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霞州变七
九尾妖狐说这句话时一直注视着何醉,说完他捂嘴笑了一番,全然不管何醉身边的人听到这些话是何反应。
他见何醉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便觉得畅快,连自己来此的目的都抛诸脑后,只坐在云层上絮絮叨叨与何醉叙着只有他一人记得的旧事。
“你如今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竟也有一番仙姿,不过我却看不顺眼,你这身……”他指着何醉身上静云宗的校服,从上到下点评了一番,最后总结道:“你还是穿黑色好看。”
“从里到外都黑透了的那种。”
这妖狐莫不是失心疯了!
何醉忍不住吐槽。
他本以为妖狐与师尊相识,结果没想到,他那些话竟都是对着自己说的。
听到他将自己的服饰评得一文不值,何醉只想揍人。
乔奕也听得云里雾里,眼看妖狐快要拉起家常来,他便大声说道:“三百年前妖族战败后曾答应仙门,此生将不再踏入人间半步。可如今阁下的做法是想违背约定了?”
那妖狐的话被骤然打断,神色有些不悦,他终是看向说话的人,只看了一眼便轻蔑地笑了出来。
“区区元婴,竟也敢打扰本座的兴致。”
乔奕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对,他苦心修炼多年,可却还未突破元婴来到化神境。
不过修炼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仙门不过成立四百余年,佼佼者都身陨在仙魔大战中。而余下的人中,经过这三百年的修行,唯一有所大成者,就只有剑尊贺兰旻与他师兄严微了。
而师兄久居仙盟门,从不外出,因此也只有贺兰旻能与妖狐一战。
妖狐自然也注意到了贺兰旻,他先是眯了眯眼,目光在他和何醉身上不断梭巡,最后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说你,真的很好笑!死都死了,还不忘给自己安排好这一世。连投胎也要投在他身边,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他笑着,眼角都泛起泪花来。可来不及擦干泪水,他忽然神色一凛,表情变化十分迅速。
随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很轻,何醉根本没听清。
只是贺兰旻却皱起眉头。
“啧,我也该想到的,你向来都如此疯。”
妖狐随后起身伸了个懒腰,在众人来不及反应时,飘然从云间落下,落在了何醉正前方。
他落定后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何醉。贺兰旻察觉到他的视线,突然侧过身挡在了他们二人中间,隔断了那股令他不适的视线。
“师尊?”
贺兰旻:“他应是为了噬灵丹而来,逢笑千万小心。”
何醉轻轻点头。他一脸凝重,思忖片刻后轻声对贺兰旻说:“师尊,我觉得妖狐另有目的。”
从妖狐出现到现在,有很多可以动手的机会,但他都没有。
况且前世噬灵丹在他体内多年,他却从未遇到过妖狐。
如今想来,唯一的变数便是程家大火。何醉想起前世,过不了多久便是程家老爷子寿辰,那时的程家还完好无损。
“逢笑为何会这样认为?”
何醉正低头沉思,听到贺兰旻这样问,想也没想便将刚才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而他刚一说出口,便突然神色一顿。
他匆匆抬头,对视上贺兰旻探究的眼神,后背冷汗直冒。
所以,他刚刚说了啥?
贺兰旻皱着眉,灼热的视线像是要将他看穿一样。何醉脑中空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贺兰旻解释。
“逢笑可记得与为师的约法三章?”正当何醉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贺兰旻终于开了口。
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
何醉缓缓点头。
“那么逢笑,你是否有事瞒着为师?”贺兰旻又问。
何醉猛地抬头看向贺兰旻。只见贺兰旻冷峻的脸庞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嘴巴抿成一条线,眼中似是含着失望,又或者其他一些情绪。
何醉根本看不懂,或许他不是看不懂,只是心急地看不真切。
纵然他知道眼下不是解释这一切的好时机,因为重生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而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重生。
只是他知道,这是他唯一开口的机会了。
他不想让师尊失望。
“师尊,我……”何醉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贺兰旻听出他语气中小心翼翼的试探,心中不由一颤。
他也不是非要让何醉说出来,只是刚才九尾妖狐的话令他心中十分不悦。他怕前世何醉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与妖狐有所勾结,所以才会逼问他。
只是回过神来他才惊觉自己有多可笑。
他当知这世间除了他与何醉,就找不出第三人与他们一样有前世的记忆。
只是,九尾妖狐的话不知该如何解读。
真是一团乱麻。
于是贺兰旻叹了口气,说道:“逢笑若觉得为难便只当为师没有问过罢。”
何醉突然抓起贺兰旻一只手,急切地说道:“师尊,我想说的。”有些事情憋在心中若不找人倾诉,怕是要憋坏了。
贺兰旻笑了,将被何醉抓住的手翻过来,与何醉的手相握,随后说:“等为师处理完眼下的事后,逢笑若是想说,为师洗耳恭听。”
而当这时,看够了热闹的九尾妖狐终于开口说了话。
“本座自然遵守当年的誓言,只是你们仙门也太不要脸了!”他说完便看向乔奕。
乔奕握紧腰间的剑,问:“此话何解?”
“你是真不知还是在装傻?”
妖狐笑了一声,紧接着不知从何变出一枚枚毫无光泽的妖丹,置于半空中,然后说:“你们可觉得此物眼熟?”
妖丹出现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这正是火灾现场散落的妖丹,数目之多,足以让人心惊。
“三百年前,妖族与仙门划地而治,妖族有部分退居岩玉岛,从不踏入人间半步。只可恨那程家人,竟以妖族内丹炼制丹药,百年间不知屠戮妖族多少辈,如今这些妖丹怕是能填平整片沧浪海。”
他说得情真意切,情到浓时眼角甚至流下了两串晶莹的泪花。
何醉差点就信了。
若是没有看到妖狐突然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朝他抛了个媚眼的话。
什么填平沧浪海,也太夸张了。
乔奕自知这件事情是仙门理亏,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踌躇间便听得何醉开口问:“那你百年前做什么去了?”
程家取妖丹炼制丹药时为何不出现,而是要等到现在?
那九尾妖狐先是一愣,而后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你终于开口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和我说话了。啧,我百年前为何不出现你不知道?你竟还怪上我了。”
他说完还颇为幽怨地看了一眼何醉。
那张美到天地万物都黯然失色的脸露出这种表情,让人有一种何醉是个负心汉的感觉。
“我怎么会知道!”
从这只狐狸出现,就没从他嘴里听到过真话,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的,让人恨不得立刻封上他的嘴。
九尾妖狐察觉到何醉的视线,立刻后退一步举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该不会又想封住我的嘴?”
何醉挑眉。
又?
有点意思。
只是他现在没心思与他开玩笑。师尊还等着他解释呢,九尾妖狐再胡扯下去,他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就要消失了。
于是他扯了扯嗓子问乔奕:“你们还要等到几时?”
乔奕闻言像是接到什么暗号一样立刻拔剑出鞘,而他身后的凌霜凌迦姐弟也紧跟了上去。云重墨交待镜笙躲远一点后,也加入进去。
一时间贺兰旻自九尾妖狐落地瞬间劈开的结界内真气流动,刀光剑影。
那九尾妖狐一边对付四人,一边对何醉说:“如今你是仙门人一点也不念往日情分,竟帮着外人对付我。真是让我好伤心。只是又想到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便也不气了。对着没有记忆的人生气,倒显得我气量小。”
何醉挠了挠耳朵,伸出手,于虚空中凝出一把寒霜之剑,也举剑向妖狐攻去。妖狐看到他的剑,眼睛一亮,露出一丝欣赏。
“好漂亮的剑!可惜……”
可惜?
何醉敛眉,看向自己手中并无主体的剑。
“可惜没有你的本命剑好看。”
妖狐说完,便收起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调动全身妖力,化防守为进攻,从腰间扯出一条红鞭向何醉攻去。
那条鞭子颜色鲜红,如淬了血一般。鞭身覆着重重叠甲,闪着凌厉的寒光。
鞭子出现的一瞬间,何醉脑海中便浮现出它的名字。
“彼岸!”
妖狐见何醉认出了这条鞭子,有些激动:“你竟然记得?”
记得,怎么不记得。
“彼岸鞭,长十尺,色赤红,北海妖蛟护心鳞所制,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血流成河,如同彼岸花开。”
这段话出自仙门必修课《百妖谱》中,是剑书阁那些老顽固们最喜欢提问的一章。
而彼岸鞭的主人,是九尾妖狐溪焱。
“溪焱,九尾妖狐,行千年,不可测。容貌艳,行不检,品不端,常于勾栏瓦肆留连。处处留情,为祸一方。”
何醉看着溪焱的脸,终于明白了三百年前那些男女老少会不听仙门人劝阻也非要与之春风一度的原因。
这该死的妖孽。
但书中还说,在仙魔大战前夕此妖就已被封印。
封印者,仙盟门开山祖师,慕生野。
既被封印,又为何会于此处现身?
何醉想不通。
而在他愣神之际,溪焱终于抓住机会,挥动着彼岸直指何醉命门。
只是鞭子的攻势终究落了空。
何醉一脸劫后余生地看向贺兰旻,刚想道谢,却见贺兰旻转过身,一脸严肃,随即拔出揽月剑。
剑甫出鞘,寒意四溅。
“溪焱,三百年前我曾说过,你我之间终有一战。”
乔奕等人见贺兰旻如此说道,便停了下来。而溪焱见此却是收了鞭子,冷冷地对贺兰旻说:“本座也记得当时就和你说过,你不配。”
第26章 霞州变八
溪焱话一出,却未见贺兰旻神色有半分不悦,他只是盯着身穿红衣的九尾妖狐,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而与妖狐刚刚经历过一场混战的乔奕倒吸一口凉气,立刻示意凌霜凌迦姐弟退至一边。
“怎么了小师叔?”凌霜不解地问。此刻若剑尊出手,他们在旁协助,定能将妖狐生擒。
而凌迦却沉默不语,皱眉看向结界中心的三人。
乔奕叹了口气:“这妖狐想必你们都知道是谁了。三百年前他被我仙盟门开山祖师慕生野封印于大泽山,对仙门中人必是恨之入骨。如今听他与剑尊的对话,怕是他们之间早有私怨……”
说到此乔奕有些头疼,来霞州前他知道对方是大妖,也知道是九尾妖狐,可却不知道竟是溪焱,那个曾效力于魔尊的妖族族长。
不过他也早该想到的,仙魔大战中除被封印的溪焱外,剩下的九尾妖狐又有几个能保全自身。而后妖族退居人间以外,那样糟糕的环境,又有几个能修炼成九尾。
几乎没有。
不,肯定没有!
“如今只有我们这几个人,怕是对付不了妖狐。”是他大意了,低估了妖狐的道行,也高估了他们的修为。
连炼虚境的剑尊都不放在眼中,更遑论他们了。
在溪焱眼中,他们这几个便如那朝不保夕的蝼蚁,轻轻一捏就粉身碎骨。
只是……
乔奕看向贺兰旻身边的何醉,只见他面对强大如斯的妖狐,脸上竟毫无惧意。
所以,妖狐刚才说的那些话何解?瞧他对何醉的态度,只怕二人早已相熟。只是何醉不过二十左右,而妖狐却已被封印三百年,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小师叔的意思是剑尊也对付不了妖狐?”凌迦开口问道。
乔奕点头。
“那该如何是好?”凌霜满脸焦急。
乔奕思索一番后回:“若门主在此,当可与剑尊协力对付妖狐。”
门主?
“对,门主。”乔奕看了一眼凌霜,随后说:“凌霜你现在回客栈寻卓成,让他用千里传音符与门主联系,务必让门主即时支援我等。”
凌霜不疑有他,对乔奕与凌迦各说了句“多加小心”后身影便消失在了结界内。
镜笙一直躲在他们三人身后,等凌霜离开之后他才缓缓抬头去寻云重墨的身影。
只见他手握青色长剑,站在离何醉不远的地方,严阵以待。
他慢慢向云重墨挪了过去,挪到他身后时,镜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仿佛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扯出一丝笑问云重墨现在情形如何。
云重墨看了他一眼,眉头紧皱。
之前师尊结界起得快,他根本来不及将镜笙推出去,只交待他好好躲着,却没想到他根本没躲起来,反而更靠近了。
“你快些离开此处。”云重墨忙对镜笙说。
镜笙:“听闻剑尊在此,想必不用如此紧张,况且云大哥会保护我的。”
他一脸懵懂,笑得天真。
云重墨叹了口气,“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说完收起剑,然后轻轻拉起镜笙的手,将他向结界外推去。镜笙来不及反应,只大声问道:“怎么会?若区区一个狐妖都难以对付,那传说中的仙魔大战,仙门是如何胜的?”
他声音不大,但结界内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凌迦也正有此疑惑,闻言看向乔奕。乔奕躲着凌迦的视线,在心中腹诽:别看我,我也不知,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而溪焱听后,却是笑了,他一脸得意地看向何醉,仿佛在问他,这是为什么呢?
何醉还沉浸在刚才妖狐的出言不逊中,漆黑的双眸满是愤怒。纵然妖狐道行千年,法力高深,却也由不得他在师尊面前大放厥词。
凭他是谁!
他又想到刚才溪焱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话里话外都表现得与他分外相熟。可他嘴里的“自己”,却与他完全不一样。
而最离谱的一点,竟是说他的本命剑好看。可仙门中谁人不知,他是个没有本命剑的剑修。
所以,这个妖狐从张嘴说话起,就没说过真话吧。
何醉骤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溪焱。
溪焱得意的笑挂在脸上,丝毫不觉得何醉的眼神可怕。
他甚至毫不在意地整理起衣物服饰。
“贺兰旻,当日你与慕生野比剑,三招而败,曾立下誓言说此生定要与他再比一次……”溪焱缓缓开口,明明是与贺兰旻说着话,目光却落在何醉身上。见何醉仍对他一脸敌视,便摸着笑僵的脸继续说:“你后来与他比过了么?”
贺兰旻眉头轻蹙,似是在三百年的记忆洪流中极力寻找溪焱说的这件事情,良久才缓缓开口:“未曾。”
乔奕听到慕生野的名字心中警铃大震,没想到剑尊竟与自己的祖师爷认识,更没想到他们二人还会比剑。
不过三招而败,此事要说与阿音听,她定不会相信。
乔奕心中想到这,便听到妖狐又开了口。
溪焱:“为何?”
贺兰旻:“仙魔之战胶着,未有时间。”
溪焱:“那之后呢,也没有时间?”
贺兰旻淡淡地看了一眼溪焱,开口解释:“慕生野在仙魔之战中以身殉道……”
“你说什么?”溪焱打断贺兰旻,声音异常激动:“你说慕生野死在仙魔大战中?”
他不是很确定地看了眼何醉,只见他完好无损站在自己面前,心中满是疑惑。
慕生野这家伙不死不灭,怎么可能会死。若他真的身死道消,那眼前这个长得与他别无二般的人又是谁!
思及此,溪焱伸出双指指向何醉额间。指尖却还未触碰到何醉的皮肤,就被贺兰旻抬手拦住。
“你做什么!”何醉大声说道。
溪焱紧抿着双唇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的内丹呢?”他问何醉。
何醉一脸防备地看向溪焱,只见他指尖微颤,脸上已不见先前的高傲。
“我的内丹在哪与你何干。”何醉回道。
溪焱想再探一下何醉的识海,可如今贺兰旻将他挡在身后,他根本近不了何醉的身。
那么,只能先解决掉贺兰旻了。
若此人不是慕生野,若慕生野真的死了,那贺兰旻留在这世间也无济于事,他只能送他去陪慕生野了。
若他就是慕生野,贺兰旻也可万万留不得。
溪焱眼中杀意直现,瞳孔刹那间变成两道金色细线。他紧抿着唇,从腰间抽出彼岸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贺兰旻攻去。
贺兰旻将何醉推开,举剑抵挡,溪焱用了十成妖力,鞭与剑相碰的那一瞬间,结界陡然震了一下,随后轰然裂开。
好在仙盟门的人不是吃干饭的,早就将跪拜海神的百姓疏散回家。只是他们围在结界外,未来得及运气护身,便被强大的妖力与仙力震开几十米远,倒地后吐血不止。
何醉等人同样如此。
乔奕倒是没吐血,只骂骂咧咧地揉着被摔疼的屁股狼狈起身,一面感叹这二人法力高深,一面与同样狼狈起身的凌迦、云重墨联手重新布下结界。
何醉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缓缓起身,目光担忧地看向结界中那道白色的身影。
贺兰旻身形如电,手中的揽月剑如一道道冰霜之刃直指溪焱,剑气如虹,势不可挡。
只是溪焱到底修行了千年,贺兰旻纵然剑术再高超,也绝非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当日为救被幻妖拖进幻境中的何醉,他强行提升修为。
本就逆天而行,如今与溪焱一战,他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渐渐地,贺兰旻落了下风。溪焱见此嘲笑了一声,便抓住机会重重甩出一鞭。
贺兰旻以剑相迎。
而在这时,溪焱却是伸出一掌,以雷霆之势向贺兰旻命门攻去。贺兰旻未料到他有如此动作,注意力全然放在彼岸鞭上。
结界外的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云重墨提剑飞进结界内,乔奕凌迦也紧随其后,却都未能近身,便被溪焱幻出的狐狸尾巴击中。
溪焱眼中得意无比,自以为取贺兰旻性命如囊中取物一般,却没想到,何醉突然冲了进来,挡在贺兰旻面前,生生接下溪焱一掌。
“唔……”那一掌溪焱用了十成的妖力,何醉顿觉体内五脏六腑尽裂,疼得他当即一口鲜血喷出。
红色的血溅到贺兰旻雪白的外衫上,分外醒目。他目眦欲裂,将何醉倒下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逢笑!”
何醉朝他笑了笑,“我没事师尊。”随后便觉体内的疼痛瞬间消失,转而丹田内升起一股热意,慢慢游走于他经脉之中。十分怪异,却又无比舒服。
溪焱看着熟悉的面孔,心中突然升起无尽悔意。可只是一瞬,下一刻他便重新扬起彼岸鞭。
他向来只认结果,如今他要贺兰旻死,贺兰旻就得死。
只是鞭子还未甩开,他便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溪焱眯起双眼,看向何醉。
而正当这时,结界外突然袭来一道强烈的剑气,溪焱灵活地侧过身躲过一招,站定时便看见一身黑衣的严徽。
他眉头不自觉皱起,只觉得这身衣服穿在这人身上活像个丧服。
这个学人精,学什么都是“东施效颦”,难看死了。
严徽本来满脸从容自若,见到老朋友溪焱更是喜不自胜。他刚想与溪焱打招呼,便见溪焱嫌弃地闪到一边,料想对方估计因为封印一事对他存在诸多误会,便也不恼,只等来日再与他好好解释。
于是便笑着摇摇头。
随后目光一路梭巡,最终落到贺兰旻怀中那张惨白的脸上。
那一刹那,他听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而后又重新沸腾起来,叫嚣着奔向四肢百骸。
他颤抖着,几乎快要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无咎?”
回答他的是溪焱的一阵嘲笑。
“凭你,也配叫他的名字?”
第27章 霞州变九
天边黑云滚滚,时不时闪过刺眼的白光撕裂夜空,雷声轰鸣,狂风怒吼,溪焱话音落地时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整个霞州城中瞬间被雨幕笼罩,唯有结界内不受侵扰。
何醉虽在贺兰旻怀中,可感觉身体却被这三人用眼神分裂而开。
首先是他的师尊,突然用一种三分陌生、三分怀疑、四分担忧的眼神看着他,莫名地让何醉感觉到心慌。
其次是九尾妖狐溪焱,他的话何醉从来不信,被他这么用高深莫测的眼神从上到下扫视着,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更别说他还十分关切地问他“有没有伤着?”
何醉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吐槽:你觉得呢?你下手这么重怎么可能伤不到。
可事实上他真的没有受伤,虽然一开始很疼,可却只有那么一瞬间。
他现在,甚至有点神清气爽。
最后就是突然冒出来的这个黑衣人。他从未见过,不过看一旁乔奕与凌迦的态度,此人应是仙盟门那个从不出世的门主了。
只见他满含热泪,双眼带着何醉看不懂的激动,那藏在袖中以为别人看不到的双手剧烈颤抖着。
若不是有贺兰旻拦着,何醉估计已经被此人抱了个满怀了。
所以,他认识我?
溪焱也说认识我。
那我到底是谁?
仙盟门门主嘴里的无咎又是谁?
还有,师尊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重生一回,有太多事情超出常理。虽现如今在师尊面前暴露重生的事情,可他敢立誓自己前世与这些人并不认识,从未有过瓜葛。
于是他扯了扯贺兰旻的衣袖,小声地说:"师尊,他们两个好生奇怪,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贺兰旻垂眸,看着一脸依赖他的何醉,抿唇不语。
见他没反应,何醉又捧着胸口说:“师尊,刚才被妖狐打的那一掌好痛啊。”说完还故作痛苦地倒吸了两口气。
贺兰旻闻言神色微变,伸出手抵在何醉后背继续给他输起灵力替他疗伤。
严徽看着二人的互动,神色晦暗不明,暗自握紧双拳。
而溪焱却是一脸看热闹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口,看着何醉与贺兰旻“耳语厮磨”,看着他利用贺兰旻的心软装模作样,不由得轻笑摇头。
啧,这套路,三百年了他竟从未使累。
乔奕站在结界边缘处,眼见中心的几人似乎没有要继续动手的想法,有些奇怪。
而在这时,凌霜从雨幕中冲了进来。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却不管不顾,见到凌迦与乔奕完好无损才终于放下心来。
“小师叔,现在如何了?”
乔奕撇撇嘴,“看不懂。”
原以为门主来了后会与剑尊一同降服妖狐,却没想到他们几人似乎都认识。看门主的反应,他与溪焱甚至交谊匪浅。
这该如何是好。
凌迦看凌霜一脸狼狈,全身没有一块干的地方,有些生气,冷冷说道:“为何不御避雨咒?”
凌霜笑着说:“一时情急忘记了。”
凌迦没有再开口,而是默默念其咒语以灵力替凌霜烘干衣服。
乔奕没有搭话,只是看了眼四周,却没发现云重墨的身影,便问他去了哪里。
凌霜:“来的路上我看见他抱着那店小二回了客栈,想来是店小二受伤了。”
乔奕点头。
凌霜又说:“仙盟门也有不少弟子受伤,我已让他们回客栈疗伤。”
乔奕:“做得不错。”说完便将视线放回中心那几人身上。
听到乔奕的夸奖,凌霜羞涩地低下头,轻声笑了笑。
凌迦见状猛地一顿,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落在乔奕身上的眼神逐渐冰冷。
结界中心,严徽一脸悲戚。
这个人与慕生野长得一模一样,定是他的转世。可笑他还守着慕生野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三百年来从未踏出仙盟门半步,只为等他归来。
却没想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慕生野竟又与贺兰旻厮混在一起!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从来都比不上贺兰旻!
严徽温润如玉的脸逐渐被撕裂,眼神中闪着嗜血的寒光。
溪焱察觉到后咯咯笑了声,随后一言不发走到严徽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与本座联手解决了贺兰旻?”
严徽僵硬地转过脑袋,看向溪焱。只见他笑得玩世不恭,眼神却透露出十分的认真。
他心下一动,险些就要答应。
“是你的话,根本不需要与我联手。”严徽冷静道,“你是怕他记起来之后怪罪于你,所以想拉我垫背。但你错了,我虽恨毒了贺兰旻,却从未想过要取他性命。”
“哦?”
溪焱笑道:“你真的不想杀贺兰旻?”
严徽点头。
“嘁。”
溪焱嘲讽地笑了。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胆小怕事又惺惺作态。”
贺兰旻不知那两人竟在一旁商讨起如何对付自己,只一心一意替何醉疗伤。何醉本就是骗贺兰旻让他理理自己的,却发现他当了真,直接把灵力输给自己。
可他才刚刚与妖狐一战,险些受伤,如此耗费灵力,怕是对自身百害而无一利。
何醉有些懊恼,立刻拦住贺兰旻。
“师尊,我已经不疼了,已经好了。”
“当真?”
“当真。”
话音落地,却未见贺兰旻收回手,何醉一脸心疼,扭动着身体拒绝贺兰旻。
贺兰旻按着何醉的肩膀让他别动,继续给他输送灵力。
渐渐地他拧紧眉头,神色凝重。
原本的噬灵丹从不接纳仙门灵力,可如今却吸收得很好。而何醉体内未见任何不妥,贺兰旻以灵力探查,竟发现是噬灵丹替他修补了刚才溪焱打伤的经脉。
怎会如此?
贺兰旻目光沉沉,双眉紧皱,脸上布满了寒霜。他收回手,拉着何醉站起,将他护在身后,对面前两位神色各异的人说:“不管你们认为逢笑是谁,他如今是本尊的徒弟。”
“对,我就是师尊的徒弟。”
何醉随后附和道。
什么这人那人,都和他没有关系。
溪焱:“你还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如今你什么都忘记了,也不能怪你。若你想要知道前尘往事,可以来求我,我自当替你恢复之前的记忆。”
何醉听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严徽却异常激动。
“你真的有办法替他恢复记忆?”
溪焱轻咳了一声,摸着鼻子说:“有吧。”
他也不是很确定。
严徽忽略他不确定的那个“吧”字,神色奕奕,“那就好那就好。”
何醉有些无语,不知这个仙盟门门主有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现在的状况是仙盟门请师尊前来相助收妖,妖出现了,仙盟门门主却和妖做起朋友来了,全然忘记此行的目的。
于是气冲冲对严徽说道:“严门主,此时难道不应该先捉拿妖狐,审讯其关于程家失火及他与程家勾结炼制噬灵丹的事情吗?”
他话一出,便见严徽与溪焱皆变了脸色。
溪焱咬牙切齿道:“你认为这两件事情都是我做的?”
何醉点头。
而严徽却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溪焱见此立刻抓着他的衣领说:“如此,严门主就直接在这里开门见山吧。”
“我……”严徽看了眼何醉,眸光闪烁不已。
而正当这时,结界内突然悄无声息出现一道身影,他见严徽被一只妖揪住衣领却不反抗,立刻呵斥道:“孽畜,放开我师兄!”
乔奕闻言看去,只见袁玄鹤不知何时而来,而他话一出口,便被溪焱一掌震开。
“孽畜?有意思,仙盟门何时出现了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物了。”他说着,转眼看向严徽,“严门主,如今仙盟门在你的治理下可谓是人才辈出啊!”
“丰羽!”严徽见袁玄鹤倒地吐血,十分担忧,他猛地挣开溪焱,走到袁玄鹤身边将他扶起。
袁玄鹤见他如此担心他,不由得心间一暖。
“师兄,我没事。”他安慰道。
如今这小小的结界内,人越来越多,乔奕是躲也不行,走也不是,只能干站在一边等着。
也不知他将门主请来到底是对是错,怎么事情就变得这样复杂了呢。
袁玄鹤安慰完严徽,又接着说:“师兄既已出世,为何不出手?”
一炷香前,他与师兄下棋,突然接到卓成的传音符,说九尾妖狐溪焱现世,请门主支援。
他本以为师兄只会派他过来,却没想到他一拂袖,人就不见了踪影。在确定师兄是真的不顾与那人的约定出世,袁玄鹤便也赶了过来。
谁知一来竟看到这样的场面。
严徽打断袁玄鹤:“丰羽,莫要胡说。”
胡说?
何醉灵敏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严徽,冷笑道:“仙盟门如今是不打算捉妖了?”
溪焱摸了摸鼻子,问何醉:“为何你一定要捉我?”
何醉:“因为你是妖,仙门与妖族向来势不两立。”
而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贺兰旻突然开口。
“程家的火与九尾妖狐无关。”
溪焱耸了耸肩,“哈,终于有个不眼瞎的了。”
何醉一脸震惊,问贺兰旻:“师尊你在说什么?”
贺兰旻却不看他,而是看向严徽身边的袁玄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