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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安西尔思偷走了数据的那一台。”

第106章 4-6

系统愣住了:【……是吗?】

怎么没人给它说过这件事啊?

这和任务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自然大。

江却尘一一看过面前陈列的机甲, 若有所思。安西尔思偷走数据的那架机甲是他最后研究出的,之后便是被送去了拍卖会,他在拍卖会里经历了痛苦的事情这是毋庸置疑的, 毕竟他每次想细想拍卖会当时的细节脑中传来的刺痛是不作假的,以至于他后来主动忘记了那段痛苦的记忆。

如果这架机甲不在的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还没有研究出来, 要么, 这架机甲有关的一部分记忆也被他遗忘了。

这两种可能无论是哪一种都很有意思。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就打破了江却尘一直以来对自己“是遗忘了当时在拍卖会的一部分记忆”的认知。可是,江却尘在拍卖会之前并没有什么痛苦的经历, 从他后来对别人贪欲迷恋的目光的ptsd看, 也跟拍卖会前的经历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后者的话, 那就说明,这架机甲除了被安西尔思盗走数据之外,肯定又和他有什么牵连。大概率,是它后来又出现在了拍卖会里。

等等。

江却尘目光闪烁了一下。

系统说过,这个世界是取材于他最痛苦的现实世界。既然如此, 作为主要场所的拍卖会为什么在剧情里完全没有提到?是因为他一直认为的是错误的, 拍卖会并不重要?不可能。江却尘一口否决了这个想法——没有理由, 完全是他心底的潜意识所想。

江却尘的笃信不作假,那就要考虑别的东西了。那……拍卖会是被隐喻成了什么东西吗?

江却尘想起了那个冰凉的手术台,睫毛微颤。

多像啊。

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的灯光,高高架起的台面,紧紧束缚着的禁锢,还有围在一起讨论的人群。

如果手术台隐喻的是拍卖台的话,那他遭受的那些痛苦是在隐喻什么呢?

肮脏的欲望和金钱配之吵闹的人群总会给人一些不美好的联想, 江却尘打了颤,又一次否决自己的想法了:不可能。他后来把人都杀了。

那群人到底是些富豪权贵,再疯狂也不敢在台面上光明正大地对他干那种下流的事情。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江却尘百思不得其解,归根到底还是眼下掌握的线索太少,他没办法进一步推理。

当然也不排除创造世界的人压根没想那么多只是把现实世界全都抄了过来,这个可能性低就是了。

探查真相还是得再等等,江却尘还有一个可以快速求证的疑问想要确认,他问系统:“这个世界,有我吗?”

系统:【……?】

系统迷茫地开口:【你……你不就在这儿吗?】

“不是,”江却尘一时觉得系统有些笨,但还是耐心给他解释了一下,“我是说,这些机甲的设计师,还是‘我’吗?”

【啊,这个,】系统的语气似乎是有些纠结,【算是吧……不过我觉得,他不是你。】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江却尘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就是,剧情里的你是讨厌你的人设计出来的形象,有你,但是不完全是你。】系统认真地给他解释,解释着解释着,不知道它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忿忿不平起来,给自己说生气了:【反正,我觉得那不是你。除去容貌声音名字这些基本数值,内里完全不一样!你才不会那么坏呢!写剧情的真是个脑残……】

【左怀风看了肯定也会说那个不是你的。哼。】

江却尘还没见过系统这么为他打抱不平的时候,原本因为思考太久的沉重心情一时间也轻松一些:“看来‘我’在这个世界里十分十恶不赦了?是个大反派吗?”

系统一时又犹豫了:“嗯……算是吧。不过暂时还没轮到他出场,所以你不用担心。等到他出场的时候,这个世界应该就快结束了。”

真有意思。

这个世界好像充满了迷雾,无论是那个族人的原型,还是自己。

“那左怀风呢?”江却尘突然想到了什么,反问系统,“他是穿到了这个世界的上将身上吧,里维亚帝国那个百战百胜的上将,皇室的走狗。”

系统:【……对。】

须臾,系统又委婉提醒:【走狗一词,是不是太难听了点?】

江却尘见它没反驳左怀风是上将一事,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不知为何,江却尘想起了上个世界左怀风逗自己玩的时候说的那句“帝国上将左怀风,为你效忠”。

他就知道,有个世界肯定是左怀风有这个身份。

如果左怀风能来就好了,江却尘想,左怀风过来的话,他想逃出去倒是更方便了一些。

“走吗?”

族人耐心地抱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些机甲,低声询问江却尘。

江却尘被迫从系统空间里又回到了小世界,心下难免烦躁,不过目前还是任务最重要,他捏着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犹豫着给族人说:“可以等一会儿吗?”

族人也没有多问为什么,只是笑了笑:“你真的很喜欢机甲嘛。”

江却尘某种方面来说第一次给他真情实感地说话:“对。真的很喜欢。”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温柔缱倦起来。

真的很喜欢。

江却尘还在垃圾星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当研究员,他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他以为自己会去当明星。但是要向上爬就要去上学,他是个自负的,觉得自己应该去最难的领域,于是就义无反顾地扎紧了机甲研究领域里。一开始的时候真的很难,算出来的数据总是和预想中的不一样,很多材料要自己亲手去试,在焊接机器中也受过伤。偶尔还会蹲在一片废铁中埋怨自己为什么要跑来弄这个,和他小时候幻想的那种光鲜亮丽优雅高贵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放弃是更不可能的。

江却尘不认识“放弃”两个字怎么写,再硌脚的路他也要走到终点再判断这一路究竟好不好、值不值,哪怕脚底磨出水泡,哪怕肉都磨烂。

后来站到各种领奖台上时,站到聚光灯下时,他梦寐以求的光鲜亮丽如期而至。

只是多了一些东西——苦苦的、甜甜的、沉甸甸的,被命名为“热爱”的这些东西。

所以,他真的很喜欢。

江却尘伸出手碰了碰面前的机甲,手下的触感一如既往地熟悉,江却尘记忆不好,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想起来手底下的机甲从一张平面的设计纸变成现在这样都经过了什么。

“真的很喜欢的话,”族人明显对他的动作产生了误解,体贴地开口,“下个月会有新机甲的发布会,届时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啊。

江却尘一顿一顿地抬起了头,像是鬼片里的女鬼苏醒似的,他只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族人看。

“新机甲的……发布会?”他的声音轻轻的,语气微妙,听起来格外诡异。

族人很明显被他吓到了,江却尘清楚地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僵了一下,正中江却尘下怀,江却尘直勾勾地盯着族人。

族人不满地询问:“你那是什么眼神?”

好讨厌的语气,江却尘想,小时候,在他还在那个垃圾星球的时候,那些有些权势的人就是这样说话的,这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傲慢。

江却尘后来说话时也染上了这种傲慢。

所以,这个族人的原型,是自己在被送进拍卖会之前就认识的、一个久居高位的人。

会是谁呢?

江却尘想不出来,不再深思,怕族人看出来什么,他又扮演起了小说里那个可怜谨慎的小人鱼,他低眉顺眼了一些,双手扶着族人的肩膀,左右观察了一下,饶是如此还是不放心,声量小得微不可察:“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吧。”

族人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很意外:“为什么?”

“我那天听见那些研究人员说,你对我好像有特别的安抚作用,他们有点怀疑你的身份了。”

江却尘说完,族人一语不发,只是看着他。机甲研究室里一时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频率几乎一模一样的呼吸声。

“是你说的吧。”族人虽是询问,但却是肯定的话语。

江却尘肯定不会承认的,他的面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和被冤枉的委屈,急道:“我没有啊。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

族人没有说话,江却尘也保持着委屈的表情盯着他看。

过了一会儿,江却尘缓缓呼出一口气,率先开口,故作轻松道:“我只是想报答你带我去看机甲发布会而已。”

族人这会儿才重新开口,他抱着江却尘往高等生物研究院走去,声音也很轻,语气听起来倒有些森然:“那就……谢谢你了。”

不知道有没有相信江却尘的狡辩。

江却尘回去的时候,那些研究员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们从族人手里接过江却尘,把他放回了那个大容器里,江却尘这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个大型的培养皿。

不过他意识到或者没意识到也不重要了。

实验人员送走族人,并未离开。

江却尘看着他们重新围到自己的身边,不动声色地朝角落里后退了一些。

看见他胆怯的模样,罗肃反倒笑了出来,他道:“小人鱼,你不要害怕,我们现在不做实验。或者,我们做个交易,我把你放走,怎么样?”

那就是要干别的事情的意思,那个交易更不可能是什么平等的交易。

江却尘的警惕心一瞬间飙升,他心脏砰砰直跳,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化作一道穿透脊柱的电流通便全身,他像个遇到危险炸毛的猫。

是这个吗?

是这个吧!

江却尘直觉罗肃接下来要说的话和自己忘却的那段痛苦的记忆有关。

果不其然,罗肃拉过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笑得慈眉善目:“我想要你的眼泪。我把你放走,你给我你的眼泪,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小土:皇室的走狗!

系统:走狗一词,是不是太难听了?

左怀风:皇室一词,是不是不太正确。

系统:?[666]

第107章 4-7

果然。

罗肃提出来这个要求也算在江却尘的预料之中, 不过江却尘没想到他会提得那么早,他原以为要等到自己的鳞片全都掉完之后,对方才会提出来。

江却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所剩无几的鱼鳞, 浅浅笑了:“……我没有哦。”

剧情里,这条小人鱼被折磨到死都没有流出来的如他们所愿的眼泪,江却尘更不可能留给他们。

他任由实验人员索取久了,如今一拒绝, 倒让罗肃猝不及防了一下。所谓升米恩斗米仇, 他的拒绝明显让罗肃不是很满意起来,不过习惯了表演善解人意的罗肃并没有把不快表现出来,只是笑:“再考虑考虑呢?”

江却尘也没有骗他, 一口否决:“哭不出来。”

这人鱼从被逮来之后还没有展现出这么强硬的不配合态度, 这一点让罗肃更加确信了人鱼的眼泪是珍贵的东西。

“若我一定要呢?”罗肃依旧在笑, 这笑容让人看了格外不适。江却尘最讨厌别人这样笑,像是用劣质化妆品画在脸上似的,粉甚至浮了起来,尤为恶心。

面对罗肃的咄咄逼人,江却尘还是只有一个答案:“没有就是没有。”

咦。

江却尘顿了一下, 这倒是个祸水东引的好机会。

“你去找他吧……”江却尘怯怯地开口, “他也是人鱼。他是海洋孕育出来的, 比我等级高。”

“他是谁?”罗肃明知故问。

江却尘眨了眨眼睛:“就是……他呀。”

比起尚未证实真假的实验品,罗肃的注意力大部分还在这个已经驯服很久了的实验品上面,他笑道:“你的眼泪就这么珍贵?宁愿把护了这么久的人爆出来都不肯给我吗?”

江却尘的态度坚决:“我没有眼泪。”

“好,好,好。”罗肃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他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江却尘, 而后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老不死的有病吧!】系统骂骂咧咧的。

江却尘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鱼尾,无奈地笑了一声:“之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系统一时哑然:【……主人。】

江却尘没理它,只是扭头看向门口,这个研究室里没有窗户,为了维持特殊的环境,实验员不在的时候就关着灯。从穿来之后江却尘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刚才他被族人抱回来的时候看见走廊的窗外落日西陲,因为想着任务的事情,也没多看一眼日落。

这会儿倒是想了。

他记得之前自己经常会去那里看日落,什么也不想,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手里是精致漂亮的杯子。日落照进他的眼里,照进他的杯子里,很多时候是橙黄色的光彩晕开,被笼罩的一切都是亮晶晶的。

偶尔也会遇见粉紫色的天空。

“好想……看日落。”江却尘喃喃道。

好想再看一遍。

系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茫然地喊:【主人……主人……】

江却尘没有应答。

……

那天之后,实验室突然冷清了下来,族人不来了,实验人员也不来了,独留江却尘一个人在里面待着。

江却尘抬脸给自己吐了个泡泡,这是他这几天刚发现的,发现这个的时候他正在打哈欠,嘴巴还没闭拢就看见一个晶莹剔透的泡泡升了上来。

哪里漏水了?

这是江却尘的第一反应。

【原来人鱼也会吐泡泡。】这是系统的感慨。

江却尘看着那个泡泡,后知后觉是自己吐出来的。

一瞬间,他想到之前被关在房间里的事情。那个屡次救自己的人某天给他带来了一个泡泡桶,给他吹了满卧室的泡泡。

江却尘很喜欢。

喜欢到拉开了窗帘,去看这些泡泡在阳光下闪着光的样子。

江却尘伸手去碰自己吹出来的那个泡泡,还没碰到,那泡泡就像是感觉到危机一般自己碎掉了,江却尘挑了挑眉,也不失落,无师自通地又吹出来一连串的泡泡。

他身边的空间很快被这些泡泡填满,江却尘伸出手掌用手捧着去接那些泡泡。

有的在他的手心里碎掉,有的没有。

就和之前那个泡泡桶里吹出来的一样。

经此一事,江却尘掌握了一个新技能。无聊的时候就会给自己吹个泡泡看,目前还没到厌烦的时候。

我真是越来越像人鱼了。

江却尘看着吹出来的泡泡,心不在焉地这样想。

“你猜他们为什么突然都不来了。”江却尘问系统。

系统想了想,气愤道:【在筹划更可恶的事情吧!】

“不是,”江却尘似笑非笑,“是想要我的眼泪。”

所以把研究室的灯光全关掉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放大他的恐惧和孤单,进而流出他们想要的眼泪。

江却尘自然是不会如他们所愿的,更何况他也不算是孤单一人,他还有系统。

不过不来人之后,江却尘身上的伤口就没法治疗了,更不会给他进食和营养液。

系统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它十分难受:【那你之后怎么办?】

“不着急,”江却尘十分平静,“如果我因病昏厥过去后,着急的是他们。”

不开灯的实验室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周围乱七八糟的仪器冰冷沉默地立在一旁,在黑暗中突出一块又一块的漆黑影子来。影影绰绰,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感。

第一天,江却尘还能一边吐泡泡,一边跟系统讲话。

到了第二天,他就只能安静地吐泡泡,不是很想说话了。

第三天,江却尘一个人蜷缩在培养皿的角落里,脑子昏昏沉沉的,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在发疼,胃里也很不舒服。

第四天,江却尘的意识已经渐渐地不清楚,眼前时黑时明。

第五天,他连蜷缩都做不到,沉到了培养皿的底部,侧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没有。

他的身体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比他预料中撑不住的日期还提前。江却尘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挂在树杈上的布兜,每天都有人往里面扔石头,布兜越来越沉,几乎要撑不住掉落下去。

他的身体好沉,眼皮也好沉。

像他每一次跳海自杀,身体往下沉的感觉一样。

江却尘昏沉中有些迷茫: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自杀了那么多次,终于要成功了吗?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这是在小世界里,就算真的死了应该也没有什么影响。

再过一会儿,他会想,这个世界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族人的原型他还没有辨别出来,他还不能死。

他吊着一口气,像是将要被扯断的布兜的最后一点布料纤维,死死不肯彻底断开。

系统急得团团转:【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我给你暂停世界,我们先回系统空间。】

江却尘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道:“不……”

他其实想说,没事的。他对生命的需求远远比实验人员对他的需求低,要先撑不住,也得是实验人员先撑不住。

可是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只能勉强从牙缝中吐出来这么一个字。

即便是这一个字,也好像把他全部的力气耗尽了。江却尘一直捂着胃部的手轻轻地垂落了下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又来到了海底的那处碑丛中。

他看见自己还在掩面哭泣。

江却尘这次学聪明了,不再上前打扰自己,只是躲在暗处默默观察。

一直在哭的“江却尘”穿得还是白色的实验服,头发也是扎成了低马尾,像是实验做到一半匆匆赶来的样子。

明明是海底,但是江却尘却能清晰地看见“江却尘”流出的晶莹的眼泪,那些泪水尽数滴落在他面前的白骨上,滴到那团像是干枯海藻的绿色植物上。

那些白骨把他的泪水尽数接住。

江却尘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心脏很疼。不是悲伤的疼痛,是真的生理性在发疼。

他迫不得已捂住了心口。

但眼睛却像是黏在那边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不肯挪走半分。

“江却尘”哭了很久,眼泪近乎要把整个白骨都淹没。

突然,白骨有了变化:“江却尘”的泪水落在它的身上像是产生了什么奇特的反应,不知道是白骨还是泪水开始散发淡淡的光点,从白骨的尾部开始,渐渐变成了一条绿色的鱼尾。

很小的一条。

身体也很瘦小,看起来是条五六岁的小人鱼,那团绿色的枯草是他绿色的长发。

小人鱼睁开了眼睛,甩了甩鱼尾,张开手臂抱住了还在哭泣的“江却尘”。

江却尘心口的疼痛更深了,像是有人在用刀子插进去反反复复地搅动一般。他嘴唇控制不住地打着颤,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绿色的小人鱼看。

小人鱼明显认识“江却尘”,它抱住江却尘之后还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江却尘的肩膀,嘴巴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却尘神情恍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抬步朝他走去,想听他在说什么。

小人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也回头去看它。

好熟悉的面容。

江却尘痛到极致的心口再也支撑不住,他喉间腥甜,吐出了一口血,四周的景象如雾一般散去,他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还是刺眼的手术台的灯光。

“醒了!醒了!”正在给他做急救的实验人员大喜,连忙去给一旁候着的人报信。

罗肃闻言快步走上前来,还是那副慈祥的面容:“好点了吗?”

江却尘满脑子都是那条绿色的小人鱼,不想搭理他们。

“你太虚弱了,”罗肃说,“晕了过去,命悬一线,我们不眠不休地轮流抢救了你三天三夜才抢救过来。”

江却尘想到了什么,费劲低头去看自己的尾巴,他的尾巴彻底变成了光秃秃的样子,一片鱼鳞都没有了。

果然。这群人一开始做够了两手准备,一边抢救他,一边以防万一他死了没有实验材料了,趁他还活着的时候把他仅剩的鱼鳞给扒下来了。

梦境消失了,但那条绿色的小人鱼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在脑海中变得模糊,江却尘只觉得胸口处像是被那绿色的海藻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痛苦地抓着身下的垫子,艰难地喘了几口气,他张开嘴,骤然弯腰如梦境里那样硬生生吐了一口血出来。

这可把实验人员吓坏了。

一群人连忙围了上来,往他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和仪器,江却尘双手撑在手术台上,还在吐血,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一滩,他的胳膊软绵绵得使不上力气,颤巍巍得像是霜雪里的枯枝,勉强支撑着身子,他费劲地睁开眼睛,在血水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好像是自己的倒影,又好像是那个绿色小人鱼的身影。

“是它吗?”江却尘声音已经轻得听不见。

系统问:【什么?】

“那条绿色的人鱼。”江却尘已经没法说出来长句子了。

系统不知道他在问什么,默然片刻,道:【是。这个世界,有绿色人鱼的原型。】

系统又试探性地询问:【你是想起来了什么吗?】

江却尘感觉身体的生命力在疯狂地流失,从未有过的疼痛全都挤压进了身体里,几乎要把他整个人从中间撕裂开了。

这种情况下,他不哭反笑,他撑在手术台前,长长的金色头发黯淡无光,毛糙不已,垂在他的胸前和腰后,随着他的动作一起一伏的,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针眼和青紫色伤痕。

他看着面前拿着各种手术器材的实验人员,越过他们,去看在后面指挥着的罗肃。

罗肃没想到江却尘会突然看自己。

该怎么形容江却尘的眼睛呢?过于长的刘海垂到他深凹的眼窝里,深蓝色的瞳色因为虚弱已经变得灰扑扑的,罗肃在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自己的一瞬间,看清了对方眼里的凶狠。

纵然身困囹圄,鳞片尽剥,精神力被摧毁,伤痕累累到濒死,他依旧在这条人鱼的眼睛里看见了从未被驯服的不服与抗争。

江却尘缓缓抬起一条胳膊,用掌心抵在唇边,颤抖着、按压着擦过嘴边的鲜血。

他漂亮的眼睛轻轻弯起,眼中的攻略性却并未减少半分。

像是在嘲笑罗肃等人不自量力,妄图以赋予他痛苦得到他的眼泪。

方便做实验,他的上半身是没有穿衣服的,头顶的光照下来,可以看见,散落在后背的头发下,薄薄的苍白色皮肤被一条笔直的、坚挺的脊柱撑起来。

他的脊柱从来没有弯曲过。

第108章 4-8

江却尘暴露出来的倔强反倒让罗肃更感兴趣了, 本来想着救不回来就不救了吧,如今,他反倒对江却尘的眼泪更感兴趣了。

——他一定要得到江却尘的眼泪。

不过江却尘这几天身体实在太虚弱, 完全不能再经受更多的刺激,罗肃想折磨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先用一些好药吊着他的命。

江却尘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每天安静地配合着实验人员的治疗, 求生欲旺盛得系统都感觉到了。

【你是有什么新的打算了吗?】系统十分惊喜。

“对, ”江却尘应了下来,“我要杀了族人。”

系统:【……啊?嗯?】

虽然江却尘前三个世界都在干这种事情,但是系统如今倒是有点犹豫了:【你认出来族人的原型是谁了吗?】

“不知道, ”江却尘果断道, “但是如果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死的人就会是我。”

江却尘本来还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把族人是人鱼的事情暴露出去,让族人代替自己在这里被研究。但是现在看来,在自己彻底死亡之前,实验人员是绝不会放松对自己的监视的。

他低估了罗肃等人的贪婪。

【那杀族人是有什么用吗?】系统不解。

“嗯, ”江却尘应了一声, “杀了族人, 实验员的注意力会暂时被失去了一条人鱼吸引。而且……研究所出了人命,上面那边会派人来查看。”

会派谁江却尘不知道。

但是要说收到消息谁会主动前来,江却尘倒是知道。

其实这样还有个更简单的办法,就是他弄坏机甲的指示令,让帝国派人前来查看。不过那样大概率会引来那个所谓的剧情里的“自己”,江却尘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节外生枝,所以只能先杀了族人。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醋溜溜的:【你这么相信左怀风!】

江却尘翘了翘嘴唇,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只是说:“这不是你们为我量身打造的陪伴ai吗?”

所以他相信左怀风,很正常的事情。

系统一时哽咽,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却尘见系统不再说话,自己也就不再说话了,比起到底相不相信左怀风,他其实更在意的是那条绿色的小人鱼。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条小人鱼,可是在梦境里认出对方的时候,他却感觉和对方认识了很久一般。

他笃定这条小人鱼就是自己忘却的记忆的一部分。

他也问过系统这条小人鱼是什么来头,但系统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支支吾吾地告诉他他之后会自己想起来的。

它这个态度反倒让江却尘更加确定这条小人鱼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江却尘现实世界里只认识一条人鱼,也说不上是认识,只能说是知道,就是隔壁实验室里的那条小人鱼。

不过他记得自己和对方有什么联系,他也没见过对方,也不一定,说不定他是忘记了。

想到梦境里对方那样亲昵自己的样子,再结合剧情里哄骗背叛自己的族人,他微微垂眸,是现实里被小人鱼欺骗了吗?

江却尘不能细想这件事,一细想脑中就会传来针扎似的疼痛。

最终,江却尘也只能暂时不管这件事,静候时机,得先见到左怀风再说。

……

左怀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个人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准确来说,不是一个人,毕竟他脑海里还有隋行。

他俩谁也不跟谁说话,所以在左怀风眼里,隋行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个世界是为了让江却尘恢复失去的记忆的,需要江却尘一个人面对心底的恐惧,左怀风不能去帮忙,只能一个人待在这里,在他熟悉的办公室里自生自灭。

还好这几年和弗尔肯帝国交战得次数很多,他经常在办公室里加班,办公室里配备了一定数量的营养液,他不用担心饥饿口渴的问题。

隋行说,只要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营,就说明江却尘还好好的,不用过度担心。

左怀风一开始还每天去尝试一下能不能走出去门,连着几天无果后就放弃了。隋行说得对,他现在除了相信江却尘,也做不了什么了。

渐渐地,左怀风就冷静下来了——只要世界还好好的,他就尽量不去想江却尘的事情,同时做好了一旦世界有坍塌的迹象,他就第一时间赶到江却尘身边的准备。

这个办公室里还有很多资料,正好空闲下来,他自己分析了一些弗尔肯那边的状况,针对他们想了几个战略。

左怀风今天喝了瓶营养液,照例去看了眼门口,准备再把昨天写的战略分析重新修改一下,意外地,他踏出了办公室的门。

这一脚完全打破了左怀风的计划,泰山崩于前而色不乱的左上将难得露出了几秒钟的怔愣,而后意识到了什么,不顾形象地朝外跑去。

他跑得快,动作莽撞,不知道撞到了谁,对方错愕道:“左上将?您干嘛去?”

跑出办公楼,左怀风才意识到刚才撞到的是自己的副官。

不过无所谓了。

左怀风从军区往研究所那边赶去。

他问隋行:“怎么突然解禁了?”

隋行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妙:【我看到江却尘那边的状况不太好。如果让你继续封着,他可能有危险。】

左怀风顿了一下:“不太好?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隋行沉默了一下,道:【你到那里就知道了。】

【左怀风。】隋行说完,破天荒地喊了他一声。

左怀风脚步一顿,直觉他有什么事情。

果不其然,隋行说:【你先去找江却尘,接下来我可能会有几天不上线。一定要照顾好江却尘。】

左怀风已经坐进了自己的机甲里,想要启动的手一顿,结合刚才突然解封的事情,他大致猜到了什么:“主系统那边没让你解封,你自己解封的?”

【嗯。不说了,就先这样吧。】

【照顾好江却尘。】

左怀风垂了垂眸,看来主系统那边和隋行似乎有什么隔阂,或者说,有什么没谈拢的事情,他启动了机甲:“用不着你来嘱咐我照顾好他。”

帝国有很多研究所,帝星划了个区,专门建造一些不那么依赖环境的研究所,可以称之为研究所城。

江却尘所在的研究所自然也在这个区里。

军区到研究所城的路左怀风一个人走过很多次,走到之后,再一个人安静地走回来。有时候可以看见自己想见的人,有时候就是无功而返。

唯独这一次,他感觉和之前走得每一次都不一样。

他一路赶到研究所。

他没来过高等生物研究所,但是知道江却尘的研究所在哪里。高等生物研究所就在江却尘研究所的旁边,想找还是挺容易的。

他身上还穿着军服,右侧肩头别得几个徽章在阳光下闪烁着荣耀的光,阔步走来时衣摆和披风微微扬起,不必报名字都知道这是谁。

研究所的人一看见他,登时一愣,一些学生没认出来,罗肃倒是认出来,立马迎了上去:“左上将。您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里了?”

“江却尘呢?”左怀风也不跟他含糊,直接问他。

罗肃做实验时用人鱼代称惯了,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左怀风嘴里说的“江却尘”是谁。他打量了一下左怀风的脸色,不明白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上将怎么突然跑来要看人鱼。

“在实验室里呢。”罗肃不理解,但基本的尊重还是会给。

左怀风毕竟是军区的人,手握军权,任他在人鱼研究方面再出名也得听左怀风的。

“带我去看看。”左怀风的声音里听不出来情绪。

罗肃不明白左怀风想干什么,一时也有了一些警惕心。

下一秒,一张印着军徽的证件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

他身体一僵。

左怀风不急不慢道:“这是命令。开门。”

罗肃看了眼一旁的学生,催促道:“还不赶紧给左上将开门?!”

那学生愣了一下,一边应着一边开了门,带领左怀风朝关押江却尘的实验室走去。

门打开,灯亮起,实验室里的场景一瞬间全部暴露在眼前,即便已经提前知道江却尘状态可能不会太好,甚至是很差的左怀风依旧是猛地收紧了掌心。

江却尘已经熟悉了开门的声音,知道是实验人员来给他养伤了,他这几天已经缓过来了一些,实验人员也是为了获取他的眼泪蠢蠢欲动。

他在培养皿的角落里昏昏欲睡,本来不想搭理实验人员,却听见系统在他脑海里大喊大叫:【主人!主人!主人!他来了!】

谁来了?

江却尘被吵醒,有些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因为病弱和还没适应强光线,他一开始并不能清楚视物。

等到眼睛渐渐恢复了视力,系统嘴里的那个人也已经走到了他的培养皿前面。

江却尘一瞬间愣住了。

不是说……左怀风不能来吗?

“江却尘。”左怀风靠得近,说话时热气喷洒在培养皿的壁上,形成一层淡淡的白雾,又很快散去。

江却尘听到熟悉的声音,这会儿才确认左怀风是真的来了。

他费劲地从角落里游到左怀风旁边,看着左怀风,鼻尖发酸,明明知道左怀风是被剧情限制了,还是忍不住怪他:“左怀风,你怎么现在才来?”

他伸出胳膊:“他们抽我的血。”

又翘起自己的鱼尾:“还把我的鳞片都拔了。”

最后把胳膊围成一个圈:“我那天还吐了那么多血。”

江却尘顿了顿,因为强憋着哭意,声音都有点沙哑了:“都是你的错。”

左怀风也没有给他说自己是被剧情限制了,比起江却尘,他好像才像那个受了很多苦和委屈的人,他想给江却尘一个安抚的笑容,结果眼睛刚弯起来,泪水就从眼里滑落了:“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看见老婆受伤给们猛1心疼哭了()

第109章 4-9

看见你受伤, 我好像比你更难以接受。

左怀风察觉到失态,用手背抹去了眼泪。然后转头看向刚走进来的罗肃,道:“这个培养皿, 可以撤掉吗?”

看似是询问,但是罗肃毫不怀疑自己只要拒绝了他,下一秒就会看见那张军徽,然后再收到一个军令。

罗肃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说着把培养皿给他撤了下来, 换上了手术台。

江却尘坐到了手术台上, 因为疼痛,他只能先把尾巴垂着。

左怀风看了他一会儿,也不跟他们虚伪与蛇了, 重新掏出了上将令:“把所有ai监控关掉。然后出去。”

没想到还是看见了军徽。

罗肃已经猜到了左怀风为了这条人鱼而来, 肯定是有什么私心, 但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堂而皇之,摆明了是要带江却尘走。

他为难道:“上将,这个命令……”

江却尘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主动道:“我不会走的。他只是要给我说点话。”

如此一来,罗肃就彻底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只能先关掉了监控, 带着学生去到了外面。

“罗院, 现在怎么办?”学生忧心忡忡地问。

罗肃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以贯之的和气笑容,他眼里闪过一丝狠毒:“左怀风现在是君王的大功臣,他要是要人鱼,君王一定会下令把人鱼给他的。但是我们的实验已经到了最重要的阶段。决不能就此放弃。”

“那没办法了,”罗肃一锤定音,“去抓另一只人鱼吧。”

确认安全后,左怀风才走到了江却尘的身边, 他想问江却尘一些问题,又不知道该问什么,想跟他说话,但嗓子却艰涩得厉害。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去看他身上的伤口,头昏脑胀得厉害。

一股控制不住的戾气从心底席卷而来,左怀风想杀人。

江却尘看他只盯着自己看,也不说话,甩了甩鱼尾:“你看什么呢?”

左怀风堪堪回神,他心里的那股杀气烟消云散,伸出手,捧住江却尘的脸,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微凉的吻。

无数疼惜都藏进了这个吻里。

可是他俩并不是可以亲吻的关系。

江却尘睫毛微颤,心底涌现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伸出双手扯了扯他的脸:“允许你亲我了吗?”

每个世界都要扯他的脸,左怀风无声笑了一下,又觉得江却尘这次扯得力气实在小了点,心里难受得厉害,忍不住又亲他。

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江却尘的额头,眼皮,山根,鼻尖,却在嘴唇前停住,抬眸看向江却尘。

“可以亲吗?”左怀风主动询问。

江却尘盯着他的眼睛,冷哼一声:“你凭什么亲我?”

左怀风得到了否定的答案,怡并不言语,胆大妄为嘴唇相贴。江却尘上次和左怀风亲吻还是上个世界。

这次倒是和上次那样凶猛炙热的接吻不一样。

这次左怀风亲得很轻,只是用嘴唇轻轻贴着他的嘴唇,用安抚来形容这个只有亲吻的的动作好像更合适。

两个人谁也没闭眼,左怀风把他抱进怀里,嘴唇还是贴着他的嘴唇,说话也没离开:“瘦了。”

江却尘的睫毛颤了颤,伸出手扶住了左怀风的肩膀,左怀风反倒伸出手牵住了他的这只手,一边看着他,一边用嘴唇吻过他的伤口,他被针扎进去抽血的针眼,他被手术台上的锁捆住后痛苦挣扎中磨出的血痕,还有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

左怀风亲吻触碰并不疼,只是有点痒。

痒了一阵才想起来要回左怀风的话:“你在这里做一阵实验,你也得瘦。”

左怀风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一点:“如果能让我替你做实验,那可太好了。”

江却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慢吞吞爬进了他的怀里,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过人——实验室的这群畜牲不算,江却尘总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他虚弱得厉害,声音小,听起来像是自己在碎碎念:“你又不是人鱼,才不能替我做实验呢。见面就乱亲人,都不算亲,算舔,讨厌你。”

他自己念着念着,打了个哈欠,明明左怀风来之前他一直在闭目养神,结果一跑到左怀风怀里就困。

“你是上将,你的权力很大,是不是?”江却尘问他。

左怀风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对。至少我要带你走,没有人敢拦。”

“我不要走,”江却尘下意识拒绝了他,“我还不知道渣男是谁呢。”

左怀风看了他一眼,他其实猜到了这个世界的渣男是谁,但是他不敢告诉江却尘。

“那你睡觉吧,”左怀风顿了顿,只能这样说,“我在这里陪着你。”

“我醒来你还在吗?”江却尘问。

左怀风承诺道:“在。”

“如果不在呢?”江却尘又问。

左怀风轻轻给他调了一下姿势,让他在自己怀里窝得更舒服一些:“那你就不要理我了。”

“这算什么后果啊。”江却尘用尾巴尖不满地拍拍他的小腿。

左怀风看着他的眼睛,没忍住,低头又亲了一下他的眉心:“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可怕的后果了。”

“花言巧语。”江却尘下了评判,但奈何自己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可以惩罚左怀风言而无信的行为的,只能不甘不愿地选择暂时相信左怀风了。

“算了,相信你一次好了。”江却尘说。

左怀风让ai把灯关上了:“我的荣幸。快睡觉吧。”

不过江却尘这一觉注定睡不好了。

他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听见外面有争吵的声音,其实声音不是很大,但是落在如今睡眠浅的江却尘的耳朵里,就觉得很刺耳了。

他蹙眉睁开眼。

左怀风扫了眼外面的情况,问:“吵到你了?我去把他们赶走。”

左怀风话音刚落,实验室里便冲进来一个人,对方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跑了很久才来到这里似的,罗肃几人跌跌撞撞地抓他也只抓到一片衣角,反倒被他一连串地带了进来。

实验室里一瞬间挤满了人。

“左上将,让你看笑话了。”罗肃讪讪笑道。

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罗肃的头发和衣服都很杂乱,看起来很狼狈。

左怀风没理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来人看。

江却尘也看向来人,很熟悉,是族人。

“我有话要对你说。”族人也在看江却尘。

真是凑巧,江却尘扯了扯嘴角,今天倒是热闹齐聚一堂了。

“不行。”左怀风恍然回神,却不敢再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江却尘。

罗肃也跟着道:“对,不行!”

然后连忙给自己的学生使了个眼色:“你们几个,还不赶紧去把他抓起来!”

“谁敢!”族人的声音大了一些,一把锋利的匕首从他的衣袖中滑落出来,出现在他的手里,他用刀抵上了自己的脖颈,威胁道:“我说,我要跟他单独说话!”

这般玉石俱焚的坚决态度,让实验人员慌了神,左怀风也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江却尘的手。

族人从始至终都是看向江却尘,在等他的答案。

江却尘原本也是想杀他的,不过那是为了把左怀风引来,如今左怀风突然出现,打断了他的计划。

不过,他还是想杀了族人。

“你们出去吧,我和他谈谈。”江却尘开口。

他这阵子一直在养精蓄锐,顺便研究了一下精神力的使用,可以通过释放精神力给族人压力,然后趁他虚弱难受的那一瞬间出手杀了他。

左怀风低头看向他,眼中像是有千言万语,过于复杂的情绪让江却尘看不懂,但江却尘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快出去吧,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他。”

左怀风嘴唇微抖,他突然伸出手把江却尘抱得更紧了一些,在他耳边道:“有解决不了的,就喊我。”

江却尘觉得他这话很好笑:“我自己什么都可以解决。你快走吧。”

左怀风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一瞬间把他松开了,他没有再看江却尘,盯着族人,一步一步走向族人。

族人的匕首还抵在脖颈处,已经有鲜血流出来了。

左怀风垂在身侧的手被攥得咯咯作响,心知这是江却尘自己必然要经历、接受的一环,但心里还是很难受,只能仓促低下头,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实验室的门再度被关上。

江却尘从手术台上坐起来,防备警惕地看着族人。

族人原本看向实验室门的目光一点一点挪到了江却尘的脸上,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而后开口道:“江却尘,你知道我最恨的人是谁吗?”

他最恨的人江却尘不知道是谁,但江却尘知道自己最恨的人是谁。

“我这一生,恨过、讨厌过很多人,”族人一边说着,一边朝江却尘走去,“哄骗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长老,欺骗我说带我去找‘殿下’的老头——也就是罗肃,还有每天抽我的血、扒我的鱼鳞、在我身上做实验的人。”

他说一句,就朝江却尘走一步。

两个人的距离本来就不远,转眼间族人已经来到了江却尘的面前。

江却尘本来想要用精神力压制他的,可是他的话却让江却尘脑中隐隐刺痛,心底发慌。

族人在说什么?被骗来做实验的不是自己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头顶的惨白灯光打下来,族人身上带了些说不出来的冷意。

“但是,”族人笑了一声,“我最恨的——是你呀。”

“好恨你啊,江却尘。”族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熟悉的空灵感,显得格外诡异,像是女鬼来索命发出的。

这是江却尘惯用的、吓唬人时的声音。

族人的声音,好像自己的声音,江却尘眼前一阵光怪陆离的恍惚,时不时有几个看不清的片段闪过,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来那个绿色的小人鱼来。

江却尘没由来很恐惧,他想震声恐吓族人别说了,可是脖子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是人鱼族的殿下吗?你不是大海的‘母亲’吗?你不是大海孕育出来的守护灵吗?你不是会保护所有的人鱼吗?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它做实验的时候没有出手救下?——它在喊你‘母亲’你听见了吗?!它在向你求救你听见了吗?!”

在说什么?

这不是剧情里的发展。

江却尘心底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峰,他想往后退,但他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越走越近,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在了手术台上。

头顶的灯光晃眼得厉害,他虚弱的身体开始冒冷汗,耳中耳鸣阵阵,隐约传来他从未听过的、但又十分熟悉的声音:“母亲,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江却尘,”族人彻底走到了他的面前,俯身问,“你感受到了吗,它在做实验的时候承受的痛苦?”

或许是因为挨得近,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族人的真实面容从下往上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下巴、脸颊、鼻子……

江却尘如坠冰窟,浑身都在发冷。

“还有斩尾的痛苦,你没有感受到呢——”

随着这句话一同袭来的是刺入心脏的冰冷的匕首。

江却尘在族人脸上看见了熟悉的、漂亮的、深蓝色的眼睛,像是海底的颜色。

族人的原型是谁?

江却尘看着面前熟悉的脸庞,连心脏被刺入的痛苦一时间都感受不到了。

他看见“自己”看向自己时满是憎恨的眼睛,听见“自己”冰冷厌恶的语气:“你最恨的人,不是你自己吗?”

“江却尘。”

这三年,你从未间断地想要杀死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了大家来晚啦[托腮]亲了一下一直在被锁我服了()[托腮]

第110章 4-10

机甲研究室的旁边是高等生物研究室。

江却尘有的时候觉得隔壁的胆挺大的, 都知道是“高等生物”了,还敢硬着头皮研究。人这样脆弱的生物,总是会不知天高地厚地想着去征服非人族群, 妄图以读过的那几本书,知道的那几个理论来凌驾所有生物之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直在研究更高抵抗、更强攻击和更灵动机甲的自己未必没在人类征服非人生物的活动上出过力。乌鸦落在猪身上,看不到自己黑看罢了。

江却尘整日待在实验室里, 两眼一睁就是研究自己的图纸和合适的材料, 也算是和隔壁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天,隔壁抓来一条人鱼。

“人鱼这种生物,大概有三个明显的特点——高智、高傲, 高贵, ”隔壁的研究员是这么给江却尘接受的, “第一个特点是他们的种族天赋,当然,优越的长相也是他们的种族天赋,第二个特点是种族天赋引起的内在的特点,第二个是种族天赋引起的外在的特点。”

据说抓来的是条幼年人鱼, 虽然年纪很小, 但人鱼有的特点它都有, 即便是被抓了,也是趾高气昂地在水里待着,怎么也不肯配合他们的研究。

“你们在研究它,抽血、剥鳞、拍片,还想要它配合你们?”江却尘忍不住略带讥讽地开口。

隔壁虽然和江却尘处不来,但跟实验室的其他人还除得挺好的,经常串门唠嗑。偶尔江却尘也会听一听他们聊得八卦, 算是放松一下大脑。

不过这次他实在听不下去研究员的抱怨了。这抱怨实在太弱智了,一边各种狠招往人鱼身上使,一边又怪人鱼太高傲了不配合他们。怎么想这都和人鱼高傲的特点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是个低等生物被实验室的人这么折磨肯定也不会配合的。

隔壁的研究员似乎没想到江却尘会突然插嘴,被他噎了一下,尴尬不已。

半晌,他像是给自己找补似的,絮絮叨叨道:“没办法……我们也不想的。但是你知道现在人类的精神体污染很严重,而且也没什么好用的办法。人鱼的疗愈是目前发现的最有效的办法……唉。”

又是精神体。

精神体之说这些年在星际各个帝国之间穿得沸沸扬扬的,巧的是,江却尘属于不相信精神体之说那一派的。他的依据很简单——他没有。

倒不是说唯心主义,只是江却尘单纯感觉,他每天都在用脑,如果精神体是因为过于疲倦才会受到污染的话、如果他有精神体的话,那他应该是污染最严重的那一梯队才是。

然而事实上,他每天都好好的。

帝国研究精神体的那群人前几天还登门拜访说要研究他一下,江却尘其实也挺好奇自己究竟有没有的,就跟着他们去测了一下。

被他们那台破机器扫描了全身,得出的结论是未检测到精神体的存在。

江却尘回头就看见那几个秃顶的研究员宛如天塌了一样对着检测报告歇斯底里地吵了起来,看来江却尘的这次检测推翻了他们一直以来甚至可以说引以为傲的研究结论。

虽然什么都没干,但是就这样给别人添了麻烦。

好像也还不错?江却尘勾了勾唇,心情不错地转身离开了。

从那天开始,他就更不相信精神体之说了。更可笑的是这群人还分了什么S、A、B、C级,说全星系唯一一个S级精神体是他们那个最年轻的上将。

无非是赚脸面的话罢了。

隔壁的找补完才想起来江却尘好像不相信精神体之说,摸了摸鼻子,讪讪地闭嘴了。

江却尘实验室的人也打着圆场,主动问道:“人鱼长什么样啊?我们能去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隔壁的给他们打了个预防针,“不过,人鱼的种族意识非常高,你们去看他估计讨不着什么好,不遭白眼就算好的了。”

“种族意识也算种族天赋吗?”有人笑着反问。

隔壁的笑道:“算是种族特点吧!”

他们吵吵闹闹地走到了门口,才想起来江却尘还在屋里,便去而折返,问江却尘:“江院,你去不去看人鱼?”

江却尘本来端起杯子喝水的一手一顿,杯子里的水荡漾了一下,没有流出来,而后他没什么兴致地回答:“不去。”

和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围着一个罕见生物瞧来瞧去,未免太傻了。按照江却尘的理解——人鱼,无非是把两双腿并在一起的变成了鱼尾,其余和人类也没什么区别。

那些所谓的种族特点更是荒谬,人类里恃才傲物的人也不少,没见得隔壁把这群人抓起来研究——若是真抓起来研究,那第一个抓起来的就应该是他江却尘了。

一群人也不强求他去,嘻嘻哈哈地出了门。江却尘喝完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边残留的水珠,重新换了做实验用得白大褂,他正扎头发时,隐约听见隔壁传来一声细微的痛吟声。

江却尘扎头发的手一顿,缓缓放了下来,他的长发失去了束缚,一时间重新垂落到了腰间,晃了几下。

他抬头看向墙壁,似乎是试图要透过这层厚厚的墙壁,去看刚才发出痛吟的人鱼。

两边的实验室的建材用得都是顶级的,隔音效果是隔壁贴着墙大喊大叫这边都听不见的好。

好吧。

江却尘重新把头发绑了起来,这一声让他相信了——人鱼的种族天赋。

那会儿江却尘并没有想过后来会见到人鱼,他只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小插曲。直到几天后——

那是个深夜,因为新机甲的研究进度迟迟无法推进,实验室的其他人烦闷又挫败地出去或吃饭或者休息了,只有江却尘还坐在操作台上一遍又一遍地计算着。

有框眼镜长时间架在鼻梁上会弄得鼻梁发疼,再加上计算陷入了困难,江却尘来回算了好几次,数据都对不上,他把眼镜从鼻梁上拽下来,蹙眉捏着自己的鼻梁。

怎么这个数据怎么算都算不出来,是不是材料用错了?如果现用的材料不行,那——

他隐约有了一个思路,突然听见隔壁传来“砰砰”的声响,这个思路就像刚冒出一点脑袋又受惊猛地缩回石缝里的小鱼,只留下了一些尴尬的涟漪。

江却尘:“……”

他坐在椅子里,攥着笔的手已经缓缓收紧。

算了,江却尘喝了一口水,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这里不是那个垃圾星,他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可以良好地藏好自己偶尔冒出来的冲动与恶意,在哪个环境就要学会哪种解决问题的方法。他的狠厉在垃圾星可以解决问题,在帝星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漆黑细长的笔杆在江却尘的手指上灵活地转了一圈,而后点在空白的纸张上,留下一个墨点。

江却尘冷静了下来,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研究上,如果按照刚才他的思路,那……

下一秒。

“砰砰!”

江却尘:“……”

面对隔壁第二次传来声音打断自己的思路,江却尘回之:“啪嗒”“吱呀”“咔嚓”三声。

笔一扔,椅子拉开,开门关门,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江却尘已经站到了隔壁研究室的门口。

他心底烦躁,面上倒不显,只给人看他过于冷的表情,他伸出手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反倒是又多了几声格外响的“砰砰”声。

就是这个声音!

江却尘冷笑一声,又敲了两下门,他倒要看看,隔壁到底是怎么在这么优越的隔音材料面前还能弄出来这么响的噪音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隔壁没人开门。

江却尘等了一会儿,依旧没人开门,与此同时他注意到这扇门是虚掩着的,古怪得不行。

原来声音传出来是因为没有关紧门,江却尘垂了下眸,不想再浪费时间,准备关上门就回去把自己刚才断掉的思路再接上,等这段研究告一段落再找隔壁的算账。

不曾想他刚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这扇门就像是扫描到了什么一般,自己缓缓打开了。

不同于机甲研究实验室一直充斥的各种材料的难闻又好闻的诡异气味,隔壁有一种淡淡消毒水味,不知道的会以为是进了病房。

而比气味更突出的,是里面扑面而来的冷气。

江却尘本来响直接走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

他带上门。

高等生物研究室里面很复杂,不像他的实验室进去就是实验室,高等生物研究室里进去还分了好几个房间,最初的大厅黑漆漆的,只有一张会议桌,可能他们探讨就是在这里探讨的。

江却尘找了一会儿没找到灯的开关在哪里,尝试着喊了几声ai控制开关也没反应,干脆作罢了。

他恍若回神,不明白自己怎么一时冲动跑到这里来了,正想离开,又听见熟悉的“砰砰”声,他脚步一顿,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扇门同样是虚掩着的,门上贴的牌子写着“人鱼”二字。

来都来了。

江却尘冷静地想,至少得警告他们一声别再弄出来那么大声响,再不济也得把门关牢吧。

这样想着,江却尘走进去,现实敲了两下门,随后才推门进入。

入目是一个类似于巨大鱼缸的培养皿,里面充盈着蓝色的液体,应该是营养液或者他们用来实验的液体。旁边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实验仪器、工具以及标本等等。

培养皿中,一条看起来只有几岁的小人鱼正在不停地撞击着培养皿的内壁,试图撞碎培养皿逃生。

听说和亲眼见到还是不一样的。

这是一只绿发绿眸的小人鱼,看起来也只有一米二左右,年纪很小,两个宛如绿宝石一般的圆滚滚的眼睛稍显灰暗,刚到锁骨的绿色头发看起来有些毛糙,剥去鱼鳞而略显光秃的鱼尾,手臂上因为抽血满是紫青的伤痕,以及全身上下都随处可见的针眼。

即便是受伤到了这个程度,依旧可爱得不可思议。

听到门口的动静,小人鱼凶神恶煞地看了过来,只是见到江却尘的一瞬间,它缓缓睁大了眼睛:“殿……”

没有说完的话在它意识到什么后戛然而止。

江却尘看他呆愣愣瞧着自己的样子,感觉很有意思,他歪了下头,双手插兜走了过去。

小人鱼也不撞内壁了,费劲地摆动自己的鱼尾缓缓从最上面游到了下面,方便和江却尘平视。

“你刚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江却尘在培养皿外部站定,主动询问它。大概是这小人鱼的模样实在惨,他说话时语气都忍不住放轻放柔了,听起来很温柔。

小人鱼转了个圈,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很开心:“你是来看我的吗?”

它转完圈,双手按在内壁上,眼里闪烁的光很明显是期待,因为在水下,它一说话还吐出了很多泡泡。

江却尘看了它一会儿,眼里带了几分柔和的笑意,却残忍地开口:“不是。是你弄出来的动静影响到我做实验了。”

“啊……”小人鱼失落地吐出来一连串的泡泡。

小人鱼甩了甩尾巴,突然试探着问:“是什么实验呀?你也研究人鱼吗?”

“不是,”江却尘淡淡地开口,“我是研究机甲的。懂吗?”

小人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明显是不懂,但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崇拜:“好厉害呀!”

很有意思的小人鱼。

江却尘抽出了手,想摸一下他的脑袋,结果刚抽出手就发现还有个培养皿,正准备不动声色地收回去,小人鱼好像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主动把脑袋碰到了培养皿上,江却尘就不好收回手了,他把手放到了培养皿上,虚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才收了回来。

小人鱼看起来很开心,它给江却尘保证道:“我以后一定不会弄出这种动静打扰到你做实验了!”

江却尘微微点了下头:“知道了。”

小人鱼犹豫了一下,问:“那……你也是人类吗?”

江却尘挑了下眉:“是啊。”

看得出来小人鱼对他好感很高,估计眼下也是在纠结要不要信任自己,毕竟自己是和伤害它的人类是同一种族。

果不其然,小人鱼得到了答案,愣愣地在水里漂了很久。

看着小人鱼茫然的表情,再去看它身上的伤,江却尘就做不到一开始那样平静了,他有些不忍继续看下去,想着时间也差不多了,隔壁的研究员该回来了,就想准备离开。

“我要走了。”江却尘说。

小人鱼这时才回过神,它一瞬间手足无措起来,像是有很多话要说,结果到了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末了,小人鱼只憋出来一句:“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这话听起来还怪可怜的。

江却尘点了下头:“有空的话,我会来的。”

小人鱼一瞬间又变得兴高采烈起来,它甜甜道:“那我会一直等你的!”

江却尘放在口袋里的手屈了屈,大概是小人鱼过于天真的话语和期待让他有心里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与不适,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离开的脚步稍显匆忙。

“母亲!”

他听见小人鱼喊了他一声。

这种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称呼,江却尘错愕回头。

小人鱼期待地扒着培养皿内部:“我可以这样喊你吗?”

“你的眼睛像大海,像我的家。”——

作者有话说:大家七夕节快乐呀![垂耳兔头]

虽然他俩还没在一起但是左江99[橘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