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霞州变十三
溪焱第一次见到贺兰旻时就十分不喜他,没有任何因由。
他穿着白衣,纤尘不染,孤高清冷遗世独立的模样溪焱看了只觉得十分碍眼。
而他手中的那把剑,更是刺眼。
不知他与慕生野是何关系,竟能让他将这把剑直接送给他。更可笑的是,这把他惦记了好久的剑竟然就这样成为了贺兰旻的本命剑。
溪焱就这样盯着贺兰旻,手中逐渐凝出彼岸鞭。可鞭还未形成,阿晋却突然从屋内跑了出来,站在他面前,双手横张,企图用他不堪一击的身体拦住仙门。
“你快走,这边我帮你挡着。”
阿晋头微侧,朝身后的溪焱喊道。溪焱先是一愣,随后笑着摇起头。
“你不会以为凭你也能拦下他们吧?”
“能拦一会儿是一会儿,我是人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可你不一样。我不知你为何会受伤来到此处,只盼你以后能永远平安。”
阿晋说着,却顿了一顺,随后声音放低,叹气般道:“人妖殊途,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溪焱突然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哀伤,不由得皱起眉。他环顾这个院子,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他住在这里的场景,几乎这院中的每一寸地他都踏足过。
他躺在树下的躺椅上等阿晋捕鱼回来,蹲在鸡圈旁看母鸡孵小鸡,他一边吃果子一边看阿晋劈柴、种菜。
这些时光,只是他千年中短短一瞬,可在凡人最多不过百年的生命中,却占据一席之地。
溪焱看向阿晋,只见他背影挺拔,双臂极力张大,纵然与仙门为敌也要保护一个明知有可能祸乱人间的妖。
慕生野曾经说过人心最为复杂,从前他不懂,如今他懂了。
他以为阿晋对他就如之前那些好色之徒一般,对他好全是为了他这一副好看的皮囊。
阿晋对他好肯定有这个原因。
可又不止是如此。
所以,为何?
他看不懂阿晋。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曾说过要报答阿晋的救命之恩,可阿晋却说自己没有想要的。而今阿晋也只是摇了摇头,笑着说:“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只希望你能平安离开。”
溪焱想说面前的这些人他一只手就能解决,又想到他并不是仙门的敌人,与他们动手慕生野应该会很难办。
思忖一番后,溪焱决定先离开。
离开前他郑重对阿晋说:“我会回来找你的,你等着我。”有些事情他还没有完全明白,所以,他一定会回来问清楚。
阿晋点头,“那我便在此处等你。”
他话音刚落,溪焱便直接消失在原地。仙门之人看到他离开,便问贺兰旻为什么不动手。
贺兰旻看着面前如临大敌的阿晋,说:“不是他,况且,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说完便转身离开。
直到一行人走远,阿晋才瘫坐在地。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漫天洁白的雪花飘飘洒洒。远处爆竹声响,大概是哪家的孩童在点炮仗玩,此起彼伏好一阵,热闹不已。
阿晋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眼角滑过一道泪痕。
而院中花开花落,年复一年,阿晋等到头发花白也没有再等来溪焱。最后,他躺在溪焱从前最喜欢的树下,嘴角噙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晃人间三百年,阿晋转身投胎成了程家家主程扶远,火灾那日他遭人暗算时,被刚冲破封印的溪焱救下。
袁玄鹤听到贺兰旻的话,一言不发,只是握紧双拳。严徽不懂贺兰旻为何如此问,便问:“剑尊何出此言?”
贺兰旻:“不如你亲自问你的师弟为何程家会突遭大火。”
严徽皱眉看向袁玄鹤。
袁玄鹤脸色未改,嘴硬道:“师兄,我不知剑尊到底在说什么。”
见袁玄鹤如此嘴硬,溪焱直呼不要脸。他看向严徽,一脸戏谑的表情,似是在嘲讽:“你三百年未出世,后又将仙盟门一切事宜交给这家伙处理,就不怕慕生野知道后棺材板都压不住?”
说完他便转头看向何醉。
何醉被他盯得毛骨悚然,直往贺兰旻身后躲。
贺兰旻见状直接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何醉与溪焱中间。
溪焱倒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严徽看见后恨不得将贺兰旻身后的人拉回自己身边,锁起来,让他的眼中以后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目光直白且狠毒,袁玄鹤根本忽视不了。他也将目光落到贺兰旻身后,虽对何醉的脸十分陌生,可想到能让严徽有此情绪的,只有天枢殿那一位了。
可那一位已经死了三百年,临死前曾留一句话给严徽,让他不要离开仙盟门半步。
严徽也守着他这句话,三百年从未踏出过仙盟门,直到今天。
袁玄鹤入门晚,且天枢殿那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因此他从未见过那个让严徽魂牵梦绕三百年的人。
可看到何醉的那一刹那,他终于懂得了严徽的执念。
可是……
袁玄鹤收回视线看向严徽,嘴角下撇,他咬着牙说:“师兄,你还有我。”
严徽眨了眨眼睛,没接话,只是问溪焱:“你真是来救程扶远的?”
溪焱点头。
“为何?”
“这就不用你管了,你们仙盟门做的腌臜事我姑且当你不知道,只是,如今罪魁祸首已然出现,你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了吧。”
严徽神色凝重,沉思片刻后点头,说道:“你们都说整件事与丰羽有关,可丰羽前些日子一直在为噬灵丹现世一事奔波,因此我自是不信你们的……”
“等一下。”溪焱打断了严徽,“你说的噬灵丹现世……”他看了一眼何醉,继续说:“是什么意思?”
严徽便将事情的始末挑重点说与溪焱听。溪焱在仙魔大战前就被封印,对之后的事情全然不知,因此听到噬灵丹又回了何醉体内,他直接拍手叫好。
“我就说呢,你怎么可能死,忙活这一朝,原是为了这个。”
他朝何醉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我都懂得”的表情。
何醉后背一凉,总觉得这只狐狸又在说假话。
而严徽却忽略溪焱的话,继续刚才的话题:“若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还需将程扶远交出来。”
提到程扶远,溪焱突然认真了起来。
“你当我傻子,若本座交出程扶远,你们灯下黑,到时候岂不是死无对证?”
严徽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叹了口气,问:“你想如何?”
“本座看啊,你也别查了,明日你带上你那个师弟,本座带上程扶远,找个好地方,当场对峙就行了。”说完,溪焱皱起眉头,“唔,让本座想想,哪里才算得上是好地方。”
说罢他便沉思起来,片刻后他扬眉一笑,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
“就去,静云宗吧。”
而此时袁玄鹤像是才听懂了他们的对话,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严徽,说道:“师兄竟不相信我?”
严徽低眉,“师兄也是为了你好,若这事与你无关,走这一趟对你来说便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师兄……”
“好了丰羽,我既已决定,便改变不了。”说完他又对隐在角落里的乔奕说:“不言,霞州百姓可有人因刚才的事受伤?”
本在看热闹却越看越困的乔奕瞬间清醒,他走上前来,作揖行礼,回道:“百姓皆被疏散,无一人受伤,只是刚才结界突破,门内弟子避之不及,有不少人因此受伤。”
严徽沉吟一声,“你且继续留在霞州处理后续事情。”
“是,门主。”
严徽交代完乔奕,便转身对贺兰旻说:“如此便叨扰静云宗了。”
贺兰旻皱起眉头:“门主说笑了,此事事关重大,真相明了后还请门主召开仙盟大会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个自然。”
“从劣徒身上取噬灵丹封印一事……”
“万万不可!”
严徽立即打断贺兰旻,他看向何醉,眼中满是柔情。
“此事太过残忍,万不可取。封印噬灵丹一事,须得从长计议。”
“如此甚好。”
溪焱看他二人聊得火热,便凑到何醉身边,仔细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然后说:“你如今与噬灵丹融合得怎么样?”
何醉看他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十分无语,无奈回道:“还不错。”
溪焱摸着下巴,沉思道:“我刚才只在你体内感受到了你一半的内丹,少了另一半,估计压不住噬灵丹,若你觉得有任何不适,可以和我说,看在咱俩之前的交情上,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可以帮帮你。”
何醉没有理他,而是问:“你说我的本命剑十分好看?”
溪焱一脸看傻瓜的表情看着何醉。
“可是我还没有本命剑。”何醉摊开手,一脸惋惜。
溪焱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笑道:“你少了半颗内丹,你的本命剑估计还没有感应到你,不过你放心,等你找回半颗内丹,它自然会来寻你。”
何醉笑了,笑得眉眼极弯。
“你真的认识我啊?”
溪焱再次用看傻瓜一样的表情看着何醉,“不是,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
“不相信。”何醉摇头,突然正色道:“就算你认识我,你认识的那个也只是我的前世,前世的我并不是现在的我,所以,你认识的那个人不是我。”
溪焱听后很头疼,“你说什么绕口令呢?你就是你,一定是你,不会是什么别的你,懂?”
第32章 霞州变十四
离开静云宗也只是一天前的事情,何醉甚至还没来得及在霞州好好逛上一逛,第二天就随贺兰旻踏上了归程。
镜笙受伤,云重墨便只得留下来帮他疗伤,并未和他们一起回去,并承诺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后再回静云宗,对品剑大会却是只字不提。
何醉觉得十分怪异,总觉得他眼里只有“剑”的大师兄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石惊南从接到消息时就开始坐立难安,不停交代底下弟子忙前忙后。仇音沉见他一副火烧眉头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你好歹是静云宗宗主,怎么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就是两方人要到咱们宗门互相掰扯,需要你这么着急吗?”
石惊南叹了口气,直摇头。
“你不懂,这哪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万一他们到时候打起来了,静云宗不就遭殃了。”
仇音沉翻了个白眼,“你想多了吧,你当帝青这个剑尊是摆设。”
“你根本不知道九尾妖狐溪焱有多残暴,三百年前他可是帮着魔尊虐杀了许多仙门修士,若不是被仙盟门开山祖师提前封印在大泽山,仙魔大战仙门哪那么容易就胜利了。”
“帝青也无法与之抗衡?”
“无法。”
“唔……这样的话……”
仇音沉边说着边往外走,石惊南察觉后便问:“你又要去哪里?”
仇音沉:“我回去收拾行李。”
“?”
“先走一步了哈,宗主大人。”
“你……”
石惊南被气得不行,直捂着心脏抽气。
仇音沉一个闪现来到静云宗山门前,远远地就看到石阶下蹲着一个人。她走近一看,发现是贺兰旻新收的小徒弟。
唔,好像叫郁辰来着。
于是便开口问道:“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郁辰抬头,便看到了容貌艳丽的仇音沉举着把伞站在他身后,便起身行礼,然后回道:“我在这里等师兄。”
“和师尊。”
郁辰皮肤很白,眼珠又黑又圆,脸颊肉嘟嘟的,笑起来时右边脸有颗小酒窝,说话的时候那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十分可爱。
仇音沉一看心都融化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哇,这手感!
贺兰旻的运气也太好了,收的徒弟各个都让人爱不释手。
可惜啊可惜……
仇音沉突然想到了什么,便笑出来声。郁辰被捏住脸的时候脊背僵硬,如今又听到她怪异的声音,忍不住腿脚打起颤来。
他曾听师兄说过,静云宗的仇音沉副宗主,是个十分奇怪的女人,遇到她,得绕路而行。
但这女人眼尖,绕路是绕不过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她远远的,不要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
但,眼下他被逮了个正着,逃也逃不了。
郁辰心一横,颤颤开口:“不知副宗主可否放过临光?”
仇音沉一听笑得更开心了,她摇起头,说道:“可以的哦。”
郁辰心中松了一口气,见仇音沉收回手,他刚想道谢,便又听她说道:“临光若在静云宗无事可做,便陪姐姐出去玩一阵可好?”
“?”
郁辰脸上被捏出的红晕还未散去,闻言一愣,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清澈的茫然。
仇音沉眯起眼睛笑了声,然后收了伞,拉起郁辰白嫩嫩的手,唤出一把剑,两人跳上剑便飞离了静云宗。
郁辰一时搞不清状况,看到这把剑后,忍不住问仇音沉剑叫什么名字。
仇音沉十分自豪地回答:“绝美。”
郁辰一脸黑线,低头又看了一眼这把叫绝美的剑,只见剑柄上缀满了各色各样好看的香囊,剑身泛着点点珠光,的确十分美。
而他们刚离开没多久,山脚下便来了一行五人,仔细一看,便是何醉与贺兰旻,严徽与袁玄鹤以及九尾妖狐溪焱。
溪焱看着眼前的千级石阶,眉头直皱。他啧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抬起腿向上爬去。
而石惊南早已在门前等候多时,看到严徽时,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眯着眼睛将人迎了进去。
而后转身看向溪焱时,脸上的肉情不自禁抖了两下。
溪焱无视石惊南的表情,哼了一声越过他走进灵曜殿中。他抬头看了眼殿内陈设,忍不住在心中给静云宗挂上一个“家徒四壁”的名号。
何醉跟在贺兰旻身后,不禁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
“师尊,我怎么没有看到程扶远,那妖狐不是说要当面对峙?”
何醉满脸疑问,眼中还带着些许警惕。贺兰旻见状忍不住抬手戳了戳他的脸颊,笑着说:“别怕。”
何醉脸“唰”地一下红了,他嚅嗫道:“我不怕他,只是有些担心。”
溪焱总说些他听不懂的话,还不远千里来静云宗一趟,总给他一种别有目的的感觉。
而那个仙盟门门主严徽,态度更奇怪,一路过来恨不得将他的后背都盯穿了。更别说袁玄鹤了,何醉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得罪他的,每次对上他的目光,都能感觉袁玄鹤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贺兰旻自然知道何醉心中在担心什么,可有些事情连他都未能全然弄清,只从溪焱与严徽的对话中能推测出何醉大概是慕生野的转世。
从前慕生野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总是戴着面具,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包括贺兰旻。
可不管怎样,何醉今生是他的徒弟,纵然他是慕生野的转世,那又何妨。
只是……
贺兰旻低眉,敛去眼中突现的哀痛。
从前之事与何醉无关,阿声的死是虽慕生野造成的,可慕生野死后,恩怨便也随之消散了。
他不能,也无法将怨恨加诸在一个已经重新轮回、不记前尘的何醉身上。
何醉仰着头,突然发现贺兰旻神情悲戚,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爬上何醉心头,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伸出手抚平贺兰旻双眉的褶皱。
指尖才刚触碰到贺兰旻的眼皮时就被贺兰旻握住,何醉一愣,想抽回手,可贺兰旻力气很大,反而越握越紧。
他吃痛,随即唤了声“师尊”,贺兰旻这才清醒过来,连忙放开何醉的手。
被紧握住发白的手瞬间充血发热,何醉甩甩手,问:“师尊,你刚刚在想什么?”
贺兰旻摇头,看向何醉的手。
“很痛?”
何醉笑了一声,“不是很痛,就是被师尊刚刚的样子吓到了。”
虽然看不见贺兰旻眼底的情绪,可刚刚那一瞬,何醉有一种贺兰旻会杀了他的错觉——仿佛掐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脖子。
所以师尊到底想到了什么?
他问了师尊却没回答,这种避而不答的态度让何醉不禁产生了一丝怀疑——前世的他难道与师尊有仇?
可他没有三百年前的记忆,不会知道真相,而师尊肯定不会如实相告。若要弄清这些,唯有一个办法。
何醉将目光落在灵曜殿内一脸嫌弃鄙夷的溪焱身上,那就日后去会会他吧。
灵曜殿内,等所有人都落座后,石惊南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便被进了屋后一直未开口的溪焱抢了先。
“既然人都已经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他说完,衣袖一挥,凭空变出一个人来。
这是何醉第一次见到程扶远,又高又瘦,脸颊凹陷,双目无神。脸色尤其苍白,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又像是生了重病一般。
他见到溪焱,十分激动,匍匐着爬到溪焱脚边,想伸手去扯他的衣袖,却被溪焱一脚踢开了。
何醉看到溪焱脸上露出无法控制的厌恶的表情,心里有些疑惑,便问贺兰旻:“师尊,为何妖狐如此讨厌程扶远却还是要救他?”
贺兰旻低声说:“他欠前世的程扶远一个未还的人情。”
可如今物是人非,经历过轮回的人终究不是三百年前那个心思单纯、善良腼腆的阿晋了。
溪焱自然知道这一点。阿晋早就死在三百年前,连尸骨都已被层层黄土覆盖再也找寻不到,而溪焱也只能将他欠阿晋的偿还到他的转世身上。
程扶远虽被踢开,却并未放弃,他挣扎着爬起,又重新扑到溪焱脚边,嘴中念念有词。
“我终于找到你了,还以为是在梦中。你是活的,是热的,不是我的幻想,这一切竟然是真的,我,我找了你许多年,你知不知道,我怕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你了,甚至我都快怀疑我自己,你是不是真的,不过还好,还好,你是真的,你出现了。”
溪焱闻言眉头直皱,无视他的疯言疯语,对严徽说道:“人可能有些疯了,但他的记忆应该没有问题。”说罢他指尖掐诀,嘴中轻声念起咒语,双指从程扶远眉心处迁出一缕灰色的细线,弹到殿内上空。
何醉张嘴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忍不住叹道这妖狐妖力深厚,竟能提取记忆。
而溪焱看到何醉的表情,得意一笑,向他眨了眨眼睛。
何醉撇过头不去看他,将视线转向半空中若隐若现的画面中。
看了一会儿,他就看到袁玄鹤的脸突然出现在程扶远的记忆中。只见袁玄鹤交给程扶远一个黑色的乾坤袋,程扶远将袋中之物放进炼丹炉内,而后又将数不清的妖丹一起丢了下去,催动炉火,练起丹来。
想来那乾坤袋中的物品便是噬灵丹了,噬灵丹被封印了三百年,丹体受损,需要妖丹催化激活。
而殿内的袁玄鹤看到这些画面,脸色逐渐苍白,蓦地他从座位上站起,指着画面中他自己的脸说:“这不是我!”
第33章 霞州变十五
袁玄鹤说话时,画面刚好切换到程府炼丹室大火,程扶远在去救火的路上碰到一个蒙着面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见到他眼中杀意直现。
而恰在此时溪焱赶了过来,与黑衣男子打斗中,揭下覆在他脸上的蒙面,露出一张与袁玄鹤别无二般的脸。
何醉看了眼暴跳如雷的袁玄鹤,不禁疑惑道:“师尊,为何你会知道此事与袁玄鹤有关?”
贺兰旻回答:“自他出现,溪焱便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向来对任何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都不感兴趣,而三百年前溪焱也没有见过袁玄鹤,所以为师便猜测溪焱冲破封印后见过袁玄鹤。”
贺兰旻娓娓道来,何醉顿时恍然大悟。可这话他听得不是很有滋味,便闷闷回道:“师尊对妖狐还真了解。”
而溪焱见到袁玄鹤此般反应,冷冷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对程扶远的记忆作假了?”
袁玄鹤却是没理他,转身对严徽解释道:“门主,程府大火那日丰羽一直在外追查噬灵丹现世一事,未曾踏足过霞州地界,更别说去放火杀人了,而且,就算丰羽要作这些事,也不会亲自去做。”
严徽皱眉不语。
而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石惊南却是说起另一回事。
“袁执事既不承认放火杀人之事,可对噬灵丹是由你亲自交给程扶远这件事矢口不提,那是不是可以认为,这的确是你所为?”
袁玄鹤低下头,从齿间挤出一个“是”字。
“噬灵丹既是你给程扶远的,那它突然现世一事是否与你有关?”石惊南立刻追问道。
何醉不得不佩服宗主反应之迅速,程府失火不是重点,重点是被封印了三百年的噬灵丹为何会现世。
袁玄鹤此时一张脸已然铁青,可他依旧站得挺直,面对石惊南的质问,他沉默不语,依旧盯着面前的严徽。
而严徽却没有看他,只是催促着他快些回答。
袁玄鹤冷笑一声,指着何醉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今噬灵丹已然现世,并且附身于他,若为了仙门及人间的太平,你们是不是得杀了他取出噬灵丹封印!”
何醉知道袁玄鹤看他不顺眼,但不知为何。如今被他这么一指,他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恨意。
所以,袁玄鹤恨他。
不,不是他,袁玄鹤恨的应该是三百年前的他。
何醉深感无力,原来他对轮回前的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可如今桩桩件件都围绕着三百年前的他展开,让他不得不好奇起来。
看来真的得找一个时间问问溪焱关于三百年前的事情了。
袁玄鹤说完,便又看向严徽。他嘴角噙着笑,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只是他怕严徽没听清他说的话,又问道:“师兄,你会杀了他吗?”
严徽后退一步,咬牙说道:“不会。”
袁玄鹤目光瞬间凌厉起来,“为何?就因为他是慕生野的转世?”
“此事与你无关。而且,你不该直呼他的名字。”
严徽说话时语气已然冰冷,带着莫名的压迫之感。
袁玄鹤听完,冷笑一声,随即低声自言自语一番:“那我必然不能让师兄如愿了。”
说话间他飞速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用灵力催动,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之际,向何醉攻去。
动作之迅速,连贺兰旻都无法避开,只来得及以自身□□去挡下这一招。
“唔……”
贺兰旻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轻颤着跪倒在地,他一手撑着地,一手捂住被袁玄鹤符纸击中的地方,强忍着喉间不断翻涌的血气,闭眼调息。
“师尊!”
何醉见状立刻扶住贺兰旻,见他嘴角隐隐渗出血色,担忧不已。
“师尊,你怎么样?”
贺兰旻一边调息,一边对何醉说:“为师没事。”
石惊南立刻赶到贺兰旻身边,伸手抵在他后背为他输送灵力疗伤。
而袁玄鹤眼看一招不成,便又催动起另一张符咒,只是这次他还未成功,便被严徽挡在面前拦住。
“丰羽,你不能一错再错了!”
袁玄鹤冷笑一声,“可是师兄,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今日他一定得死。”
而溪焱此刻看够了热闹,闻言哼了一声,随后说道:“你这话说得也太狂妄了,真当本座是个摆设?”
说话时两指间慢慢凝出一道红色长鞭,只是还未完全凝出实体,溪焱便觉双腿一软,随后直直向一旁倒去。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只见刚才还疯疯癫癫的程扶远慢慢从地上爬起,眼中带着疯狂的欲念,看着溪焱,咧嘴笑了起来。
溪焱皱眉。
“你对本座做了什么?”
程扶远:“只是让你的法力消失的丹药而已,对身体无害。”
溪焱听后愤然大怒,朝他吼道:“你怎么敢?”
程扶远笑着走近他,苍白的脸显得格外病态。他蹲下身子,颤抖着双手将溪焱扶起,让他半倚着身子靠在自己肩上,用十分迷恋的语气说道:“我在梦里经常梦见你,为了得到你,我耗尽所有终于炼成一颗可以抑制妖力的丹药。那天你突然出现,我想我的丹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所以刚才趁你不注意时抹在了你的腿上。”
他伸出手,慢慢摸向溪焱精致的脸庞,溪焱十分嫌恶地向后躲去。可如今他没有了力气,又被程扶远禁锢在怀里,根本无处可躲。
而程扶远那只恶心的手终于摸到了溪焱的脸,他满足地吸了一口气,激动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是我的,是我的,我终于得到你了。”
溪焱咬牙骂道:“拿开你的脏手,恶心的狗东西,本座就不该去救你,就该让你直接死掉!”
又对严徽说道:“严道天,本座给你一个机会,救我,不然等慕生野回来,本座必在他面前告你的状。”
严徽:“我……”
袁玄鹤打断严徽,“你放心,慕生野回不来了,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他说完,便立刻对严徽甩出一张符纸,严徽瞬间晕倒过去。
“对不起师兄,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你醒来后一定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
说完,他便转身面向何醉,漆黑的双眸杀意直现。而何醉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异常,一门心思都放在贺兰旻身上。
他将手搭在贺兰旻脉搏上,只感觉到他体内气息十分紊乱,甚至隐隐有了枯竭之意。而本该灵力充沛的丹田,似乎少了半颗内丹。
他不安地皱起眉,忽然想到前世临死前贺兰旻喂进他嘴里的东西。
“师尊,你的内丹……”
他话还未说完,便觉一股凌厉的杀气向他们袭来。抬头后只见袁玄鹤已然向他攻来,何醉来不及躲避,匆忙抓起贺兰旻的本命剑抵在胸前接下袁玄鹤的一招。
石惊南此时无法分心,只暗自叫苦。后悔没拦住仇音沉,不然起码还有人能与袁玄鹤一战。
又骂自己太过周全,一早便遣散了守卫在殿前的人,否则此刻他的弟子肯定已经过来相助了。
但此时,似乎只能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何醉身上了。
何醉刚接下一招,袁玄鹤便又攻来一招,别看他是个符修,攻势不比剑修差,招招都带着杀气。
手中的剑是师尊的本命剑,何醉根本拔不出来,只能连带着剑鞘一起。只是这样,剑便没有了气势。
溪焱在一旁看得很着急。
“你打他手,对,打他手,唉,怎么没打到。”
“躲,躲啊,笨死了,往右边躲,你没看到他的手往左移了嘛。”
何醉满脸黑线,趁着空余,对他吼道:“你给我闭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臭狐狸。”
若不是他的提议,师尊也不会受伤。
可师尊如今修为以至炼虚,为何区区一个元婴之境的符修也能轻松伤到他,为何他体内只剩下半颗内丹?
想到此,何醉只觉得心疼。
何醉的分心给了袁玄鹤可乘之机,他两指夹起一张符纸,用灵力催动后猛然向何醉脑门攻来,何醉避之不及只能向后躲去。
而雷霆之击贺兰旻突然睁开眼,一个转身将何醉拦腰抱住,随后抽出揽月剑,将全身刚恢复了些许的灵力注入到剑中,凝出一道冰霜之气,直指袁玄鹤命门。
袁玄鹤根本躲避不了,只得侧身以肩膀生生接下这一剑,随后他被击得向后退去,单膝跪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何醉脚刚站稳,便问贺兰旻:“师尊,你感觉如何了?”
贺兰旻笑着摇摇头,说:“为师没事。”
说完他转身看向袁玄鹤,问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袁玄鹤捂着受伤后流血不止的肩头,冷笑着回答:“我无话可说,技不如人罢了,只是他不能留,若不想再见三百年前的惨事再次发生,你们趁早点了结他封印噬灵丹。”
何醉听他如此说,不禁反驳道:“你如此仁爱,那当初为何要放出噬灵丹?”
袁玄鹤盯着何醉的脸,眼神阴鸷,沙哑着声音说:“自然是为了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第34章 霞州变终
袁玄鹤于仙魔大战后第五十年拜入仙盟门,得严徽亲自指导,本应是严徽的徒弟,却不知为何成了他师弟。
这之后又有四人拜入门中,成了袁玄鹤的师弟师妹,他们分别是刀修王鸿钧,丹修冷姝,灵修凌琅和剑修乔奕。
至此,仙盟门六主殿皆迎来了自己的主人,除了天枢殿。
他熟读《仙门史记》,自然知道从前天枢殿住着谁,他对仙盟门开山祖师、仙门修习引路者慕生野十分敬重,立志成为像他那般出尘绝艳之人。
可天不遂人愿,或者又可以说是老天垂怜,让他知晓了慕生野真正的为人。
二十年前,六师妹凌琅生双子那晚,严徽命他去寻刚出生的女婴,用以替代其中一子。
袁玄鹤不明所以,便问严徽为何要这么做。严徽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眼神冷漠。
他说:“此子乃百年难遇的纯阴命格,若悉心调教,定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容器。”
“什么容器?”袁玄鹤追问。
可严徽却不再解释,转身抱着婴儿离开,边走边对袁玄鹤说:“此事万不可让六师妹知晓。”
严徽对袁玄鹤来说,亦师亦友,而更多的感情却是他内心深处无法诉说的倾慕。尽管不知严徽要做什么,他还是将此事隐瞒下来。
直到十年前。
那天夜里,他喝醉后无意闯入仙盟门禁地天枢殿,在殿中的书房内,他看到了慕生野留给严徽的一封信。
那封信应是一直有人查看抚摸,信纸已经磨损,连边角都开始蜷缩起来。
袁玄鹤看完信中第一页的内容,便觉怒火中烧,他双手握拳,全身的经脉都在颤抖。
信中明明白白写了关于仙魔大战的由来,以及最后一行,慕生野对他轮回转世的安排。
可他还未来得及看第二页,便听到严徽匆匆而至的脚步声,于是他便躲了起来。
而后他看到严徽将那封信十分珍重地收起,藏入怀中。
袁玄鹤几乎快要将口中的牙全部咬碎。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慕生野造成的,他挑起仙魔之争,害得无数人无辜惨死。
枉他将慕生野当做英雄崇拜了几百年。
而更讽刺的却是他竟然还能轮回转世,甚至给严徽留了一封剖白信,让他留在仙盟门等他回来。
真是笑话。
袁玄鹤看着严徽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锐利,最后他嘴角牵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他就让慕生野永远都回不来。
计划一直都在暗中进行,只是慕生野的转世难寻,毕竟他根本不知道慕生野长什么样子。
于是他便想到了噬灵丹。
既然噬灵丹是慕生野的东西,那它一定能带他找到慕生野。
于是他闯入封印之地,杀了那四位镇守灵湖的前辈,将噬灵丹取了出来。
只是噬灵丹因长期被封印,失了活力,于是他便找上程扶远,以放出九尾妖狐溪焱为条件,让程扶远替他炼化激活噬灵丹。
却没想到这之间出了岔子,噬灵丹未完全苏醒便被程扶远的儿子程直在幻妖的影响下吞进肚中,酿成了洛水城许府惨案。
而后,又机缘巧合进入了静云宗门内一名叫做何醉的修行弟子体内。
最最最令他意想不到的就是,何醉竟然是慕生野的转世。
真的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只是信中说让严徽等四百年,可如今只过去三百年慕生野就回来了。
哈,这人嘴里果然是一句真话都没有。
袁玄鹤突然笑了出来,笑得十分大声,石惊南顿时觉得他应该是疯了。于是便问贺兰旻:“现如今该如何收场?”
贺兰旻看着不远处倒地不醒的严徽,又将视线落在何醉身上,随后抿了抿嘴巴说道:“先将袁玄鹤关起来,等严门主醒来交由他处置。”
石惊南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点了点头。
“也就只能这样了。”
石惊南随后出门唤人,而此时何醉却突然抓起贺兰旻的手,问他:“师尊,为何你体内只剩半颗内丹?”
他声音微抖,语气却十分严肃。
贺兰旻听后叹了一口气,说道:“等回了隐翠峰为师再告诉你原因。”
何醉摇头,“不要,师尊你就在这里说。”
什么回隐翠峰,若贺兰旻不想说,便会找许多许多理由来搪塞,而第一点便是推迟。
贺兰旻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何醉突然的任性了,他先是一愣,而后笑了声,动作却牵扯到被袁玄鹤击中的地方,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师尊。”何醉立刻担忧起来,“是逢笑不好,没顾虑到师尊的伤还未痊愈。”
“无妨。”贺兰旻安慰道,“逢笑想知道的为师自然会告诉你,只是……”
“只是什么?”何醉的心因贺兰旻的停顿突然揪了起来,神情紧张不已。
“只是溪焱好像被程扶远带走了。”
“?”何醉转身,果然没有看到溪焱的身影,他眉头微皱,问:“师尊为何如此关心他?”
不是他小心眼啊,他的师尊何时会将一只妖放在眼里过了,从来没有的事情。
所以,很反常。
而贺兰旻似乎是看穿了何醉心中所想,他无奈地摇起头,笑道:“不是逢笑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何醉顺势问道。
贺兰旻却没回他,而是接着刚才未完的话题,“溪焱应是被程扶远下了药,不然他自不可能跟他离开,也不知程扶远会对他做什么。”
做什么,能做什么,就算下了药,那溪焱也是修行千年的大妖,还怕一介凡人?
只是何醉脑海中突然闪过刚刚溪焱软弱无力的样子,蓦地,他的心忽然突地跳了一下。
何醉捂着心口,皱起眉头。
“师尊,溪焱和三百年前的我很熟?”
面对何醉突如其来的直白,贺兰旻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涩意,几番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出。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自然很熟,他是你的灵宠。”
灵宠?
何醉心一紧,脑海中突然飞过好几段画面,十分迅速,他根本捕捉不到。他慢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说道:“师尊,我要去救他。”
贺兰旻伸出手,落在离何醉双眸不远的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去,而后他又收回手,轻轻“嗯”了一声,继而补充道:“为师陪你一起去。”
何醉睁开眼,看向贺兰旻,摇了摇头。
“师尊受伤还未痊愈,不应如此劳累。”
“逢笑可还记得约法三章?”
“逢笑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噬灵丹在他体内,贺兰旻担心是肯定的,可不知为何,这一世他竟觉得噬灵丹好相处了些,没有前世发作的频繁。
而他又想到此前溪焱曾问他与噬灵丹融合的如何,还说他体内只有半颗内丹,少了另外半颗自是压制不住噬灵丹。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噬灵丹本身就与他有关联。
“师尊请相信逢笑,逢笑一定不会被噬灵丹控制的。”
贺兰旻垂眸看向何醉,只见他目光坚毅,神情果敢,便只得叹息一声。
“既然逢笑都这么说了,为师便只好答应。只是万不可莽撞,遇到危险以自身安全为重。”
何醉勾唇一笑,“知道了师尊,这些话你曾说过许多遍了。先不说程扶远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就算遇到危险,我作为剑尊的亲传弟子,怎么会给你丢面?”
听到何醉如此说,贺兰旻嘴角微微上扬,他伸手点了一下何醉的额头,笑道:“莫要贫嘴。”
此事石惊南领着他的弟子们走了进来,听到他们师徒二人的对话,便凑过来问:“又这么了,又要去哪里,还能不能消停点了。”
贺兰旻收起笑容,正色道:“妖狐溪焱已被程扶远带走,霞州之事疑点重重,得将此二人找回。”
石惊南摸了一下头,“糟糕,竟然把他们两个忘记了。那妖狐也真是的,竟然能被一个凡人绑走,也不知那程扶远使了什么法子,那可是穷凶极恶的妖……”说着他看了眼何醉,话锋一转,“你让逢笑一个人去?”
贺兰旻点头。
“啧。”石惊南思索了一番,随后向石风招手,“东醒,过来。”
石风走上前,对石惊南及贺兰旻行完礼后,低眉听候吩咐。
石惊南一掌拍在石风后背,笑着说:“便让东醒陪逢笑走一趟,二人结伴,还能有个照应。”
何醉一听,刚想拒绝,却听到贺兰旻直接同意了。为了不让贺兰旻担心,他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临行前,贺兰旻给了何醉一把剑,何醉定睛一看,竟然是之前师尊替他打造的修习之剑,也是前世他被逐出静云宗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难怪他重生回来没有看到过这把剑,原来是被师尊拿走了。
“这把剑为师已重新铸炼,并在剑身注入了些灵力。逢笑如今既无本命剑,便以此作为趁手武器。”
何醉接过剑,顺手舞了起来,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直叫一旁的石风看呆了去。
一剑舞毕,何醉粲然一笑,对贺兰旻说:“谢谢师尊。”
贺兰旻微笑着点头,“保护好自己。”
“逢笑遵命。”
第35章 长生诺一
正午时分,某城郊某林荫下,身穿水蓝色校服的青年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名的紫色小花,一手枕在脑后,一手转动着腰间的玉佩,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等得有些不耐烦时,他便跳上高高的树枝向远处眺望,直到看到天际飞来一道人影才慢悠悠跳下树,继续保持着刚才悠闲的动作。
等来人在他面前停下站稳收剑后,他才抬起眼皮问道:“如何?”
“不在霞州城内。”
“果然不出我所料。”
何醉拍了拍刚才上树时不小心蹭到花粉的衣袖,然后伸了个懒腰,将衔在嘴里的小花悄悄拿下,接着说道:“霞州程氏已经树倒猢狲散,且有仙盟门之人驻守,程扶远定然不会带那只狐狸贸然回去。”
石风随即问:“那他们会去哪里?”
何醉耸耸肩,“我也不清楚,不知程扶远除了霞州还有何藏身之所,就比如,他还有什么其他亲戚?”
石风闻言微微皱起眉,过了半晌才回:“你们去霞州的那两天,宗主曾派我与小舞去查过程氏。”
何醉一听来了精神,立刻问:“可有查到些什么?”
石风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城门,回道:“霞州程氏在举族搬到霞州前住在离桑兰泽郡。当时有一小支旁系不愿离开,便留了下来。后来,这一支旁系与兰泽冷氏结为姻亲,相互扶持下,便有了如今的药仙谷。”
“药仙谷?”
何醉喃喃道,随后他拍了下手,对石风说:“那我们便去药仙谷。”
“你觉得程扶远会在那里?”
“也许。”
程扶远如今没有落脚之地,仙门各处都在悬赏缉拿他。若是他躲到药仙谷,这个独立于仙门、在人间威望甚高的地方,那仙门怕是鞭长莫及。
“药仙谷未得允许是无法进入的。”石风立刻接话道。
“总会有办法的。”
他们如今没有丝毫头绪,天下之大,找程扶远便如大海捞针。
可惜他们没有与程扶远与狐狸的相关物件,不然凭借仙门追踪之术,想要找到他们一点也不难。
如今药仙谷是他们唯一的线索,便也只能碰碰运气了。
而且,找溪焱这件事必是越快越好,如今师尊还在隐翠峰等他回去“坦白”,他也有一堆问题想要问师尊,所以,他一刻都耽误不得。
于是何醉一把扔下手中的紫色小花,催促道:“我们快些赶过去吧。”
石风点头,立刻唤出本命剑,二人先后跳上剑,石风用灵力催动本命剑,没过一会儿,身影便消失在这片林荫处。
兰泽郡河岸旁的一家酒馆内,仇音沉正一脸兴奋地与人喝酒猜拳,只是她运气不好,十次便有八次是她输,于是她脚下的酒坛越堆越多,人也越喝越迷糊。
再一次输拳后,仇音沉颤巍巍拎起一坛酒直接往嘴中灌。周遭的男人吹着口哨起着哄,各个眼冒红光,面带淫/邪猥琐之色,嘴角笑容贪婪无比。
郁辰被挤在最外围,看到那些男人如此表情,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眼中露出一丝同情之色。
酒馆伙计听到他的叹息,好奇凑近问他:“你为何不上前阻拦,你这位姐姐怕是要吃亏了。”
郁辰瞥了他一眼,无奈说道:“劝不动,况且,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他话音未落,便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可怖的叫喊。声音十分凄惨,听得他头皮发麻。
而酒馆伙计堪堪抬头去看,便看到有一十分庞大的黑影从他眼前飞过,而后便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围在绝色美人身边的男人皆作鸟兽散,一时间,酒馆内场面十分混乱。
酒馆伙计顶着托盘用眼神询问郁辰发生何事了,郁辰又是一声叹气,用嘴型回道:“姐姐怒了。”
而后十分自然地从怀中掏出银两交给酒馆伙计,并解释道:“待会儿可能会砸坏些东西,我们躲远点。”说完便见怪不怪地扯着酒馆伙计的衣袖出了酒馆。
酒馆伙计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酒馆内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不仅有酒坛酒碗破碎的声音,还有那些想要吃仇音沉“豆腐”来不及离去的男人们的哀嚎声。
这声音比之前的那些都要响亮,郁辰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耳朵。
他随仇音沉下山不过半月,这半月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前几次郁辰还会拦着些,而如今他早就习惯了。
毕竟拦也拦不住。
他曾在仇音沉清醒的时候问过她为何要这么做,而仇音沉只是漫不经心地笑着。
“这是这些该死的人渣应得的,小临光,你可不能和这些臭男人一样哦,不然姐姐我啊,可要你好看。”
仇音沉说完,嘴角的笑容越发放肆,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郁辰。那鲜红的嘴唇,看得郁辰不禁后背一凉,连连摇头说自己定不会与那些人渣一样,仇音沉这才收回骇人的目光,放过了他。
此时月已中天,晚风习习。河两岸的长街上不时有人影晃过,或独自一人,或与爱人一起。
郁辰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禁想到了何醉。也不知师兄回来后有没有发现他已不在静云宗,发现后是否会出来寻他。
不过他已经下山半月,却什么消息都没收到,大概师兄根本没将他放在心上吧。
想到这里,郁辰心中苦涩无比,连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十分难看。
忽然间,他听似乎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于是茫然地抬头环顾四周,随后便在河对岸看到了一个坐着轮椅的男子。
郁辰脸上瞬间浮起惊喜之色,他立刻找到最近的石桥,穿过宽河,飞奔到那人跟前。
“二哥!”
郁辰嘴角的酒窝在皎洁的月光下若隐若现,眉眼弯弯,极为开心。
那位被他唤作二哥的青衣男子从怀中拿出一张手帕替郁辰擦去额间的细汗,笑着问:“临光为何在此?”
郁辰便将这半月发生的事情挑了重点说与他听,最后又问:“二哥为何会在此?”
青衣男子回道:“此处乃兰泽郡,是离药仙谷最近的地方。”
郁辰听到药仙谷的名字时,不由得将目光落在青衣男子的双腿上,他稍稍一愣,随后又恢复如常。
“二哥的腿一定会好起来的。”
青衣男子笑着点头,“但愿如此。”他说完,便对身后推着轮椅的高大男子说道:“轩影,这是我三弟。”说罢又对郁辰说:“此人是我新收的随从,名叫轩影。”
青衣男子介绍时,郁辰这才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男子。他长得十分高大健壮,皮肤黝黑,隐在月色下,看不模样,只能看到他脸上有一道贯穿右眼的伤疤,一直连到耳后。
而后郁辰对上他的目光,便被他眼中的狠厉之意吓得后退半步。
郁辰蹲下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青衣男子耳边说道:“二哥,此人长得十分可怖。”
郁珩听后不免捂嘴笑了声,而后对郁辰说:“他只是脸臭而已,人却是极好的,临光不必害怕。”
郁珩说话时并未放低声音,所以轩影自然能听到他说的话,于是便努力控制着表情对郁辰笑了一下。只是他很久不笑,笑得又十分不自然,再加上那道可怕的伤疤在他的动作下上下起伏,便显得更加狰狞了。
郁辰颤着一颗心,也对轩影摆出一道笑容。而正在这时,河对岸的酒馆内,突然飞出一道人影,向他们砸来,轩影见状立刻推着郁珩向旁边躲去。
而郁辰来不及反应,只能张大嘴巴眼睁睁看着那人“噗通”一声落入他面前的河中,溅了他一身的水。
伴随着那人扑棱水的声音,仇音沉的身影出现在酒馆门口。此时她酒已醒,脸上挂着酣畅淋漓的笑容,见到郁辰一副落汤鸡的模样,不禁打趣道:“小临光,下回记得躲远点,免得引火烧身。”
郁辰边拽紧衣服挤出水份,便对仇音沉说:“我躲得够远的了,姑姑你也不收点力,万一将人打死可就坏了。”
仇音沉却是不以为意,只是对于郁辰唤她“姑姑”颇有微词。
“都说了叫我姐姐,真是的,平白将人叫老了。”
她说完,视线便被郁辰身后的青衣男子吸引去,于是脚尖点地腾空而起,转眼间便落到青衣男子身前。
而轩影却先她一步挡在了郁珩面前,隔绝了仇音沉略带审视的目光。
仇音沉睫毛微颤,笑了出来。她转身问郁辰,“此人是谁?”
郁辰老实回答:“他是我二哥,名唤郁珩。”
仇音沉听后摸起下巴笑道:“哦,原来是离桑国二皇子。”
随后她对郁辰眨了眨眼睛,“临光,你二哥长得竟比你还好看。”
郁辰满脸黑线。
“可惜,不如逢笑,唉,谁都不如逢笑。”仇音沉一阵叹息,语气极为惋惜。“想逢笑了,要不咱们回静云宗吧。”
郁辰面露狂喜,正想答应,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他抬头去看,只见他日思夜想的人正趁着月色,向他缓缓走来。
“唉,真是一刻也不让人清净!”
第36章 长生诺二
与何醉只不过半月未见,可郁辰觉得眼前之人竟有些陌生了。将何醉从头到脚仔仔细细观察一番后他才明白这股陌生感从何而来。
不知是何原因,何醉竟没有穿静云宗那件水蓝色的校服,而是穿了一身玄色长袍。
使得他的眉眼看起来不如之前柔和,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邪气。
何醉看到郁辰眉眼一弯,笑着问他:“不认识师兄了吗?”
郁辰摇头,见他眉眼柔和下来,立刻飞奔到何醉面前,惊喜道:“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师兄,有些惊讶。”他说完看了眼何醉身后的石风,便问:“师兄来此地是有什么事吗?”
一开始他还以为何醉是特地来寻他的,不过看到石风后,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何醉未来得及回答,只见一道雪青色身影向他飘来,下一刻他便被仇音沉狠狠抱在怀中。
仇音沉伸手使劲摸了摸何醉的头,满嘴酒气地说:“竟是真的逢笑,我还以为看花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