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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对吗袁执事?”

袁玄鹤皱眉不语。

严徽见状便问贺兰旻:“你如何这样认为?”

贺兰旻看了眼溪焱,只见他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似是毫不在意,便说:“我曾见过程家家主程扶远,他长得与三百年前溪焱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我想,溪焱此次出现,应是为了救程扶远。”

第28章 霞州变十

九尾妖狐溪焱,有着一张令男女老少都无法不心动的脸。

妖冶,魅惑。

自他化形后便一直为此苦恼。

有些事情成也色相,败也色相,但美貌对于他们狐狸来说却是锦上添花的恩赐。

慕生野那家伙也曾说他不愧是九尾一族最有天赋的红狐,让他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争取成为九尾一族第一个得道成仙的妖。

不过溪焱却嗤之以鼻,成仙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不是好事。仙人寿数漫长,规矩颇多,如若成仙便一点自由都没有了。

慕生野见他小孩心性也没说什么,只笑着摇头,抱着手中的酒葫芦安然入睡去了。

后来他修了三尾、六尾,天劫来得一次比一次猛烈。每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可每次他都挺过来了。

直到修成九尾那次的天劫。

摧枯拉朽的雷电仿佛要摧毁世间万物,他根本抵挡不住,被从九霄之上直劈而下的天雷劈得根本站不起来。

意识朦胧间他见到了慕生野。

脸上依旧挂着不羁的笑容,见他如此狼狈,向来嘴毒的慕生野却未直接开口嘲讽,而是走进结界中,伸手替他挡下了这天劫。

他知道慕生野法力高强,却没想到竟然强到能与天劫对抗,甚至连神色都未变。

等一切归于平静,慕生野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说:“小狐狸,修了千年,怎么还如此不堪一击,连小小天劫竟也扛不住。”

溪焱气得胸中气血翻涌,他开口想替自己辩驳,却在开口的那一瞬间眼一黑晕了过去。

算了,与慕生野争辩什么。

彻底丧失意识前,他这样劝说自己。

后来,溪焱成了妖族族长。

再后来,他嫌深山老林过于无趣,便动了去人间的歪心思。

慕生野没有拦他,也懒得拦。

但光凭溪焱这张脸,在小小的人间还是闹出了诸多事端。

时不时有人为了他而动手吵闹。

而最离谱的便是两国国君为他开战,以至烽火连天,哀鸿遍野。

慕生野得知后亲自出马将溪焱从人间带了回来。

但溪焱却很是不服气。这些祸事与他无关,只是那些人贪婪而已。

“小狐狸,你是不是对自己的美貌毫无感知?”

溪焱在一旁翻白眼。

怎么可能毫无感知。

他也很困扰好吧,可样貌是爹娘给的,能怪他吗?

自然不能。

不过慕生野有什么好说他的,明明他自己也长得毫不逊色于他。

只是慕生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要么戴着面具,要么变成其他人的样子。

溪焱金色的瞳孔滴溜溜直转,他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不过慕生野却没有放过他。人间的连年征战因他而起,他自然得担下这因果。

于是堂堂一个妖族族长竟然被困于雪山之巅,每日念佛诵经只为消除自身孽障。

一晃人间百年,溪焱从雪山上下来后却并未见到慕生野。多番打听才知道原来慕生野自他关禁闭起,便去了人间。

于是他给自己变了张十分普通的脸又去了人间。

人间已经彻底变了样,此时海晏河清,岁丰年稔。人人脸上都轻松怡然,无可不可。

溪焱寻了家酒肆坐下,边喝酒边听一旁的人侃侃而谈。

一下午过去,他也打听得差不多了。一百年前的战乱以离桑国大获全胜而停战,后新帝即位,减轻赋税,推崇农业,实施了一系列惠民政策,使得百姓安居乐业。

而后人间突然兴起一股修行的热潮,原本的散修汇聚一堂,在一人的带领下建立了仙盟门。

仙盟门广招学子,传授修道之术,对抗祸乱人间的妖魔鬼怪。

百年来仙门势力逐渐扩大,更育出不少资质极佳的修仙者。

溪焱手捏着酒盏,眼中金光乍现。

真有趣啊。

凡人竟也能修仙,也不知慕生野知道后会作何感想。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在人间匆匆一趟,需要这么拼命吗?以凡人之躯对抗妖魔鬼怪,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溪焱轻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可当他见到那个传说中的仙盟门门主,那个凭一己之力开创凡人修行之路的人,溪焱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

可慕生野表情却未有变化,依旧带着淡淡的不羁的笑容,见到他出现,便招呼着溪焱来陪他喝酒。

“这百年来我珍藏了许多好酒,只等你禁闭解除,一醉方休。”

溪焱却是一掌拍开慕生野递过来的酒,指着他的鼻子说:“慕生野,你到底在做什么?”

慕生野并未生气,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这次没有递给溪焱,而是拿起自己那杯,放到鼻尖轻嗅了一下。

“真是好酒,可惜,被你打翻了一杯。”语气惋惜至极。

随后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随后对溪焱说:“只是觉得有些无聊罢了。”

“无聊?”溪焱双唇轻颤。

“对,就是无聊,你也知道我活了多久,如今是该找些事情做做,而且你看,凡人也能修行。”

“凡人修行?哈,他们可能在入门的时候就已经老死了。”溪焱忍不住讽刺道。

“不要这么悲观嘛。”慕生野笑道。

他们二人在月下重逢,却一点重逢的喜悦都没有。

哦,不,至少慕生野是开心的,只是溪焱却始终没有好脸色。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算了,这与我何干,你要做的事情只管去做,出了事你自己兜着就是了。”

溪焱说罢也不再纠结,坐下后端起刚才慕生野给他倒的酒轻轻抿了一口。

“不错。”

慕生野眼中笑意不止,“我何时骗过你。”

自那以后溪焱隔三差五便偷偷溜进仙盟门找慕生野喝酒,慕生野看他来得勤快,忍不住说:“你一个妖狐,整日来仙门之地,不觉得不妥吗?”

溪焱抱着酒壶,不在意地说:“以你门中人的资质,还不是我的对手。况且,我已经用法术屏蔽了自身的气味,他们根本认不出我是妖。”

“小狐狸,你这话有些狂妄了。你可知昨日道天对我说了什么?”

道天。

呵,叫这么亲热。

溪焱翻了个白眼,说:“我怎么会知道他说了什么。”

慕生野笑着摇头,“他说,我身上有妖气。”

溪焱手一顿,看了他一眼,问:“那你如何回答的?”

慕生野:“我自然说他闻错了。”

溪焱但笑不语。

又过了会儿,慕生野问他:“你近日可曾听闻魔尊的事情?”

溪焱闻言皱起眉头,点了点头。

“如何?”

“只是道听途说了一番,他杀了许多妖取其内丹来提升自身修为。”

慕生野笑了:“作为妖族族长,族内小妖接连惨死,你就这样无动于衷?”

溪焱轻轻瞥了慕生野一眼,只见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容,从前看只觉得有些淡,如今却有些刺眼了。

溪焱讨厌他话里有话、却不点破的态度。

妖族魔族自古以来分界而治,从不越雷池半步。如今魔族魔尊公然对妖族下手,怕是已经有了僭越之心。

只是溪焱还在等,等慕生野表态。他如今作为人间仙门的统领,面对日益强大、可能会为祸人间的魔族,定然会采取措施。

于是他问:“你要我做什么?”

慕生野伸出双指在石桌上轻轻敲打,漫不经心地回答:“我需要你去投诚魔族。”

“什么?”溪焱惊得直接站起。

慕生野见他动作如此大,也不诧异,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帮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你能做到的吧?”

溪焱后退一步,“你到底要做什么?”

慕生野收回视线,笑了声,说:“等你见到魔尊,就什么都明白了。”

“若我不明白呢?”

“不会的,你是我从小养大的小狐狸,聪明得很。”

而后溪焱就去了魔界。

被领进魔尊寝殿时,他就察觉到了异常熟悉的气息。见到魔尊的第一眼,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慕生野的话。

“你会明白的。”

溪焱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魔尊对他的来意不置可否,既没有让离开,也没有让他留下。

溪焱厚着脸皮在魔宫中找了间寝室住下。脑中牢记慕生野的交待,每时每刻都盯着魔尊的行动。

而魔尊的作息也很规律。

早上吃一些妖丹,午后吃一些妖丹,晚上修炼。

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溪焱来了一个月,一个月都是如此。他想他该回去了,回去问慕生野他的内丹为何会在魔尊体内。

只是他还没离开,仙门人便打了过来。作为“投诚”的妖族族长,溪焱自然跟着魔尊麾下大将一起去迎战。

两军交战,死伤无数。但仙门有慕生野坐镇,并未损伤多少。溪焱趁着与慕生野交手时,急切地问了他那个问题。

可慕生野却什么都没说,转身给了他一剑。

溪焱受伤,落入人间,被一人所救。

那人就是程扶远的前世。

叫阿晋。

是个以捕鱼为生的青年。

溪焱醒来后面对阿晋殷勤的关心,丝毫不领情。他此刻心情极差,因为慕生野那家伙竟然捅了他一剑。

没有理由!

完全不可理喻!

溪焱心中升起一股背叛之意,他突然不想回去了,不想回魔宫,也不想回妖界。

于是他便躲在了阿晋家。

第29章 霞州变十一

阿晋七岁时爹娘命丧于一次海难,后来他就成了孤儿,吃百家饭长大。长大后他没有离开这个贫穷落后的村子,而是捡起了他爹的手艺——捕鱼。

捕鱼辛苦,却能填饱肚子,偶尔也能余下些钱粮回报之前帮助过他的邻里乡亲。

他以为他会像这世间所有百姓一样,平安健康长大,娶妻生子,抚育下一代,然后慢慢老去。

直到他遇到了溪焱。

那天他出门捕鱼,远远地就看到河岸边趴着一个红衣之人,不知是生是死。他惴惴不安靠了过去,将人翻过身来,引入眼帘的一张绝色容颜。

那一瞬间,阿晋的心跳突然停止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人,漂亮得他都不忍用自己沾满泥污的手去触碰她。

忽然间,美人低声抽吸了一口气,吓得阿晋一屁股坐到了河水里。但美人只是皱紧眉头发出嘶嘶抽泣,并没有睁开眼,阿晋随即看到她胸前有一处窟窿,正在汩汩流血。

他心一惊,未再犹豫,一把将美人抱起,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平常也总会受些伤,因此家中常备着一些草药。只是他皮糙肉厚随便治治就行了,可美人却万万不能被如此对待。于是阿晋掏出全部家底,去请了镇上唯一的大夫来给美人治病。

大夫上了年纪,既走不快也走不动,阿晋心急如焚,便将大夫一路背了过来。

可没想到回到家,他刚把大夫放下,就看见那本应该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美人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院子中眯眼看着墙角被圈养的小鸡仔。

而她身上本鲜血淋漓的伤口已经愈合。

“哎哟哟,这一路可颠死老头我了,病人在哪,快快指路,莫要耽误了救治。”

溪焱闻言轻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倚在树干上,眼神似有若无地落到阿晋身上。

阿晋耳根瞬间变红,脸也烧了起来。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尴尬说道:“病人好像已经痊愈了。”

大夫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向阿晋,半晌都没说出句话来。最后他收回手往身后一摆,气愤地从阿晋手中一把夺过药箱,吹胡子瞪眼说道:“竟敢戏弄老头我!”

阿晋忙解释道:“不是的,没有戏弄您。只是,只是……”他看了看溪焱,不知该如何开口。

大夫哼了一声,阿晋随后又说:“那我将您背回去?”他话音刚落,便听到溪焱笑了声,只是他抬头去看时,却发现溪焱已经转身回了屋。

他低头傻傻跟着笑了笑,将大夫送回了镇上医馆。

回来的路上他才后知后觉,那么重的伤说痊愈就痊愈了,那红衣美人该不会不是人吧?

他小时候经常听村里的老人说有一种专门吃人的妖怪,生的极其漂亮,专门挑孤家寡人下手,尤其喜欢吃心肝。

思及此,阿晋回家的步伐都不免放慢下来。

只是想到那样一张脸,他又突然觉得死而无憾了。而且带她回去的时候,他能清晰的感觉到美人身上的温度。

与传闻中的冷血完全不一样。

回到家中时已月上中天,他刚进院中,便听到屋内传来一阵陌生的声音。

“我饿了。”

美人饿了?

阿晋连忙点头,“我现在就去给你准备……”随即他突然愣住。

这美人的声音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

他进屋,就着昏暗的烛光看到半躺在床上的人,绝色的容颜面露不悦,他注意到阿晋的视线,开口时语气很差。

“再看,我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阿晋吓了一哆嗦,而这第二句话更加让他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这美人竟然是为男子。

不知为何,他心头掠过一丝惋惜。

他做好饭端到溪焱面前,却只见他皱着眉拿筷子扒拉了一番,迟迟未送进口中,于是便问:“是饭菜不合胃口?”

溪焱甩下筷子,不悦道:“我要吃肉。”

他作为一只狐狸,一只受了伤急需补充营养的狐狸,怎么就只能吃些糙米青菜,连点荤腥都看不见!

阿晋一听顿住了,他尴尬地笑了声,说道:“今日未捕到鱼,等明日我定……”他话未说完,便被溪焱不耐烦地打断了。

他伸出手指着窗外的鸡笼子,“那里不是有鸡?”虽然看起来瘦不拉几的,但苍蝇腿再小也是肉,他不计较。

阿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些本打着盹的小鸡仔突然在笼中乱跳起来,像是嗅到了危险一般。

溪焱说得认真,看到小鸡仔活蹦乱跳的样子眼睛都亮了起来。

阿晋不由得想到他背着大夫回来时看到的场景——原来是那个时候就盯上了啊。

但……他对上溪焱的视线,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他竭尽全力撇过头,压抑着声音说:“那些小鸡太小,还不可以吃。”

溪焱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在想要不要直接离开这里,毕竟这户人家看起来并不富裕,连只鸡都舍不得给他吃。

可是离开后他该去哪里?

慕生野那里他是不想去了。如果慕生野不主动和他解释,那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和慕生野再说话。

魔尊身边更不想去,鬼知道他天天陪着笑脸面对魔尊有多屈辱。

妖族……回去也没有意思。

族长之位非他所想,是慕生野强加给他的。

那就只能……

溪焱叹了口气,认命道:“那什么时候可以吃?”

阿晋愣了一瞬,紧接着回答:“再过三个月。”语速很快,生怕溪焱等不及他的回答就离开了。

溪焱听后没再说什么,而是反枕着手躺了下来,渐渐闭上了眼睛。

阿晋在一旁看着,心中十分疑惑。

不是饿了吗?为何直接躺下了,这些饭菜真的就如此不合胃口?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粗茶淡饭上,眼神逐渐落寞。而后他又精神一振,立刻下定决心,明日定早早出门捕鱼,让他吃上肉。

溪焱就这样在阿晋家住了下来。除了每天阿晋给他带回来的鱼虾之外,他什么都不吃。只是每日阴恻恻蹲在鸡笼旁边,看着它们一点一点长大。

阿晋家一共三只鸡,一只公鸡两只母鸡。他本来买回来是为了让母鸡生蛋孵小鸡的,可如今来了一个要吃它们的人,阿晋也无可奈何。

他没有问溪焱从哪里来,叫什么,为什么会受伤以及伤怎么会好得那么快,只是每天更加辛勤地捕鱼,只为了带一箩筐鱼回家时能看到溪焱脸上满足的笑容。

那时他的心间也会随之涌起一股暖流,甜丝丝的。

一叶知秋,三月转瞬即逝。

日子过得比阿晋想象中的快,他甚至在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迎来了溪焱期待的眼神。

他扯着嘴皮子笑了一下,随后在溪焱满怀期待中手起刀落,烧水拔毛,不一会儿一只肥硕油润的母鸡就被炖在了锅中。

溪焱闻着味道,眼中含着浓浓笑意。

这鸡,等于是他亲自养大的,每日晨起就喂食,把它们喂得白白胖胖。

鸡端上来时溪焱眼睛都在发光,他急不可耐地扯下一只大鸡腿塞进嘴里,还没尝清味道,就被烫得一口吐了出来。

阿晋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对他说“慢点”,随后便拿出一把扇子对着鸡肉扇了起来。没过一会儿,鸡肉便降到了可以入口的温度。

溪焱大快朵颐,连肉汤都没留一口给阿晋,吃完后他还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阿晋看到他的模样,不由得低头一笑。只是笑后心中却有些失落。如今鸡也吃了,他怕不是留不住这个人了。

他不属于这乡间,不应该和他挤在一间破房子中,他应该住在书中描写的那种金碧辉煌的宫殿中,锦衣玉食。

根本不用为了一只鸡而苦等三个月。

阿晋咽下心中的酸涩,脸上挂起与平常无差别的笑容。

他说:“如今鸡也吃了,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溪焱还在回味鸡肉的味道,闻言表情一顿,皱眉道:“你赶我走?”

阿晋心中一颤,“没有,我以为你……”

“以为我就是为了吃你家的鸡才留在这里的?”溪焱将阿晋心中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说完后他看到阿晋轻轻点起了头。

“哼!”他生气地哼道:“你少看不起人了,我是这样的人嘛?”说完他轻咳了一声。

很抱歉,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他是妖。

但他好歹是妖族族长,被区区一个凡人指出他的厚脸皮,他自然心中不悦,便只能死鸭子嘴硬起来。

阿晋听后有些难以置信,他心中激动不已,不知溪焱的话该如何理解。

溪焱忽视阿晋目光灼灼的眼神,继续说:“你是我救命恩人,我是为了报恩才留下来的。”

姑且这么说好了,反正事实也是如此。

阿晋一颗热血沸腾的心脏像是突然被人浇了一层冰水,骤然冷却。他眉头微皱,嘴角努力扯出一丝笑容。

“是这样啊。”

竟是为了报恩,他还以为,还以为……

不过他在想什么呢,这样一个如天边月的人,怎么会看上他这样满身鱼腥味的乡下人。

更何况,他们还都是男人。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一声。

笑容难看无比,溪焱直接忽视。他点头,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没错,就是为了报恩。”

第30章 霞州变十二

入冬后气温骤降,河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捕鱼成了不可能的事情。不过好在阿晋早就准备好了过冬的食材——各种腌制肉类,晒干的鱼虾,还有剩下的一公一母两只鸡尽心尽力孵化出的八只小鸡仔。

那天溪焱蹲在鸡笼旁边,看到小鸡破壳而出的那一瞬间,脸上惊奇无比,他转过头看向在院中劈柴的阿晋,语气激动。

“真的能孵出小鸡!”

阿晋手上动作未停,只是温柔一笑。

农历新年近在眼前,阿晋出门的频率也越来越低。他最后一次去镇上集市采买过节用品时听到了一个骇人的消息。

糕点铺老板说得绘声绘色,不停用手比划着,讲到重点时还不忘左右各看了两眼,生怕旁边出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阿晋被他搞得也有些紧张,忍不住往身后看了看。

“那些死的人,胸前都被掏空了!”

“怎么会?”

“心肝都被掏走了,你说这不是妖怪作祟是什么?”

“什么妖竟挑这个时候来吃人?”

老板瞟了那人一眼,“妖吃人还挑时间?”说完讲手上包好的糕点递给阿晋,又转头对那人说:“你们也不用太害怕,妖吃人的事情已经传到仙盟门了,这不,仙师们午后就要到了。”

阿晋拎着糕点往回走,脑海中不断回想起刚才糕点铺老板说的话。忽然,他看见雪地中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红衣男子,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他眼神呆滞地看着溪焱,脸色苍白如地上积雪,带着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凝重。

溪焱注意到他的视线,缓缓转身,隔着轻纱与漫天飘雪,他看不太清阿晋的表情,只是觉得他好像有些悲伤。

很难得的,他主动开口说了话。

“怎么了?”溪焱问道。

阿晋摇起头,回:“没什么,只是有些冷,我们快些回家吧。”

不知是什么字眼触动了溪焱,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晃神。回过神来时,他发现阿晋已经走远了。溪焱跟了上去,落在阿晋身后,开口说道:“你先回去,我有事要去处理一下。”

阿晋突然用力捏紧装糕点的袋子,深吸一口气,用十分自然的语气地问:“去做什么?”

溪焱:“一点小事。”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在阿晋耳中却听得犹如置身冰窖一般。虽然现在时节冰天雪地,本身感官也是如此。

但阿晋却觉得连骨头都冷了。

他抬头,眼里带着哀求。

“能不能,陪我吃完晚饭再出门?”

溪焱手一顿,低眉看向阿晋。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普通人,与芸芸众生一样,有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黑色头发,小麦肤色,穿着朴素,笑起来也极为淳朴。

放在人群中是不管第几眼都看不到的存在。

唯有一双眼睛,闪着坚毅的光芒。

他没有问过溪焱关于他的一切,却总是和他谈起自己的过去,言语间虽充满诸多遗憾与委屈,可他却从未向任何人任何事低下过头。

午夜梦回时溪焱会想起慕生野,想他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是不是为了凡人的修行之路而彻夜难眠。

可每次转身他总会看到阿晋在他身后,那时他便会无比平静。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看到他醒来总会第一时间露出欣喜的笑,继而转化为羞涩与沉默。

溪焱活了这么多年不是不知道阿晋对他的想法。其实也不奇怪,就凭他这张脸,谁不会心动。

阿晋大概也和那些人一样。

可又有些不一样。

比如说现在。以往碰到这种情况,那些人如果不想他走,便会强行将他绑着锁起来,不让他离开。

可阿晋却没说不许他走。

他说的是能不能吃完饭再走。

溪焱抬头看向天空,天空灰扑扑的,雪无止境地下着。他叹了口气,终是没有拒绝。

阿晋很开心。回家后便去了厨房忙碌起来,洗菜剁馅,擀面皮包饺子,一个人忙活得十分充实。

溪焱就坐在门边看他一刻不停歇,看着看着便觉得有些不舍。

这种平凡的生活,他一开始还嗤之以鼻,如今却食髓知味。

他自嘲地摇起头笑了笑。

可笑容却立刻僵在嘴角。

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一股妖气在慢慢靠近,他起身,走出院子后看到了数十米之外有一只蛇妖在向这边走来。

那蛇妖妖气不稳,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溪焱随即皱起眉头。他看着蛇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近,最后对他说:“请主上回妖族替我等做主。”

“发生什么了?”溪焱随后问。问完他立刻回头看了一眼阿晋,只见他仍在厨房忙碌着,没有注意到这边,便抬手划出一道结界。

那蛇妖强撑着一口气,“仙门与魔族一战,仙门败退。后魔族气焰越发嚣张,屡犯我妖族地界,更得寸进尺掳我族人,杀之取妖丹。而仙门……”他话还未说完便猛地咳了起来。

溪焱伸出手给他输了一点妖力,蛇妖缓解后便继续说:“仙门近些日子也对我族大肆驱赶镇压,我族之前混迹于人间的妖都被他们赶回了妖界,赶不走的便就地处决。”

溪焱听后,脸色黑沉沉一片。他盯着蛇妖看了一会儿,最后问:“镇上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蛇妖不知他为何要问,只觉得他语气带着森然的冷意。

他踌躇着点了点头。

“属下来寻主上的路上被仙门人所伤,妖力溃散,所以才会……”

溪焱伸手施咒,将蛇妖一掌掀倒,随后说:“没有下一次了。”

蛇妖跪地连连点头。

“你先回去,本座还有事情要处理。”

“主上为何不与属下一起回去,仙门人已经来了,若他们知晓主上在这里,怕是会对主上不利!”蛇妖心急道。

而溪焱听后却是冷笑了一番。

“区区凡人,能奈我何!”

蛇妖离开之后,结界也随之消失。溪焱转身,第一眼便看到了在院中到处找他身影的阿晋。

阿晋看到雪地中的那一抹红,凌乱地步伐终于停止,他深吸了一口气对溪焱说:“开饭了。”

语气极其稀松平常,可难得的,溪焱竟从中听出了一丝悲凉。

他看着阿晋转身回屋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凡人并不像他们看起来那般脆弱。

晚饭是阿晋包的饺子,这本应该是在年三十那天晚上吃的,可阿晋知道溪焱等不到那一天了,便提前了几天。

溪焱没吃过饺子,不过这东西看起来十分有趣,他不免低头多看了几眼。而后,他便学着阿晋的样子,夹起一颗轻轻吹了吹,等温度降下再一口吞掉。

很美味。

溪焱很喜欢。

一盘饺子不知有多少颗,溪焱吃得很快。吃到最后一个时,他见阿晋突然放下筷子盯着他看。溪焱不明所以,在阿晋期待的眼神中将饺子塞进了嘴中。

咯嘣一声,溪焱咬到了一个硬物。

他皱眉吐出,随后便看到藏在饺子中的一枚小小的铜钱。

他满脸疑惑看向阿晋,只见他笑得很灿烂,对他说:“我们老家有一种说法,在饺子中藏一枚铜钱,吃到他的人来年一定会平安顺遂,幸福快乐!”

“……”

溪焱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皱着眉捡起那枚铜钱,擦干净后摊在手心中仔细观察着。

很普通的铜钱,但是很新,身上没有一丝划痕。

溪焱笑了一声,不知该对凡人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一枚小小铜钱身上的这种行为作何反应。只是他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有吗?”

阿晋摇头,“只有一枚,所以吃到的人才是幸运儿,若人人都有,那便没了乐趣。”

溪焱不置可否,将铜钱藏入袖中。

两人相顾无言。

良久,阿晋才又开口说:“我今日在集市中听闻有仙门的人要来,如此你现在便赶紧离开吧,只希望别因为我的私愿留下你这一下午对你造成伤害。”

溪焱手一顿,抬头看向阿晋。

“你都知道了?”他开口问道。

阿晋:“其实不难猜的,从第一天见到你便知道了,凡人哪有受了那么重的伤而自愈的。”他嘴角的笑容有些无奈又有些苦涩。

“我知道镇上那些人不是你害的,可如今仙门人对妖的态度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所以我……”

“他们不是我的对手。”溪焱冷冷开口。

阿晋两手放在桌子下面不断地摩擦着裤腿,听到这句话时不由得一把捏紧了布料,低垂的眼眸微微颤抖着。

吹什么牛呢,明明第一次见面时你受了那么重的伤。

可尽管这样想着,他还是有一瞬间的动摇,如果真如他所说,仙门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那他是不是可以不离开了呢?

可这个想法刚生出,就被阿晋否决了。

不管怎样,他不能眼看着溪焱受伤害,只有他离开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于是他便说:“你自然厉害,可留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也有你要做的事情。”

溪焱点头,顺着他的话说:“的确如此,在你家暂住本就是权宜之计。”

阿晋脸上一片灰暗,他扯出一丝笑,端起一旁的茶水,对溪焱说:“那我便祝你一路顺风。”说完,一口饮尽冰凉。

溪焱皱眉,未动,很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你放心,你的救命之恩我一定会报答的。”

阿晋摇头:“我今生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愿望,只是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有些遗憾。”

溪焱一愣,随后说:“我叫溪焱。”

他话音未落,门外边传来一阵踏雪声。溪焱神色一凛,对阿晋说了句“在这待着别动”,便推门而出。

门外,天色昏暗,暴雪不止。不大的院子中站着一排仙门修士,各个举剑凝神以待。

溪焱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他的目光不断在这群年轻人身上梭巡,眼中暗含嘲讽。

只是在看到一人手上的剑时,他突然认真起来。

那是一把举世无双的好剑,他曾见慕生野使过几次。只是现如今,它却成了别人的剑。

于是溪焱便问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男子从容不迫,声音低沉,穿过凛冽的风雪传入溪焱耳中。

“贺兰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