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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长生诺十七

自从溪焱回到竹楼,阿声便天天被他逼迫着修炼,一天都不得停歇,比他在焚羽谷时还要劳累。

这不慕生野回来这几日,阿声日日缠着慕生野,跟在他身后,就怕被溪焱抓过去修炼。

每每溪焱问他修炼的事情时,他总会寻求慕生野的帮助。而慕生野也每次都笑着佯装生气对溪焱说:“溪焱,阿声还小,修炼可以往后推一推。”

今日也是如此。

溪焱听后冷哼了一声,指着躲在慕生野身后的阿声说道:“小?你要不问问他几岁了?”

“还能几岁?约莫十岁左右,大不了。”慕生野边说着边回头看向阿声,只是这回阿声没有狠狠点起头,反而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哟,不敢回答了是不?也是,四百多岁的鸟了才修成如今这个模样,说出去是要被别人笑掉大牙的。”

“四百……多岁?”

慕生野大吃一惊。阿声看起来也就凡人十岁孩童的样子,就算按照妖族的年岁来计算,最多也不过百岁。

溪焱百岁时就修成了成年体,之后便不再与慕生野同睡。四百岁时就已经是整个妖族不管男妖女妖都倾慕的对象,整日留连红香软帐中,十分快活。

慕生野想到这几日每天晚上阿声都会钻进他怀里睡觉的场景,一时竟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只干巴巴笑了一声。

阿声听到慕生野的笑声,猛地抬起头,眼泪汪汪看向他,哭着问:“哥哥是不是嫌弃阿声了?阿声很笨,修炼常常不得门路,修为一直凝滞不前,所以才一副孩童模样。阿声不是故意要骗哥哥的,哥哥要是嫌弃阿声,阿声走便是。”

说罢,他便伸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又抬眸可怜兮兮看了眼慕生野,最后决然转过身,向竹楼外走去。

“诶,我不是……”

“哥哥你是不是舍不得阿声?”

“让他走,我看他是不是真的能走出去。”

三人三句话先后在竹楼内响起,慕生野看到阿声惊喜转过头,又看到溪焱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一阵头大。

“阿声,哥哥不是嫌弃你,只是有些吃惊罢了。”

“真的?”阿声破涕而笑,然后转身向慕生野走去,却被溪焱拦在了二人中间。

溪焱伸出手指抵在阿声额前,眯着眼睛对他说:“小鸟,妖不骗妖,给你个机会自己坦白。”

阿声眨了眨眼睛:“坦白什么?”

“切。”溪焱直起腰,伸了个懒腰,随后对慕生野说:“无咎,前几日我在竹楼看到一个陌生男子,长得似乎与……嘶,你做什么?”

阿声看向溪焱,黑白分明的双眼尽显无辜。

“我没做什么。”

“你当着我和无咎的面对我使用妖术打我还假装不是,不觉得有些过分了?”

“哥哥……”

“好了,都给我闭嘴。”慕生野按着头开口说道,这两个妖怪总不对付,一天不分场合随随便便都能吵起来,真让人头疼。

等他们两妖都安安静静闭上最后,慕生野又问溪焱:“什么陌生男子?”

溪焱翻了个白眼没有理慕生野。

敢让他闭嘴,真是没天理了。

心血来潮带只妖回竹楼,扔在这里不管不顾。还不是他多留了个心眼去查了一遍,这才放心让人住了下来。

见溪焱没有要搭理他的想法,慕生野便将目光落到了阿声身上。直觉告诉他,溪焱嘴里的陌生男子与阿声有关系。

阿声被他盯着,不由得缩起脖子,随后怯懦开口:“哥哥,阿声不是故意骗你的。阿声没来竹楼前真的就长这个样子,可后来狐狸来了,天天逼着我修炼,修着修着阿声的样子就变了。”

说完,竹楼内扬起一阵轻烟,散开后慕生野便看到刚才阿声站的位置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子。

“你是……阿声?”

陌生男子点头,圆润的双眼通红一片,眼看又有落泪的趋势。

“等等,你能修成成年体?”

继续点头。

慕生野抬头看向竹楼顶端,一时无语。

“那你为何一直以孩童模样示人?”

慕生野想不通,毕竟一只妖修成成年体后要再以幼年体示人,极耗妖力。这明明是得不偿失的事情,他不明白阿声为何要这么做。

而此时,一直沉默看戏的溪焱突然开了口,他拍着慕生野的肩戏谑道:“那当然是为了可以抱着你睡觉罢了。”

说完,又对慕生野挑了挑眉。

语气轻佻,形容猥琐,直叫慕生野满脸黑线。

但这个理由,仔细想来,好像是挺有那么回事的。

慕生野随即深吸了口气。

“哥哥……”阿声轻轻开口,语气委屈极了。

“阿声不是故意骗哥哥的,阿声就是怕哥哥若觉得阿声长大了,便不愿意再对阿声这么好了……”

“你打住。”慕生野打断他的话,按着头说:“你以后自己睡觉!还有,不许再变回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溪焱与阿声一起开口:“你去哪里?”

“出去冷静一下,别跟过来。”

说罢,人便不见了踪影。

溪焱与阿声互相对视了一眼,立刻撇过头不再看对方,皆从鼻子中哼出一口气。

“哼,善妒狐。”

“哼,心机鸟。”

竹楼外有一棵参天大树,不知其年岁。它的枝干十分粗壮,躺在上面连翻几身都不会掉下来。交错的绿叶中,阳光倾洒而下,形成斑驳的星点。

慕生野一手枕着头,一手拿着一片树叶,正透过阳光观察树叶上的脉络。

躺在这宁静之地,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情,慕生野竟升出一种回到沉章身边的感觉。

溪焱之前问他的问题,是他一直逃避着不去想的。

贺兰旻作为沉章转世究竟是不是沉章这件事情,他从未仔细思考过。他怕贺兰旻不是,可这样便等于沉章此人就完全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他又怕他是,但贺兰旻若是沉章,那天道知道后,还会放过他吗?

年少时,有那么一个耀眼的师尊,他眼里满是崇拜。后来,崇拜之情在师尊对他的呵护宠爱下慢慢变了味,变成他难以启齿的感情。

可懵懂的爱意还未来得及发酵,沉章便灰飞烟灭了。至此,对沉章的感情被他深埋在心底,成了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也不知若是沉章知道他对他的感情时,会是怎样一个表情。

是厌恶感到恶心自此远离他,还是愤怒彻底对他失望?

又或者能如了他的愿?

不过这最后一种随即被慕生野否定了。

这种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想法,沉章就算再宠爱他,也不会同意的。

想到此,慕生野喉间滑过一丝苦涩,他抬起嘴角想要将其压下,却适得其反。

而这时,一抹红色身影出现在树荫深处。慕生野没理会他,只是问:“不是说过不要跟过来?小狐狸怎么不听话?”

他很久没有叫溪焱为小狐狸了,溪焱听后脚随之一顿,随后笑着摇起头。

“还不是因为某人心血来潮要办什么品剑大会,如今我也休息够了,便打算再替你去寻剑,怎么,连告别都不让?”

溪焱说完,在慕生野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真是,我都快记这回事了。溪焱不愧是溪焱,事情交给你,我放心。”

“你可别给我戴高帽了,我和你说啊,替你做些事情只是我不愿欠你的,等恩情还完之后,我管你是谁,休想再让我帮你做事。”

慕生野笑着点头,“好好好,小狐狸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你我之前何来欠不欠的,我救你,替你挡天雷都是自愿的,你不必觉得亏欠我。”

“哼,我溪焱乃堂堂妖族族长,区区天雷根本不放在眼中,也就你多事。但你做了便是做了,就是于我有恩。这恩不报,我妖族族长的面子往哪搁?”

慕生野叹了口气。

“行吧,妖族族长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你此行寻剑万加小心,我会在仙盟门摆上好酒等你回来。”

溪焱瞥了一眼慕生野,终于笑了。

“这还差不多。”

溪焱走后,竹楼便剩下慕生野与阿声两人,阿声没了拌嘴的人,一时间竹楼内安静了许多。

慕生野还是不习惯阿声如今的模样,谁能想到前几日还像个小孩子在他跟前撒娇的人突然变成一个容貌清俊的青年。

更何况,这个青年之前还夜夜睡在慕生野枕边。

阿声自觉慕生野还在生他的气,便一直躲着他,不去打扰他惹他心烦。

过了几日,慕生野气也消了,也到了他回仙盟门的日子,于是他便将阿声唤到他面前来。

“阿声,我走以后你一人在竹楼万不要忘了修炼,若是无聊便可去就近的兰泽郡逛逛,只是万万不能暴露你的身份,如今仙门与妖族形势势如水火,我怕你暴露后会受伤。”

“哥哥又要走了?”

阿声哑着嗓子问道。

“嗯,这次怕是要耽搁很长时间。”

“我知道了,我哪也不去就在竹楼等哥哥回来。”说着,阿声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眼慕生野,又问他:“哥哥还在生阿声的气吗?”

慕生野摇头,本想摸摸阿声的头发,可手伸出后却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他拍了拍阿声的肩膀。

“哥哥不生你气。”

阿声听到他的话,连日的惴惴不安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他“哇”得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如决堤的河流,瞬间打湿他整张脸。

慕生野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只得连忙安慰起他。

“不哭了不哭了,是哥哥错了,哥哥答应你,以后再也不生阿声的气。”

“哥哥以后就算生气也不许不理阿声。”阿声边哭边说。

“好,哥哥答应你。”

临走前,阿声交给慕生野一根红色的羽毛。

“哥哥,此乃火鸟灵羽,有我们火鸟一族的秘术,召唤它即可改变一个人的样貌与气息。阿声将它送给哥哥,若哥哥以后遇到危险,可借此逃脱。”

他说完,随即挠了挠头,低头羞怯道:“不过哥哥这么厉害,应当是用不上的。”

慕生野接过灵羽,灵羽瞬间在他掌心消失,留下一道隐隐闪着光的印迹。

“那我便谢谢阿声了。”

第52章 长生诺十八

魔宫内,魔尊厉寒坐于殿中主位之上,目光森然,看向跪在底下的魔族小兵。

“你说先生不许跟着?”

小兵几乎快要趴在地上,闻言重重点起头,“小人按照魔尊您的吩咐,一路跟随先生到焚羽谷,哪知先生早就察觉到小人,出谷时便吩咐不许跟着,所以小人才回来的。”

“不许跟着。”厉寒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后冷笑一声,眸中精光直现。

“先生的秘密还真多啊,不过,本座可不愿再做被他随意摆布的棋子了。”

厉寒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握紧双拳,咬牙问道:“可有看清先生往哪个方向去了?”

“先生出了焚羽谷直往离桑境内而去,小人猜测,那个方向应当是仙盟门的位置。”

“猜测?”厉寒的声音捉摸不透,直叫小兵后背冷汗直冒。“先生的行踪怎能被你轻易猜中,办事不力还不去领罚,莫要让本尊亲自动手。”

厉寒话说完,那小兵浑身抖如筛糠,扣头谢恩后便飞也似地离开主殿。而厉寒的身影也在他离开之后瞬间消失不见。

慕生野离开竹楼后本想直奔仙盟门天枢殿的,可奈何他经过一处村庄时,闻到阵阵浓郁的酒香从里面飘了出来,勾得他酒瘾直犯。

于是他便转身进了这座名曰稻香的村庄。

村庄不大,坐落着十几二十处茅草屋。天寒地冻的,也没看到什么人影。不过酒香不怕巷子深,慕生野不需要问路便轻轻松松找到了酿酒的地方。

那是一处隐在山坳中的平地,平地上盖着一间和村中其他茅草屋不一样的竹屋,样子是寻常模样,慕生野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他挂在深崖壁上的竹楼。

不过这世间的竹屋差不多都长一样,倒也不需要这么惊讶。

屋外的平地上,一边堆着空罐、空缸,一边趁今日阳光好晒着些谷子。

而令慕生野沉醉的酒香便是从空地旁边的土灶上传来的。

土灶冒着热气,酒香不断。慕生野叫了几声都无人应答,正以为白跑一趟时,“吱嘎”一声,竹门被人从里推开,温暖的阳光瞬间照亮来人,慕生野抬头,正巧撞见一双漆黑的双眸中。

他心一颤,无法控制地想到了沉章。

可眼前人却是个耄耋之年的老者。

老人耳背,在竹屋内根本听不见外面有人在叫他。出门时发现门口站了这么一个穿着黑衣戴着面具的高大陌生人,吓得捂着胸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神来。

“你找老朽有事?”

“对不住老人家,是在下鲁莽吓到了您。在下正巧从村口经过,闻到浓郁的酒香味,便顺着味道找了过来。”

老人闻言抚摸着胡须哈哈一笑,眼中满是自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是老朽吹牛,老朽酿的酒可堪比天上佳酿,多少人想喝都喝不到。”

“确实,在下便是被酒香引过来的。”慕生野忍不住跟着赞叹道。

老人听到他话中的情真意切,不由得笑了一声,随后示意慕生野扶着自己,来到土灶前。

“喏,今日老朽开心,你我也是有缘,好酒送有缘人,也不负你来这一趟。”说罢,他便拿起灶台上早就封好口的酒坛,递给慕生野。

慕生野欣喜道过谢后接过酒坛,随即揭开封口,瞬间,比之前更加浓郁的香味便从里面飘散出来,令人沉醉不已。

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甚至来不及坐下,直接举起酒坛便饮了一口。

“真是好酒。”

慕生野大笑一声,随后问老人:“老人家,这里面似乎有梅花的香气?”清幽的香味虽然被烈酒掩盖了一大半,可细细品味依旧能品出丝丝幽香。

老人摸着胡须点起头,“从未有人能喝出梅香之味,年轻人你是第一个。”

“怎会?”清幽的香味虽然被烈酒掩盖了一大半,可细细品味依旧能品出丝丝幽香。难道喝这酒的人之前皆是莽夫,从来都囫囵吞枣?

若是这样,也太暴殄天物了。

而老人却没有回答慕生野的问题,反而似是有些怀念地看向远方:“你可知酿此酒的梅花从何而来?”

慕生野摇头。

“老朽曾有万顷白梅园,终年常开不败。老朽也有一徒儿,爱学老朽穿白衣,他甚是顽劣,一脚踏入梅园便是半天也寻不到。那时,老朽便只能摇落万顷白梅的花瓣,如此才能找到我那劣徒。只是这梅花从枝头被人生生摇落,太过可惜,想着劣徒爱喝酒,老朽便学着用梅花酿酒给他喝。可是,这酒却是隔了许久才送到他手上。”

老人说话间,慕生野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他暗自调动灵力,却发现全身上下的灵力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压制着,无法动弹。

随着老人说的话,慕生野好像看到了自己穿着沉章的衣服在梅园中肆意洒脱玩乐的样子,又为让沉章担心而隐去自身气息躲在角落看他着急忙慌寻他的样子。

他灵台混沌不堪,牙齿紧紧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后才有所清醒。他看向隐在阳光下,面容逐渐模糊的老人,问道:“你究竟是谁?”

“老人”叹了口气,一挥袖,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一张被血色纹路覆盖着的与贺兰旻别无二般的脸。

“无咎,你说为师是谁?”

他语气温柔至极。

可慕生野却遍体生寒。

他强撑着意志,看向露出真面目后的“老人”,只见他周身缠绕着黑色的雾气,似乎极为眼熟。

“你是焚羽谷被帝青一剑刺穿胸膛的魔头!”

他想起来了,就是这个魔头,身形、说话的样子都十分相像。尽管他模仿着沉章的一举一动,可到底与沉章还是有着天壤之别。

“魔头?帝青?”

他冷笑了一声,摘去慕生野脸上的面具,掐着他的下巴说:“你如今与贺兰旻竟如此亲近了,早知会如此,为师应该早些出来杀了他!”

慕生野紧咬牙关:“你敢?”

“无咎,谁允许你这么对师尊说话的?”

“别叫我无咎,你也不是我师尊。你为什么要冒充他?有何目的?”慕生野恶狠狠地看着他,顿了一声,最后又问:“还有,你为何会知道我与师尊的过往?”

“无咎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过你问的问题为师暂时回答不了你,只是无咎,为师保证不会伤你,为师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且睡上一觉,醒来后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说完,他便松开一直掐着慕生野下巴的手。随即一挥手,慕生野瞬间闭上双眼,倒在他怀中。

他看着睡着之后的慕生野,轻轻笑了声。双手抚过他精致的脸庞,说道:“无咎,为师一定会帮你摆脱噬灵丹的控制。”

热。

冷。

四肢无力。

五脏六腑像被撕裂一般疼痛。

眼皮沉重得根本睁不开。

慕生野的神识陷在无尽黑暗之中,周围寂静得可怖。

他恍惚想起沉章下凡施愿那一日,他被神界众人推进炼有噬灵丹的炼丹炉内,与噬灵丹结合时,他的神识也如此刻一般。

可就在他绝望地想要自毁灵台时,是沉章将他及时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但如今……

慕生野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叹了一声。而后他便感觉到有丝丝缕缕的光线从四面八方照了进来,刺眼的光芒让他一下无法是从,只得抬手去挡。

这一抬手,他竟然发现自己能动弹了。

他紧皱着眉,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将眼睛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隙。透过缝隙,他便看到那位自称是他师尊的魔头,正在闭眼打坐。

而他面前,却是一颗血色的珠子。

慕生野心下一惊,屏气凝神去探自己的丹田,却发现里面少了一颗内丹。

那颗内丹,正是噬灵丹。

这魔头怎么知道他体内有噬灵丹?又想拿噬灵丹去做什么?

而此时,那魔头突然睁眼,对上慕生野的视线。他轻笑一声,收起噬灵丹,对慕生野说:“无咎醒来的要比为师预想的早些。”

慕生野也不装了,立刻抬手向魔头攻去。魔头似乎料到他有此动作,躲避得十分及时。

“你如今还未完全恢复,强行动用灵力会遭反噬的。”

慕生野没有理会他,扬起手,大叫一声“狂歌”,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剑气瞬间向那魔头袭来。

魔头避之不及,被剑气削去半边衣袖,露出他藏在衣服下的黑色雾气之体。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见过的魔族,都有实体,从未有像他这样的。他法力如此高强,修为定不弱,那为何会没有修得实体?

“无咎还没有认出为师,真叫为师伤心。为师告诉过你,为师便是你的师尊,前任神界之主,沉章。”

“大放厥词!你怎会是他!”

沉章,他的师尊,向来都是风光霁月、目下无尘的神尊,怎么可能会是一个魔头。

他就算死了,转世了,也只会是贺兰旻那样的人。

但仔细想来,这魔头记得他和沉章之间的事,知道噬灵丹,长得也和沉章一样……

像是想到了什么,慕生野兀地收起狂歌,抿着唇皱起眉看向他面前穿着一身黑衣,周身缠绕着黑色雾气的魔头。

若他没猜错,这魔头应是沉章的执念所化,吸收混沌之气后成了魔。

沉章的执念是他体内的噬灵丹,而今噬灵丹又被此魔头取走,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

慕生野陷入沉思,没有注意到魔头脸上血色的纹路瞬间涌动起来,又瞬间归于平静。

那魔头盯着慕生野,突然问他:“无咎,为师给你的神格为何不在你体内?”

第53章 长生诺十九

沉章的神格在众神眼中的确是进了慕生野体内,他们也因此尊慕生野为新任神界之主,未再为难他。

连天道似乎都已经承认了慕生野。

可只有慕生野知道,他从未接受过沉章强行送他的神格。在命河为沉章守灯的那几千年,他想过无数办法,最后终于凭借噬灵丹的力量生生将沉章的命格从体内逼了出来。

经此一遭,几乎耗尽慕生野的万年修为。

“他的命格,与你何干!你不过是他的一缕执念,想要真正取代他,简直痴心妄想!”

慕生野说着,眼中杀意直现。这魔头实乃变数,断断留不得。他举起手中的狂歌,注入灵力,直直向魔头刺去。

那魔头脚尖点地,向后退去,边退边担忧起慕生野:“无咎,为师说过,强取噬灵丹后你身体还未恢复,如此动用灵力必会遭反噬!”

“反噬又如何,我今日定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为师刚替你取出噬灵丹,若你将为师杀了,噬灵丹便会重新回到你体内。”

慕生野闻言皱起眉头,抿着唇看向那魔头,只见他脸上的血色纹路越发清晰明艳,像是有了意识一般,在他脸上缓慢蠕动着。

十分妖冶可怖。

他注视着那魔头的脸,喉间突然涌出一股血腥味,随即便再也控制不住体内从刚才运气时就不断翻涌着急需找一个出口发泄的灵力,就这样一口吐了出来。

而见到他吐血,那魔头似乎也着急起来。他也不再躲避,迎着慕生野的剑锋向慕生野走近。锋利的剑刺破他的胸膛,随即如雾一般的黑气便从他体内四散开来。可他浑然不觉,走到慕生野面前,抬起手便想替慕生野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

“为师早就和你说过,你偏不听。”

慕生野偏过脸,拧着眉后退了一步。那魔头的手落空,也不恼,只摆着沉章惯常的表情盯着慕生野看。

慕生野抬头去看他的眼睛,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看起来竟是那样的熟悉,比沉章的转世贺兰旻都要像上几分。

可不管再如何相象,他只是个成魔的执念罢了。

慕生野紧咬牙关,凝神调息,可肆意乱窜的灵力此刻却如脱缰的野马,汇聚在他丹田后直直奔向他灵海深处。

魔头看到他不断冒出细汗的苍白脸庞,一直噙在嘴角胜券在握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皱着眉深出一指抵在慕生野脑门前,瞬间,他的脸阴沉一片。

慕生野灵海处的灵力已经乱做一团,四处冲撞,似有冲破灵海之意。

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正当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狂笑,随即竹屋的门便被人从外打开。

“先生让厉寒好找,若不是此间隐隐有魔气溢出,厉寒此刻还不知道在哪处山沟沟里呢。”

来人正是魔族魔尊厉寒。

“你来做什么?”魔头闻言转过身,挡在慕生野与厉寒中间,一张脸黑沉得就像布满乌云的天空,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

厉寒哈哈一笑,“我来此自然是为了助先生一臂之力。先生为我取噬灵丹,劳心费神,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说着,厉寒侧过头看向他身后的慕生野,随后又问:“此人便是噬灵丹的宿主?”

“噬灵丹一事不劳魔尊费心,还请魔尊先回魔宫,静候佳音。”

厉寒嘴角噙着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看着眼前这位一直在魔界帮他出谋划策的先生,冷笑了一声。

“若是本尊不想离开呢?”说罢他抬起手,手中凝出一道紫色雷电,欲对他身后的慕生野直接动手。

“先生旧伤未愈,此人便交给厉寒,等取到噬灵丹,你我一同回魔界,到时候整个三界都将是本尊的囊中之物,你亦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直站在慕生野身前的魔头闻言低头思索片刻,最后对厉寒说:“我已取得噬灵丹。”说着他便伸出一只手,放在厉寒面前摊开,随即一颗血色的珠子跃然眼前。

厉寒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激动不已,问道:“这边是噬灵丹?”

“正是,如今噬灵丹已到手,需得尽快回魔界,以免节外生枝。”

“不急。”厉寒抬头向慕生野看去,“为防止噬灵丹被我魔族取走一事泄露,此人断然留不得。”说罢,他又向前走了几步。

“待本尊解决完此人后便可放心离去了。”

魔头看着厉寒的动作,逐渐抿起双唇。

此刻还未到与厉寒撕破脸的时候,噬灵丹的事情他还需要用到厉寒,所以厉寒不能死。可他如今却要对慕生野动手,而慕生野此刻灵力反噬已自顾不暇,着实有些难办。

慕生野紧咬牙关,努力控制着灵海中的灵气不至于暴走。眼看厉寒就要杀过来,他手中的狂歌似是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发出激烈的剑鸣之声。

剑鸣中的杀意显露无疑,更加激起厉寒要灭慕生野之口的欲望。

“先生你瞧,他竟还妄想负隅顽抗,真是拿他没办法了。”

厉寒笑着摇起头,陡然越过先生,随即翻过掌心,对着慕生野便是一掌。

掌心的紫色雷电以雷霆之势直扑向慕生野,慕生野举起手中的狂歌,堪堪接了一击。

魔尊厉寒醉心于修行,吸食妖丹,因此短短数年间,曾经修为一直得不到提升的他如今修为暴涨。

而先失了噬灵丹后又灵力反噬的慕生野此刻已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厉寒这一掌,直接将慕生野击倒在地,嘴角不断溢出丝丝鲜血。

连这座简易的竹楼也随之倾倒。

“哈,原以为有此等宝剑在手的人会有多厉害,如今这么一看不过尔尔。”

厉寒冷笑一声,随即掌心有凝出一道紫色雷电,正当他要直接解决慕生野时,半空中突然传来一道凌厉的剑气,厉寒伸手一挡,便听到一声木头断裂之声,随后一把断裂的木剑便出现在他脚下。

慕生野看向那木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若早些举办品剑大会,如今出现在他面前的也不会是一把一击便断的木剑了。不过以厉寒的修为,怕是寻常剑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吧。

木剑已断,只是来人还未现身。慕生野撑着身体起来时,便觉两道冷冽的剑气向厉寒袭来。

他看向剑气袭来的方向,只觉得有些熟悉。可还未等他想起在哪见过这剑气,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

“阁下的剑可否借在下一用?”

声音清冷,带着寒霜之气。

慕生野抬头看去,虽那人的身影被厉寒挡着,可他却还是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是贺兰旻!

贺兰旻出现后,那个自称是慕生野师尊的魔头便带上了斗篷,将一张脸隐在阴影中。

“我的剑恐怕阁下用不了。”

慕生野回道。

狂歌是他的本命剑,除了他和沉章以外,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将剑拔出,就算拔出来,也举不起来,更无法让狂歌臣服。

想到此,慕生野叹了口气。

贺兰旻只是沉章的转世,并不是沉章本人,想来是用不了狂歌的。

也怪他一时情急,将贺兰旻的剑折成两半,不然此刻贺兰旻也不会空手而战。

慕生野说完,便看到厉寒举起手向贺兰旻攻去,贺兰旻接连两个转身避过,随后对慕生野说:“用不用得了得先试过才知道,阁下若舍不得剑,今日你我二人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行吧。

死马当活马医了。

贺兰旻好歹是沉章的转世,只盼狂歌会看在沉章的面子赏个脸。

想到此,慕生野便将狂歌扔向贺兰旻。

贺兰旻接过剑,没有丝毫犹豫,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握着剑鞘,目光如炬,缓缓将剑拔出剑鞘。

那瞬间,周围突然涌现出一股浓烈幽远的梅花香味,在场所有人闻到后都为之一震。

慕生野怔怔看向握着狂歌与厉寒缠斗在一起的白色身影,眼中突然流下两行泪水。

他竟然能将狂歌拔出!

他竟然能用狂歌!

普天之下除了他和沉章,从未有其他人能拔出狂歌,并且让狂歌在他手中顺从地听从指挥。

慕生野一直认为贺兰旻作为沉章的转世,并不是真正的沉章。

可如今一看,贺兰旻就是沉章!

他和沉章从来都是一个人!

一直站在慕生野身边的魔头见状,冷哼了一声。他看向慕生野,冷笑道:“就算如此,他也不过是为师的转世,无咎,他不是为师,你万不可将他当做为师。”

慕生野反驳道:“若你能上去拔出狂歌,我就信了你的话。”

回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

另外一边,贺兰旻手握狂歌,与厉寒打得不分上下。不过魔尊到底修炼时间要比贺兰旻长,修为更在贺兰旻之上,尽管贺兰旻有宝剑加持,可时间一久,他便渐渐落了下风。

厉寒本打算乘胜追击,可奈何先生突然闪到他身边,抓起他的手便离开。

“魔尊,再打下去恐怕会引来仙门其他人,到时候可就不好收场了。如今噬灵丹在手,魔尊还是早些回去修炼为好。”

厉寒皱眉沉思了片刻,最终同意了他的提议。

他们走后,贺兰旻并未追上去。他落地之后便提着剑来寻剑的主人。慕生野此时根本来不及躲避,面具更不知道被那魔头扔到了哪里。他体内的灵力还未调节好,如今也不敢轻举妄动变幻面容。

正无计可施时,他抬手便看到了一根羽毛状的印迹在隐隐发光。

而后他想到了阿声的话,于是立刻念动咒语。

“阁下的剑是把好剑。”

贺兰旻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慕生野耳畔,慕生野此刻并不知道自己的面容是否有了变化,听到贺兰旻的话便如惊弓之鸟般抬起脸看向贺兰旻。

贺兰旻低头看向那张惊慌失措的脸,随即问道:“阁下可有受伤?”

慕生野轻轻点头。

“多谢恩公的救命之恩。”他才说完这几个字,便觉喉咙一样,随即一口血吐了出来。

慕生野本想说自己没什么大事,可抬头看到贺兰旻极为担忧的神情,于是他心一颤,随即倒在了贺兰旻怀中,晕了过去。

晕之前,他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贺兰旻便是沉章,那自己为什么不以真面目面对他呢?

如此变幻面容简直多此一举。

唉,也不知阿声这个法术会持续多久,走之前他也没问清楚。

第54章 长生诺二十

慕生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房中,房内陈设简单,入眼皆是纯粹的白,窗前的素净花瓶中插着一枝白梅,给这间房平添了一股幽深的意境。

这房间还挺有沉章的风格。

慕生野忍不住在心中感叹道。

伴随着门被推开的身影,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便出现在他眼前。

贺兰旻一身白衣,眉眼如霜,看到站在窗边用手指轻抚白梅的慕生野,不由一怔。

“你醒了。”

慕生野侧过脸来看贺兰旻时目光突然落到一旁的铜镜上,随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提起嘴角笑了声。

竟没想到变成了阿声的模样。

也好,如今失了噬灵丹,体内的灵力又不受控制,他刚好用阿声的脸趁此机会待在贺兰旻身边,一边调养,一边与贺兰旻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慕生野身份特殊,若贺兰旻知道他是慕生野,怕是不会让他留在这里,早早便将他送回仙盟门了。

贺兰旻既是沉章,他总有机会表明自己的身份的。这间事情如今急不得,只能慢慢来,毕竟他没有从前的记忆。

贺兰旻看着眼前这位修士对着铜镜又是笑又是叹气的模样,不禁皱起眉来。

当时他晕倒在自己怀中,贺兰旻没有其他选择,便只好带他回静云宗。不过好在石惊南此时还在兰泽郡,没有回来,不然被他知道自己带一个陌生人上隐翠峰,怕是要被他唠叨许久。

贺兰旻替他疗过伤,只是他体内暴乱的灵力非他能医,只能靠他自己慢慢调养。

可他如今这幅模样,倒像是伤到了脑子。

“多谢恩公的救命之恩。”慕生野突然开口说道,随后他努力从眼中挤出两滴泪水,哭着对贺兰旻说:“恩公不该救我,还不如让我与家人一同死在魔族手下罢了。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苟活于世,还有什么意思。”

对不起了阿声,你的身世也借我用一用吧。

贺兰旻抿着唇,闻言抬眸看向慕生野,波澜不惊的双眸闪过一丝怜悯。

“你……”

“节哀。只是如今魔族猖狂,你不该为此自怨自艾。灵剑在手,执剑卫道,方是你该做的。”

他向来不善言辞,如今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说出的话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什么时候竟会对一个陌生人指手画脚。

于是说完,他立刻补了一句。

“抱歉,是我逾越了。”

慕生野此刻一脸呆滞,仰着头看向贺兰旻,他指尖微颤,眼尾逐渐泛起红色。

有多久没有听见沉章这样教训他了,他竟然还有些怀念与感动。

而慕生野的样子在贺兰旻眼中,只以为他被自己的话给刺激到,委屈地想哭。

贺兰旻常年冰霜的眉眼染上一丝急色,他动了动嘴,可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恩公说的对,是我太无理取闹了,你救了我我还要怪你,是我的错。只是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知该何去何从。”

说罢,他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轻轻眨了眨眼睛,晶莹的泪花随即从他眼中滚落下来。

贺兰旻手一顿,随后说道:“既如此,你可先安心住在这里,若日后你有了去处,再离开也未尝不可。”

他话音刚落,慕生野便立刻走上前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激动地问:“恩公你真的愿意收留我?让我住在这里?”

贺兰旻将手抽出,随后点了点头。

慕生野又是一把抓住贺兰旻的手,“太好了,谢谢恩公。恩公救了我,还收留我,我必然会报答恩公的。”

贺兰旻费力将手抽出,随即后退一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淡淡道:“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恩的。”

慕生野点头如捣蒜。

“我知道我知道,可报恩是我的事情,不管恩公接不接受,我都要报的。我从前在话本子看到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我看恩公什么都不缺,修为也比我高,而我如今孑孓一人,便只能……”

说到这里,慕生野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后瞥了眼贺兰旻,果然见他脸色变得十分差,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低低笑了声,随后羞怯道:“那我只能以声相许了,恩公不会嫌弃吧。”

回答他的只有贺兰旻落荒而逃的背影,以及他留下的一句“你好好休息”。

慕生野勾起唇角笑了笑,随后将手放在心口,感受心中久违的澎湃热意。

已经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原以为逗弄师尊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却没想到今日他又体验了一番。只是如今师尊也太不经逗了,怎么就跑了呢。

慕生野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第二天他就向贺兰旻介绍了自己的基本情况。

“恩公可以直接叫我阿声。”

贺兰旻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书上,不偏不倚,闻言微微点起头,随后道:“你不必每次见我都称呼我为恩公。”

慕生野侧过脸,疑惑地看向贺兰旻。

“那我应该叫恩公什么?仙师?仙长?或是和其他人一样叫你副宗主?又或者……”慕生野狡黠一笑,紧接着从嘴里蹦出两个字。

“官人?”

贺兰旻“啪”得一声将书重重合上,冷着眼看向慕生野。慕生野知道他没有真的生气,便仰着头迎接他的目光,圆润的双眼毫无惧意,只有最纯粹的情感。

贺兰旻兀地心尖猛然一颤。他死死捏住书的一角,抿着唇,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莫要再胡言乱语。”

慕生野嘻嘻一笑。

“仙师怎知我在胡言乱语,我说的可都是真话。从见仙师的第一面起,我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仙师你不知道,我现在每日睁开眼闭上眼都是仙师的脸……”

慕生野说话间,只见贺兰旻的表情虽然还是没有一丝半点的变化,可眼底却隐隐浮起愠色。

好了,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慕生野随即闭上了嘴。

完了,一时得意忘形竟惹贺兰旻不开心了,也不知道他待会儿是不是要将他赶走。

过了一会儿,也没听到贺兰旻有什么动静,于是慕生野壮着胆子说:“仙师既然欣赏我的剑,是否有兴趣再试一次?”说罢他便唤出狂歌,双手举起递到贺兰旻面前。

这是一把银色的剑,剑鞘上雕刻着镂空的梅花图案,十分精美,剑柄同样纹着梅花。将剑从剑鞘中拔出的那一刹那,寒光直现,凛冽的剑气如同冬日的冰雪一般,混着浓郁的梅花香气,直抵人肺腑。

贺兰旻握着剑柄,在空中挽了几把剑花后收起剑,递回慕生野手中。

慕生野不禁疑问道:“仙师这是何意?”

“狂歌是你的剑,当日情急我才借剑一用,如今没有理由再试。”

“怎么没有理由,我想看仙师舞剑不能算是理由?”

贺兰旻抿着唇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问慕生野:“当日你说你的剑我恐怕用不了,是何意?”

慕生野握着剑,低低笑了声,随后说:“剑有灵,认主后便只能由主人使用,狂歌是我的本命剑,它从不听命于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说罢,慕生野抬头看向贺兰旻,目光直白热烈。

“仙师能拔出我的本命剑,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贺兰旻直觉慕生野嘴中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他本应直接离开,可不知为何,他此刻竟无法动弹,只得留在原地继续听他鬼话连篇。

“意味着,仙师是我的命定之人!”

慕生野眨了眨眼睛,眼底盛满笑意。

此刻日头正盛,温暖的阳光洒在慕生野脸上,竟让他的脸看起来没有那么真切。恍惚间,贺兰旻眼中只有那双黑白分明带着笑意的眼睛。

直达他灵海深处。

他灵海突然发出从未出现过的热烈回应,让他难以自持地抬起手摸上了慕生野的眼睛。

“仙师?”

慕生野不解,疑惑问道。

他的声音将贺兰旻从灵海中拉回现世,贺兰旻随即一翻手,遮住慕生野眼中炙热的视线。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收回手,摆在身后。

“我能拔出你的剑,实乃凑巧。”

“第一次是凑巧,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那刚刚呢?刚刚仙师可是一样拔出了我的剑。”

“我的修为远在你之上,想来你的剑是碍于我的修为不得不回应。”

修为远在我之上?

贺兰旻你也才修行百余年,怎好意思说修为远在我之上的。

若不是没了噬灵丹,自己的灵力又被封印了一部分,我还真该让你开开眼,你面前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慕生野盯着贺兰旻离去的背影,忿忿想到。

又过了些时日,慕生野的灵力修复得差不多了,只有一小部分依旧狂乱的仍被他封印在灵海深处。

少了这部分,对他也无甚影响。

只是阿声的法术实在有些厉害,过了这许多天,他竟还没有变回去。

慕生野坐在铜镜前,盯着镜中不属于自己的脸,唉声叹气起来。

贺兰旻近几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总见不到他的身影,害得他一个人在这隐翠峰着实有些无聊。

无聊也是无聊,慕生野便打算出门溜达一圈。来静云宗这么久,他都没下过隐翠峰。

从前隐身看贺兰旻修行时他便知静云宗有一处寒潭,对修行大有裨益,贺兰旻此前便经常在里面泡澡。

于是慕生野离开隐翠峰后便熟门熟路向寒潭走去。

没过多久,他便听到阵阵流水声传来。慕生野环顾四周,发现没人后,便一件一件脱去自己身上的衣服。

等将自己扒了个干净后,他便直接跳进寒潭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袭入他灵海,慕生野满足地叹了一声,睁开眼睛正打算美美享受起来,视线却撞入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眸中。

慕生野扑棱水花的动作瞬间止住,他干干笑了声,随后向贺兰旻打了声招呼。

“好巧啊仙师,你也来泡澡?”

第55章 长生诺二十一

巧不巧的贺兰旻不清楚,只是他看着眼前这位光裸着身体、丝毫没有羞涩之意、脸上扬着惯常不羁笑容的人,突然撇过脸,脸上爬过一丝红晕。

慕生野的笑僵在脸上,他想到以贺兰旻这个姿态定将他刚才脱衣服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那不就是自己都被他看光光了?

心脏因这个想法“咚”得一声剧烈跳动了一下,慕生野抬眸时看到贺兰旻耳尖泛着微红,不禁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随后欺身靠近。

灼热的鼻息落在贺兰旻耳畔,他皱起眉向后退了一步。

可慕生野哪能让他就这么离开,于是立刻抓住他一条手臂,笑着说:“我与仙师在此相遇也算是心有灵犀,仙师何不成全了我,反正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旁人断不会知晓今日发生的事情。”

贺兰旻抿着唇,双眼不带一丝感情,看起来依旧如往日那般冷若冰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慕生野靠近的时候,他的气息已然乱了。

难得的,贺兰旻低低叫了声慕生野的名字。

“阿声。”

慕生野立刻应了一声,笑道:“仙师唤我名字做什么,你难道不知此情此景突然叫另一方的名字,其实有另外一层意思?”

贺兰旻眼波微动,静静看着慕生野近在咫尺的脸,随后叹了一声。

“我知你没了家人朋友一时难以接受,对我百般戏弄也是为了打发这无聊时间。我不知你从何而来,家住何处,师承何方,只是你如此不学无术浪费光阴,怕是会愧对真正爱你之人。”

慕生野迎着贺兰旻的视线,没有躲避,张嘴说了一句话。

“可是爱我之人早就已经死了啊。”

贺兰旻闻言一顿,他看到慕生野眼底的哀伤,莫名地心尖泛起一丝颤意。他忽然控制不住地抬起手拂去沾在慕生野鬓角的碎发,说道:“若你觉得孤单,亦可将我当成你的朋友,只是轻薄之话就别再说了。”

被贺兰旻触摸到的地方隐隐发着烫,慕生野鞠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冰冷的潭水短暂消除了那股热意。

他看着贺兰旻离去的方向,低眉笑了一声。

“什么轻薄之话,我那可都是发自肺腑的表白。没想到你与沉章一样都油盐不进,比起对我有着师徒情谊的沉章,你却更加难以亲近。”

真是太难了,也不知他作为阿声还能留在静云宗多久。

说着,他仰倒在潭水中,一时间溅起巨大的水花。慕生野将整个身体都沉入探底,闭上眼暗自调动周身灵力,借着冰冷潭水的极阴之气,为自己调理内息。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之间慕生野已在静云宗待了一月有余。如今春回大地,静云宗各处山头都冒了新绿,遍地花开不歇。

只是隐翠峰还在落雪,院中的梅花依旧常开不败。

那日贺兰旻说了那些话之后,慕生野也不再强行推进他与贺兰旻之间的感情了。

毕竟感情这种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

这天,贺兰旻在梅树下舞着剑,慕生野坐在一旁的石桌旁喝茶。

贺兰旻身姿潇洒俊逸,蕴含无穷的力量。一把平平无奇的木剑他在手中似有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木剑挥出,空气中凝出一道淡淡的剑气,击落树上的梅花,花瓣随风飘扬,一如下雪一般。

一剑舞闭,慕生野立刻起身拍手叫好,随后举起手中的狂歌,拔剑出鞘,迎着四散的梅花,挥出一道银白色的剑气。

贺兰旻从未见过如此赏心悦目的舞剑,不由得提起嘴角,眼中满是对慕生野的欣赏。

他握着剑,在花瓣中穿行,身姿如灵动的蛇,从未沾上半片花瓣。而他手中的剑,也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不断收集着空中散落的梅花。

最后,慕生野一个跃步,停在贺兰旻前方。手中的狂歌刚好停在他眼前,而剑柄上,摆着一朵朵梅花,花瓣小巧精致,香气幽冷清香。

贺兰旻一时竟看呆了,直到慕生野出声他才清醒过来。

“仙师如此喜欢的梅花,任它们如此凋零未免太可惜了。”

贺兰旻抬起手从剑尖处捻起一朵,仔细观察起来。刚才被他木剑剑气所击从树枝上凋落的片片梅花花瓣,此刻却如刚盛放一般,完好无损,润泽饱满。

随即他放在鼻尖轻轻一嗅,便闻到浓烈的梅花香气。

贺兰旻挑了挑眉,看向慕生野。

慕生野笑了一声,说道:“障眼之法,还望仙师莫要嫌弃。”说罢,他便收起剑坐了下来。

贺兰旻紧跟着坐下。

两人就这样坐在石桌旁,贺兰旻看着手心中的梅花,慕生野看着庭院中的梅花树。过了半晌,慕生野便问:“如今已过雨水,为何仙师院中仍如寒冬一般?”

贺兰旻将梅花轻轻放在石桌上,淡淡开口道:“障眼之法而已,阿声不是也会?”

慕生野闻言一笑,没想到这般相处下来,贺兰旻竟会与他说笑了。

此乃大吉之兆啊!

“仙师修为如此高超,有没有想过收徒?”

“收徒?”贺兰旻皱起眉头。

慕生野放下茶盏,“对啊,收徒,仙师的剑术若不传承下去,后继无人那可就太可惜了。”

“我平日习惯一人,收徒怕是会有不便,况且我不会教徒。”

“仙师可别妄自菲薄,没有人比你更会教徒弟了。而且,仙师如今和我一同住在隐翠峰不是挺好的,哪里会有什么不便?”

慕生野说着停顿了一下,随后轻笑了一声。

“只是你收徒可别收一个,最好收两个,这样有一个徒弟不听话时另外一个还可以替你分担一些。”

“阿声的样子看来深有体会。”

“哈哈,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我啊,就是那个不听话的徒弟,曾经我的师尊经常被我气得直骂我倒反天罡。”

贺兰旻闻言一笑,想起慕生野之前的所作所为,倒有些同情起他的师尊来了。

“诶,对了。”慕生野瞥了一眼不知为何在发笑的贺兰旻,抿了抿唇,最后深吸一口气,问道:“仙师如何看待师徒之恋?”

贺兰旻的眉头瞬间紧皱。

“师徒…之恋?”

他问的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慕生野听到后瞬间紧张起来。

而后贺兰旻看向远方,思考了一番,认真答道:“世间情爱发乎情止乎礼,师徒之恋于理不合,为世人所不容,但……”

慕生野的心瞬间紧提起来。

“其本身并没有错。”

“那仙师是否会接受师徒之恋?”

慕生野紧张地问。

贺兰旻垂眸看向面前这个眉眼生得极漂亮的青年,心中突然一颤。

难道阿声喜欢的是他的师尊?

那他之前对他所说所做的种种真的只是一时玩笑?

想到此,贺兰旻的心猛地落下。

“喜欢何人,与何人相恋是你自己的事情,外人的看法若伤不到你,你便可直接无视,若你在意外人的看法而无法全身心投入,那便不会问心无愧,那这段求不得的情要了也无用。”

贺兰旻说完,便起身打算离开。

慕生野敏锐地察觉到贺兰旻似乎有些生气了,却不知道他生气的理由是什么。他看着贺兰旻离去的背影,心中反复咀嚼着他刚才的那一段话。

贺兰旻的意思是,能接受?

是吧,他可以这么理解的吧。

石惊南回到静云宗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贺兰旻。听门内弟子传话来,说贺兰旻带了一个长得十分漂亮的男子回来,还把人安排住在了连他都不许轻易进去的乱雪阁。

啧啧啧,他倒要看看是哪个狐媚迷惑了他清心寡欲、不近人情的师弟。

彼时慕生野正坐在乱雪阁屋顶上品茗,其实他更想喝酒来着,奈何他翻遍整个静云宗,都没有找到一壶酒。

后来他才知道,静云宗宗规之一:禁酒。

石惊南远远就看到一个穿黑衣的人坐在屋顶上,吓得左顾右盼,一颗心颤了又颤。在贺兰旻的地盘,怎会有人如此不拘礼数还不被他责罚的,此人看起来心机颇深啊。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对屋顶上的人喊道:“吾乃静云宗宗主,不知阁下是谁?”

慕生野闻声慢慢转过头,看向院外的石惊南,挑眉笑了声,随后一跃而下,走到他面前,恭敬地向他行礼。

“见过宗主。”

而就在石惊南想要回礼时,晴朗的天空中突然劈过一道雷,慕生野趁石惊南不注意时抬手将那道天雷挡了回去。

这天道可真烦人,他已剥去神格,也不愿当那神界之主,竟还对他有如此多的束缚。

除了天道与沉章之外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接受他的行礼,否则就会被雷劈。

石惊南还不知道自己刚刚躲了一祸,他喃喃道:“这青天白日打什么雷,真是奇了怪了。”料想自己可能会听错,他便问慕生野:“你听到那雷声了吗?”

慕生野摇了摇头,一脸疑惑,“雷,什么雷,刚才没有打雷呀。”说完,还十分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石惊南摸着后脑勺,突然开始怀疑起自己。好像,是没有打雷,他应是听错了。随后他哈哈一笑,揭过此事后便又问:“你就是那个被帝青带回来的男子?”

慕生野乖巧地点头,然后又添油加醋将阿声的身世向石惊南说了一遍。

石惊南一听,十分同情起他来。

“这该死的魔族,你放心,咱们仙门老大已经着手准备除魔事宜,届时咱们一起到魔族老巢杀他们个片甲不留,为你爹娘报仇!”

“如此,便多谢宗主了。”

石惊南摆摆手,哈哈笑了一声,随后凑到慕生野耳畔,低声神神秘秘地问他:“你快和我说说,你与帝青是何关系?”

慕生野闻言低低笑了声,瞥见石惊南身后那道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近,便反问道:“不知宗主都听说了些什么?”

“宗门弟子和我说你是我冷面师弟贺兰帝青金屋藏娇的小美人,是与不是?”

“啊,这……”

慕生野表现得有些难以启齿,石惊南见状不由催促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本以为你是什么心术不正之人,可这一见面啊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长得也好看,配得上我师弟。你若真和帝青是那种关系,宗主便替你做主。”

“宗主要替我做什么主?”

“那自然替你二人安排婚事呀。”

慕生野闻言笑了一声,随后眨着眼睛看向石惊南身后的贺兰旻。

“怎么办,仙师,宗主要你我二人成亲呢。”

石惊南缓缓回过头,一眼便看到了自家师弟沉着脸的模样,后背瞬间一凉。

“哈,帝青,你怎么在这里?”

贺兰旻冷冷道:“此是我隐翠峰,乱雪阁,我在此难道不应该?”

石惊南干干笑了一声,“应该应该,是我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是师兄也是关心你,你百年来凡心从未动过,这突然见你带回来一个人,一个激动便想来替你把把关。你放心,我看了,这人……”说着,石惊南回过头问慕生野:“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慕生野笑着回答:“阿声。”

石惊南点头,“对,阿声。他是个可怜人,没了爹娘,孤苦伶仃,却从不言弃,刚刚我们还在说除魔之事呢,对吧阿声。”

慕生野随即点头。

“哎呀,师兄看了,阿声是个好人,虽然性别上可能不是那么完美,世间男子相恋虽背德但师兄却不是个迂腐之人。你若喜欢他,师兄明日就替你下聘。”

贺兰旻听得有些头疼,他瞥了一眼一直在憋笑的慕生野,无奈道:“师兄,我与阿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石惊南闻言一愣,看了眼使劲憋笑却怎么也憋不住的慕生野,又看了眼一脸无奈的贺兰旻,干巴巴问道:“什么意思?”

慕生野站了出来,解释道:“宗主,仙师只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与他不是恋人关系。”

石惊南吸了口气,怒道:“那你刚刚为何不与我说清?”

“宗主刚才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呀。”慕生野委屈极了。说完他看了一眼贺兰旻,幽怨道:“虽然我的确很喜欢仙师,但仙师却一直不接受我呢。”

又来了。

贺兰旻抬头看向天空。可不知为何,他的嘴角却慢慢勾了起来。

第56章 长生诺二十二

仙历一百一十年,惊蛰,慕生野定下的品剑大会举办之日。

除夕那日慕生野离开之后便再未回过仙盟门,严徽知他向来自由无拘,以为他和往常一样,便也没放在心上,只一心办好慕生野交代的事情。

前两日,他收到慕生野手信,说品剑大会照常举办,他若来不及赶回便由严徽主持大局。

严徽看着手信上潇洒飘逸的字,提起唇角笑了声,随后将信纸珍重地放在木盒中,珍藏起来。

大会在即,严徽一刻也不敢耽搁,整日忙前忙后。盘点名剑时,他心中不免又想起慕生野,也不知他究竟是从何处找来这么多把剑,寻剑途中是否劳累到。

不过按照慕生野的脾性,他应该不会让自己吃苦。

他突然想到初遇慕生野的场景,那时他还是个世家公子,对修仙一事不甚了解。某一日他出门,行至一家酒楼,于人声鼎沸处见到了凭栏而立的慕生野。

他当时虽带着面具,可那皎若辉月的气质让严徽一眼心动。

那一刻严徽便只能听到自己激烈跳动的心跳声。

后来他们又偶遇了几次,直到最后一次,慕生野提着酒壶走到他桌前,问他要不要随他修行。

严徽已经不记得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回过神来时他已违抗爹娘之命,孤身一人向这位出尘绝艳的仙师奔赴而来。

回忆至此,严徽突然叹了一声。

“严执事可是觉得有何问题?”

听到他的叹息,他身边的一位内门弟子突然问道。

严徽摇摇头,说:“无事,只是门主将此等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我怕有负他的所托。”

“执事无需担心,您为这次品剑大会耗尽心血,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严徽闻言,笑着点起头。

“但愿如此。”

品剑大会前一夜,严徽独自一人来到天枢殿,去取那把慕生野一直以来格外重视的揽月剑。

剑在慕生野书房内,严徽熟门熟路。只是他碰到剑的那一刻,天边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轰鸣而至,而他手中的剑似有千钧之重,他需得调用全身的灵力才堪堪能将剑提高一寸。

无奈他只得将剑放下。