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江却尘是人鱼这件事1
【恭喜宿主第三个世界目标达成!已结算世界任务奖励, 任务总进度3/10。】
江却尘回到系统空间还有点没回过神,他安静地坐在椅子里,等了一会儿, 他把之前用做垫花瓶的书本抽了出来,翻开,里面那朵水仙花的标本依旧安静地夹在里面。
江却尘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水仙花标本的花瓣。
系统不知为何也一直没有说话, 这个酷似江却尘实验室的系统空间一时只能听见江却尘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下个世界是谁?”江却尘就这样坐了很久, 倏地冷不丁开口问系统。
系统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们世界的设置顺序,或者说,你们每个世界的渣男来源, 是按照我恨的人的程度排序的, 不是吗?”江却尘反问它。
系统:【……】
系统没有说话, 只是发出了一些细微的电流声。
江却尘也不着急,只是安静地等着它。
过了一会儿,系统才慢吞吞地回复他:【嗯……是,但是我们没有恶意。】
“你们?”江却尘着重重复了一句。
系统:【……就是,研发这个系统的团队呀。】
江却尘垂了垂眸, 问:“是谁?”
系统像是翘首以盼他这个问题很久了似的, 闻言, 兴冲冲地开口:【你想回去吗?你想回去而且以后不轻生,我就告诉你!】
回答它的只有江却尘嗤之以鼻的轻笑声。
系统:【……】
唉,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
江却尘用指节轻叩了两下桌面,提醒它:“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系统:【……】
江却尘丧失了一部分的记忆,按他对自己的理解,肯定还发生了什么更痛苦的事情,才导致他自杀, 又在第一次自杀未遂后自动遗忘了这段记忆。
听系统的意思,是有十个世界。
如果真的是按照自己恨意的程度来进行的话,那后面的七个世界……
江却尘垂了垂眸,他感觉到自己丧失的那段记忆正在随着系统的任务的进行正在恢复。
他之前只依稀记得自己被隋行送去了拍卖会,在那里见到了始作俑者J老板,比起事情的经过,他记得更清楚的是拍卖台上打下来的刺眼的灯光,是四周毫不遮掩的贪婪的目光,是此起彼伏的激昂的叫价声——时至今日想起来还会作呕。
可是随着他解决这些小世界里的渣男,一些他忘却的细节也在悄无声息地浮现,随之浮现的,还有之前的自己。
其实这三年来,江却尘一直不喜欢照镜子。他讨厌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讨厌看见干枯得毫无光泽的头发,讨厌看见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最讨厌的就是那双灰雾雾的充满了阴郁的眼睛,蕴藏着江却尘不敢细究的痛楚。
好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我会因为被送到拍卖会就把自己变成这副样子吗?江却尘有时瞥到镜子里的自己,难免心神恍惚一下,这样问自己。
好像不会——那现在又是在干什么呢?
每每细想,脑子里便会传来尖锐的疼痛,疼得江却尘几乎要晕过去,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陷入一直极端躁动的状态——他会拿起手边方便的东西,不顾一切地砸碎映着自己面容的镜子,然后再用镜子的碎片划伤自己。
这个时候江却尘就感受到一股悲哀在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像是山间厚重的山雾,把他跳跃的心脏严丝合缝地笼罩起来。
我疯了。
江却尘会想,我完了。
好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好想死,但是求死不得。
为了减少这种对比落差,江却尘再也没照过镜子,同时开始遗忘,遗忘过去的自己。
看不见的未来,混沌的现在,遗忘的过去,江却尘感觉自己像是被扔在了一个虚无之地,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都走不到实处。所有人的时间都是流动的,除了他。
江却尘坐在椅子上,面前操纵台上的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边的侧脸,连他眉宇间汇集的、宛如阴雨来临前汇集的乌云的郁气都照得一清二楚。
【其实……】系统斟酌着开口,【只有前四个世界是你恨的人。】
江却尘原本垂着的上眼皮抬了一下。
【我不能告诉你下一个世界的原型是谁,但是你应该猜到了,下一个世界是你主动遗忘的那部分的回忆。】
【那个原型是你最恨的人。】
江却尘平放着的手缓缓攥紧了,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屏幕,他忘记了什么?——突然有一种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冥冥中心底有一道声音在警告他不要恢复这段记忆。
不可承受之痛。
这记忆好像被层层封锁,最外圈围了一团炽热的火焰,灵魂稍稍靠近一些都会被烫伤。
江却尘呼吸渐渐沉重急促起来,胸膛起伏得格外厉害,额头渗出些许冷汗来。
【主人!】系统急得不行。
他这一声好像把江却尘喊醒了,江却尘猛地喘了口气,开始在实验室里翻东西,如果这个系统空间真的是按照他的实验室为蓝本建造的,那么,这个抽屉里就应该有——
找到了!
江却尘从抽屉里翻出来一把小刀,充盈着冷静意味的眼底好像有几分癫狂翻滚,他娴熟地撩开衣袖,随意往自己地胳膊上划了一道。
鲜红的血液一瞬间染红了刀尖,汩汩地顺着胳膊流淌出来。江却尘看着这股温热的血液平稳地在自己胳膊上流淌,他的心神好像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真神奇。
江却尘想,居然有人可以对自己造成这么恐怖的负面影响。
“那……”江却尘想起来系统刚才说的话,问道,“后面六个世界是什么?”
【你的胳膊……】系统怯懦地开口。
“说正事。”江却尘声音冷冷的。
系统想关心一下伤口,单看江却尘心情不佳,最终还是闭嘴了,尽职尽责地给他解释他的问题:【这个也是我要给你说的一件事情。】
【第十个世界是按照你的心意建造的完美世界。】
【其实第四个世界,看似很恐怖,但是和前三个世界本质上是一样的!如果你决定战胜心中的恐惧,前往第四个世界,那之后的世界都是为了帮你克服ptsd的。前四个世界是帮你找到你的仇恨,后五个世界都是帮你找回你的所爱。前九个世界都是在帮你把混乱的现状重新拨回原点。】
【当然啦,如果你已经很疲倦了,一点也不想参与之后的事情,那就直接去往最后一个完美的世界就可以啦。那里是按照你你心里所想,建造的最完美的世界。】
系统顿了顿,毫无波澜的电子音里居然有了几分真诚的开心与期待:【无论如何,我和我背后的发明者,都由衷地希望你开心。】
开心吗……?
江却尘看着胳膊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突然,他解开自己上衣的扣子,把整件上衣都脱掉,扔到了地上。
系统惊道:【哎呀——啊?】
原本充满了羞意的电子音突然拐了个弯,充满了震惊。
江却尘还是不想看镜子,所以他默不作声地低头看着自己可以看见的地方的皮肤——苍白消瘦的身体入目之处都是新旧交替深浅不一的伤痕,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每一处伤疤,因为这些都是他亲手划出来的。
江却尘伸出了手,一下又一下摸过自己身上的疤痕,他刚才划破手臂的时候控制了一点力道,这会儿已经自己止血了,倒是让他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又渗出了一点血。
他总觉得自己对自己下手的时候都控制好了力道,不曾想还是留下了这些丑陋的伤疤。
冷不丁地,江却尘想起来左怀风眉骨的那道伤疤来——过了那么久都那么深刻的伤疤,当时究竟是受了多重的伤呢?江却尘很好奇。
“左怀风……”江却尘轻声喊了一声。
系统一愣:【啊?】
江却尘问:“左怀风,每个世界都在吗?”
系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对呀,他是怕你不适应,专门陪伴你的!】
原来如此。
江却尘从地上捡回来自己的上衣,一点一点又穿了回去:“设置的这个ai挺上道的。”
他说的是左怀风,系统莫名其妙以为说的是自己,忸怩道:【其实还好吧……!主要,只有我这种优秀的ai可以胜任如此重任!】
江却尘:“……”
“蠢货。”江却尘骂了系统一声,语气中倒是有点轻松,听起来倒有几分宠溺纵容的感觉。
系统:【……】
算了,实在不行,就把这个当成主人对自己爱称好了!果然好心态决定一切!
系统刚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突然听见江却尘说道:“走吧。”
“去第四个世界。”江却尘说。
系统惊喜万分:【……真的吗?!你振作起来了吗?你决定苏醒过来找他们复仇了吗?】
“那倒没有,”江却尘说的也是实话,“我只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掉。”
如果想起来是再经历一遍痛苦的话,那他也要知道那个给予自己痛苦的人是谁。
而且,江却尘很好奇系统所言的后五个世界——找他的所爱?
他这种自私又恶毒的人,怎么可能会对人或事产生这么麻烦的情感?
系统有点小失望,不过现在这个结局已经算是很好的了,它重整旗鼓,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
江却尘觉得系统很有意思:“咱俩刚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吧?”
系统:【……】
系统忸怩道:【我要给你树立高智高贵可靠的系统形象嘛……】
江却尘抬了下下巴,没说话,却惹得系统愈发觉得不好意思了。
【那我们现在就走吗?还是等你再休息一下?】系统连忙换了话题。
“走吧。”江却尘站起身,朝那扇门走去。
握住门把手的一瞬间,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系统。”
【已为宿主构建新的世界!正在载入中——啊?】系统本来正给他加载世界呢,闻言以为他后悔了,连忙停止了构建世界。
“没事,”江却尘拉开了门,衣角被风吹得肆意自由地抖动,“突然想起来,忘记告诉你。”
“想继续这个世界的原因,有一条是,还想和你多相处几天。”
江却尘的嗓音格外温柔,嘴角也轻轻地上扬了起来:“特别聪明的小ai宝宝。”
当然,他还有一条没能说出口的原因。
至少暂时没办法说出口。
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第四个世界已加载完毕。】
【欢迎宿主来到第四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您是一条珍稀的高等生物——人鱼。】
第102章 4-2
【这是一个星际背景的世界。】
【人类刚刚迈入星际社会, 尚且处于一种谨慎且混沌的状态,对星际的探索并不多。但人类知道,星际之中, 除了人类,还有其余的高等生物,比如人鱼。】
【人类有了精神体。或许是为了尽快适应星际社会,人类主动进化出了精神体, 也或许是星际的某种磁场与人类体内的磁场产生了某种反应, 故而有了精神体,精神体的来源纷说很多。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来的,总而言之, 这是一种类似于灵魂的精神力量。人类按照精神体的强弱从强到弱划分为A、B、C三个等级, A之上还有S级, 传闻中S级的精神体可以化作实体。】
【精神体的发现让人类万分惊喜,同时,人类发现,精神体除了赋予他们更多的力量外,还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 人们称此为“污染”。轻度污染会让人感到不适、疲倦, 重度的污染则会让人头疼欲裂, 甚至频频出现幻象。】
【人类目前无法找到有效的净化“污染”的办法。】
【而你所属的人鱼族,天生就有着净化污染的力量。】
【你是一条普通的人鱼,偶然间你在这座星球遇见了一个同族,在异国他乡迷茫的你遇见族人感觉很亲切,于是千方百计地想要接近这个族人。】
【这个族人对你也很好,渐渐地,你们俩互生情愫, 直到某一天,你俩终于确定了关系。自从确定关系后,你和你的族人一起商量、约定回去人鱼星球。因为你是偶然跑来人类星球的,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去。你的族人想了很久,神神秘秘地告诉你,他有办法。】
【你很期待,苦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你的族人回来。他带着你去了一个神秘的、类似于基地的地方。你原以为就此可以返回故乡,不曾想这是一个大圈套。】
【你刚踏入基地,就被一群持枪的人团团围住了。他们往你身体里注射了镇定剂,你晕了过去,阖眼前的最后一幕是自己的族人兼爱人在穿着和那群人一模一样的实验白大褂和别人谈笑风生的样子。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出一辙的、贪婪的光。】
【从此,你被禁锢在了实验室里。不知道多少的鱼鳞被拨下来,亮晶晶的尾巴变得光秃秃,渗着血,上身扎满了针管,因为抽血身上都是青紫色的伤痕,连头发都变得毛糙。】
【偶尔你的族人也会来看看你,安抚你等做完实验就带你回家。】
【族人说,这是人类送他们回家的条件,只要你乖乖配合,就可以回家。】
【你已经不期待族人的爱了,你只想回家,想回海洋里。所以每一次的实验你都认真配合。但是你不知道这个族人早在很久之前就在人类世界定居并且忠于全体人类了。你的族人并不喜欢自己人鱼的身份,同时也知道如果自己暴露人鱼的身份也是沦为试验品。所以把你献给人类算是他洗清嫌疑永远以人类身份定居在人类星球的途径而已。】
【最终,你还是没有成功回家。人类听说人鱼的眼泪化作的珍珠很珍贵,想要你的眼泪。】
【然而事实是,人鱼的眼泪有很多,但是可以化作珍珠的只有那一颗——只有在最幸福时落下的眼泪,才会化作人鱼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颗珍珠。】
【那颗珍珠象征的是“生命的奇迹”。】
【你自知流不出来那颗珍珠,但也固执地不肯告诉这些人类事情,任由他们折磨,一滴眼泪也不掉。】
【直到最后被斩尾死去,你也没有落一滴眼泪。】
江却尘安静地听完这次的介绍,他没有像之前那几次一样说自己穿的这条人鱼是个“蠢货”,他只是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像是隔着世界,摸了摸这个世界的小人鱼那双不肯掉泪的眼睛。
系统见他适应得还不错,主动给他道:【现在的时间,你已经做了好几次实验了,也对渣男死心了。】
江却尘应了一声,突然感觉有什么遮挡视野的东西升了起来。
他想分辨一下,有点困难。
江却尘:“……?”
等一下,江却尘意识到了什么,努力看了看周围,模糊的环境,他什么也看不清。
随着他的这个发现,他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疼,疼得他想要蜷缩起来。
【因为做了太多次实验,你的身体变得很糟糕。】系统说。
江却尘咬牙切齿,不知道是疼得还是被系统气得,亦或者是二者皆有:“你不是说之后的世界没有病弱的了吗?!”
系统心虚地开口:【这个,这个……这个世界你的身体是可以恢复的嘛,这个只是暂时的啦!而且……我之前忘记把这个世界算进去了嘛……】
【我保证,之后绝对没有病弱世界的了!】系统顿了顿,想到上个世界,又补充道,【你自己受的伤不算啦……】
江却尘闻言,冷笑连连。说着不给他病弱的世界,结果一次比一次过分,第二个世界他多走几步就觉得心悸难受,上个世界他想要行动就只能变成小水仙花,这个世界更过分了,虚弱得连东西都看不清了!
【也不是因为病弱吧?你泡在实验用的液体里了,应该是这些液体阻挡你的视野吧。】系统小心翼翼地解释,试图把自己的危机最小化。
江却尘被它这么一说,虽然没有再揪着系统不放,但他也像是被点了一下,开始注意自己身处的环境起来。
系统的事情回系统空间再跟它算账,他现在首先要先把这个任务过了。
说是取材于他最痛苦的那段记忆,但江却尘对那段记忆一点印象也没有,并不知道那个“族人”会以什么模样出现。
他环顾了四周一圈,只觉得自己的好像突然同时患上了近视眼远视眼散光加老花眼,眼前模糊一片,像是在看万花筒,还是蓝色的。
江却尘伸手抹了一把脸,突然觉得视物清晰了一些。
嗯?
江却尘又着重揉了下眼睛,确实清晰了一些。
原来如此,这些浸泡他的实验液体是蓝色的,刚才应该是他刚穿来还没有适应的缘故。
不过,就算除去这一层,他看东西还是有点模糊。
得赶紧离开。
江却尘面色凝重了一些,他要是想完成任务,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用自己仿佛近视了一千度的眼睛环顾了四周一圈,依稀能看清楚四周的东西,大概是一些实验用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些医学机械。
有意思的是,旁边有一个本子,应该是用来记录数据的。
江却尘瞧见了那个小本,有点好奇地游了过去,长长的鱼尾摆动,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跑到关着自己的容器的最角落,靠近了那个小本,这个本子还是像他记忆里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
江却尘恍若隔世。
这是实验室统一发下的本子,江却尘之前做数据的时候经常用这个本子。
“说起来,”江却尘想到了什么一般,喃喃道,“之前隔壁高等生物研究院的人,也说见到一条人鱼来着。”
系统问道:【然后呢?】
江却尘面露疑色,他迷茫地开口:“我……忘了?我好像没跟那条人鱼有什么接触。”
系统没有再说话了。
江却尘想仔细回想一下,结果脑海中隐约传来了刺痛感,牵连着身上的伤口一起发疼,他迫不得已放弃了。
好疼,江却尘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举起手去看,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做实验的双手居然抖得这么厉害。
他一动不动地靠在容器的角落里缓了很久,缓到自己差不多要睡过去,才感觉那股痛意消散了不少。
只是他暂时还是没办法游动起来,他蜷缩着身体,反倒更容易观察自己的现状,抛去那些伤口不谈,江却尘看见了自己的鱼尾。
他穿来这里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设定是人鱼,原以为会是蓝色的鱼尾或者金色的鱼尾,结果都不是,出乎意料地,这是一条银白色的细长鱼尾,末端的尾巴像是褶皱很多,裙摆似的张开。
说是银白色,江却尘其实也不确定,毕竟现在看的话,更像是灰色——大片大片的锋利又美丽的鱼鳞被剥去,身上都是伤口。
饶是如此,也可以从现状猜到没受伤前会是怎样漂亮的一条尾巴。
江却尘伸手碰了碰自己仅存着的鱼鳞,鱼鳞翕张着,没有半点色彩,江却尘没由来很伤心。
“我要杀了他们。”江却尘给系统说。
系统疑惑:【他们?】
“对,”江却尘着重道,“每一个人。”
参与实验的每一个人,伤害他的每一个人。
系统:【好耶!不过具体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得先出去呀?】
确实。江却尘深呼吸了一下,冷静了下来,重新思考解决目前困境的办法。
我得先出去。
但是出去的话,他得先见到人。
如果这个世界是取材他的记忆的话,那这个实验室应该也是以他现实生活中隔壁那个实验室为蓝本构造的,那这个实验室的人员兴许也是——
对付实验室的这群人……江却尘定了定心神,他怎么说也和实验室的人朝夕相处了好几年,隔壁实验室的人也经常来串门,不说特别了解,但是稍稍拿捏利用一下也是可以的。
现在要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这个实验室究竟是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实验室。
说来说去还是得先把人招来看看。
江却尘拿定了主意,突然开始用身体去撞击面前的容器。
“砰砰”!
身体与容器发出沉重的声音。
江却尘浑身的骨头都要碎掉了,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然而屋里依旧十分安静,甚至门都一动不动。
江却尘疼得指尖都在发抖,看向容器壁的眼神却没有一点退缩,他坚定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再次用身体撞击容器壁。
“砰砰!”
江却尘感觉的自己胳膊上的伤口裂开了,鲜血正在汩汩地往外流淌。
他看了眼还是纹丝不动的门,继续撞击。
“砰砰!”
“砰砰!”
“砰砰!”
系统看得心惊胆战:【等等……不一定要用这种办法吧,这也太——】
系统话还没说完,实验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江却尘一瞬间进入了角色,他冷冷地看了过去——
因为过于虚弱,他看不清来的人长什么样,他只看见对方穿着白色的实验褂,金灿灿的柔顺长发扎在脑后,正一步一步走过来。
江却尘脸上的敌意一瞬间烟消云散,他缓缓睁大了眼睛。
对方一直踱步到他面前站定,安静地看着他:“怎么了?”
因为过于虚弱,江却尘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子,刚才不要命的撞击害得他耳鸣阵阵,也听不清对方的嗓音究竟是什么样的,他只是没由来感觉对方很熟悉,熟悉得不成样子。
他的心底也油然而生一股怪异的亲切感,好像有一种声音在催促他快到对方身边,他想拥抱。
江却尘滚了滚喉结。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了一般,他鬼使神差地对着对方喊出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喊过的昵称。
他轻轻的、略带委屈的、同时又带着不可言说的期待,试探性地喊道:“母亲?”——
作者有话说:小土的鱼尾健康状态下算不上是银色嘿嘿
第103章 4-3
这个称呼一出口,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江却尘自己也跟着哑然。
“我……”江却尘想跟他解释一下,奈何对方先一步开口, 撇清了关系:“我不是你的母亲。”
江却尘张了张口,从最上面缓缓游到了和来人齐平的地方,他费劲地想看清面前的人,但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做到。
最终, 江却尘也只能问系统:“他是那个故事里的‘族人’吗?他是渣男?”
【对。】
系统给了肯定的答复。
江却尘又问:“他叫什么?”
系统比较犹豫:【嗯……我这边没有显示他的名字, 可能他的名字并不重要。】
江却尘一愣,一股怪异感涌上心头,他没由来想到, 之前三次系统介绍剧情的时候都会主动把剧情里的渣男的名字介绍出来, 唯独这次, 什么都没有,实在过于奇怪。
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江却尘拧了拧眉:“那我怎么称呼他?”
系统再一次给出了意外的回答:【母亲。】
江却尘顿了顿,实在不解:“人鱼族,男的也能当妈妈?”
系统想了想,道:【人鱼族一般分为两种, 一种是人鱼之间交/配生出来的小人鱼, 一种是海洋的生气和精华孕育而成的人鱼。人类一直寻找的、有着“生命的奇迹之称”的人鱼的眼泪, 就是第二种人鱼的眼泪。第二种人鱼自然而然的也是整个人鱼族的领袖。】
【海洋是人鱼的母亲,第二种人鱼某种方面来讲是整个海洋内所有生物的母亲。】
【所以,你喊他一声母亲,应该也对。】
“他是第二种人鱼?”江却尘更意外了,这渣男配置还挺好,怪不得这小人鱼沦陷得这么彻底,原来是受到了人鱼的天性加渣男的努力双重影响。
【是的。】系统道, 【所以你对他有着天然的好感,这一点你后来会感觉到的。】
其实已经感觉到了。
比如刚才不受控制地喊出的那声“母亲”。
比如现在。
江却尘的手心抵在内壁上,只是看着面前的人,身上的痛就好像无限放大了好几倍,连带着心里的委屈也重得好像不能承受起来。
真是一件不妙的事情。
江却尘低低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看着很可怜。
“母亲”温柔地询问他:“刚才在干什么?”
算了,江却尘实在没法接受“母亲”这个称呼,最后只好背地里继续喊他族人。
族人和他想象中的渣男并不一样,这种四周都是ai监控的环境下,江却尘原以为他会为了撇清和自己的关系而不近人情,冷漠以对,不曾想对方居然这么温柔。
好会装。
江却尘心底嗤笑了一声,不过对方这种装模作样反倒给了他一点思绪,他主动开口,试探性地道:“我想见你。”
虽然看不清对方究竟是什么样子,但从对方带了点细微笑意的嗓音里可以分辨出对方是轻轻地笑了:“你安心配合他们做实验,等到实验结束,就会永远看见我了。”
啊,口蜜腹剑的伪君子。
江却尘压下心底的恶心,眨了眨眼,装着天真的模样问:“那……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对方有些为难:“可能不会。”
“后天呢?”
对方还是同一个答案:“可能也不会。”
“那——”
这一次,江却尘还没有问出来,对方就没耐心地打断了:“我最近都会很忙,你安心配合他们做实验就是了,等我有空一定来看你。”
“小土是最听话的小人鱼,对不对?”对方的话语真的很像在哄小孩子。
温柔的语气和话语和他言语下恶毒的目的形成了过于鲜明讽刺的对比,江却尘低着头掰了掰手指,长长的头发掩住了他眼中的狠厉,他的嗓音因为病弱显得乖巧又可怜:“对。”
对方似乎是放下了心,原本微微前倾方便哄骗江却尘的身体也直了起来,他好像一秒都不肯在这里多待似的,确认江却尘没有别的事情,便想走了:“那我就先走了,有空我就来看你。”
江却尘表现得依依不舍:“那说好了哦……我会一直等你的。”
对方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手臂挥了挥,用背影给他告了个别。
江却尘见他离去,才重新蜷缩回了容器的角落里。
系统以为他很难受,于是便问:【真的很难受吗?】
他和系统交流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是暂停的,江却尘也就不用害怕会被这个四面八方都是ai监控的屋子看出来什么不对了。
“难受。”江却尘喘了口气。
江却尘喜欢逞强,再难受的时候也会咬牙撑着不肯倒,不肯露怯,唯独这一次,他真的感觉身体难受得要死了。
他之前也有过濒危的状态,但是和这个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濒危的时候他只是意识模糊奄奄一息,但这个纯痛苦,完全就是彻彻底底的折磨。
【那……】系统有些小心,【你打算怎么办?】
江却尘一时缄默。
这个世界的特殊性他已经感受到了,不说身体状况了,单说行动受限这一点,就很麻烦了。他完完全全在按照原本的剧情走。
江却尘缓缓收了收手,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落得和原剧情一样的结局。
相比之下,处理族人反倒简单了一些。
比起他,其实更依赖人鱼习性的是族人。
族人熟练地运用人鱼的习性哄骗他,趴在身上心安理得地吸他的血,也该尝尝被利用的感觉了。
江却尘眼底闪过一丝凶狠的暗光。
族人果然如他自己所言,并没有再出现,只是身在实验室,江却尘注定不好过了。
族人离开没多久,一群拿着手术刀和管子的研究人员就纷纷面色冷峻地走进来,撤去了他的容器,取而代之换了一张手术台上去。
手术台上很快冒出一些枷锁,把江却尘严严实实地捆在了上面。
刺目的手术光从四面八方照进来,江却尘恍惚间觉得好像来到了拍卖会,同样的灯光、同样团团围住的人群、同样不坏好意的目光。
江却尘忍不住挣扎起来,但他本就虚弱,再加上这是顶配的紧固材料,他的挣扎无异于蚍蜉撼树。
“今天怎么这么不配合?”一个实验人员嘀咕着。
“给他打点镇定剂吧。”另一人如此说。
“镇定剂吗?会不会影响数据测量?”有一人说。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吵个没完,江却尘仰躺在手术台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力感再次席卷全身,痛苦还没在心底升起来,脖颈处就被针注射进了镇定剂,失去了意识。
……
江却尘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周遭冰冷的海水和漆黑的环境无一不告诉他这是在海底,奇怪的是,这么漆黑的海底,他居然可以没有障碍地视物。
他摆动鱼尾,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随便找了个方向迷茫地游动着,偶尔有深海的水母从他身边略过,带起圈圈涟漪。
游了不知多久,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很熟悉。
江却尘蹙眉,下意识循着哭声而去,哭声很远,像是从另一片海域传来的。他一直在游,不知疲倦地游,不知目的地游,不知为什么一直游。
深海黑得不见五指,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用鱼尾拨动海水的声音。
许久,他的视野里有了别样的东西——
大片大片的墓碑立在这里,偶尔还有被翻出来的白骨,看起来森然又恐怖。
那哭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一个人正在掩面哭泣,面前是一堆白骨,还有一些绿色的类似于海草的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
一个人,在海底?
江却尘皱了皱眉,愈发觉得诡异起来,他摆动鱼尾,游到那人的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谁?”
那人被他拍了之后不哭了,只是依旧用手捂着脸,不给江却尘看他的机会。
真稀奇。
江却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心底隐约涌上来的诡异和好奇配合冥冥中劝他一探究竟的声音促使他握住了那人的手腕,把他的手缓缓往下挪。
与此同时,那个人也在冷漠地看向他。
对方掩面的手彻底挪下来的一瞬间,江却尘看清了他的长相,一股寒气从脊椎直直攀升,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对方那双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眼眸中透露出刻骨的恨意。
是他自己!
江却尘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浑身都在发抖,醒来仍觉在梦中,那种恐惧萦绕不去,他扶着一旁的容器壁,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都是自己那双幽怨的、冰冷的眼睛。
系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忙问道:【主人?你怎么了?】
江却尘缓缓收紧了手指,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他声音沙哑地问道:“左怀风呢?”
【左怀风?】系统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找左怀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告诉他:【这个世界有点特殊,左怀风只能在固定的剧情出现。】
江却尘本来蜷缩成一团闭目强行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呢,闻言,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系统小心翼翼地询问:【怎么了吗?】
江却尘没想到这个世界居然这么严苛,他还以为左怀风也会像之前那样一开始就刷新在自己身边,他原本打算着,实在承受不住实验室的折磨就让左怀风带自己跑路。
咦——?
江却尘再次愣住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依靠左怀风了?
这个ai设置得太全能了,怪不得说可以是专门设置陪伴他的。只是,过度依赖每个人或者某个ai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江却尘目光沉沉,还没从刚才的噩梦中回过神来,喃喃道:“……没什么。”
毕竟,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
左怀风每次任务结束都会被送到系统空间,每次任务都失败,每次都会被剥去一层精神力。
这一次也是。
比之前两次,这次剥去精神力后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下降了。
不过左怀风没在意。
隋行给他说:【江却尘去往第四个世界了。】
左怀风抿了抿唇,问道:“人鱼世界?”
【对。】
左怀风摩挲了一下指尖,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锋利起来,毫不犹豫地拉开通往第四个世界的门。
隋行被迫开始给他构建第四个世界。
【他第三个世界杀了你……】隋行有些奇怪,【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隋行看不明白左怀风,他一直以为左怀风比自己强的点就在于对方的身体素质好,能打,但自己的脑子也比左怀风的好,自己好歹也是里维亚帝国顶尖的商业巨擘,可是这三个世界看下来,江却尘对左怀风的态度就是比对自己的好。
隋行酸意的同时难免觉得不服气。
好像他俩天生一对自己是横插一脚棒打鸳鸯的小三似的。
上个世界江却尘果断杀左怀风证道的时候隋行确实有点爽,但是又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感。看吧,他们喜欢的男人就是这么心硬的人,狠心得好像怎么也打不动。
隋行还想着冷嘲热讽左怀风自作多情的暗恋的,结果左怀风跟个没事人一样就跑去找江却尘了。
隋行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又下不来,只好去问左怀风。
左怀风给出的答案是:“我没有期待他爱上我。”
没有期待,所以也没有失望。
江却尘只是在做他自己,而左怀风也只是在做自己。
隋行愣住了。
左怀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好像一声警钟响在耳边,他好像如梦初醒。
与此同时,左怀风面前第四个世界也展开了,隋行不得不重新给他介绍这个背景。
【这是个和现实一模一样的背景。你是该帝国的上将,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你看到了在海边唱歌的人鱼。】
【你爱上了这条人鱼,但这条人鱼喜欢上了高等研究所的研究员,这个研究员也是条人鱼。】
【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喜欢的那条人鱼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送去了拍卖会。】
【因为剧情设置,该世界有限制,在解禁之前,你暂时不能靠近人鱼。】——
作者有话说:作话空荡荡得好别扭,把土揪来给大家卖个萌吧[抱抱]
让这条小人鱼给大家吐个泡泡看:OOOOOO……
第104章 4-4
听完隋行的介绍, 左怀风环顾了四周一圈,意味不明地开口:“这是我的办公室。”
屋里的陈设和他在现实中的办公室陈设一模一样,堂堂帝国上将的办公室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看来这个系统的研发者在帝国有一定的地位。
是谁呢。
左怀风一点一点看过屋里的陈设, 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那个剧情限制是什么?”左怀风问。
隋行也不瞒他,道:【江却尘要认出来这个世界的渣男是谁。】
闻言,左怀风一点一点攥紧了手,原本垂下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目光复杂地看向门口:“是吗……”
隋行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说话, 屋里就这样一时安静了下来。
……
左怀风靠不上的话,那就只能江却尘自己想办法了。
江却尘从穿来后一直不配合做实验,身上的伤更重了, 整个人都奄奄一息, 身体只有蜷缩起来的时候才舒服一些。他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脸色苍白,下巴尖瘦,长发毛糙如枯草,上半身一点肉都没有了,雪白的皮肤上青紫色伤痕遍布, 一捏就能捏到骨头, 留下一个鲜红的指痕。
借不到外力, 自己又被层层看管,对方是绝对不可能放他走的,他也没什么反抗逃走的力气,无论怎么看,这都似乎是个死局了。
系统也跟着提心吊胆,嘴巴碎得不行:【会不会太难了……我感觉应该把这个世界设成倒数第二个世界最合适的,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设在第四个, 都说承上启下,我看好处完全没有坏处多。】
“看来最后一个世界很特殊呢。”江却尘在它喋喋不休的话语精准地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从在系统空间系统让自己做抉择的时候,江却尘就察觉出来了,最后一个世界不一样。
系统一瞬间开心激动起来,甚至有点得意洋洋:【当然啦!那是属于你的“新世界”!】
属于他的……新世界?
江却尘蜷缩在这个容器的角落里,听到系统的话语,他抬头看了看外面,隔着一层厚重的蓝色实验水,他什么也看不分明。
不过江却尘还是翘了翘嘴角,这个系统越来越有意思了,原本他来做任务只是帮一下这个系统,当时主要还是更恨隋行多一点,知道对方是以隋行为原型创造出来的渣男后就单纯想把对隋行的恨发泄在对方身上,后来他又相继遇见了J老板和安西尔思,他的恨意宣泄了这么多,忘却的小细节也随之浮现出来,他的恨意变得明了,心中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他每次回到系统空间都忍不住轻蔑地去想——我就是因为这种人干得这种幽默的坏事才受不了频频自杀的吗?
他选择了来这个世界——就算是自杀,也要明明白白地去自杀,总不能连自己最恨的人都不知道就窝囊地死了,更何况,万一他所痛苦的事情回忆起来就像前三个世界一样微不足道呢?
只是堆积起来看起来很痛苦,拆开看,会不会根本就不值得他这样?
江却尘想象了一下因为隋行、J老板还有安西尔思去死的自己,一瞬间胃里翻江倒海,很想吐。
不过这种想法在见到族人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那股熟悉的痛感从心底油然而生,特别是那个所谓的“种族本能”的作祟,让江却尘好几次神情恍惚,难受得不行。他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尽量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才完全遏制住对族人的那种天然好感。
从之前的世界来看,故事里的渣男背叛的点都是和现实对应的,隋行的出轨对应着他对自己的背叛,左峻曜的不爱却折磨对应J老板对自己数年如一日的贪欲,安思夺取的灵丹对应着安西尔思偷走的研究成果。那这个频频提起的“种族本能”又象征着的是什么呢?
难道自己当时真的不受控制地喜欢上某一个人,又被对方辜负了吗?
江却尘想不通,每每细究,遗忘的记忆便在脑海深处对他发起惩罚,疼得他不得不放弃思考。
久而久之,江却尘有点厌烦了,他对自己最恨的人失去了兴趣后,系统一直说的“新世界”又让他好奇起来。
无论如何,背后制造出来这个系统的人确实很了解他,他想看看,这个这么了解他的背后人,或者说背后团队,能造出来什么符合他心意的新世界。
硬要说有什么能和本能扯上关系的,还不如说自己对这个系统产生的好奇更像本能。对方像是在逗猫,而他就是那只猫——明知道面前晃来晃去的铃铛是逗猫棒,他还忍不住去碰,碰腻了对方就换一根。
永远好奇,永远有新鲜感。
这就是对方给出的筹码。
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江却尘厌恶、恐惧、新奇、兴奋。
他过去的时间里虽然命途多舛,生长的环境危机四伏,但是架不住他心狠手辣,一路爬到高位,某种方面而言也算是顺风顺水,这样受制于人也算是头一遭。
他垂着眸不言语地思绪纷乱了一阵,系统对他的担心只增不减,忧心忡忡问:【完全被剧情推着走了,我们还能做点什么吗?】
看,变了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江却尘发现了系统一个很好玩的点,托腮笑道:“你一开始不就是这样期待的吗?完全按照剧情走,扮演那个‘贱受’。”
当时不这样走系统还急眼。
系统:【……】
【这是之前嘛……】系统委屈巴巴地开口,【他们给我说只有让你扮演‘贱受’,把你逼到绝境你才会反抗,才会有强的情绪波动,才会好起来。】
江却尘挑了下眉,看不出来,这系统还是个老实本分的ai。
【不要再谈这种不重要的事情了,】系统急得不行,【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谁说坐以待毙了,”江却尘笑了笑,只是眼中半分笑意,语气森然,“解决不了这个绝境,就把这个绝境给别人,不就好了吗?”
系统迷茫:【嗯?什么意思?】
“现在距离族人上次来多久了?”江却尘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
虽然江却尘没告诉他具体该干什么,但是系统听见江却尘这种使坏阴狠的语气就很安心,选择回答江却尘的问题:【正好一个月。】
“那他今天会来。”江却尘说。
系统:【?】
【啊?为什么?】系统还是很迷茫,这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江却尘当然不是靠推断出来的:“直觉如此。”
系统:【……】
可以信吗?
算了,先信吧!
等到了晚上,江却尘还蜷缩在角落里睡觉的时候,实验人员照例来找他做实验了,不过这次还多了一个人——族人。
系统震惊了:【主人!主人!他真的来了!】
江却尘被他吵醒了,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那个模糊的人影难免一愣,心中泛起一些难受,而后又被他冷硬地压了下去。
“这人鱼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十分不配合,”实验人员一般打开关着江却尘的容器一边给族人抱怨,“我看他还挺听你的话的,所以就把你喊来了。”
族人应了一声,踱步到了江却尘面前。
江却尘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慢吞吞游到了他的面前,用自己虚弱的声音费劲地挤出来一些惊喜乖巧的意味:“你来啦!”
出乎意料地,族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声问:“怎么不配合实验了?实验做完我就带你回海里,好不好?”
对方的手好像有魔力一般,一碰到他,江却尘就感觉自己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江却尘有些意外,一边费劲抬起手臂轻轻握住了他摸着自己头的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边暗暗感应了一下,确定确实是真的疼痛减轻了后,心底胜算又多了几分。
不过这真的太奇怪了,为什么离得这么近都看不清对方的脸?是因为自己缺失的那部分记忆一直没有找回来吗?
不过目前明显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江却尘露出一个笑容,轻声道:“你来找我啦?”
“嗯,最近忙。不过你怎么最近不配合了?”族人随口解释了一句,然后又把话题引到了他不配合的上面。
江却尘怯怯地看了其他研究员一圈,而后才说:“好疼。你抱着我做实验好不好?你碰我的时候就不疼了。”
族人却说:“怎么这么娇气?”
但还是坐到了手术台上,把他抱进了怀里。
一瞬间,江却尘感觉像是在上个世界被灵气全部笼罩住了的感觉,浑身的不适感都大幅度消失了,他忍不住往族人怀里再缩一点,想要汲取更多的力量。
有族人抱着,江却尘这次配合了不少,实验员们彼此递了个眼神,抽血抽得多不说,鳞片也多拔了几片。
抽血倒是不疼,拔鳞片太疼了。
平日里人自己拔汗毛拔头发都疼得不行,这是实打实长在鱼尾上的鳞片。即使是躲在族人怀里也把江却尘疼出了一身的冷汗。
疼痛反倒让江却尘更清醒了,他攥着族人的衣服,声音发颤:“好疼……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族人没说话,只是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像是在安抚。
最后这次实验怎么结束的江却尘不知道,他只知道手术台降下去,容器升上来的时候自己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了。
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实验人员说:“这个人鱼对……的依赖感是不是不太对劲?”
“不是说人鱼爱他吗?”
“我也觉得不对劲,他在……怀里的时候心率都正常了不少,单纯的情感安抚达不到这个程度,说明他被……抱着的时候真的没那么疼。”
“你们的意思是……”
“还不确定,再观察观察……”
研究人员的探讨声随着远去的脚步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了,所有有关族人的信息在落入江却尘眼睛或者耳朵里时好像都会被模糊掉,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江却尘才能分辨出来,他们说的确实是那个族人。
江却尘说不清是疼得还是虚弱得,他的意识好像高高地飘入了云层之中,微弱模糊,又没有落脚点。
又好像是沉入了海水里。
一直在往更深的海里沉去。
直到——
他又来到了那个海底的墓碑林里。
那里,那个“自己”还在止不住地掩面哭泣——
作者有话说:系统:忘本这块:/[墨镜]
第105章 4-5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江却尘猛地醒来, 在他的印象中,自己是从来没有掉过眼泪的,假哭他哭不出来, 真哭又没有什么值得哭泣的事情,除了开始频频自杀这三年,他是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有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一条久在烈日下暴晒的已经干涸的河流,只要一点水就可以缓解不适, 可是河床已经干到龟裂一点水也挤不出来, 只能默默承受着一切难受。
这个梦好像在暗示什么东西,江却尘不知道,只是每次出现在这个梦境里醒来着实不舒服。
系统发现他刚醒来就在愣神, 忍不住问:【主人, 你还好吗?】
江却尘回过了神, 听见系统的声音,随口道:“没事。”
江却尘的苏醒像是某个开关,连带着整个研究所都苏醒了。很快,研究所的门被推开,里面陆陆续续地开始进人。
意外又不意外地, 江却尘在这群人里看见了族人。
“今天还难受吗?”族人照例上前来询问他。
容器被撤去, 冰冷的手术台重新升上来。
江却尘缓缓眨动了一下眼睛, 慢吞吞朝他游过去。
族人这次给他带来了一些甜点,江却尘对甜品不感兴趣,但是从他穿来就一直在喝营养液,看到平日里不感兴趣的吃食也觉得有些馋了。
“这是给我的吗?”江却尘小心翼翼地询问。
族人说:“对。尝尝看?”
江却尘随手拿起了一个黄色的小蛋糕,塞进嘴里安静咀嚼着,小蛋糕似乎是柠檬味的,酸酸甜甜的, 吃起来有一种清新的清凉感。
族人坐到了手术台上,拿着还没有吃完的小蛋糕,乖巧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吃着吃着,突然冷不丁地问系统:“你说,族人会有可能是左怀风吗?”
系统愣住了:【为什么会是左怀风?】
“感觉。”江却尘吃着蛋糕,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遥远的另一边传来的。
族人安抚他的疼痛时的那股感觉,很像他之前几个世界病弱被左怀风抱在怀里时候的感觉。江却尘没法形容那种感觉是什么,只是觉得两者相似,却又不一样。
“哦,我忘了,”江却尘吃完蛋糕才想起来,“现实里没有左怀风。”
所以根本不存在以左怀风为原型的渣男。
系统讪讪道:【你这个世界提到左怀风的频率很高诶。】
“又吗?”江却尘有些意外,说实话这个世界左怀风不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确实有点不习惯,但是也就止步于不习惯了。
不过比起这群研究员和这个一直看不清面貌的族人,左怀风确实很让人怀念。
“我这个世界跟你聊天也很多。”江却尘给系统说。
系统受宠若惊:【好像是诶!】
过于惊喜的语气反倒惹得江却尘笑了一声,除去一开始的时候,系统倒是比所有人都招人喜欢。看着是个无所不能的ai,有时候都言行举止反倒像个小孩。
系统欢快道:【那主人以后的世界也多多给我聊天吧!】
江却尘挑了一下眉:“你很喜欢我跟你聊天?”
系统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当然啦!】
江却尘笑了一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系统聊天,一边吃着族人带来的小蛋糕。他倒不害怕族人会在小蛋糕里掺东西,毕竟他现在对这群人来讲,还算是有利用价值的。按他对研究院这群人的印象,他吃的这些东西研究院的人肯定都仔仔细细检查过了。
吃过蛋糕,江却尘继续被族人抱在怀里做手术。
他的鱼鳞只剩下几片了。
鱼鳞一旦全部没有,他就会彻底失去价值,那个时候,离开的机会就来了。
不过呢,江却尘其实还有一点想要证实的事情。
他一语不发地看着自己的鱼鳞被拔取,鲜血淋漓的伤口很快被一块纱布裹住,旁人看不见这伤口了,江却尘自己倒是还能感觉到。
沙沙的疼意从伤口那里传来,像是被无数个蚂蚁啃食着似的。
江却尘咬了咬嘴唇,勉强压住这股疼意。
他靠在族人怀里,对方金灿灿的柔顺头发垂落在胸前,被他压着,江却尘没由来心念一动,伸手摸了摸他的长发。
族人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说,便问:“怎么了?”
江却尘其实没想说什么,只是从他的长发中想到了自己之前的长发,那会儿他还没有经历后面的事情,对自己的容貌自信又爱惜,也喜欢捯饬他的长发,之前他的头发也曾这样柔顺过,也曾这样富有光泽过。
面对族人的询问,他只说:“想摸摸你的头发。”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族人,而是之前的自己,他这话也像是在给之前的自己说:“想摸摸你的头发。”
族人想哄他做实验,某种方面来讲对他也算是百依百顺,于是把头发全都撩到胸前来,让他玩。
江却尘摸了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没有之前自己的那样柔顺。
这样想着,江却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毛糙的头发乱如杂草,带着实验液体的湿漉漉的黏腻感,像是在摸一团被蜂蜜黏上的野草。
好恶心。
江却尘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连面上的平静都维持不了了,秀气的眉毛皱起,他迫不得已地推开族人,猛地从手术台上摔下了去,身上传来的阵痛一时没法掩盖那股恶心感,方才刚刚吃进去的蛋糕有加重了甜腻的胃酸感,他拱起背部,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吐出来。
他的反应引起了族人和研究员的意外。
比族人更早凑上来的是研究员,他们各自拿着记录本就冲了上来,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江却尘从被抓来做实验到现在还没有产生过这种强烈的反应,他们好奇又兴奋,看着江却尘的眼睛里是毫不遮拦的贪婪,好像看得不是江却尘,而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江却尘本来想告诉他们没事,看见他们的眼睛,心底的恶心和抵触感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他扯了扯嘴角,撒了谎,可怜巴巴地说:“好像是,吃的蛋糕和打的针混在一起,身体很不舒服……但是,痛感好像没有了。”
江却尘从小到大骗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他的谎言并不高超,但是他的脸太有蛊惑性了。
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冷漠疏远,可是他眉头微蹙,垂眸眼波流转的时候,又显得太可怜。
眼下他过于病弱苍白的脸色便给这个可怜添了更多的真实性,更何况他之前太配合了,老实巴交的模样深入人心,没有人会怀疑他说谎。
这群人更激动了,迫不及待地问族人:“你今天都买了什么蛋糕?”
他们需要搞懂那些蛋糕的原料都有什么,看看到底是什么和江却尘身上的实验药剂产生了反应。
“我随便拿的,”族人有些为难,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一般,连忙道,“扔掉的垃圾袋里应该还有小票。”
“好好好!”实验人员原本悬起来的心好像又一瞬间落了下来,一群人争着抢着去翻垃圾桶。
混乱的场面看起来讽刺又滑稽。
江却尘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意,而后又慢吞吞爬上了手术台,当然,他刚有想起来的这个动作,族人就弯腰把他抱起来了。
“谢谢。”江却尘乖巧道。
族人摇了摇头,温柔的声音中带了一分自责:“都是我的错,不该给你乱带吃的的。”
江却尘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善解人意地表示没有关系。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那……你可以带我出去吗?”
这回轮到族人沉默了。
江却尘连忙补充:“不是要离开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想去看看别的地方——这里只有这一间研究院吗?”
当然不是。
族人松了口:“隔壁是研究机甲的。”
果然。
江却尘听到熟悉的研究院的名称,心神难免一动,他这会儿的期待不作假了:“我可以去看看吗?我好像快死了,我想看看别的东西……”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族人用手轻轻抵住了嘴唇,族人说:“不要胡说。你怎么会死呢?”
江却尘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鱼尾。
更可怜了。
族人不知道是愧疚还是怎么,最终还是妥协了:“我去问问罗院。”
罗院?
江却尘突然觉得这个姓很眼熟,下一秒,翻垃圾桶的人群里就冒出来一个苍老的脑袋,很明显偷听他们对话很久了:“去吧去吧。开心一点也有助于做实验嘛。”
虽说现实中江却尘所在的机甲研究院和高等生物研究院挨着,但江却尘对隔壁研究院的人不太熟悉。早在一开始他意识到这是取材于现实世界的时候就留意过这群人的长相,可惜他不记人,对隔壁的人实在没啥印象,只觉得有几个格外眼熟。
这个经常来扎针取血拔鳞片的老头算一个。
刚才经由族人说,他才勉强把这老头和记忆里的人对上号,这是隔壁的院长——罗肃。
江却尘对罗肃没啥印象,不过,他对罗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厌烦感。罗肃是个非常左右逢源的人,体面大方又笑口常开的人总会有很多追随者。江却尘觉得他的笑容很假,他的笑意像是一层厚厚的油浮在眼睛里,藏住最底下的那种贪婪和狠厉,江却尘不喜欢跟他接触。
现在也是。
不过有了罗肃的允许,他也得以松口气,和族人出去,看看那些机甲。
族人抱着江却尘出去。
一出门,周围的陈设就熟悉起来了,熟悉的干净的走廊,熟悉的整齐的房门,熟悉的占了半面墙的大窗户。
好几年里,江却尘每天都走过这条干净的走廊,心底一个一个数过这些排列整齐的房门,直到数到自己研究所的那一间,好几个陷入瓶颈的烦闷下他都站到窗户前一个人看日落。
对于他来讲,这真的是过于熟悉的地方。
比起一次又一次在脑海中闪过的片段,旧地重游才是最刺激人的。
江却尘看着熟悉的门离自己越来越远,三年未踏足的地方,三年来他避之不谈不想的地方。
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情绪在心底升起,江却尘又有了想要逃避的想法。
不过族人并不会像现实中的那个人会精准参透他的想法,看透他的不适,族人只是毫不在意地推开了这间对江却尘意义非凡的门,毕竟,这扇门对族人而言,无关紧要。
江却尘预想中自己会在推开门的一瞬间闭上眼不敢看,但他好像也不了解自己,门开了,他依旧睁着眼睛,一点一点看过这间熟悉的房子。
和系统空间的装饰没有什么区别。
应该说,和系统空间一模一样才是正确的,毕竟系统空间也是取材于他的研究室。
江却尘一寸一寸看过面前的实验室,心底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感,像是吃了一个没有熟透的柿子,涩感从嘴巴里一路蔓延进嗓子眼,又进到胃里和心里。
难受极了。
这股酸涩感在看到那些机甲时达到了顶峰。
“我设计的。”江却尘给系统低声说。
系统没察觉出来他的不对劲,只是一个劲的“江却尘全肯定”:【对呀对呀,这个世界就是取材于你的记忆嘛。这些机甲真的太漂亮了!主人好厉害!】
族人见他一直盯着那些机甲看,以为是他喜欢,于是一个一个带着他看过,顺便还给他介绍了一下。
他给江却尘介绍机甲,多少有点多此一举了,研究者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机甲的优缺点,江却尘甚至可以叫出来面前所有机甲的编号,念出来所有的指示令。
反倒是系统听得津津有味。
“差一台。”江却尘冷不丁地给系统说。
系统还沉浸在族人的介绍中,听见江却尘的话还有点没回过神:【嗯?】
“差一台。”
江却尘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重了一些。
系统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一点严重了,连忙收起了心思,问江却尘:【啊?差了哪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