你们算什么东西。”

毫不留情的话语像是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巴掌,木寻易脸色难看,顾清绝脸色发白,安思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吵闹的小院一时安静了下来。

江却尘坐在左怀风的手心里,饶有兴趣地听着。左怀风很像那种大型犬,平日里听话又懂事,遇到危险便露出了凶残的模样。江却尘有仇习惯自己动手,左怀风大多时候是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他,他见惯了左怀风言听计从的模样,偶尔看他帮自己出气还觉得很新奇。

江却尘同一个姿势坐着不舒服,转而又变成趴在左怀风手心里。估计是把左怀风手心弄痒了,左怀风轻轻收拢了一下手掌。

左怀风以为江却尘是在外面待腻了,便道:“各位若是没什么事情,便请回吧。师尊不想看见你们,你们来了也只会打扰他。”

江却尘顺势收回了自己那点灵力,他的灵力好像是素鱼的魂魄一般,一收回来,素鱼顿时失去了全部的活力,直愣愣摔在了地上。

“不——”木寻易面色惨白,不顾形象地跑到素鱼旁边,他越跑越快,却在接近素鱼时慢下了脚步,踉跄了几步走到素鱼旁边,他蹲下身,再次触碰到了一如过去六年那般死气沉沉的剑身,身体晃了晃,像是力气全被抽走了一半狼狈跪在了地上。

左怀风也不管屋外三人是什么反应,转身就回了屋里。

门一关,从他手心里憋了一会儿的江却尘就主动跑了出来,化作人形,不过出了点差错,他变了人形是在半空中浮着的,江却尘还没反应过来,便直愣愣地仰面掉了下来。

江却尘下意识轻呼:“左怀——”

他的声音还没说完,左怀风已经伸手把他接住,顺势横抱在了怀里。

没有喊完的名字彻底堵在了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江却尘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左怀风情不自禁地收拢了一下抱着他的手臂。

一股难以言说的暧昧在两人的双目间蔓延开来。

江却尘扶着他的肩膀,旖旎的气氛尚未存在多久,他的肺部突然变得很痒,攥着左怀风的肩膀痛苦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几乎要把整个肺部都咳出来。

左怀风立刻把他放在了床上,江却尘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按着自己的肺部,低头咳得昏天暗地,肩胛骨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把他身上的衣服撑高了一些,随着咳嗽一颤一颤的。就连他的长发也垂落到了床上。

好难受。

江却尘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直到左怀风拉过他的手掌,和他的双手手心相对,温暖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身体里,把他身体里的寒冷和不适一点一点熨帖安抚好。

江却尘的咳嗽渐渐好了,左怀风坐到了床上,让江却尘靠在了自己的怀里。

江却尘还是第一次以这种姿势坐在左怀风怀里,他往后仰了仰头,把脑袋搁在了左怀风的颈窝里。这个姿势能让他清晰地感知到左怀风的胸膛在动。

很新奇的体验。

这样说也不准确。

“我之前……”江却尘想了想,给左怀风说,“经常被人这样抱。有个很讨厌的人,每次我自寻短见的时候,最后都莫名其妙倒他怀里了。就这样的姿势。我一倒他怀里,我就知道,这次又死不成了。”

左怀风沉默了一会,问:“他总是打扰到你的好事,你恨他吗?”

左怀风这个问题反倒让江却尘不知道怎么回答。

恨吗?——当然恨。

江却尘并不喜欢这样活着,他想了结一切的时候偏偏总是被人阻拦,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豢养起来的宠物,连自己的生死也决定不了。

但是——

“恨他,”江却尘轻声说,“但是,我恨得人太多了,他显得挺微不足道的。”

如果要给江却尘心里仇恨的人排个序的话,好像这些世界的原型还挺适合。

最轻的是隋行,说是恨隋行背叛自己,但江却尘心底知道隋行大概率没那个胆子,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好心办坏事,他更多的是单纯看不起隋行的蠢,更何况这个蠢连累了自己。

然后是J老板。他恨J老板从小到大对自己从未停止过的觊觎,甚至是在他自以为摆脱了旧的危机与环境时,再次被他拖入了深渊。

不过比起被隋行这个蠢货坑了一把和被J老板当成物件万人拍卖,江却尘更恨得还是安西尔思陷害自己、盗取自己的研究成果。

滔天的恨意差点把他的理智吞没,他有那么一瞬间恨不得答应系统复活的条件,回到现实世界找安西尔思复仇。

在这些面前,那个人屡屡救自己的行为只能落个“惹人烦”的程度了。

“我一开始觉得他讨厌我,想看我受折磨的样子,”江却尘饶有兴趣地开口,“不过后来我觉得,可能,他喜欢过我吧。”

左怀风问:“为什么?”

江却尘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恨这种东西呢,听起来威力无限,实际上,算是一次性的东西吧。看见恨的人惨了、或者报了仇,心底一轻松,也就过去了。”

“只有爱,才会让一个人三年里一次又一次地、不嫌麻烦地来救我。”

“他一定爱惨我了。”江却尘翘了翘嘴角,笃定地下了结论。说完这句话,他眼底闪过一丝坏意的暗光,扭过头,看着左怀风的眼睛,得意洋洋地说:“像你一样。”

左怀风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地笑了:“对。像我一样。”

没有看见左怀风手足无措的狼狈模样让江却尘失望了一下,他推了推左怀风,不想理他了:“起开,我要休息了。”

“休息完,要不要出去玩?”左怀风问他。

江却尘扒拉被子的手一顿:“出去玩?”

“嗯,”左怀风应道,甚至有理有据,“外面三个人都在等你,天天待在屋里,很快就会被发现。”

也是。

刚才那一通咳嗽让江却尘有些疲倦了,也没多想:“那就去吧。”

“好。”左怀风说。

他说完,没等到江却尘的回复,低头一看才发现江却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说着让他起开结果自己不加防御地靠在他怀里,两只手都攥着被子。

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左怀风摸了摸他的脸,确认他是身体不好睡着不是昏厥后,才勉强放下心来。

……

江却尘暂时没有暴露自己的欲望,于是出门的时候带了个斗笠,上面缝着的白纱垂落下来,把他的面容挡了个严严实实。不过从里面视物还是很方便的。

他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了,外面又多了一个帐篷似的东西,应该是木寻易在这儿临时的住所。

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刻意掩藏动静,顾清绝还以为是左怀风出来了,正想再进来跟他磨一磨,想见江却尘一面,结果一抬脸就懵了。

雪白的长衫垂落在地,堪堪挂在消瘦的身体上,虽然戴了蒙面的斗笠,但是乌黑的及腰长发还是顺滑地垂落下来。夜风拂过,他面前的白色轻纱摇晃了一下。

朝思暮想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面前,顾清绝脑子都僵了,身体微微发抖,想说什么话,又因为开口便是哽咽,说不出来。他的眼眶很快红了起来,脚步却想粘在地上似的,动不了半分。

江却尘自然注意到了顾清绝的存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了左怀风抬起的胳膊上。他的身体实在过于虚弱,想要安安稳稳出去玩的话,还得靠左怀风扶着走一段路。

“不管他?”左怀风低声问。

“为什么要管?”江却尘反问一声,他的嗓音过于虚弱,音量也小,感觉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似的。

左怀风一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末了,他也只是安稳地扶好江却尘,带着他出去玩。

“等一下!”

他们想要离开的动作终于把顾清绝从失神的状态中唤醒了,顾清绝心脏狂跳,手心发凉,但还是一步一步走向江却尘。

距离越近,他的心脏跳得越快。

走到对方面前,顾清绝又想起来自己因为堕入魔道脸上多的那些丑陋纹路来,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脸,徒劳无功地试图遮住。

不过也是白费力气。

就像他想要费力掩盖之前欺骗江却尘的事情,试图尽力补偿之前的错,但发生的事请无论如何也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清绝也觉得自己捂脸的动作实在是欲盖弥彰,最后也只是讪讪地放下了手,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层轻纱,想要透过那层纱看清里面的人。

真奇怪,人在道歉时居然也会想落泪吗?

顾清绝张了张口,眼泪先一步从脸庞滑落,他说:“江却尘,对不起。”

回答他的是江却尘毫不留恋地擦肩而过,轻纱微微晃动,拂过顾清绝的肩膀时,熟悉的水仙花香气再次涌入鼻腔。

却又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顾清绝:江却尘,对不起[爆哭][可怜]

土儿:脑残[抱抱]

第95章 3-26

江却尘很少在夜间观察人间,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节日,临近子时街上还有很多人。

江却尘走到灯火明亮处就停下了脚步,藏在轻纱下的脸色已经苍白得毫无血色, 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休息一下。”

左怀风脚步一顿,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上来。”

江却尘一顿。

似乎是见他久久不回应,左怀风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蹲得很往下, 他抬头就能从轻纱下面看见江却尘的脸。

江却尘自然也看见他了。

“怎么了?”左怀风见他久久不动弹, 主动询问道。

江却尘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挪动身体,趴到了他的背上。左怀风捞住他的腿弯, 稳稳地把他背了起来。虽然他努力把这种颠感降到了最低, 但江却尘这副白豆腐般的身体还是感受到了这点细微的晃动, 他没忍住,轻轻咳了一下。

左怀风的身体一顿。

江却尘伸手揽着他的脖颈,抱怨道:“左怀风,你轻一点行不行?”

左怀风这才慢慢走动起来,他边走边说:“我已经很轻了。下次再尽量更轻一点好吗?”

江却尘轻哼了一声, 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路, 左怀风才重新开口:“你之后想做什么?”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之后有什么打算?怎么处理顾清绝, 怎么处理木寻易,又怎么处理安思?

不过江却尘听懂了,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怎么处理?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就得付出什么。”

至于安思嘛。

“其实对于这种人,最好的利用手段就是让他们爱上我,”江却尘声音轻飘飘地, 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与轻蔑,“爱是最无能的东西,也是最有用的东西。”

“不过我现在后悔让安思爱上我了,”江却尘谈话间语气有些恼怒,拍了拍左怀风的肩膀,“一想到这样的人居然喜欢我,真是太恶心了!”

现在,比起简单地报复安思,江却尘更想让他后悔,后悔对自己的东西产生过贪欲。

他情绪波动有些大,一时没注意,又开始止不住咳嗽起来。

左怀风停下了脚步,怕他咳得太难受:“要不要去买碗汤喝?”

“不要、咳咳……”江却尘咳了一会儿就安生了,蔫蔫地趴到了左怀风的背上,安静地休息。左怀风的被宽厚有力,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体温的热度,很明显身体素质很好。江却尘趴在他的背上可以听见他心窝处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

他记得,他之前被左怀风抱在怀里的也是也能听见左怀风的心跳声。

从背后听好像有点不一样。

江却尘晃了晃脚。

兴许是左怀风刚才提到了他之后的计划,江却尘没由来想到自己计划中的结局来。他一顿,这是他第一次在长时间的寻死中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他问:“左怀风,下个世界你还在吗?”

下个世界。

左怀风脚步一顿,想到隋行说的下个世界是什么背景,左怀风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点手,却控制着力度,怕江却尘会疼。

“我在。”左怀风斩钉截铁地开口。

江却尘攥紧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下一秒,他听见左怀风语气柔软又苦涩地说:“我一直都在你身后。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了,可不可以回过头来,看看我。”

江却尘被他突如其来的酸涩告白弄笑了,他问:“我去找你,你会给我建一个家吗?”

左怀风低声说:“我爱你。如果恰好你也爱我,我就为你建一个家。如果你不爱我,我就为你建一个可以留住你的新的世界。”

江却尘下巴搁在左怀风的脖颈里,没有说话。

此情此景,倒让系统忍不住发问:【虽然我觉得左怀风是有点配不上你啦……不过我感觉他的态度还是很不错的!要不然——】

“你在催婚吗?”江却尘打断了系统的话。

系统一噎:【也不是啦……就是……我感觉你跟左怀风待在一起很开心,如果你开心的话,我也会很开心的。】

是吗?

这话反倒让江却尘愣了一下,他和左怀风待在一起很开心?系统这什么眼力见,江却尘嗤笑了一声:“其实是经常生气。”

只有左怀风一直在惹他生气!

【太可恶了!】系统义愤填膺地附和,而后他又忍不住期期艾艾地开口:【但是……我觉得他对你真的很好诶……】

江却尘沉默了一会儿,垂眸笑了一下,不过这个笑容很轻很淡,再抬眸时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又淡漠的样子:“可是他是假的。是NPC。”

系统:【……啊?】

“我不会沉溺在任何虚假的幸福中。”

江却尘的眼眸里一片清亮,瞧不见任何属于情感间的暧昧与沉沦。

街边挂着的灯笼散发出暖色的光,映在青石板地上,又照在左怀风和江却尘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左怀风背着江却尘走过一段路,突然看见旁边有说书的,两个人对说书没什么兴趣,正想略过这个说书先生去前面买绿豆糕,倏地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话说危难之际,那素鱼尊者果断出手,以魂飞魄散的代价,强行封住了魔头的魔力,这才赢得这场战争。”

江却尘拍拍左怀风肩膀,示意他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最外圈的人听别人讨论。

“唉……江尊者是好人啊!”

“是啊是啊。依我看当时那些指责江尊者的人都是嫉妒他。”

“江尊者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吧!人家是天才,恃才傲物也是人之常情!我要是像他那么厉害,我比他还嚣张呢。”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啊!江尊者也回不来了!”

“唉……世间再无江尊者。”

“唉……”

人群的讨论声稀稀落落地落到耳朵里,江却尘饶有兴趣地听了一会儿,才催促着左怀风继续往前逛一逛。

前面正好是个小摊,贩卖一些文人墨客的诗集画卷之类的。最前面的画卷画的是个人,只画了一个背影,不过依稀可以从那道消瘦的背影和极具象征意义的水仙花中分辨出来这是谁。

夜风鼓动,带着那张画卷也在鼓动,里面的人像是活了起来。

“这画的是江尊者吧!”有人问。

“是啊是啊,这是张才子刚画出来的!”小贩当即殷勤地介绍道,“张才子画人可谓是一绝,画的江尊者更是仙气飘飘,惟妙惟肖!”

江却尘勾了勾唇角:“张才子?”

左怀风回答道:“张三思。”

“猜到了。”江却尘当初帮张三思的父亲治病单纯是为了后期多打击一下木寻易,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倒让张三思对他念念不忘起来。

生前对他百般唾弃喊打喊杀,恨不得置死地而后快,没想到死后倒是成了人人怀念的白月光,那些遭人诟病的坏脾气也被人美化成了“天才傲气”。

看。

江却尘想,明明他什么也没变,性格和行动都与平时没有什么太大的出入,可是人就是会因为自己的立场和心理解读出来截然相反的答案。

他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变得从来都是别人。

“你知道吗,”江却尘给左怀风说,“人对美好的事物总是会有一种奇怪的破坏欲,却又在真的破坏后,频频怀念之前美好的样子。”

江却尘的语气波澜不惊,但是听起来却掺了点淡淡的嘲讽。

左怀风说:“我知道。”

倏忽起了风,撩动江却尘的轻纱,江却尘抬起脸去看天边的月亮,清冷惨白的月色在他眉眼间晕染开,他漆黑的眼珠和细长的眉梢都点缀着朦胧的月光。

前面有几个小孩举着树杈嬉笑着跑过:“我要当江尊者,这是我的素鱼!”

“才不是呢!”另一个小孩当即反驳他,“你长那么丑,不能当江尊者!只有长得最好看的人才能当江尊者!”

“我才不丑呢!”

孩童银铃似的笑声从耳旁响过,江却尘从左怀风背上跳了下来,动作幅度太大,他的脸色因为突如其来的钻心的疼痛惨白了不少。

左怀风不假思索地伸手扶住了他。

江却尘伸手推开了他的搀扶,拖着病弱的身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群打闹的小孩面前。

本来吵闹的小孩看见有大人来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两个呆愣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抬头睁着眼看他。

或许是江却尘这副身子实在过于消瘦,一个胆大的小孩认错了他的性别,磕磕绊绊地开口:“姐、姐姐……你有什么事吗?”

江却尘看了眼他手里那根丑陋的树杈,伸出手抵住了树杈的最前面,一股稀薄的灵力从他指尖流泻而出,脸上的轻纱随着灵力的波动朝两边掀开,小孩目不暇接,一时不知道是要看他的脸还是要看那根树杈。

光秃秃的树杈瞬间变成了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

江却尘收回了手,身上的衣衫微微晃动,面色更白了,他噙着笑,看着面前的小孩:“我可不是姐姐。”

“这才是素鱼剑。”

小孩听完他的话,才把目光从他的脸上挪到了自己还我握着的树杈上,不对,现在是一把剑了。小孩打了个颤,眼睛一寸一寸亮了起来。其余的小孩见状也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谢谢——咦?”没有说完的话被一声疑问打断了,小孩看着刚才江却尘在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

只有手里的这把“素鱼剑”证明江却尘确实来过了。

“我……”小孩睁大了眼睛,迫不及待地给身边的人分享,“我遇见真的江尊者了!”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趴在左怀风肩膀上的小水仙花因为使用了灵力变得格外蔫巴巴的,无精打采的样子像是好几天都没有浇水。

左怀风把他拿到了手心里:“为什么不让我帮忙把那把剑变出来?”

“因为……”江却尘蔫蔫地开口,“他想成为的人是我。”

大概是在那群小孩吵闹声中,江却尘想起来他的人生还没有被毁掉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是里维亚帝国炙手可热的科技新星,他研究的新机甲被所有人赞叹,他被邀请到里维亚帝国的贵族学校做演讲。

贵族学校,顾名思义就是皇室还有各个权贵政要子弟汇集的学校,集合了里维亚帝国全部的顶尖师资和资源,里面的小孩各个都沾染了精英阶层特有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